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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街角的汉堡店前,你还气势汹汹丝毫不觉肚中无物,好像斗败了的鹅,拖着两架抵得上轧路车重量的行李,愤愤然埋头往前。
刚一转过街角,黄油煎面包的香气比子弹还快的钻进鼻子,牛肉饼熟洋葱的粗鲁肉香更是如导弹炸碎脑袋里所有与动物本能无关的千万杂念。
一时口齿生津,肚中打雷,连着已经拖行一公里的行李箱都要拿不住。
你自嘲一笑,天塌了也得吃饱肚子。怪不得自幼一遇到苦心烦闷,食欲便飞抵高峰。坏运气比诡谲天气还没个准信兜头浑泼一通,只怕人能招架住。
自毕业以来,第一份工作不过一月,上司之顶头上司因多年前一桩旧案扯出多次旋转门,一时风嚣起,公司股价陪着每日新闻热热闹闹一跌再跌,整个部门风声鹤唳,当事人却因着与某位董事私交甚笃去海岛庄园躲清静不知归时,领你入门的上司眼看着风向不好又无人撑腰,把手里的活计塞推给手下,日日去别的部门打探消息护卫业务,也寻些挪动机会。一推接着一推,你手里也多了许多要跟进的事。
还未能记清碧蓝大厦前庭后院二十多层到底何处清静,就已经习惯了五点起床奔去公司把今日要事理清楚,再把昨日被批驳的事项分个轻重缓急一一塞进日程。上学养的时而懒散骨头时而疯玩疯干的蹦极习惯现在全不好用。只得打起精神捡着这部门前途灰暗人心惶惶的危急关头,把业务线和技术对接的个中曲直先弄清楚。多部门合作全员被压在底层做些琐碎事。老人想着走,新人无处可去接着这烂摊子,日日忙得焦头烂额,连搬家都一拖再拖。
好容易有个周末,卡着最后期限带着全部行李从学校附近的公寓搬出,扯一把黄叶塞在双肩包里和过往年岁彻夜书灯幼稚理想隆重告别。
不想,刚到新租的离公司更近的公寓,就见下面围了几辆消防车,云梯直达八楼,彩漆砖石拱着的玻璃已经因火炽高温炸碎了不少,浓黑烟雾里火光呲着牙笑得凶狞。
你赶紧拍照发去给房产公司,你租的那间也被祸事波及,现下这褐石砖楼全部疏散,你还没搬入就要另寻他处。
送你来的出租车司机早离了火场,徒留你拖着两个硕大箱子背着沉重的双肩包,顶着繁重工作和稀少酣眠摧残五天的脑袋,离开让你心碎的街道。
好在遇到了这家店,砖红连体字母横穿暗黄木板,落地橱窗复古又活泼,陈列柜里全是稀奇摆件,banner是一连串的汉堡,看得人食指大动。
抓人眼球又香的离奇,无力抵挡只能束手就擒,推开门后就近找了张桌子箱子停好双肩包一扔,冲向柜台对着菜单上比消防员台历还诱人的饥饿解药快点两下。
“我要一个双层的牛肉汉堡套餐,多加腌洋葱,一杯柑橘苏打水,再来一杯柠檬可乐冰沙。”
结完账往座位走时,你才扫了扫店里,桌子半满,人人面前都有汉堡玉米片沙拉和各式饮品,你安下心来看来不会等很久。
期待和快乐好容易回到了脸上,你坐在属于自己的桌子旁,只等着你的汉堡赐予你神圣不可动摇的国王权杖。
突然,又是一阵铃铛声响,来了新客人,你托着脸望着后厨充耳不闻。在你之后来的不足为惧,只能在你之后享用美味了。
谁知坏运气来得太快,这油腻浓香的街角汉堡店怎么就招揽了贵客。
你饿得迷茫恍惚间,眼前出现了个西装笔挺,脚步闲稳,与这家汉堡小店格格不入的男人。不同于你脚步急切眼光灼灼,他如皇帝般走向点餐台,他那一头浅棕头发蓬且顺,小臂延宕间袖口半开处露出冷腻扎眼的腕表,大臂把西装绷紧,往上完美接着挺括平直的宽肩,视线从他剃的干净脖颈一路往下,双腿笔直,步履生风,虽然没看他正脸,就这般背影和四肢,消防员台历该请他脱去这身衣服造福四方。腑脏未饱之前先饱了眼福,不免笑得更甜蜜。
动物本能可真是疏压解燥的良药。
“我要六个双层套餐外带,这是小费,越快越好。”他说话干脆,让你无端想起公司晨会时那些大boss指点顶头上司们的语气。
——我要这个,你们这周出两个竞争方案。
一模一样。
这个甚至还更干脆利落,好似只有服从一条路可走。你在窃笑,这汉堡店可不是远眺天际线的巨型会议厅。
他大约也是三个街区外摩天大楼里的西装劫匪,且绝对是个中好手,只暂时藏身于这街角汉堡店。算不得凶猛高大的身影挡着,你无法看到那丰厚的小费和餐费一起放在桌子上与汉堡示意图争艳,心里还夸了句他有品味和你点了一样的套餐。接着你听到了老板的声音,“您找个地方坐,马上给您送到。”
你饿的眼花,品味不出这话的深意,也没看到老板打单后,背着你朝后厨使的眼色。
老板给你端出第一杯苏打水立刻回了后厨,里面热火朝天,滋啦滋啦的声音伴着此起彼伏的香气和压铲刮铁板的声音赶得上一出体验戏剧,你的渴望已随着一声声油煎水蒸的爆破音升至山巅。
又等了一刻钟,一个个被锡纸包裹后的大汉煲从窗口推出,长盒里还有满满登登的粗薯条,你望眼欲穿立觉有异,出餐口怎么只有六份!看着老板利落把六个盒子六个汉堡外加六杯柠檬可乐冰沙分开装在袋子里。愤怒委屈齐上,耳边血流砰砰比号角还响亮。一刻都不能多等,一拍桌子几步就走到台前,老板见你来势汹汹,立时愣住,躲闪又陪笑,正要开口问话,你先发制人。
“老板,我的餐打包好了对么?我拿走啦,多谢。”言语冷静,面露微笑,你顾自提起打包好的外卖袋,转身就走。
老板迟了一秒慌乱阻止,“你不是要堂食?这是另一位顾客的,他点了六份套餐。你的还要等一等。”
你已离了柜台几步,回身惊讶道,“您刚才听错了吧,我点的外带。你是说,这是我之后来的那位顾客的么?那让他再等一等吧。”
说完你也不管老板脸色,走回桌前,一口饮尽杯里的苏打水。背起包,捏着打包袋推着两个行李箱就往外走。
出了店门,那股子黄油牛肉焦香奶香已经沾了你一身,因着生气,那一点刚生的慰藉感又被消耗。午后热得很,你脊背生了一层薄汗,肚子里却只灌了杯冰冷的苏打水,没有地方可去,只好打开手机先找个舒服的地方把这汉堡吃掉。
Graves多等了半个小时才从那汉堡店里出来,店老板喜欢小费,他也喜欢拿钱给自己买个方便,谁知惹到饿坏了的流浪狗冲出来生抢了一份走。老板满头大汗来他桌边解释面包正烤着,还得多等一会儿,那位小姐简直是明火执仗来抢,连打包费都没结……
“我给你的小费不够她的外带费么?”Graves笑着说。店老板讷讷无言涨红了一张脸。
Graves可没功夫在这等小事上多费口舌,但半个小时后一身为了和投资人见面才穿的西装和牛肉饼成了一个味道,快成了这汉堡店的活招牌,他提着六个外卖袋在街边冷着一张脸不耐烦看着姗姗来迟的三位暗影。
“你们下次再给老子找事,就都去南美抓毒贩去吧。”
Graves只是开完会顺便问了问这三人任务收尾如何,谁知道Barrage提出任务结束想吃汉堡,剩下两个Erikson和Velikan也一并起哄,非要头狼请客。不过一人两个汉堡套餐就能顶上最好的指挥官的高帽,Graves又不是度假庄园里长大的小孩,买汉堡算什么,要不是人差点儿被腌入味,今天算完美了。早上又得了两笔条件不多的投资,连带着总有差错的运输口岸也有了背书。
Graves只想把手里的袋子都扔出去,回家舒舒服服泡个澡。Velikan见老板面色变幻,但总体也还开心得意,立刻下车来接汉堡。
Graves却改了主意把久候多时的那袋自己提着,剩下五个袋子扔他怀里。
“老大,三个人分五份?!”Velikan咋舌。
“抢输了的回去打扫你们那间活动室,和手雷轰过一样。”他扭头上了自己的车,完全不管前面那辆悍马快要掀翻。
Graves早得了消息,火势控制得当,往这边来的路已经戒严,不必管这晴好的周末怎么半片天浓烟滚滚,只需往晴蓝大道上开去,副驾驶上的外带袋确实闻着诱人,他刚开出一个街区,镜子里扫过移动缓慢的影子,这路上可没谁像条流浪狗似的,带着自己全部的家当,还紧攥着和他一样的外卖袋。
Graves慢慢停在了路边。
沿着导航一直走到河岸观景台,那里有长椅,稍有些晒但眼下这情景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又走了半个钟已经累极了。一人占据了一整条长椅,取出锡纸包好的汉堡和薯条盒,薯条闷在袋子里有些疲软,你尝了一根,软薯条味道不佳。一手拆了锡纸包,汉堡靠着柠檬可乐冰沙已经半温半冷。冰沙杯外凝结着一层水珠,拿出来的时候淅淅沥沥流了满手。这窘迫光景不免让人叹气,从双肩包里抽出纸巾把自己擦擦干净,啃了一口肉汁被面包吸走的汉堡。过了最佳赏味期的牛肉汉堡,面包软烂 ,肉饼也有些干。把汉堡放在一边,兴趣缺缺的继续吃软弱薯条。
事情都是能解决的,只是莫名来了很多事情,总要先偷偷发泄些情绪,才有力气当个现代文明人。
“刚才我表现就很好嘛,我抢了别人的饭,还没付打包费,啧。”
“确实不错,但是你欠我一份外带费。”突兀却不算陌生,这声音引的你立刻扭头。被太阳直晒的毛茸茸脑袋显出蜜棕色,过于突出的眉骨替暴烈的太阳挡了些威势,正面和背面人的感觉不大一样……他看上去不像你熟悉的那些人,乖觉却凶残的多,即便他还笑着。
看你只疑惑观察并不作答,这面相不亲的男人顶有礼貌的问了句,“我能坐这里么?小姐。”
他也很有说服力。你把占了半条椅子的双肩包放在地上,请他坐下。一模一样的两个外带纸袋坐在中间泾渭分明。
Graves瞥了一眼咬了一口的汉堡和化的差不多的冰沙,把自己那份也拿了出来。刚做好的汉堡的味道是不同的,锡纸包一撕开就能看到坚挺油亮的面包外皮。
“汉堡不好吃吗?”他语气轻快,仿佛真是有兴致闲聊。
“冷了。”疲软的薯条和他那盒也对比的鲜明,全部胃口已经丧失,这买了六个套餐的男人还来者不善,你放下薯条盒,从二人腿间的双肩包里抽出钱包,拈了张纸钞连带着几张纸巾压在他满杯未化已经吸满水雾的沙冰杯下面,“谢谢你帮我付账。”
“尝尝这个。”他挑着眉仿佛没看也没听般拿着崭新汉堡的手朝你伸来,他随性恣意还不缺友善,显得你行动颇小气局促,就连沙冰杯下小小面额的纸钞都折了价。
他手臂伸直还等着你回应,见你更添警惕恍惚,索性把汉堡递到你嘴边,热腾腾的面包夹着芝士肉饼和培根,无与伦比的香气和刚被情绪压抑的食欲,卷土重来更是变本加厉。
更遑论嘴唇已经沾染了他的汉堡……
一口下去,面包外焦里软,肉饼没有一点肉筋,汁水充足,腌洋葱酸甜爽脆,培根烟熏气和咸度也恰到好处,焦焦脆脆,更美妙的是化开的芝士和牛肉的奶香融为一体。虽然坎坷了些,只是这一口就抚慰去不少太过倒霉后的委屈心情。慢慢咀嚼吞咽下这一口刚做好五分钟就驱车来到你眼前的汉堡。连面上拒人千里的防备心都和芝士片一起融化了。
你甚至是满怀歉意和感动的看着这个男人,他把汉堡放在你手边,又拿了根坚挺香脆的薯条沾了酸黄瓜酱递到面前。
“谢谢。”你伸手要接,却被灵活避开,探头过去咬着中间想衔走,放饵的商人却等着这一刻,好在薯条不是鱼钩,你立刻咬断,逃回原味。一切都很好,薯条和酸黄瓜酱也是绝配。
他笑得开怀,剩下半根薯条又沾了满满的酱,送到你嘴边。一而再,再而三。你不再上钩,蹭的站起。
把自己冷掉的汉堡和一盒疲软土豆条收好,现在才发现你抢走的这一盒,那老板甚至忘记放酱了!真是可恶。
太阳都不忍直视你被一只汉堡击溃的精神借树稍掩面。你又上下扫了这坏心男人一眼,他把薯条扔进自己嘴里,也饶有兴味的看着你。
即便他坐你站,他双腿岔开,手臂搭在椅背上,完整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身上的西装一丝褶皱也无甚至随他动作能看到织线掺混钻石粉聚出的细碎光泽。
如果不是这天,而是多部门例会刚结束,战斗气氛和战术训练都充足到爆表的周一,风衣西装裙踩着pumps加上精心盘理的发髻,此时还能有些气势。不管这气势是为了一口汉堡还是莫名起火无家可归的现状。
但这不是周一,为了搬家方便,今天穿着背带牛仔裤,裤脚挽着,露出随你踢踏过整个异乡求学岁月的底软耐磨的帆布鞋。它好穿极了,只是有些破旧,让你根本舍不得把它扔掉,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穿穿。
搬家本来就心酸不舍,谁说住了八年的地方不是你的家呢?因为种种原因,这八年你避开了一切搬家的可能,那里已经无限逼近你心中可称为灵魂之匣的神殿。
但你已经退租了,今天是最后的搬离期限,那里离着公司也很远,你每天要通勤很久,已经十分不便。
新居还未开始就被烧了。
“甜心,我不是个混蛋,你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我承认我不是个多好的人。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想你这样不是因为我。”他说话直白,节奏又快,脑袋这会儿全是伤感,只觉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闪烁着玩趣的眼睛和不断开合的嘴唇是那么招人厌,还有那被你咬了一口就被他放在手边的汉堡,为什么不是我打包一份热腾腾的汉堡,坐在公寓沙发上,一边看电影一边吃呢?
感性的那部分野马脱缰之后,你眼睛里聚出些晶莹露水。本能是最好的解药。此时你就是想大哭一场。
你又坐回椅子上,抽出纸巾,默默开始流眼泪,再不管还有陌生人旁观。
Graves想,自己只是看到这条抢食的流浪狗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所以好心来问候一下罢了。当然,这当然不可能是实情!
他只是觉得今天除了汉堡店其他都太顺利,所以想下来试试能不能扳回一城罢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Graves否决了第二个念头。所以我到底为什么要下车,在这里看疯女人流眼泪啊。
他抽走你腿上的纸巾,把还算得上热乎的汉堡塞在你手里。
“不管我做了什么,或者你遇到什么,先吃饱饭总是没错的。”
然后他就看你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吃汉堡,只看着有些太过无聊,Graves又在停歇的空隙,送上一根根脆脆蘸了酱的薯条。甚至还在你快要因抽泣噎到时,恰到好处的递上可乐沙冰。
一辆黑色的悍马就停在对街,一边啃汉堡一边用望远镜观察着老板给女人递薯条。
等肠胃彻底填满,脑袋麻麻的感觉也散去,眼泪早就不流了,你最后狠狠吸了一口空气,回头就对上Graves算不得耐心的一张脸。
“不好意思。”你站起来把垃圾收拾好,没吃的那份汉堡也收起来,又拿出钱夹。
这回你迟疑了,因为这男人面色发黑,甚至还拽了拽领带,“想给我钱?”
你自然应该点点头,可再迟钝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对方喜欢的答案,于是你摇了摇头,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他表情立刻变了,切纸牌般夹着名片翻来覆去的看。
“你在EK工作?”这回他听起来更像周一例会上的董事们了,分毫不差。
“试用期。”
“那你为什么……这个样子?”他收了名片又扫了你一遍。
“我今天搬家,还没住进去,起火了。”
“真惨。”他啧了一声。
到底是吃饱了,整理好衣服拍去灰尘,“今天多谢您,我得先去找个住处。如果您之后还能记得今天做过好事,随便给我发个什么,我约您吃午饭。”
“你不需要我的名字?”他噙着笑阳光下有点儿像好战的阿波罗。
“等我正式约您吃饭,更有诚意的时候,再问吧。”
“嗬,嘴上功夫倒是挺好,那我再做件好事,你最好能把诚意堆满点儿。”他也站起来,甚至把地上的双肩包都提起来放在箱子上,“小姐,你该重新找工作了,EK没几天了。”
“什么?”你扶着箱子,看着这男人的眉眼,只觉得他是什么闻着血腥味围上来的秃鹫。他就不该穿这一身绅士服,裹上一身带血的军服拿把冲锋枪更自在。
“甜心,不想真的当流浪狗就该知道,找个好老板和找个好男人一样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