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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赵至,我觉得他像我叔父手底下正在弹奏古琴的一块琴板。身量长而单薄,被山头上的风一吹,袍袖鼓荡,仿佛随时能飘了去。
彼时那琴板正被嗣宗叔拉着灌酒,他应着喝了一口便将酒壶抱在怀里,那酒烈,只一口他白皙面颊上便有红晕蔓延开来。他不言语,也不看旁边已经自顾自喝起酒的人,一双眼睛只炯炯盯着不远处我那正鼓琴的叔父,清幽的林子好似都灼热了一分。
嗣宗叔不大待见我父亲,连带着我也常被报以无视态度,于是我也不触他霉头,站定在百步外等那醉鬼仰面一倒,在草地上睡着了,才趋前将手里几壶酒轻轻搁在叔父身侧的小几上。
“阿叔,这是我娘托我捎来的新酿,您尝尝。”我趁着琴音渐歇开口道。
叔父止了弦却不碰酒,朝我微笑颔首示意我坐下,随即偏头对琴板招呼一声,“允元,来。”
叔父为我引见,“这是允元,与你年纪相仿。”也不提这人什么来路。我暗自揣度,这大概又是叔父招纳的亡命之辈。叔父素有任侠之举,这山间地头不管什么人都能闯入,叔父也不在意,合眼的留下喝酒吟诗,不顺眼的便冷冷打发走。
于是我开口与那琴板互相寒暄。他说他叫赵浚,语气沉静,目光却带着几分试探,在我面上停了一息,便又转回重新抚弄琴弦的叔父手上。
后来我再入山听叔父讲学,回回都能找到赵浚的身影。他似已在这住下了,日日随侍叔父左右。叔父在河畔与人清谈,他便跪坐岸边,脊背绷得笔直,宽大的衣袍从肩上直垂而下,倒是愈发像张静置的琴板了。
靠近了相处后我逐渐留意到这人身上一些奇异来: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不过这在名士间倒是常见,可偶然从袖口衣摆露出的腕臂和小腿上却横亘着十余道凹凸不平的深色疤痕,显得颇为狰狞,看着有灼伤也有摔伤。想来是因此他才没学我叔父那样放达散漫地穿衣,但举手投足间倒是逐渐有了几分我叔父的影子。他在学我叔父。
这倒是不稀奇。我叔父名重天下,暗地慕而效之者不胜可数,但东施效颦的居多,一是没那好皮囊,二是没那朗朗风骨。
不过赵浚的模仿倒谈不上不堪入目。他素日沉静,五官却挺锋利,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平日里不大能看清他的眸子,认真睁大的时候倒是黑白分明,清凌凌又尖溜溜,凝视时给人一种被薄刃抵着胸口的错觉,又好像是冬日山谷里的一阵风。
有一回叔父捧着他脸看了看,指尖轻轻点在他眼下,笑夸他颇有白起之风,可惜看面相显得气量小了些,胸怀未广。我暗暗吐槽叔父说话还是这么直接。赵浚眼睛一瞬不瞬望着我叔父,不卑不亢轻轻回:“只要见识广就行了。”引得我叔父又笑了笑,抬手抚他发顶,“那便不急着走,多随我长些见识。”
叔父似乎将人收作弟子,我觉得新奇,倒也不见外,闲来无事便拉着他在山间游荡。我俩时常在附近的竹林间切磋所学,再从我叔父那摸几壶小酒陶冶情操。
赵浚喝醉了也不若旁人般东倒西歪,兀自脊背挺直地坐着。我觉得这人总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好奇问他学人为何不学我叔父的松弛自在。“将来仕宦须得行端坐正,彼时再作计较只怕难以自持。”他面颊难得红润,口齿相比清醒时含糊了些,一双眸子还是湛湛然亮着。
“入仕?”我这下惊讶了,酒都醒了半分,“你随我叔父左右,竟还要到那帮人手底下做官去?”
赵浚转开视线不看我,垂眸盯着手中酒壶,似乎要盯出个洞来。“茂齐兄,你素知我乃亡命之身,却不知我出身洛阳一带的士家。”士家。我心中讶异。那比最底层的农户尚且不如。
他声音放得更低:“说得冠冕些是兵户,实则不过圈养之兵奴。战时拉去填战场,闲时驱去忙活农务,日日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计。我父亲几年前的乱战中险险捡回条命,落了一身伤病,如今每日务农怕是……”他忽然哽住了,喘了口气,又灌了口酒。他向来沉静,饮了酒倒是说得多了些,“母亲说,我家祖上乃代郡望族,乱世中被迫从军,几经辗转,竟被编入兵籍,成了士伍。”
我支着身子看他。他想必挺信任我,看得出来他因为这样的身份感到有些耻辱,却愿意同我说道,我也确实不大在意这所谓阶级。
“我父母予我名至、字景真,我知晓他们望我至何处。母亲不让我做重活,倾力供我入塾识字。年少时我遇见先生,他允我跟随他学习,于是我趁年不及二八、未被强行征召前装疯逃走。”他看向我,黑白分明的眼眸绽放锋锐,整个人如丝弦般铮然绷紧,静默、闪光、蓄势待发,而后丝弦被铮动,发出金鸣之音,“所以我必须显达,荣养双亲便是我一生所求了。”
我定定看着他泛着薄红的脸,想通他身上伤疤的来历。既然叔父愿收他做弟子,我也不说什么。
“你我终究不同。你父亲自会为你铺好所有路。”他又闷闷开口,他知道我父亲已是朝中要员。
“你怎知我的志向?”我仰头猛地灌了口酒,顺势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我反倒想天天跟着阿叔,在这山林里吟诗鼓琴呢。”
他沉默注视着我,片刻后也喝了口酒,在我身侧躺下了。日光斑驳,透过林叶洒落我眼皮上,一时竟有些目眩神迷、看不清眼前了。
醉意迷蒙中身旁那人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我已无心分辨。
然而我渐渐发现,赵浚身上那些弦,不总是绷着的。随叔父久了,偶尔能听见弦音琮琤,泠泠悦耳。他便那样跟在我叔父身后,黑白分明的瞳仁始终灼灼映着那个身影。我暗想,他或许暂时不会走了。至于之后他如何离开的事,谁又说得好呢?
我与赵浚相处不到一年。天气渐凉,往山林来的人稀落下来,日渐冷清。我告别叔父与赵浚时,叔父在竹林边嘱咐我:“明年再带你母亲酿的新酒来。”
我欣悦应下。谁料这一别,竟成永诀。
我离开短短几月后,叔父死了。好奇怪,叔父那般风光霁月神仙般的人物,为何那些野心家偏要盯上他呢?
叔父被下狱时,我几次想去探视,却被父亲死死按在家中。临刑那日,才被允许跟着。我已无暇留意父亲是何表情,只觉腿脚发软,眼前泛白。我看到所谓三千太学生集体请愿求赦。我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深谙掌权者秉性,心说这是在救他吗?这是分明在将他往死路上推。
视线恍惚间我还看到了赵浚。他站在一个角落里——他那副瘦弱身板,哪挤得过那救人心切的太学生和密密匝匝凑热闹的百姓。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我眼前视线迷蒙,远远看不清他神色,但我直觉他的神色很安静。对,安静,一种危险的静,像拉到极致的琴弦,已有几缕无声地断了,表面维持着完整,却令人难以靠近、不敢触碰,畏惧着下一瞬就要彻底断开来。我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也随着叔父一并死去了。
后来,我再没与赵浚见过面。
我听说他投靠了魏兴太守张嗣宗,心中猜测可能是我父亲受叔父所托,暗中安排的。叔父不曾怪过他。
他的事业似乎蒸蒸日上。他的草根背景让他非常适合做某些地下工作,待到成功之时,迎接他的大概便是梦寐以求的功成名就了。偏在此时,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落子前一瞬,张嗣宗死了。
彼时他正准备动身前往东吴做内应,所有身份文书都已改换停当。但是,张嗣宗死了。
为了活命,他远赴一千五百里外的辽东,那片频繁经受战乱、各族杂处的边地。在那里,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是一个危险而崭新的开始。
临行前,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他似乎很困苦,还暗暗嘲讽我在父亲安排下安逸地入了仕途,于是我在回信里也隐隐回怼他忙活半天把自己弄得处境更糟。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叔父,对我说他很想念叔父。我没有回复这部分。
辽东路遥通信不便,后来便是连书信也没有了。
我当过一段时间闲官,日子平乏无味,那些充斥虚荣贪婪的酒池肉林无聊至极,我忽然很想念在山阳跟着叔父和赵浚游山玩水的日子。
我想起赵浚以前提到的他在洛阳的父母。于是在某天我穿上朴素衣衫,去到那个圈禁士伍的地方。我一路问坐在田间地头的老人们知不知道一个名叫赵至的人,他们大多麻木而神情恍惚,偶有几个能回答我的问题,说:“赵至啊,你说那个小疯子?小时候天天犯疯症到处跑嘞,还放火烧自个儿。后来有一夜跑丢了,没抓回来,八成死在外头了。”
我又问:“那他父母在哪?”年迈的老翁颤巍巍指了个方向。我点头。
“就剩个老赵头咯。”
我离开的脚步一顿。
我见到他父亲。我自言是赵至结识的好友,闻言赵父灰浊的眸子一下子亮起来,恍惚间我仿佛看到赵浚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老人热切拉我进屋,寻了块旧布揩净草席,扶我坐下,又斟上一杯粗茶,几片宽大老叶在杯中沉沉浮浮。
那日我们没说什么。老人略讪笑,只静静望我,视线却不敢与我相接,微微垂落在我衣襟周围,嘴唇动了动。
我打破沉默,说起赵至在山阳的表现,说他很有才华,被我叔父收为弟子,日后定有一番作为。赵父有些激动地点了点头。
坐了片刻,我起身欲告辞。刚迈出门槛,赵父伸手轻轻扯住我袖口。我回身,他立刻缩回手,指尖忐忑地捻了捻衣摆。“小兄弟,请你…莫要与景真说家中情况。”我哑然。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那妻子的坟。圈养这些士家的地匹没有统一墓葬,赵浚母亲的坟墓就建在屋前的山上,我来时望见了。
我点点头,在赵父的目送下离开。
赵浚最终呕血郁郁而卒,正值壮年。
静默的弦终究还是断尽了。他被举为良吏,扬眉吐气回到京中,却得知母亲早已逝世。我并不意外,或者说,在得知他母亲已逝的那天,我早有预料。
他是这样一个过刚易折的人。赵至是一块琴板,长而狭,胸怀不广,容不下太宽的天地,上面只得寥寥绷着数根闪亮的弦。他没有正统身份,流离一辈子,连名字都换了不知多少个。所以,待到所有弦都断了,没有人会为他重新上弦。
于是琴板灰暗、蒙尘、腐朽,成了在战火中无人在意、随处可见的一块木柴,轻易便燃尽了。
得知这消息时我正受太子征召,于是我换上官服来到邺宫,站在太子侧边等待服侍。
我目光扫过宽阔的大殿。赵浚是一张琴板,上面绷着亮闪闪几根弦;我是一根琴弦,依附在一座华丽奢靡、高唱太平歌的礼乐之琴上。
这琴奏着雅乐,我便始终活着。歌舞升平下是暗流涌动,待到这琴被蛀到只得发出呕哑嘲哳之声,弦便该一同断了。
这一天来得不晚。
太子早已不是太子,是陛下,又不再是陛下,换了个藩王做,藩王死了又换回来。赵浚有一点说错了,逐权这件事,根本不是行端坐正便能活下去的。
我忽然很想笑。司马家最爱讲孝道。叔父因“不孝”的罪名被牵连构陷而死,如今废太子也因“谋逆”被杀。赵浚当年不惜装疯、逃亡,也要挤进这体制、握住那权力以孝奉父母。他若活到今日,看见这孝字已被权力之争碾成齑粉,会作何想?那呕出的血,是否会更滚烫些?
我隐约记起来,赵浚后来酒醉间神色朦胧地问过我,入仕是不是对叔父的背叛?
那时我正望着竹枝间振翅掠过的燕雀,不肯看他。“那我呢?”我反问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我生来便在仕途上,是不是从未忠诚过?”
而真正不孝不忠、罔顾人伦者,正高坐明堂,身侧的野心狼子磨着刀准备下一次政变。
我的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恍惚间好像又沐浴在山阳的春风中,耳边是远处叔父与名士们的琴笙啸吟之声,和身旁赵浚的呓语。我侧过身,像叔父曾经那样捧着赵浚泛红的脸转向我,注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我笑了:“我也很想你们。”
弦音琮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