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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英雄史诗将要启程,纵使前路漫漫、阻碍重重,我们心中总秉持希望。”
钟仁在幸存者营地的地下室里听着一个早已消失的电台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那个死在播音间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录下这句话,然后任由它在这座破碎的城市废墟里回荡了三年,像诅咒一样焊死在所有人的命运里。
“幸存者营地”听着像个正经地方,其实就是几个人防工程和地下车库拼凑起来的洞穴。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霉味和血锈味,黑紫色的畸变体血液如同被腐蚀过的石油,滴在地上会冒泡,钟仁住了三年,已经习惯了。
这里每隔几天就有人被拖出去烧掉,因为他们在睡梦中变异,而钟仁不一样。
钟仁坐在角落里,手腕上缠着纱布。
每周三周六,营地的人会来抽血,小心翼翼地装在玻璃管里,拿去稀释后注射给那些刚出现变异征兆的人。
大部分时候钟仁的血液能压下畸变基因,偶尔压不下去的人就会变成一团流着脓液的东西,在走廊里嚎叫,直到被杀死。
钟仁的血是透明的,抽出来的时候,静脉血是暗红色,但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会透明,注射进人体后,那些正在爬满皮肤的黑纹会像遇火的蜡一样融化消退。
这样的血液对于幸存者和畸变体而言珍贵无比,对钟仁自己也是,救世的代价是寿命,营地的人都知道。
他们不在乎,或许他们在乎,在乎一根会自己再生的止血带。
钟仁被称作“解药”,他的床位是“药房”,吃饭的碗是“营养快线”。
钟仁刚过完三十岁的生日,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年可活,或许下一次抽血就是最后一次,他的心脏会在半夜毫无征兆地停跳,身体变成一截被烧到尽头的蜡烛。
如果那天暻秀没来,钟仁大概会在地下车库里慢慢变成一具干尸,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被无情地扔在墙根,再慢慢腐烂生蛆。
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就像没有人记得地下车库原来是停什么车的,大家只会记得“这是出药的地方”。
周三的抽血日,钟仁把手臂伸出去,眼看着研究员把针扎进他的血管,研究员走后,一个护士前来抽血。
她的手在抖,因为她的弟弟昨晚开始发烧,额头上出现了第一条黑纹。
滚烫的眼泪滴在钟仁的手臂上,钟仁默认了她的索取,其实钟仁很想安慰她,但“没关系”什么的话他说过太多次,已经不知道哪个字是真的了。
血袋快要灌满的时候,整个地下车库震了一下。
像拳头砸进了废墟里,在地面上方释放了巨大的能量,天花板的混凝土碎块簌簌往下掉,日光灯管炸了两根,走廊尽头的铁门被一股气浪掀飞,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护士手里的血袋掉在了地上,血液泼洒在水泥地面上,瞬间变成普通的液体。
她尖叫了一声,哭着去拢和那些液体。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没有畸变体特有的兽类喘息,就是脚步声,人类的脚步声。
让人汗毛竖起,冷汗直冒。
暻秀从黑暗中走出来,在钟仁面前站定。
第一眼见到暻秀的时候,钟仁以为他是个人类。
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嘴唇因为缺血而发白,眼睛很大,瞳孔是黑色的,像是两个被烧穿的洞。
细看下来,钟仁发现有黑色的鳞状裂痕从暻秀衣领里爬出来,沿着颈侧一路蔓延到耳根,他的皮肤正在被从内部撕开。
鳞片的边缘是暗红色的,缝隙里隐约透出紫黑色的光,异能在暻秀的血液里翻涌,随时都可能冲破这层薄薄的皮肤,把他变成一摊不可名状的怪物。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座被虫蛀空了的雕塑,外表还维持着人形,内部已经被掏得千疮百孔,暻秀吞噬了太多异能,那些异能在他的身体里互相排斥,厮杀。
即便如此,他的嗓音依旧淳厚动听,潺潺流水途径百川的平实与安心。
“我快死了,只有你的血能救我。”
钟仁觉得自己被从暻秀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东西抓住了。
“我拒绝。”
暻秀似乎并不意外,钟仁甚至没看到他怎么出手的,视野突然翻转,后背撞上墙壁,脊椎骨发出牙酸的闷响。
暻秀的手掐着他的脖子,力道精准,不会让他窒息,不会折断颈椎,但足以让钟仁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覆盖着黑色的鳞片贴在钟仁温热的颈侧,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不是在拒绝,”暻秀凑近,贴着钟仁的耳廓,“只是在害怕。”
钟仁咬紧了牙关,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醒来的时候,头顶是陌生的穹顶,像虫茧一样的膜质结构,隐约能看到外面灰黄色的天空。
钟仁花了半分钟才意识到他正躺在一张床上,一张真正的床,有床垫有被子,甚至有一个枕头。
这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到荒谬的东西。
床边放着一杯水,旁边是压缩饼干,还有一支注射器和止血带。
暻秀走进来,这次钟仁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背上也有黑色的鳞片,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袖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露出一截溃烂的皮肤,粉红色的嫩肉和暗黄色的脓液混在一起。
暻秀的身体在解体,皮肤向所有人宣告了这一点。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发出弹簧的吱呀声。
暻秀拿起注射器,递给钟仁,钟仁没有接。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你杀了我吧。”
“你很想死吗?”
“我也活不了多久,与其忍受着每天等待死亡的恐惧,还不如现在死了痛快。”
“这里没有别人会动你。”
“那你呢?”
“……”
暻秀沉默着把注射器丢在床头,离开了房间。
钟仁后来想过很多次,他到底是为什么抽了那管血。
也许……只是因为暻秀没有按着他的头逼迫他?
不,他是在拯救全人类。
他做着末世的救世主,成为千百年后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其实只是因为他太累了,连拒绝都懒得拒绝了。
钟仁把针扎进自己的手臂,透明的血液顺着管壁缓缓流进针筒,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泛起淡淡的光晕。
反正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可活,那干脆抽个够吧。
钟仁拿着那管血,踉踉跄跄走过暻秀留的那扇门,穿过昏暗的走廊,在一个被炸开了一半的房间里找到了暻秀。
暻秀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正在经历剧烈的崩溃。
黑色的鳞片在皮肤上蔓延,和相邻的鳞片撕扯着争夺最后一点生存的空间。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地面,指甲在地面上刮出了深深的痕迹。
喉咙已经被鳞片覆盖了大半,声带像被塞进了碎玻璃,任何声音从那里经过都会被割成碎片。
钟仁蹲下来,把那管血递到暻秀面前。
暻秀抬起眼睛看他。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人生地不熟的,我怎么逃出去?”
暻秀接过那管血,把血混着玻璃碴灌进嘴里,透明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黑色的鳞片上。
钟仁眼见鳞片开始褪色脱落,新生的皮肤红得像被烙铁烫过,强行催化的再生让暻秀的肌肉痉挛。
他抓着钟仁的手猛地收紧,钟仁的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钟仁以为他会惨叫,就像所有注射了他的血的人一样狼狈在地上打滚,哀嚎。
暻秀咬着牙,忍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他颤抖着慢慢抬起来脱落的手以一种称得上温柔的力度,覆上了钟仁的手。
指腹轻轻抵着钟仁的掌心摩挲,而后暻秀闭上了眼睛。
这个传闻中最强大的畸变体,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着承受着痛苦却一言不发。
钟仁感到很烦躁,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哀嚎,他一点儿也不畅快。
如果没有那些正在褪去的黑色鳞片,暻秀张脸几乎可以说是好看的。
好吧……有鳞片……也很好看。
“不疼吗?为什么不喊出来叫出来,让我知道你有多么痛苦!”
新生的声带布满了疤痕组织,暻秀的嗓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吵死了。”
钟仁得意地笑了,至少这个神经病的嗓子现在很难听,他的血液破坏了暻秀梦幻般的嗓音,这实在是太畅快了。
如果牺牲了别人的寿命,那被拯救的人至少得付出代价,惨叫也好性命也好,总要失去一些东西,才算公平。
“你的声音真难听!像我奶奶烤坏了的苹果派!糟糕透了,你知道吗?”
“……”
钟仁后来才知道暻秀说的吵是什么意思,这个世界太吵了。
“吞噬”的异能代表暻秀可以吃掉其他畸变体的能力,把那些异能源源不断地吸入自己的身体。
异能都带着原主人的意识碎片,那些人的恐惧、愤怒、绝望、不甘……嵌在暻秀的意识里,日复一日地争吵、尖叫、哭泣……
他的脑子里住着数不清的死人,从来没有一刻的安宁。
吞噬得越多就越强大,离“人”这个字越远,异能在蚕食暻秀的自我,把他从一个人慢慢变成一团由无数个破碎意识拼凑而成的怪物。
“你奶奶还活着?”暻秀沙哑着嗓子问。
“没有。”
“那我岂不是绝版了?”暻秀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或许吧,等我死了,你就比我珍贵了。”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你奶奶烤坏的苹果派是什么样子的?”
暻秀笑得咳嗽起来,钟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钟仁的血可以暂时修复暻秀的身体,让那些互斥的异能在短期内达成一种脆弱的平衡,但不能驱散那些声音。
死人的低语永远在暻秀的脑海里回荡,如同永远不结束的潮汐。
在那之外,多了一个柔软的声音。
“嗯哼。”
钟仁留在了暻秀的据点,因为无处可去。
营地大概以为他死了,也许他们正在为失去了“解药”而发愁,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另一个免疫者。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钟仁是唯一的,唯一在末日里被所有人需要的人。
但万一呢?心中总得秉持着希望,是不是?
暻秀的据点是一个半坍塌的图书馆,穹顶还在,一半的墙已经没了,书架东倒西歪,书页被风吹散了一地,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烂变成地上的一层纸浆。
图书馆的中央大厅是完好的,半透明的膜质材料覆盖了所有的裂缝,把风雨挡在外面。
钟仁后来发现那些材料不是暻秀刻意弄的,他体内的异能自然释放,身体在无意识中编织了保护层。
一个快要变成怪物的人,身体最后的本能是给自己搭一个巢,以此来避免伤害其他人。
暻秀每隔三天就需要一次血,钟仁就每三天抽一管,然后走进那个角落,把注射器递给蜷缩的暻秀。
暻秀每次都会抓住他的手腕,注射后依旧是惨烈的痛苦。
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咬紧牙关,最后松开手,轻轻握住钟仁的掌心。
钟仁不清楚暻秀为什么要握他的手,问了他也没得到答案。
“你话太多了。”
“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是你需要我来救你的命,不是我求着你让我救你。”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
暻秀见钟仁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忍着疼痛笑他。
“我在救世,末世结束我就是全人类的救世主,你懂不懂,能被写进教材里被歌颂被赞美被敬仰的英杰,像你这种被人类抛弃的畸变体是不会明白的!”
暻秀收起了笑容,扣住钟仁的手盯着他看。
“你呢?不也是被抛弃了吗?”
“……只是暂时没被找到罢了。”
“那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你需要我。”
曾经被称为解药的钟仁现在落入了畸变体的手中,幸存者只因为惧怕暻秀这个最强畸变体就望而却步。
钟仁被抛弃了,被曾经向他疯狂索取的同类抛弃了。
暻秀明白钟仁的苦涩,不愿意拆穿,雨过天晴只是伪装,他们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被抛弃的烂骨头贱皮肉。
饶是如此,也依旧秉持着希望。
“快说!为什么总抓我的手!”钟仁把被暻秀扣着的手拎到暻秀眼前晃了晃。
暻秀嗤笑出声:“你的手是热的。”
钟仁嫌恶地看着他,抽出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疯子,你手不是热的啊。”
“啊——还真不是。”
暻秀再次扣住钟仁的手,闭上了眼睛。
钟仁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暻秀的掌心里显得多么细长,多么温暖。
暻秀的手很凉,那些不断死亡的细胞来不及释放足够的热量,他的手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但钟仁的手是热的。
新生的皮肤在血丝和伤痕中艰难地显露出来,暻秀的脸在痛苦中依然沉默。
钟仁明明有很多难听的话想说,现在却欲说还休。
在幸存者营地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想要他的血,没一个人想牵他的手。
他的价值在针筒里,不在掌心里。
暻秀握着他的手。
他甚至不算人,是个被感染的畸变体,在承受着非人的痛苦时,紧紧握着钟仁的手。
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
在哭什么啊?
明知道他和所有人一样,都需要你的血苟延残喘而已。
呀!金钟仁你是笨蛋吗?
是知道自己没几年可活了所以哭吗?
对……就是这样……
金钟仁快死了,没人能替金钟仁哭丧,所以金钟仁自己哭自己。
钟仁彻底放开了,嗷着嗓子嚎啕大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和那些被抽走的血一起干涸了。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滴在暻秀的手上,在布满了裂痕的皮肤上滑出一条细细的水痕。
“呀!都暻秀,我不走了。”
钟仁抽噎着宣布,暻秀闭着眼睛没理他,一直忍着笑。
“睡这么死?我哭这么大声也没醒?”
钟仁擦了擦眼泪,自己给自己顺气。
“还好还好,不然这下可丢人丢大发了。”
暻秀忍得嘴角抽搐也没出声,钟仁注意到了他其实醒着,愤然抽出手离开了。
抽完血的针眼还在往外渗出血珠,暻秀的目光落在那些因为反复穿刺而变得硬邦邦的皮肤上。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那个小小的伤口,冰凉触感在肌肤之间缓慢地交换。
暻秀垂着眼,长睫毛遮住了黑洞一样的瞳孔,看不出情绪。
“怎么抖成这样,抽得是我的血又不是你的。”钟仁讥笑他。
暻秀默默数着钟仁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泛红,有些则因为穿刺变成了小小的硬结。
它们是刻在钟仁皮肤上的账簿,记着他用寿命为人类换来的曙光。
“疼吗?”
钟仁很不自在,他自己都不在乎了,暻秀凭什么在乎?
不愧是最强的畸变体,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心脏也像是被攥住喘不过气,太可恶了。
“不疼,”钟仁放下袖子冷声答,“习惯了。”
暻秀的瞳孔里映出了钟仁的脸,钟仁眼角还有未干透的泪痕,那张被痛苦和沉默打磨得冰冷的脸忽然就有了温度。
“小屁孩儿。”
钟仁瞪了他一眼,假装收拾针头和纱布,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怀疑暻秀能听到。
钟仁很害怕。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是喜欢暻秀的。
喜欢暻秀好听的嗓音,喜欢他漂亮的脸,喜欢他的笑,喜欢他沉默地站在自己身边……
他喜欢这个快要变成怪物的人,喜欢得毫无章法,喜欢得想要把剩下的全部生命都烧在这个畸变体身上。
夜晚钟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臂上还残留着凉意,反而烫得他浑身高热。
钟仁把脸埋进枕头里,带着哭腔闷闷地笑。
“疯子,你是个疯子。”
暻秀的身体被缓慢修复,钟仁在那段时间里都坐在他身边,暻秀有时会抓住他的衣角,有时是手腕,额头偶尔会抵在他的肩膀上。
钟仁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些正在愈合的皮肤,他总觉得如果不这样做,胸口那个地方会疼。
他们之间话并不多,暻秀每次都会说谢谢,钟仁从来不理会,直到有一次暻秀忽然说了一句毫无来由的话。
“你笑的时候,我就听不见了。”
“什么啊?”
“那些死人的声音,一直说话一直在喊一直在哭,吵得我头疼,不过你笑的时候,我就听不见了。”
钟仁忽然觉得暻秀的眼睛不是空的,里面有个被困住的人,快要被数以千计的声音淹死的人,在他的笑容里找到了唯一能喘息的缝隙。
钟仁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让我笑我就笑啊,嘁。”
“你也可以不笑。”
“你让我不笑我就不笑啊,凭什么听你的,我本来就很爱笑。”
“你很爱哭才对。”
钟仁生气地朝暻秀扔东西,纱布扔完了就扔那些乱七八糟的纸片。
“都暻秀你说什么?!谁爱哭啊,我自出生起就没哭过,你少造谣了,我生气了,那次就当没听见不行吗?给我点面子,好歹我燃命救你呢!”
“……好。”
暻秀把那些东西又扔回给钟仁,钟仁胡乱地格挡,把地上弄得乱糟糟的。
末日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暻秀的身体虽然逐渐稳定,但那只是暂时的,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体内互相排斥的异能不断试图冲破身体边界,即便钟仁一直在给这栋正在燃烧的房子泼水,也是杯水车薪。
“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你血液里的抗体元素,如果我把它吞噬掉,转化为我自己的力量,我就能成为新的‘解药’,我不再需要你的血,我可以把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畸变都逆转。”
针头还在钟仁的手臂里,透明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入针筒。
总要心怀希望,但希望太柔软了,他们需要更坚硬的东西,能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肩上的东西。
“需要多少?”
暻秀没有回答他。
“我问你需要多少血。”钟仁的声音大了一点。
“……全部,你的全部。”
钟仁沉默了,从“解药”变成“原料”,从一个会喘气的工具变成一具不会喘气的尸体,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明明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钟仁却觉得那条距离像是一道深渊。
“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很久以前,他们还不认识彼此的时候。
现在他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杀我?”暻秀反问。
钟仁咬了咬嘴唇:“……我在等时机。”
暻秀的嘴巴笑成了心形:“我在等你。”
等你拒绝,等你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一个能让一切都不必走到那一步的答案。
暻秀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钟仁死。
钟仁低下头,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又咸又苦,在他脸上淌出了发烫的河。
“疯子,你这个人真是……疯子……”
钟仁的脸上总是有泪痕,暻秀伸手擦去了他的眼泪,冰凉的体温也出现了生命该有的温度。
“都暻秀,我不要你死。”
暻秀捧着钟仁的脸,吻了吻他的唇。
“我也不要你死。”
幸存者营地的人找到了他们,大家都没有放弃寻找“解药”,秉持着希望追踪了钟仁血液里的能量波动,找到了这座半坍塌的图书馆。
畸变体也来了,暻秀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他是畸变体中最强大的存在,吞噬异能让畸变体在末日中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坐标。
钟仁属于全人类,暻秀是一个偷走了曙光的畸变体。
暻秀站在图书馆的穹顶下,透过半透明的膜质材料看着外面正在逼近的身影。
尽管黑色的鳞片大部分已经褪去,还有一些顽固地附着在他的颈侧和手腕。
钟仁站在他旁边,他几乎称得上瘦骨嶙峋,永无止境地抽血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
“好热闹。”钟仁用肩膀撞了一下暻秀。
“嗯。”
“要怎么做?”
暻秀笑着看向钟仁:“吞噬你血液里的抗体元素,转化为我的能力,成为新的解药。”
钟仁眨眨眼:“这下你成大英雄喽,应该会被写进教材里吧。”
“我还需要一个载体,抗体元素本质上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要把它完整地吞噬掉,我需要你的全部。”
钟仁已经听他说过这个了,暻秀要把他吞噬掉,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他整个人。
像吞噬其他畸变体的异能一样,把他整个人融入自己的身体里,再把免疫者体质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暻秀会成为末世唯一的解药,他的存在本身就能逆转所有畸变,让那些被侵蚀的身体重新变回人,让快要变成怪物的人类重新找回自己的形态。
钟仁大概会变成暻秀身体里的部分,成为成千上万困扰暻秀的声音中的一个吧。
“你早知道会这样。”钟仁独自抹泪。
暻秀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拥抱在一起。
“你早知道……都暻秀……你这个混蛋!我讨厌死你了!”
“对不起,我试过找别的办法,我试过,但抗体元素只有在活体状态下才能完整提取,你的身体是唯一的容器。”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你让我爱上你……都暻秀,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暻秀垂下眼,睫毛不住地颤抖。
他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暻秀把他当作怪物,当成工具,当成畸变体,但在钟仁面前,他藏不住。
藏不住想牵钟仁的手,藏不住心疼,藏不住想吻他的冲动,藏不住爱他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钟仁呐……我只是……没有办法不爱你。”
钟仁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图书馆的地面上,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
明天就会被风沙掩埋,今天至少是真的开心。
“我恨你。”
暻秀再次亲吻钟仁的双唇,献出了一个怪物能给的所有温柔。
“对不起。”
幸存者的喊声与畸变体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钟仁在喧闹中擦干了眼泪。
暻秀的手指和钟仁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密不透风纠缠不清。
“等不到黄昏了。”
钟仁哭得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谢谢你。”
暻秀吻了钟仁。
钟仁闭上眼睛,感受着唇齿间的缱绻。
“我们的英雄史诗将要启程,纵使前路漫漫、阻碍重重,我们心中总秉持希望。”
“我们的英雄史诗将要启程,纵使前路漫漫、阻碍重重,我们心中总秉持希望。”
“我们的英雄史诗将要启程,纵使前路漫漫、阻碍重重,我们心中总秉持希望。”
“我们的英雄史诗将要启程,纵使前路漫漫……”
什么废话……
……
安静了,都安静了。
暻秀的脑海终于安静了,成为畸变体以来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风穿过图书馆的呼啸。
幸存者与畸变体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我在这里!”
暻秀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动听,响彻整个图书馆。
光滑的皮肤连同粉红色的嫩肉被撕咬下来,血液被吸食殆尽,骨骼碎成了渣滓。
哭喊,尖叫,欢呼……此起彼伏。
人潮汹涌,争先恐后地吞咽着解药,渴望离“人”更近一步。
幸存者永远平安,畸变体重获新生,希望是真的。
穹顶外那片灰黄色的天空好像比昨天更红了,像火烧出来的一样。
钟仁呐,我看见黄昏了。
尘土飞扬的图书馆里弥漫着蜜糖一样甜的腥气,钟仁和暻秀在一起。
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的颜色。
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时,没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
所以啊——
心底这冰冷的感觉是什么呢?
我捧起你微笑的头骨,你眼底的希望,我依旧看得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