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崔祐齐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关于不到20岁的文炫竣和刚满18岁的崔祐齐,出现在修剪指甲的片刻出神,或者几个过分安静的夜里。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和刚刚进入青训的样子没什么分别。崔祐齐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出落得漂亮,只是圆润的呆着,像还没换过毛的小动物,落在文炫竣眼里就是百分的可爱。
年轻的他们之间像一锅剧烈沸腾的水,白天乐此不疲地翻滚、吵闹,两个人发出足够占据一屋子的声响。晚上,文炫竣有时候控制不住过分躁动的控制欲,扣着崔祐齐的手腕拖进房间按在床上做得昏天黑地。
崔祐齐总是梦到这里就停了,梦里是22岁的崔祐齐被年轻的文炫竣按着,满脸通红,却不知道作何反应。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面对空荡的,不再像当时那么狭窄的房间,崔祐齐轻轻地喘出一口气,摸出手机,和文炫竣的聊天框背景是他最近拍来的照片,笑得温和宽方,眼睛弯弯的眯起来,一点也没有了梦里那种眉眼低垂随时暴起的凶相。
崔祐齐也变斯文,半夜客客气气地发消息问:哥最近有空约一下吗?
文炫竣刚刚回到宿舍,收到信息还有一点意外,自从异队之后,他们见面的频次就相当不稳定,上一次还在季前赛,还以为下一次就要到情人节。他给崔祐齐买了很多零食、首饰、有用的没用的小玩意,快递正像雪花一样飘进他准备的礼盒里。他总是幻想到崔祐齐收到礼物——尤其是零食的时候露出的傻笑,这让人感到无比熨帖和幸福,曾经见到只要在桌下牵着的手里变出一颗糖这么简单,在过去的一年里,却变得有些困难。
文炫竣抿了抿嘴唇,回复道:周日?
崔祐齐秒回:好的呀,我过来找哥。
首尔在下雪。崔祐齐出发的时候已经很晚,一路上坐车到文炫竣和队友聚餐的餐厅门口,纷飞的雪片已经从肆意席卷逐渐变小,他伸手去接最后一片飘落的雪。
文炫竣提着一个切块蛋糕盒走过来,等崔祐齐看着手上那片雪融化掉,才开口喊他:“走了,一起去停车场吧。”
崔祐齐穿着他的蓬松儿童羽绒服,猛地转头的时候像块绵软的大福:“比想象中要快呢。”
文炫竣看着他就想笑,把蛋糕盒递过去:“自己拿着。”
崔祐齐是那种手上有了食物就停止思考其他东西的动物,拎着蛋糕就往后座爬,刚坐稳就开始拆包装。文炫竣懒得把一个小孩子再召唤到副驾,从后视镜里瞥了好几眼,嘟嘟囔囔地吐槽:“又在车上吃东西,别弄脏啊。”
文炫竣连可能听到的什么“哥给我买不就是让我吃的意思吗”之类的诡辩都替崔祐齐想好了,后排却又传来窸窸窣窣折腾包装盒的声音,他觉得奇怪,又从后视镜看过去,崔祐齐一言不发,正在笨手笨脚地把那个结构复杂的盒子扣回去。
“怎么了?”绿灯亮了,文炫竣不得不把目光收回来,“不吃了吗?”
崔祐齐和盒子搏斗失败了,只能把底托在手里,看着窗外讲:“等一下吧。”即使是美味如巧克力奶油蛋糕,馋嘴如崔祐齐,也不时时刻刻都能吃得开心。
订的酒店不远,崔祐齐下了车就一路托着敞开的蛋糕上楼,因为两个手才能拿稳,文炫竣失去了牵手的机会,大为懊恼。
文炫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崔祐齐还把蛋糕扔在一旁,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刷着手机,文炫竣凑上去看,被他很快锁屏,只瞥到柳珉析的头像和自己的名字。
“又在编排我什么?”文炫竣问了,也没指望听到回答,凑近了咬咬崔祐齐一开赛又有点消瘦下去的脸颊肉,黏黏糊糊地亲他。
“说今天玩得开心呢。”崔祐齐自觉主动地转过来搂上脖子接吻,他总是怎么学也不会,只是等待文炫竣或是凶狠或是耐心地把他吃个干净。
“好乖。”文炫竣摸摸他的头发,“祐齐怎么这么乖。”
崔祐齐脸有点发烫,咬了咬嘴唇,伸手去解开文炫竣的浴袍,像条捞不起来的宽粉一样从床沿滑下去跪在文炫竣腿间。
他讨好得有些过分卖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被低垂的刘海遮住。崔祐齐看不到文炫竣,熟悉的角度勾起求见的缘因,一片水光的视野和梦境交织接轨,是过去困住了现在的他。十几岁的时候,面对彼此就是全世界了,但现在呢?他忘记了自己曾经如何表现,青涩还是放荡,坦诚还是委婉,也惴惴揣测文炫竣,现在喜欢什么样子。
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和关系,他们以前闹得再疯狂再出格都笃信不会失去对方,现在却总在匆忙见面时候努力扮演模范情侣。崔祐齐从蛋糕、鲜花、礼盒的陌生惊喜当中抬起头,却难以确认他的眼睛还会为自己停留吗,心里还装着自己的样子吗?
他当然不会希望文炫竣过得不好,可是从柳珉析那里得知他每天仍然充实快乐鸡飞狗跳,心里就生出一种空洞的茫然,几乎吞噬掉了生活。
文炫竣把崔祐齐从地上抱起来,抽了几张纸给他擦脸,才发现崔祐齐在流眼泪。他立刻手足无措起来:“wooje?难受吗?刚刚做得太……”
崔祐齐推开了他的手进了浴室,水声渐落之后,文炫竣等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敲了敲门。
崔祐齐伸手打开门,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文炫竣,神情仍然关切平和,他用指尖抵住那个倒影,用力到有点泛红,然后是手掌,直到完全覆盖住文炫竣的脸。
“你是谁呢?能不能把十九岁的文炫竣还给我。”崔祐齐轻声问。
文炫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为什么?是哥现在做得不好。”
崔祐齐摇了摇头:“是哥现在太好了。”
文炫竣把崔祐齐的手从镜子上拦下来,指尖的雾气之下,镜面完好无损,但他分明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过去——太过美好的过去塑造了他们的关系,又变成现在难以言说的避讳。他们的世界是大雪漫天的首尔街头一个圣诞橱窗里的水晶球,那么多年坚不可摧的歌舞升平、喧哗热闹,都随着分开支离破碎。
文炫竣有时也疑惑,崔祐齐明明总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带来麻烦要惹他牵挂,可是离开以后,世界才真正在他耳边变得嘈杂烦琐,感受到每天其实忙得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去做,他过得很难。这颗为他们阻碍了一切的玻璃球碎了,无忧无虑的生活骤然变成刀光一样的寒风和雪片,从两个人之间呼啸而过。
但是——但是我不会松开手。文炫竣在扑面而来的凛冽里想。零下八摄氏度的夜晚,我在德国的教堂前起过誓。
不知不觉间他把手握得太紧,崔祐齐吃痛喊了一声:“文炫竣!”
文炫竣回过神来松开手,看见崔祐齐眼神闪躲,语气也别扭起来:“对不起哥。我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了。”
文炫竣选择把他推回床上坐着:“好了,好了,往前。不要总是向身后看了啊。”
崔祐齐抬眼看他:“可是除了以前,关于哥我什么都没有了。”
“总是追不上你的思路啊祐齐。”文炫竣抓了抓头发,“你愿意的话要哥的银行卡也可以。”
“我不要。”崔祐齐撇了撇嘴,但神色明显缓和了一点,折腾了一阵觉得肚子空空,想起来把蛋糕拿过来吃。
文炫竣偷偷松了口气,看着崔祐齐重回小孩行径吃一半拿叉子划拉奶油,又忍不住逗他玩:“诶,不要玩吃的。”
崔祐齐没理他,啃完蛋糕开始在盘子里画画,指着抽象派的两横两竖对文炫竣说:“我们已经不在同一条路上了。你不能一边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一边指望我们之间毫无芥蒂。”
“哥害怕变化吧,还是害怕风险害怕不安全感,宁愿不谈牺牲也要保留现状。”
我也是你愿意付出的代价吗?
文炫竣闭了闭眼,他没想过崔祐齐会想那么多,也真的隐隐约约映射在他的忧虑当中,但是文炫竣是闭着眼睛也会往前走的人,不是因为胆大,而是因为责任。
崔祐齐就是我的责任。文炫竣对天发誓:“最害怕的list第一名是失去你。”
崔祐齐冲他龇了龇牙:“不信。”
“不许不信。”文炫竣张牙舞爪地把他扑到床上,崔祐齐哎哎两声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只抓到一点奶油。他眯了眯眼,看着身上宽广的身影,意识到原来真的已经看不到天花板了,于是笑起来,把指尖的奶油抹在文炫竣的嘴唇上,揽着他的脖子凑上去吃。
文炫竣被舔得呼吸变重,手也一路从崔祐齐的腰往下摸,箭在弦上的时候却停了,有点委委屈屈地问:“以前的文炫竣就那么好吗?”
崔祐齐红着脸喘气,眼神在文炫竣的手和脸之间游移,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笑了一下:“以前哥已经掐住了,好几天消不掉痕迹的那种。”
文炫竣心虚:“不会有这么坏吧。”
“我喜欢。”崔祐齐去牵他的手:“不可以说他坏的。”
“以前的文炫竣,是我的文炫竣。”文炫竣收拾完关上灯,一片黑暗里,崔祐齐严丝合缝地躺进他的怀里说。
“现在的也是。再给我一点时间。”文炫竣亲了亲他的额头,崔祐齐总是靠在他的胸口,那还是青训营里想家的一个小孩的习惯。文炫竣想,不能再按照柳珉析提供的什么异地恋经典范式学习了,也不能让他一天到晚给崔祐齐报些不得了的信,得多说他现在过得多辛苦才是。
“现在的也很好。”崔祐齐模模糊糊地说,他把耳朵紧贴在文炫竣胸膛,能听见说话时低低的振动,和慢而有力的心跳,在这种安静当中,他平稳地、无梦地睡过去。
玻璃球碎了,崔祐齐是仔细捡起碎片修补水晶的人,文炫竣是挡住风雪牵着他继续向前走的人。不松开手,两个人足以创造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