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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天,木叶下起了雨。细雨落在岩上,将历代火影面孔晕成灰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前来送行的人不多,宇智波佐助这一生相识的人本就不多。旗木卡卡西站在最前面,难得没掏出那本桃色封面小说,欣慰笑看着曾经的学生。春野樱眼框有点红,想要同行的愿望被拒绝了,于是微笑着祝佐助一路平安。
漩涡鸣人在最后,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风带起身侧空落落的衣袖,似乎还带起一些雨丝,那对蓝色蝶翼在朦胧雨雾里扑闪个不停。宇智波佐助目光偏移,鸣人垂在身侧的手里捏着一封信,尽管掩在衣袖底下,也依旧潮湿了,雨一滴一滴晕开,皱巴巴的。
宇智波佐助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抽走那封信,转身头也不回,最后挥了挥手,算是对漩涡鸣人那副愣在原地一言不发的回应。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有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也不知道,这是漩涡鸣人在未来十年里,写给同一个人、三百七十封信中的第一封信。
鸣人用左手写下的别扭字迹他分辨不清,内容写了很多,写得仔细,但又被人划掉,最后只留下第一行。
“混蛋佐助,路上小心。
卡卡西老师说你的叛忍身份已经正式撤销了,所以你以后不用再背着那个难听的东西,也没必要去走什么赎罪道路的说。
还有就是,木叶的樱花快开了,你真的不多留几天等等花季吗,我觉得走之前还是再看一次吧。
你这次要是打算离开很久的话,一定要常回来的说,这里永远有你的归宿。
——漩涡鸣人”
佐助最后望了一眼木叶的方向,收起了信。
离开木叶的第一年,宇智波佐助没和任何旧人联系,无论是幼年就相识的,还是少年结识的。他孤身一人,一深一浅走进银装素裹的世界。
雷之国绵延不绝的山脉上常年覆盖着不消的积雪。在这里,寂静是如此纯粹,远处的风掠过高山雪原,发出低沉到如同叹息的呜咽。
他愈发依赖这种与世隔绝。只有在无声无息的地方,把身与心抛给这个慷慨的世界,任其冰封,他才能暂时忘掉那些身不由己的沉痛,忘掉那个总是不打招呼就闯进脑海的身影,还有那双蓝眼在春寒料峭的蒙蒙细雨中沉默望着他离开的样子。
他等过漩涡鸣人开口,可漩涡鸣人这次竟然什么话也没说,像个被呵斥后学会懂事的孩子不再任性吵闹,即使眼神分明怯怯想确认走的人还会回来,嘴巴却紧抿成线。
宇智波佐助无法对沉默给以答复,因此只能也回以一言不发。抽走信,给漩涡鸣人下了最后一道判决。
信的内容佐助看过了,漩涡鸣人的心思被他猜的七七八八。
无非是想问,你会回来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他给不了准确的答案。
更何况,所有人都默认,木叶的下一任火影会是四战英雄漩涡鸣人。
他不回去,并非木叶不接受。六代目火影亲口说过,罪已赎,名已正,木叶的大门永远为宇智波佐助敞开。但被宽恕的他无法若无其事走进战后和平的木叶,与无知幸福的世人共生;也无法走进漩涡鸣人的光明未来,像无数个拥护漩涡鸣人的普通人一样站在他身边。
不是不能,是不愿。他的双手都沾着洗不掉的污血,他的爱与恨早已化作干涸的血痕、作茧自缚的枷锁。过去是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即使终有一天,那些累累血痂会脱落,可一旦再次靠近木叶,靠近漩涡鸣人,疤痕下的旧伤痛依然会牵连复发。
所以他不停止脚步,一如他幼时在仇恨中挣扎求生,从不停歇挥舞草薙斩断爱恨那样。
所以他不给被判处等待的囚徒一个准确的释期。
雷之国的风雪将他杂乱思绪理清埋葬,佐助在深山暂避,一株从冰岩缝隙中顽强挤出的蓝色野花瑟缩着绽放。
佐助并非悲天悯人的性格,愿意停留目光也只是出于那朵花的颜色,它再次让他想起某双眼睛。那双坚毅的、顽强的、永不认输的眼睛,拥有那双眼睛的主人即使在最孤独绝望的时刻也不曾凋零,决绝又顽固。
可这样的环境不该有生命。如果他没来,这朵在无人之境生长的野花,也注定会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凋零。
风雪暂歇,再度启程。
第二年春,宇智波佐助收到了第二封信。
佐助偶尔会向联络点报备行踪,训练有素的忍鹰会替他带去消息,这也是他如今与木叶仅有的联系。
报备。说得好听,不过又是一道经语言粉饰的监视罢了。谁会毫无顾忌,放任前判忍再次离开,难道指望一截与木叶英雄之战中断掉的手臂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么。
偏偏有一个天真到蠢的英雄,居然还想凭一己之力改变他人的偏见。
漩涡鸣人在术后恢复期间以复健为由,拉着宇智波佐助到处散步晃悠。光散步,鸣人觉得无趣,于是扯起两人靠在一起的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玩。
佐助任由鸣人耍,反正第二天他就要走了,闹来闹去他们各自都断了一只手,眼下没必要和一个幼稚鬼争。
两边空荡荡的袖管被鸣人幼稚地打上一个死结,庞大又滑稽的布结晃荡在半空,一黑一白,取代两段缺失的小臂。漩涡鸣人终于满足了似的,松开手,转头对路上每道好奇打探的目光回以大大咧咧的微笑,像是炫耀,看,我们两个关系好吧。
宇智波佐助明白了他的用意,却懒得点破这些无用功。他不需要那些虚无的名声,也无所谓旁人怎么看待自己,出于最后一面,半情半愿陪他走完了全程。
最后他俩一人出一只手,废了好一顿力气才狼狈把死结解开。始作俑者看着皱巴的布料,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抱怨,没想到打起来容易,再想解开好难。
直到现在,佐助的衣袖上还留着那个结留下的褶印。宇智波佐助单手接过信,拍拍忍鹰的脑袋,示意它任务完成,可以离开了。忍鹰有灵,不知道饲主是谁,在低空盘旋几圈,没等到应有的回信才振翼离去。
佐助咬开封口,信件内容立刻露了出来。字迹依旧丑得很,横折撇捺,一笔一划都带着固执,像刚学习写字的小孩趴在桌上用力对照字帖的描红。
佐助举着信纸,对短短几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悄悄偏移,黑影遮住信件一角。
“佐助,你最近还好吗?
木叶的樱花开了,今年开得特别漂亮,火影岩那里全是花瓣。
一乐出了新口味的拉面,加了一种很特别的辣酱,好辣但是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如果你回来的话
算了,下次再写。
——漩涡鸣人”
那行“如果”被人用力划掉,黑墨反复涂抹好几层,力道大得快把纸戳破,连信封都被刻下印记。
随着信纸展开、掉落在地的,还有一小瓣樱花。它脱离枝叶太久,已经枯卷,失去信件中所描述的漂亮。
佐助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收进随身的忍具包。没头没尾,不知所云,像漩涡鸣人会写出来的东西,更何况,本来就语不着调的鸣人如今还染上了欲言又止的坏毛病。
他没回。
难道要扫兴地回“是吗,我这只有雪,你寄来的东西早枯了”。
亦或是揭开那层黑色油墨的遮羞布,对鸣人说“我不回去,不用等我”。
哪种都是多余,漩涡鸣人估计也不想听。
他继续往北,进入雷之国更深的山区。雪原茫茫,天地一色,置身其中难辨方向,他漫无目的地走。
第三封信,在同年的秋天抵达。
宇智波佐助那时已经进入雨之国边境。头顶苍穹终年下着冷雨,阵阵湿意沁透皮肉,连绵不绝;阳光被阴云遮蔽,目之所及弥漫霜雾,万物颓丧不见生气。
他取下忍鹰腿上携着的信,照例拍了拍它的脑袋。小家伙的羽翅被秋雨打湿,没有立即离开,抖了几抖雨水,胆怯又亲昵地蹭了蹭佐助的脸,最后停在他断臂那方的肩上,带来些许活物的温度。
这次的字迹比上一封工整,显然鸣人花时间的练字颇有成效,内容篇幅也更长了一些。
“佐助,入秋了,你那边冷吗?
木叶的枫叶红了。伊鲁卡老师说我们这一届的毕业生也该组织一次赏枫会什么的聚一下,但是鹿丸嫌麻烦,丁次要陪女儿和老婆,小樱的预约手术早就排满了,雏田似乎在忙家族的事。最后只有我、志乃、小李和牙几个人去看了,赤丸还抢走了最后一块点心,吵吵闹闹的,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十二人都在的时光。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大家现在都挺好的。
你也要保重。
——漩涡鸣人”
佐助忘记赶走肩上不知在取暖还是在暖他的忍鹰,也忘记关上窗。寒意不知不觉漫入,等到忍鹰跳回窗檐扑翅提醒,他才慢慢收回目光,收起信。
断臂每逢雨落就传来细密的疼。明明心理早已接受身体残缺的事实,生理却还要触景生情叫嚣着失去。
那点痛意没什么存在感,往往不知不觉出现在被人意识到之前。
等到再无法忽略,人才会恍惚发觉,原来雨已经下起来很久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不喜欢雨。
记忆里,木叶的雨季似乎也很绵长,梅雨与秋雨格外久。漩涡鸣人应该和他一样,在那些层叠缠绕的绷带之下,义肢上端的那道截痕会在寒意中逐渐麻木,直至某刻,毫无预兆挣出锥心刺痛。
就如此刻的他一样。
这种感觉一定是一样的,否则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他们如今仅有的联系。
漩涡鸣人的同伴都在木叶,想聚的时候随时可以聚。缺席的人只有远行的他宇智波佐助,与已故的日向宁次。
九泉之下的人已无法回应同伴的相聚愿望,九州之外的人却还能收到一封状似平淡的信。
这份命运的慷慨,他却回应不起。
他和那群人少有联系,曾经还多次刀剑相向。若真重聚,他或许只会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就算不回去,他与鸣人共有这世上仅被对方理解的疼痛,也能算是勉强回应鸣人渴望的相聚了吧。
木叶现在进入雨季了吗。
他向客栈要了一张信纸,打算写点什么,嘲笑一下鸣人的伤春悲秋,说教鸣人向前看别总沉溺于过去,询问鸣人接起的手臂是否还会疼痛。
可他握着笔,嗤笑自己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没必要问那些,即使得到的回复是他暗中想要的相同,那又怎样呢。
等回信来的时候,那里的雨或许早就停了。
他比预期中更早地离开了雨之国,离开了这片雨。
第三年,第四年,信如期而至。
有时一周一封,有时一个月。有时厚达三页,洋洋洒洒,字里行间全是琐碎日常,挑不出一句能当重点,有时候又简短得只有一句话。
“今天的拉面超级好吃,可惜你没有尝到。”
“高层换人了,要我说,那些老古板脑袋早就该集体退休了。”
“佐助,我通过候选考试了,想不到吧!”
宇智波佐助在风之国沙漠的绿洲,默读到这句话时,下意识抬起头寻找音源所在地,而后他摇了摇头,无奈自笑。
明明文字结尾是一个空心句点,漩涡鸣人熟悉的口癖还是穿越时空在脑海响起。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没忘记漩涡鸣人的声音。
如果现在漩涡鸣人在自己的眼前,肯定会笑得眯起眼,露出两行雪白的牙齿,挤开脸颊两边的胎记,勾着他的肩,肆意与他分享接近梦想的喜悦。
荒漠干燥的风卷起滚烫的沙粒,拍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痒。他对着信纸微微抿了一下嘴角,发自内心替他高兴,这个吊车尾笨蛋从没让人失望。
这一年他终于寄出第一封回信——一朵干燥的沙漠玫瑰。它被夹在卷起的空白信纸里,绑在忍鹰腿上,信封没落署名,只写了漩涡鸣人的大名。
看着忍鹰飞远后,宇智波佐助才突然觉得,以这个东西作为预备火影的贺礼也许太过粗糙了。
沙漠玫瑰,顾名思义生长在旱地,因花瓣干枯后,会呈现石头般的色泽和质感而被命名。它不同于红艳动人、饱满娇嫩的月季玫瑰,凋零风化后丑陋又不起眼,像那瓣历尽艰辛到他身边,却早已枯黄的早樱花瓣一样。
他走得很快,远离了这片风沙,将后悔带进更远的旅程。
晴雨交替,道路泥泞。
一周后,他在熊之国边境的小村落收到了回信。
信封鼓鼓囊囊。打开来,一片沙漠玫瑰的花瓣静静躺在掌心。它被人精心处理过,外缘涂裹了一层透明的树脂,像一枚能够将片刻封为永恒的琥珀,定格的却是它原本就干枯的模样。
“我查了好多书,最后问了井野才知道它叫沙漠玫瑰。
我还以为玫瑰这个品种只能在温室里长,原来沙漠里也能开出玫瑰。
你那里,是沙漠吗?
——漩涡鸣人”
那朵以凋零姿态永存于世的花瓣被人紧握在手心。
他已经走出沙漠很远了。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宇智波佐助开始陆续寄回更多的东西。有时是一片生长在特殊气候地区、奇形怪状的树叶;有时是半枚搁浅在海岸上,纹路漂亮的贝壳;有时只是一颗浅溪里,小小的、被流水打磨光滑的鹅卵石。
他依然不写字。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见缝插针地压在胸腔,一字一句早已积成坚固稳定的山,随意抽出一句便会轰然崩塌,不知从哪句掘起,才能让人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一开始说不出口的,即使现在想开口,也找不到出口了。
所以他寄石头、寄叶子、寄一切无法说话的东西。将一切寄予山海、寄往山海。
漩涡鸣人每次都会回信,可回信内容越来越短。宇智波佐助翻看信纸反面,大多也都只有零零散散的一句话。
“贝壳收到了,很漂亮。你那里的大海是什么样子,佐助?”
大海还能是什么样子的?蓝的。
“这片叶子和木叶的不一样,形状更厚。”
当然不同。
“石头放在办公桌上盆栽里了,它们会一起好好长大。”
长大?石头怎么会长大。你是想说陪伴吧。
那些信被佐助一封封收好放进包里,与其他旧物放在一起,那里还有漩涡鸣人还给他的护额,他一如既往收着与鸣人有关的所有东西。
第八年。
宇智波佐助途径又一个陌生的村落,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市井人烟,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木叶街道的布局了。
他尝试在脑海中重现站在电线杆上俯瞰整个木叶的画面,视角对面似乎就是火影岩,但一切模糊得像一幅浸过水后线条晕开的墨画。
但他还记得漩涡鸣人笑起来时眼角和侧脸眯起来的纹路;记得漩涡鸣人训练时,眉眼间藏不住的锐利和少年意气;记得他喊自己名字时的声音,兴奋的,高兴的,赌气的,焦急的,悲伤的……
他并不是没回去过。
第八年的秋天,是他离漩涡鸣人最近的时候。他那时候途径火之国的边境,通往木叶隐村的道路在黄昏中延伸,路面铺着平整不一的石板,两旁熟透的稻田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金灿灿的,像某个人的头发。
夜里他在边境的客栈写信,这一次白纸落下了黑字。
“吊车尾的,
今天路过一片稻田,让我想起你的头发。
——宇智波佐助”
这样含蓄的内容挺适合作为开场白。
一周后,忍鹰带着回信降落。信封拆开,掉出一小束金黄稻穗,被人用红绳仔细地扎捆起来。
稻穗饱满,颗粒金黄。
信只一行。
“这是木叶今年丰收的麦穗。下次给你看稻田。
——漩涡鸣人”
宇智波佐助对着那束稻穗从黄昏坐到暮色,漩涡鸣人公事公办的回应符合他的意外性粗神经。佐助知道,鸣人没理解那封信的含义,即使理解了,他也期望收信人能做出更多回答了。居无定所,漂泊多年,不记得木叶的方向的他,怎能继续强求鸣人的牵挂呢。
第九年,宇智波佐助开始做一个重复的梦。
终结之谷,水声轰鸣如奔雷在耳畔炸响。他浑身湿透躺在石像残骸上,身旁是同样狼狈不堪的漩涡鸣人,他鼻青脸肿依然扭头看过来。
一切细节都与十年前别无二致,连身侧被硬生生撕裂的尖锐火辣疼痛和因血液过度流失耳膜嗡鸣回响都如此清晰。
精晓一切幻术的宇智波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他随时能醒来,只要他想。
梦里他没扭过头,任由泪滑落,与鸣人无声对视着,他在梦里看清楚了,漩涡鸣人浅金色睫毛上同样悬着湿润。他想抬起沉重的手臂,碰触那张脸,擦掉鸣人脸上的血迹和未落的泪,想说当年没开口说的话。
既然漩涡鸣人在现实里永远给不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那他宇智波佐助在梦里就不当那个提问的人了。
指尖即将触及的一瞬间,漩涡鸣人消失了。湛蓝蝶翼扑朔飞远,那滴泪始终不肯落下,仍然撑着笑意,望向他。
佐助的指尖失去目的地,怔怔悬在半空。
身侧锥心,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他缓缓回神,望着终结谷之上似乎永不停歇的雨,愣愣伸手。细雨漫进断臂的裂口,融入尚存的脉搏,从此伴随他一生疼痛。
窗外的黑夜比入睡前还静。宇智波佐助睁开眼,目光空洞望着天花板。胸口仿佛被生生挖走一块,那里早就连恨都没有了,虚空的幻梦却还不断向他索取,连本带利讨回刻意消磨的感情。
他无比想要一场暴雨淋漓个痛快,总好过细雨阵阵凌迟。可天不遂人愿,夜夜如此,手心紧紧抓住的都是不同寝被,指尖凌空描摹的都是同一张脸,掌心接住的不是滚烫热泪,是落不尽的雨。
他忽然很想知道,漩涡鸣人这十年是什么心情。
十年前,他离开前,鸣人那滴没落下的泪是什么心情。
漩涡鸣人从来没在信里说过。
他写拉面还是那么好吃,写任务好繁琐啊,写卡卡西老师的指导更严厉了,写不好好吃饭搞出来胃病小樱又揍了自己一拳,写鹿丸家的孩子学会走路了,写雏田开始接任日向家族了。
这几年来,他几乎写下了所有无关紧要的琐事,却唯独不写二人有关的,也不写归来。
宇智波佐助一直以为那是漩涡鸣人的体贴,不给去意已决的远行者施加压力,不打扰赎罪者放任自身寻找生命意义的旅途。佐助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体贴,并把它当作继续保持沉默的许可。
直到这个不断轮回的梦。直到佐助在梦里一次次伸出手,却什么也触不到,什么也擦不掉,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才忽然明白,一直以来那些沉默的理由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漩涡鸣人的成熟懂事做了他逃避懦弱的替罪羔羊。
那一夜,宇智波佐助破天荒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那些文字,在笔尖辗转千百次,在心中积压太多年,一旦开启覆水难收。早已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山在这一夜倾刻轰塌,袒露底下一望无际的旷野。
雷之国的雪,霜之国的雨,风之国的沙,水之国的汐。
这些年每朵他曾经以为能寄去的花,每块他曾经捡起又放下的石头。
每年的犹豫,每封信本应得到的回应。
那个梦,醒后的心跳,每震一次都竭力呼喊的名字。
胸膛下已经愈合,却再次坍塌的缺口,每封从远方辗转而来的信件停在胸口聊以慰藉的时间。
克制含蓄到放任自流。
落笔之时,天已熹微。晨光攀升,山脊淬金。
佐助长舒一口气,手止不住发抖,内心却轻盈许多。他将厚厚的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封好他缺席的十年。
可宇智波佐助依然没寄出这封信。并非不愿,或羞于开口。而是回看才发现,其中没有一个字是漩涡鸣人应该承受的。
漩涡鸣人已经是火影,每天需要处理文书,接见访客。他没义务知道雷之国的雪有多冷,霜之国的雨有多湿,风之国的沙有多烫。漩涡鸣人也没义务知道,他用将近十年沧海才承认忘不掉他的一切,他的后悔如何在一次次轮回的梦中积累,他的自傲如何被一步步兑现的承诺打碎。
他没有寄出的理由。
漩涡鸣人成为火影五年之后,才终于肯承认自己好累。
其实火影的工作任务并不累。他从小受的冷眼就多,就算再苦再累也从没服输过。他早就习惯用成倍的努力来填补偏见的缺口,长大后也如此。处理政务、出访盟国、签署文书,这些事务从来都不累。
他累的只是办公抽屉里,那个小小的铁盒。小盒子里面装满了这些年他写给佐助从未间断的信件。九年,太长了,他的记性本来就不好,怕忘记写过什么,因此把每封寄出去的信都留了一份底。
他累的只是如期而至的春,樱花盛开的时节。每年他都望着漫天樱雪,若无其事地想,今年花开得也很好,不知道那个人看到了吗,那个人在的地方会有樱花吗。
漩涡鸣人不敢再想深,一旦想深了,那层用于维持日常的薄壳就会碎裂。他会在听下属认真汇报任务结果时突然走神,会在村民热情对他打招呼时,望着喧闹的人群突然沉默,只能在无人的深夜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时,无声把脸埋进掌心。
所有人都以为,那两个曾经站在对立面的少年已经和解,火影大人早已放下那段年少时的追逐执念。
毕竟七代目火影身边从不缺拥护爱戴者。下属敬爱他,同僚信赖他,旧友偶尔小聚,推杯换盏间聊从前聊任务聊退休,他也都笑着参与,笑声还如少年般纯粹,仿佛什么都没变。
但只有漩涡鸣人自己清楚,所有热闹如同落在叶面上的水珠,只滚一圈就滑走了。
他的心早留在十年前的雨天,跟着一个黑色背影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第九年,漩涡鸣人再次收到他的忍鹰带来的回信。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片压干的枫叶。
漩涡鸣人打开盒子。里面早就躺满了所有东西,沙漠玫瑰、枯叶、贝壳、鹅卵石,稻穗……现如今,又多了一枚枫叶。
鸣人伏在桌上,脸埋进臂弯。这里是火影办公室,走廊随时有人经过。他把所有声音都吞咽回喉咙里去,偶尔鼻尖泄露的几声泣息,轻得像遥远彼方传来的风。
那夜白纸铺在面前,却一个字也没有写下。
九年时间,他已经写了三百多封信。收信地址从最初的雷之国到后来无需落款,他的忍鹰已经熟悉对方的查克拉。从事无巨细到言简意赅,从欲言又止到独自吞咽。
他不管也不问宇智波佐助有没有收到,收到后又会不会看。他只是需要写,不停地写,如溺水之人需要紧紧抓住水中浮木。
可现在,他连写都写不出来了。
因为那片枫叶在无声告明他。
“我还在走,还不回来。”
因为那片枫叶在沉默诘问他。
“你还在等吗?你应该等吗?”
鸣人答不出应不应该,只知道自己已经等了九年。从吊车尾的下忍等到独当一面的火影,从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追上前就行的少年,等到沉默咬碎酸痛也能再苟且过活一日的男人。
一个名字放在心底近十年,既没随时间腐朽,也没因距离磨损分毫,反而沉往目不能及之深、无人知晓之处安静燃烧。不知会烧到什么时候,也许是一辈子,可他又不敢笃定。
因为若要用一辈子去等一个人的话,那太重了,在那个一辈子来临之前,他会先扛不住倒下的。
他锁上抽屉,关掉办公室的灯,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
明天还有会议,还有无数期待由他裁定的决议。木叶需要火影,火影必须好好休息。他躺进被子闭上眼睛,眼角湿意渗出,沿太阳穴滑进枕巾,消失不见。
后来,漩涡鸣人又开始写信了。他渐渐养成一个习惯,在深夜处理完文件后,新建空白文档,将所有想说的话通通敲进去,比考虑要不要写下或寄出轻松得多。
既然那根救命的浮木不愿被他抓着,那他就沉沦下去吧,沉到水底淹死也好,或是随波漂流也好,总之他不上岸了。
每个文档的结尾都一样。
马上第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前文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每篇结尾都是同一句问话。最后,连那句同样的话都被删了,回到最初茫然又绝望的空白。
他不会发出去的。就像他从来没在信里写过任何可能成为负担的词句。
第十年。
宇智波佐助兜兜转转,又途径火之国的边境,这里距离木叶村大概只有三天路程。
路标木桩斜插在分岔路口,箭头遥遥指出两个方向,上面油墨斑驳,字迹依稀可辨。
左边是“霜之国”。右边是“火之国”。
包里,第十年的第一封信正静静躺着,是半个月前收到的。漩涡鸣人的字迹比从前更稳定了,笔画间已经很有稳重的风范。
“佐助,木叶的樱花开早了,今年比往年早了两周。
好想给你看。
——漩涡鸣人”
漩涡鸣人从不说你还会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这次也是如此。
十年前他离开木叶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樱花季,但他没等花季到来就先离开了。
鸣人站在稀疏人群的最后,他亲手抽走十年来的第一封信。那封信他还留着,与后来收到的叠放在一起。包早就快装不下了,也许是时候该换个更大的包了,或者停下来。
停下来。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扎进掌纹的软刺,不痛不痒却无法根除,不管不顾就日日提醒。
这些年他已经行过无数国家,在每处都留下足迹。他曾经以为那是自由,也是赎罪的一种,用远行平复心上的罪孽,用孤独偿还宇智波业债。
可十年了,过去没因逐渐远离而遗忘,不过是被时间高抬贵手地稀释,再临故乡,回忆依然历历在目,只是不会再那么疼;孤独没因天地宽宏而消散,融入无人诉说的寂静,均摊给每个不落雨的深夜,化为左臂隐隐的痛觉。
这些年,他认为自己在走一条赎罪的路,却也不知不觉开始寻找回去的理由。
漩涡鸣人是七代目。他的未来在木叶,他的责任在木叶,他的童年他的过往他的一切都在木叶。
而一个离开十年的漂泊者,一个永远无法让世人彻底放下偏见的宇智波遗孤,能带给漩涡鸣人什么。
如果他回去,人们会怎么说。
闪光灯会聚焦在鸣人的身上,事无巨细追问这段关系的始末,毫不留情挖开他们早已落痂的旧伤,他们曾经的满目疮痍会变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媒体会将他们二人的名字并排印在报纸标题,肆意揣测火影大人的私交,渲染捕风追影得来的旖旎。
漩涡鸣人的光辉形象会受损,他的威望、公信、以及他为之奋斗二十年的梦想都会因为宇智波佐助的私欲而染上污点。
这是他心里想要给漩涡鸣人的回应吗?
这就是他十年觉悟后能给出的东西吗?
日渐西沉,将人影拉长,投向通往火之国的道路上。
这些年的每封信,鸣人从没有写过的那句话、那些被压成日常、碾成碎片、藏进字里行间、拙劣伪装后的言外之意,其实佐助都懂。
鸣人不敢问回不回,因为害怕答案会是“不”。
佐助咬开那支跟随他十年的笔,写下第十年的第一行字。
“鸣人。
十年了,我去过很多地方。
雷之国的雪很白,风之国的沙很烫,水之国的海很蓝。
但我看到的风景都是你。
汪洋是你的眼睛,黄沙是你的头发,融雪是你的眼泪。
我明明漂泊了十年,但好像从未离开你太远。
——宇智波佐助”
这封信,就是鸣人想要的另一个答案。
佐助费了一些力气叠好,将它与第九年那封长长的信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向左边。
月光下,那条通往火之国的路向前笔直延伸,两旁是大片一望无际的稻田。
再过几个月,等到丰收的季节再次来临,那些地方就会抽出金黄而韧长的稻穗,它们会随着黄昏秋风翻涌成金色的海浪。
会像某个人的头发。
佐助转身,走向右边。
夕阳把整个村落都染成暖金,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嬉笑隐约传来。
七代目火影漩涡鸣人此刻站在火影岩上,独自看着落樱。他刚结束一场漫长的线上会议,事关下个十年忍界和平条约的提议。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他的理想正在一步步实现,本该很有成就感,却一直心不在焉。
鹿丸一向敏锐,他在一旁整理暂定的条例初稿,嘴里劝着“鸣人你该休息了”。于是鸣人得了闲,漫无目的出来闲逛,走着走着,又不知不觉来到这个地方。
岩上的风将火影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定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出来。
十年前,这里还没有他的脸。那时候的他渴望别人的认同,天天把梦想挂在嘴边,在这儿对着历代火影的雕像大喊“我一定会成为火影!!!让所有人都认可我!!!”。
那时候,宇智波佐助还在他身边。那是第一个认可自己的人。黑发少年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头上心比天高的金发少年,鸣人坐在悬崖边,晃荡着两条白花花的腿,他皱着眉,说“吊车尾的,小心掉下来”。
少年手一撑,跳下去,护额发带蝴蝶振翅般飞扬,爽朗的笑声悬在半空,“那你接住我不就好了的说!”
佐助侧身避开,让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时的鸣人躺在地上,揉着酸疼的屁股,看着悠悠蓝天和佐助逆光的侧脸,心想,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追着佐助,吵架和好,然后再追上去。
漩涡鸣人从没想过在一起之类的东西。他那时不懂什么叫作在一起。他觉得能和佐助并肩作战、一起成长、在普通的傍晚一起吃完拉面各自回家——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后来佐助又走了,这回是鸣人自己放手的。因为佐助想走。那些过去像无形的铁链,锁着他心上的自由,留在木叶,佐助就无法高飞。
漩涡鸣人希望宇智波佐助真正自由。所以他只说路上小心,然后每年写信,一写就是十年。有时深夜处理完文件,他会打开盒子把每件东西拿出来看一遍。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不会有人理解的,他们之间的事从来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亲近的同伴察觉到了什么,却也没有多问。
因此,当鸣人在高处看到那个沿主干道走来的身影时,第一反应并不惊喜,而是“看错了吧,又是那个捉弄人十年的梦”。
可即便是梦,鸣人也不敢动,只怕稍微一动,这个梦就又会醒。
晚风将那人的黑袍吹得扬起,向一边偏去,稍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他半张脸。
连傍晚的夕阳都分外偏爱他,暖光将侧脸映成柔和的弧度,面上眉眼间年少时的锐利与冰冷褪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见多识广的沉稳与内敛。
十年未见,不得不说有些陌生,但漩涡鸣人又觉得,那个曾以命相救的少年历尽磨难千帆,如今更加坚韧,温柔的底色从来都没有变。
那个拔高许多的身影越来越近,不紧不慢穿过木叶大门,经过市集,路过一乐拉面,走过忍者学校,停在火影楼下。
宇智波佐助抬头,望向火影岩。
隔着十年岁月和三百七十封信,他们的目光在漫天樱花中相遇。
那双浅淡的薄唇轻轻开口。太远了,根本听不见声音,但漩涡鸣人无比明白那是什么。
那个口型鸣人过去曾对着空气演练过无数次,脑袋早在认出人时就乱成一团浆糊,想说点什么喉咙却生涩无比。他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张开手臂直接跳下去。
身后火影袍翻卷,耳畔风声呼啸。如果又是那个捉弄了他无数次的梦,那么落地瞬间的疼痛会让他再次清醒。
十年光阴太漫长,长到岁月被风裁成无数个春秋,连坠落的一瞬都被拉长变得无比缓慢,长到漩涡鸣人早已忘记该如何用双脚走向这个人。
从前,他总是用跑的跌跌撞撞追上去。不管距离多远,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用尽全身力气,撒开双腿就是跑,因为只要跑得慢了,就再也追不上对方。
后来,他终于渐渐学会等待。可等待远比追逐要难得多,因为等待需要相信对方还会回来。漩涡鸣人等了多久就信了多久,浓缩了所有等待的空白。
如今,他等待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带着笑意望过来,单臂稳稳接住他的半生空白,用怀抱回证他的相信。
不是梦……不是梦。
漩涡鸣人还没从瞬间失重中回神,抱着面前的人不愿撒手,手臂圈着对方的脖子欣喜若狂,如同失而复得他的珍宝,一张口又是忍不住的埋怨。
“混蛋佐助,为什么不回信的说!”
佐助垂眼看着胸前耍任性的男人,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再次相见,鸣人的反应与信里的克制天差地别。他原以为这个笨蛋已经成熟了一些,谁知还是那么莽撞,一声招呼不打就跳下来。
话虽如此,他也没好到哪去,看见鸣人扑向自己的瞬间,身体依旧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伸出手臂迎了上去。重量自然不同以前,看来有好好吃饭,巨大惯性带得他一趔趄,往后退了几小步才站稳。胸口被撞得闷酸,却巧将那些空洞融为心安。
鸣人的火影袍还披在身上,头发剪短了许多,看上去摸着会很扎手。外表已经褪去稚嫩,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套着橙色运动服、脸上总挂着傻笑的少年,神色有些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还和十几岁时一样亮。此刻瘪着嘴,还委屈地皱起眉。鸣人总会不自觉撒娇,而佐助也总是拿他没办法。
“写了,写了很多。”
见鸣人还赖在身上当树袋熊没一点起身的意思,佐助开始哄人,他从胸口取出那两封信,解下腰间的包,里面所有信件叠得整整齐齐。
那些纸太轻,承载的时光与感情又太重。
“我找不到不回来的理由了。”佐助将那两封信去,目光片刻不移,不愿错过鸣人的任何一个表情。
“十年前我认为,”他继续道,缓缓拾起散落一地的十年碎片。
“你的未来在木叶,而我的未来不该在这里。”
漩涡鸣人是七代目火影,自有他的使命。宇智波佐助了无家族牵挂,在哪生活都一样。
“十年后我发现,无论走多远,我的未来也还在你那里。”
他此刻拥有的“未来”是鸣人从他“过去”的黑暗中拽出的。没有漩涡鸣人,宇智波佐助就没有现在。
“过去理不清,未来可以选,你给过我自由的选择。”
往后人生滚滚向前,不再向过去妥协。
“我选择回来。”
沉默的目光与简短的剖白比所有东西都振聋发聩。漩涡鸣人的神色从一开始的茫然,慢慢变为无所适从。
与宇智波佐助面上的云淡风轻截然不同,手里的文字太滚烫、太直白,即便是没有文艺细胞的他,读完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溢出的浓烈情意。
原来这些年自己收到的花草都在是替佐助抒情,原来这些年佐助看到的风景都是自己的片颜。宇智波佐助身在远方,用零碎的风景拼凑起完整的思念,最后著成独属于他的不着一言的信件。手里捧着的哪是信,分明是宇智波佐助十年来攒下的真心。
鸣人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胸口酸涩饱胀,浮沉十年的茫然顷刻变成汹涌至头顶的喜悦,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这是乖孩子等待十年的礼物吗?一定是的吧。
他抬起发烫的脸,红了眼眶,用力锤向佐助胸口,深吸一口气,“你这个混蛋!笨蛋!连有了喜欢这种感情也要一个人背负吗!”说完才发觉自己似乎也一个人背负了很久,声音低了下去,挠了挠自己的鼻尖,“我写那些只是怕你忘了,这个世界还有人在等你,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你可以不回,可以走很远,也可以用一辈子赎什么狗屁罪!那些都没关系,只要我一直在这里就好了。因为我说过要成为你的归宿的。”
他的声音开始克制不住发抖,“每天吃拉面的时候,路过训练场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你在身边会怎样,你在哪里,有没有好好休息,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需要你了。”
“我怕你那样想,我怕你觉得,你又变成一个人。”
花瓣落在火影袍上又滑下去。鸣人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双手紧紧攥着佐助黑色的衣袍,一字一句都从胸腔中挤出来。
“可我不敢说想要你回来……”
“怕你觉得我的等待就是为了换你回来。那样的话……不就跟以前一样吗。”从前鸣人认为他们只是朋友,所以敢把要把佐助带回来这种话天天挂在嘴边,可等他意识到不是那种普通的东西之后,又害怕说出来会变成佐助的负担。
鸣人终于自暴自弃把脸埋进佐助肩膀,闷声大哭,连身躯都在颤抖,“妈的,太窝囊了……”
十年了,佐助不知道鸣人也扛着这份感情的重量。他自以为他的回避是保护,不给回应就不会成为漩涡鸣人光明未来的阴影。可沉默全都变成双倍的孤独。漩涡鸣人每天都在等,等一片叶子和一颗石头,或任何一个代表了牵挂的信号。
而他只回以那么一点。实在太少了。
佐助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即使梦里已经伸出过无数次,但现实里,他已经真真切切长达十年没触碰过真实的漩涡鸣人了,此刻倒有些近乡情怯的退缩。胸口无法控制剧烈跳动,一切感官的再次鲜活都由面前的人赐予。
陌生又熟悉的体温渐渐隔着衣服浸染而来,他收紧臂弯,额头抵上额头,掌心摩挲后背,力度之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毫不遮掩眷恋。
太近了,能再次看清鸣人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再次感受鸣人同样带着热度的呼吸。但与梦不同的是,那只蓝蝶合翼将热泪滚落,佐助的指腹如愿落上鸣人温热的脸颊,擦拭掉那道湿意。
“我回来了。”佐助贴着他耳畔呢喃。
早该说出口却迟了整整十年的话,流连交错在一封封信里,此刻终于亲口传达,漂泊十年的心亦回到归属。
鸣人声音浸满了鼻音,颤抖着,早就哑得不成样子,“欢迎回来。”双眼依然紧闭,迫不及待仰头,微微凑上前。
记忆中,雨幕下那个背影回头了。
宇智波佐助就在面前,低头捧着他的脸,无比诚挚接住了这个吻。
十年可以写下三百多封信,足以把少年的懵懂磨灭;十年,能够静候樱树花开十次,凋落十次,但每年的樱雨都会落在有人守望的归途上。
十年的光阴同二人交握的十指而落定,他们从未如此贴近,近到连两颗炽烈的心也能相拥。白色衣领没入黑袍。月光在交缠的眼睫间缠绵。
终结谷那场雨不止不休滂沱十年,今天终于肯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