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刚刚立夏的5月初，风儿仍然清爽，卷着校园里绿植的清香吹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掀起笔记本的一角。
奇犽单手撑着下巴，有意无意地将眼神放到窗边，停在被两三个同学围在一起嬉笑打闹的黑发少年身上。
奇犽·揍敌客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张脸的呢？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
4月，草长莺飞、阳光和煦的春天是新学期的伊始，15岁的奇犽正式成为一名高中生。心宽体胖的班主任走进教室，让他们每个人站上讲台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无聊的常套，奇犽对此兴致缺缺。
他从笔袋里随手取出了一支铅笔，转着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同班同学的发言。直到一道清澈、具有穿透力且尚未摆脱孩童气质的声音响起，奇犽抬眼。
啪嗒一声，手中转动的铅笔掉在了桌上。
即便到了今天他依然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
他看到了一双像玻璃珠子一样明亮纯净的蜜色眼睛，眉眼流转间正如此时的春日草木，向阳而生，满是生机。五官不是当下审美的精致细腻，却连带着麦色的皮肤一起让人仿若置身于某个小岛的热带雨林里，张扬着勃发的生命力。
15年，不短也不长的人生中，他第一次觉得有人长得如此“顺眼”，甚至于“可爱”。
奇犽心下惊愕不已，毕竟他并非关心别人长相的类型，对异性的外貌都没有多少兴趣。人生头一次，他对别人的脸产生了兴趣，在那个阳关满溢的春日上午，他突兀地理解了什么叫“喜欢的类型”。
那场自我介绍里，奇犽·揍敌客只记住了杰·富力士一个名字。
小杰坐在靠窗的一列，第三排，奇犽坐在离他最远的靠走廊的最后排。这没什么不好，不如说很方便。
奇犽随便抬个眼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那人，看他听课、看他走神、看他和同学聊天；不仅在教室，只要有机会，他的视线就会往那人身上飘。体育课上看他额头挂汗做运动、理科教室里看他另一层意义上额头冒汗地操作仪器、家政课上看他异常熟练的做各式料理。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多。跟课程内容斗争时的认真，或稍显困惑的紧皱眉头；和别人交谈时的放松，眼里盛得满满满当当的笑意；体育课上竞争时好胜的斗意，输掉时的不甘心......变换来变化去，让人怎么看都看不腻。
奇犽对此并不抵触，权当有了一个新的兴趣爱好。
但他对此也说不上积极，只停留在看这一个层面不打算有下一步行动，也没有因此去推进二人间距离的想法。如果说看一看小杰保持心情愉悦可以归类于他的爱好的话，再进一步的社交绝不属于他爱好的范畴。
小杰很有人气，表里如一，妥妥社交达人。他的朋友很多，不仅是同班同学，隔壁班、再隔壁班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奇犽还见过小杰在对面高年级教学楼跟头发一金一黑的两个学长有说有笑的画面。总之，他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放学铃声叮叮当当，在悉悉索索收拾书包的动静里，相互交谈声四起，毕竟放学活动可是高中生涯的一件大事。
奇犽揉了揉脖子放松关节，停下了此前一直在做笔记的手，随意地将笔一扔，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等着班里人散得差不多了再收拾东西走人，他向来不爱扎堆。
“等一下啦，田中”，耳边掠过熟悉的声音，还没等奇犽抬头，就听见了什么东西掉落地板的声响。
他垂眼，是自己的笔。
后一秒视野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却也带些肉感的手，那只手捡起自己的笔，放在了掌心。
“抱歉，给你。”
奇犽在看到那张脸的一霎不由往后仰了一下。
太近了。
小杰蹲在地上，手掌上放着他的笔，抬头仰视着奇犽，眼里映射着夕阳柔和的金光，眉眼舒展，嘴角挂着笑意。
——太可爱了。
究竟谁教他长成这样的？？
世界似有一瞬静止，他荒谬地感到生气，兀自咬牙切齿了一会，才伸出手拿起自己掉落的笔，避开对方烫人的视线，含糊地开口：“......噢，谢谢。”
空气安静了半秒，耳边响起了小杰爽朗的笑声，小杰站起身，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本来就是我撞掉的，奇犽干嘛还要道谢。”
奇犽眨了两下眼，抬头看向小杰，有些不可思议：“你记得我的名字？我们没说过话吧。”
小杰同样也眨了两下眼，语气更是不可思议：“是没有，可是奇犽你很显眼啊。”
不等奇犽回答，对方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又有些慌张地补充道：“啊，不是说你很奇怪！奇犽你长得很帅，学习又好，还很受女生欢迎，存在感很强！”
他发愣地看着他，正欲开口，身后的教室门处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小杰，走啦！”兴许是等得不耐烦了，来人边说边向小杰招手。
“来了。”小杰应了声，重新看向奇犽：“拜拜，奇犽！”说完便哒哒跑走了。
奇犽默默开始收自己的东西，脑海里却一直循环播放小杰的那句“你长得很帅”。他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帅，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夸，也有源源不断的无数异性追求者，这一点奇犽很有自觉。只不过，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从小杰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他觉得很舒心。
青春期，荷尔蒙躁动不安。男男女女对异性的探求在高中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奇犽通过小杰重新自觉自己很受欢迎的第二天，就有联谊邀请找上了他。奇犽鲜少跟别人说话，远离社交，外人眼里完全一副高冷男神的人设。出于朴素的嫉妒心，也很少会有同性向他主动搭话，除非有利可图。
“奇犽，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嘛，保证有不少可爱的女生！”留着寸头的男生双手合十低声下气地拜托他，奇犽扫了一眼他身后所谓的“我们”，个个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除了一个面露困扰笑得很勉强的黑发少年，那是小杰。
他收回眼神，背好自己的书包，双手往兜里一插：“不去。”
说完撇了小杰一眼，转身踏出教室。
他才走了两三步，便听到身后小杰的声音：“抱歉，我也不去了。”随后在其他男生的一阵怨声载道中被人拍了拍肩。
他扭过头，果然是小杰。
小杰冲他一笑，说“一起走吧”。两人肩并肩地慢步走在楼梯上，小杰问他：“奇犽为什么不去联谊？”
奇犽挑了挑眉，无所谓地答：“不感兴趣而已。”
小杰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奇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对上奇犽的眼神，重新开口：“我以为奇犽会喜欢这种活动呢。”
他在他心里是什么形象啊？奇犽有些汗颜。
“不过”，小杰话锋一转，转过头来直直看向他：“奇犽真的很帅！”
奇犽差点左脚绊右脚在楼梯上摔个狗啃屎，他转过头去，瞪大眼睛，发自内心地“哈？”
“呃”，小杰见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解释道：“没有奇怪的意思，刚刚奇犽拒绝得很干脆，就觉得很帅气。”
哦，是说这个啊。他心里叹气，语气无奈：“你难道不好拒绝吗？”
奇犽回想起刚刚强颜欢笑的小杰的脸，明知故问。
下完楼梯，二人走出教学楼，朝着校门走去。
小杰抬头望着天上的云，把“嗯”的一声拉得很长，末了才点了点头。他垂下眼去看脚下的水泥地：“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有时候确实不太好拒绝，怕会让他们心情不好。”
奇犽总算是明白小杰为什么有那么多朋友了，除了本身就好相处的性格之外，这家伙有点太“好”了，会顾及一些奇犽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奇犽停下了脚步，小杰疑惑地回头，他伸出手指点上了小杰的额头，轻轻戳了两下：“不愿意就不愿意，不用想这么多。”
小杰微微张开嘴，怔怔地望着他，自言自语般吐出了一句：“总感觉奇犽和想象的不一样......”
所以说他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奇犽嘴角抽搐，重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小杰像才反应过来，小跑了两步跟上他。
“那你呢？”小杰突然听到奇犽这样问，有些没明白地回句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联谊？”奇犽用余光看着身旁的小杰。
交谈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他们自然地双双停下脚步，小杰用一张毫无阴霾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无辜”的脸开口说：“因为我想回家啊。”
奇犽无言地看着那张脸大概有2秒，发出了第二声“哈？”
小杰哈哈笑了出来，重申了一遍：“我真的想回家。”
......好吧。
他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往哪边走？我往这边。”
奇犽手指向右边，小杰闻言用手指向左边，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明天见吧，奇犽！”
面对这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奇犽简直想戴个遮阳镜，他颔首：“......哦，嗯。”
果然有点不太习惯。
02
小杰似乎将奇犽划入了自己的社交圈。
话虽这样说，但基本上也就停在互相打招呼，偶尔附带两三句闲聊的程度。
然而这在其他人眼里，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奇迹”，毕竟对象可是那个生人勿近的奇犽·揍敌。由于长相太过出众，刚开学时不乏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跟他搭话，还出现过奇犽座位被围个水泄不通的盛状。
以上现象也不过昙花一现，每个人都能被奇犽两三句话直接劝退（在本人看来他倒是觉得挺冤枉，自认应对得也很有礼貌了）。
特别是在暗恋高冷男神奇犽的女生眼里，小杰简直就是“唯一挚友”。
于是小杰开始频频收到情书，哦，不是给他的，是让他帮忙转交给奇犽的。
他心想这有什么，顺手的事，便也不会拒绝，欣然答应。
在他第十几次拿着情书递给奇犽时，奇犽终于忍不住了，他接过情书，随手揣进兜里，那双秀丽的眉毛轻蹙起，向小杰开口道：“她们为什么老找你干这事？”
小杰手指放到下巴上，作出一副思考的样态：“唔，因为觉得我们是好朋友？”
一句话让奇犽哑口无言。
好朋友。
奇犽走在放学的路上，掏出耳机戴上，随着响起的音乐声思绪飘回从前。
他当然是有过朋友的。
小孩进了公共学校或多或少基本都会交到朋友，奇犽也不例外。只不过他的那些朋友，一听到他家是做什么的，就纷纷面露难色，也不知道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无一例外地开始跟他拉开距离。
一来二去奇犽也厌烦了，他便主动将社交剔除出自己的生活，一个人反而更轻松，没有多余的烦恼。
走了差不多5分钟，看见熟悉的车牌，司机立马下车为他拉开了后座的门，奇犽上车，闭目养神。
他回到家，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地写作业，心不在焉地打游戏，心不在焉地吃饭，心不在焉地洗澡，心不在焉地躺上床。小杰的“好朋友”自始至终余音绕梁。
一直到第二天，他顶着个黑眼圈洗漱，才得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完了，他好像想跟小杰交朋友。
司机一如既往按照他的要求把他载到离学校步行5分钟的位置，奇犽脚步有些悬浮地下车，快走到校门口时看到了一张发着光的面孔，对面向他走来的正是让他睡眠不足的罪魁祸首。
小杰对他微笑，笑得明朗又澄澈，声音充满了精神：“早上好，奇犽！”
一周后，奇犽搬家了。
更准确地说是他“离家出走”了。他说要从家里搬出去，强烈要求过独居生活，他的母亲基裘尖叫着反对，最终拗不过他，以派管家梧桐和两个仆人一起过去生活的条件妥协了。临走前他看着眼泪汪汪的亚路嘉，顺便把妹妹也从家里薅走了，反正亚路嘉的中学也在他学校附近，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搬到了离小杰家一个街区的位置，至于为什么，他又是怎么得知小杰家地址的，无可奉告。
早晨，他走在干净的小路上，听见身后噔噔跑上前的脚步声，来人拉住他的衣袖叫他的名字。意料之中。
奇犽波澜不惊地转头看向来人：“小杰，早。”
什么？他怎么知道小杰是这个时候上学？本人表示只是个简单的计算题而已。
“早！”小杰顺着他的话回应着，顿了一下，“啊不对，奇犽怎么会在这，你家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奇犽扬起嘴角：“哦，我搬家了。”
小杰乖乖走在他旁边，闻言又问：“这样啊，搬到哪里了？”
“二丁目七番。”
“哇！”小杰咧开嘴笑：“那是我家附近欸，我们以后可能会经常碰见了。”
奇犽点了点头，装出一副意外的语气：“这么巧。”
的确很巧，巧到之后小杰几乎每天早上都能遇到奇犽。久而久之，就算他们没有特意约好，如果在总是会碰见的路边没有看到对方的话，都会在原地稍微等一等，等到另一方出现了再一起走。
早晨无聊的上学路在少年人有来有去的言语之间也变得让人期待。
至于放学，小杰此前一直有固定的朋友一起走，虽然小杰也邀请过奇犽，但他并不想和另一个也沾上边，于是便维持着现状。
直到近两天，奇犽发现小杰有些奇怪。
放学时他总是隔着人群往自己这边看，路过的时候更是眼神闪闪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奇犽今天决定跟在他后面看看什么情况。
他消除了自己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跟着小杰和他朋友，除了觉得那人有点吵以外没发现什么异样，很快他瞧见他们在马路边分别，小杰拐弯踏进小路朝着家的方向前进。
所以他究竟想跟自己说什么呢？
奇犽正这么想时，只见前面的小杰突然转过了身。
视线相交，一时沉默蔓延。
奇犽尴尬得想当场跑走。
小杰不禁失笑，他一步步走到奇犽跟前，稍微抬起头看着高他半个头的奇犽，开口：“奇犽为什么跟着我？”
语气里没有责备，像在问一个跟“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极其普通的问题。
“你、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奇犽有些结巴。
“哦。”小杰嘴边挂笑，“一开始就知道了。奇犽走路本来就动静很小，但是你离我不远所以我可以闻到一点点你身上的味道，甜甜的，像巧克力。”
奇犽被噎住。
——他是狗吗！什么鼻子啊！
“所以”，小杰凑得更近了一些，“为什么跟着我呢？”
奇犽只好摊牌。
小杰听完后沉默地盯着他，眼里似有星辰闪动，盯得奇犽有些无措。那双眼睛弯了起来，连带声音也上扬：“就是说奇犽担心我，奇犽真好！”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被“奇犽真好”四个大字砸得晕头转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听见心脏咚咚敲响肋骨般的声音。这人说话真是直来直去还不带害臊的，他在心里悄悄抱怨，只能低下头用刘海遮掩住自己乱七八糟的神情。
他发现自己实在束手无策，只得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你，这两天是想找我说什么？”
小杰说其实他想找奇犽一起回家，但是想起之前奇犽拒绝了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为什么突然想找我一起走？”
那对总是飞扬着的好看眉毛鲜有地垂了下去，小杰闷闷地道出了自己的烦恼。
“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是有点不太想跟田中走在一起了。他最近在追求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总会跟我聊起这方面的话题，我并不抵触啦，但总觉得他的一些用词怪怪的让人难受，怎么说呢，他好像把那个女孩当成了一项指标或者流行的玩具。”
奇犽双手放在后脑，不禁笑了出声：“我说你，还说我好，你才是好过头了。”末了挑眉：“所以你就想拿我当挡箭牌？”
“唔，对不起啦奇犽。”
“道什么歉，我又没说不行。”看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奇犽笑意更深了。
“欸？可以吗？！”小杰抬起头，兴奋地凑上前。
奇犽默默将他的头推开了一点，“当然。”
小杰丝毫不在意，双手高举：“好耶！奇犽真好！”
又来。
奇犽忽视窜上耳的温度，跟他呛：“你才好。”
小杰嘿嘿傻笑，二人踩着夕阳，影子交叠在一起。
放学铃声如期而至。
“走吧小杰。”田中将书包往背后一甩，伸手揽过小杰的肩，把他往门口带。
小杰“呃”了一声，眼神往奇犽的方向飘。
奇犽无言地站起身，几步就走到了他们跟前，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伸出手，拉住小杰的胳膊，用力往自己方向一带。
那只搭在小杰肩上的手落空，落在了自己身侧。
奇犽攥着小杰，目光一点弯也不拐，直视着对方，凉凉地启唇道：“抱歉，这家伙以后跟我一起走。”
对面呆呆地眨了下眼，摸了摸后脑勺，看向小杰，迷茫不已：“小杰？”
小杰镇定地点了点头：“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看了奇犽一眼，奇犽识相地松开手。
二人走到教室外，奇犽移步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结伴回家的学生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刷拉一声教室门被拉开。
他回头，勾起嘴角：“聊完了？”
小杰走到他身边，点头：“但是他很生气，还说搞不懂我。”
奇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了半秒犹豫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杰的后背。
小杰仰起脸来：“嗯？奇犽在安慰我吗？我没有在伤心哦！”
奇犽：？
小杰绽开了一个笑容：“合不来就算了呗，这有什么，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停在外边被风吹得沙沙摇曳的树叶上，语气轻快：“以后就能跟奇犽一起上下学了，我很开心！”
又来又来！能不能来个人教教他害臊两个字怎么写！
奇犽捂脸。
小杰余光瞥见奇犽的动作，转头又说：“奇犽害羞了吗？”
“没有！！”他振声。
也不知道该说是如愿还是不如愿，总之小杰的上下学搭子奇犽一个人全包后二人的距离确实拉近了很多。
奇犽不得不承认，小杰的脸看着顺眼，人相处起来也很顺心，简直都快让他有种他俩好像天生就合得来的错觉了。
他撇了一眼旁边的小杰，又收回视线。怕是这家伙所有的朋友都有这样的错觉吧。
“怎么了奇犽？”察觉到他的眼神，小杰歪头看他。
看他这副模样，奇犽心中徒然升起一股坏心思，他眯着眼说：“小杰，你想不想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
小杰闻言高兴地点了点头：“想啊，是什么？”
他把头凑到小杰耳朵边，用手捂着，神秘地轻声耳语了几个字。
说完双手插兜，等着对方的反应。
小杰揉了揉痒痒的的耳朵，就说了一句话：“哇，这么厉害。”
奇犽僵在原地，两秒后爆发出停也停不下的大笑，笑得他肚子痛，他沐浴着小杰向他投来的不明所以的目光，揉了揉肚子，平复好呼吸收住笑，抬头望向小杰，眼底是未尽的笑意：“小杰，你好奇怪。”
小杰更加莫名其妙了，他有些不满地撇了下嘴：“切，什么意思嘛，难道你说的不是真的？”
奇犽耸肩：“当然是真的。”
“那不就得了。”
小杰给这段话题画了个句号，走了两三步又猛地停下了脚步。
奇犽回头看他，他笑容灿灿地说：“对了奇犽，下次你来我家玩吧！反正我们家挨得近，你回去也方便。”
奇犽微微张大了眼睛，他还从来没有去过别人家玩。他有些犹豫地回：“可以吗？”
“当然！我要把你介绍给米特阿姨！”
奇犽很快就知道了谁是米特阿姨。
他看着面前笑容柔和的红发女性，有些拘谨地打了招呼。米特面露惊讶地捂住嘴，感慨了一句：“小杰，你没说奇犽同学这么帅啊。”
一旁的小杰却自豪地说：“那可不嘛！奇犽可好看了！”
干嘛附和啊！
奇犽真想冲过去狠狠掐一把那张看着就手感软糯的脸。
小杰家里除了有米特阿姨，还有他的祖奶奶。两名女性长辈一起为奇犽做了一顿暖呼呼的家常菜，途中小杰也一直在厨房帮忙，怪不得他家政课操作那么顺手。奇犽一个人在客厅里待着也感觉怪尴尬，他本想也一起去厨房帮做点什么，却被小杰推了出去，理由是“奇犽第一次来，先让我们好好招待你一次，你安心享受就是了！”
后来他细想才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说得就像是，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一样。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不大的餐桌边，桌上摆满了奇犽没有吃过的料理，还有面前碗里盛着的画着两个简笔画小人的蛋包饭，都让他新奇不已。他将料理放入嘴里，每一道都是让他舌苔忍不住跳舞的味道。
小杰家不大，但不管是窗台的鲜花绿植也好，还是茶几下绒绒的毯子也好，处处充满了温馨。他看着在厨房里边洗碗边和米特说笑的小杰，目光变得柔和。怪不得小杰是这样的性格，在两名女性长辈的爱意包裹下，才有了像幼犬一样暖烘烘的小杰吧。
他想起自己那个冰冷僵硬住着神经病的家，暗自感叹搬家的选择真是正确，他就应该更早一点搬出来。
下次把亚路嘉也带来吧，奇犽心想。
小杰的房间东西很少，没有像他一样得单用一个房间来放的衣服，也没有各式各样的游戏机；墙上没有挂飞镖盘，只挂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是我爸，但是我记事起也没见过他啦。”小杰房间里也铺着柔软的地毯，他盘腿坐下，拍了拍面前的位置，示意奇犽坐到他对面。奇犽坐下后，他接着说：“米特阿姨说他是一名科研研究员，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米特阿姨当初还力争我的抚养权呢。”
“看样子她争到了。”
“嗯！”
看他不存芥蒂的样子，奇犽还是好奇问道：“小杰，你不想见见你老爸吗，还有你的亲生母亲呢？”
小杰却摇了摇头：“不会啊，毕竟一直没见就跟陌生人一样嘛。不过我对金，啊就是我老爸，在研究什么倒是蛮好奇的，是什么谜题能让他宁愿抛下自己的孩子也要解开呢。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他哈哈笑了两声，“至于我的亲生母亲，米特阿姨说她已经去世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我来说，米特阿姨才是我的母亲，我不希望她伤心，所以一直也没有多问。”
奇犽微笑着揉了一把小杰的头发：“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小杰任他动作，双眼似有流光地看着奇犽：“嗯？我当然愿意啊！”
心底泛起一阵柔软，奇犽似乎要化在那双琥珀眼眸中，他心如擂鼓，不受控地开了口：“小杰，你，能不能和我做朋友？”
小杰闻言，先前上扬的嘴角慢慢弯了下去，眼里更是装满了震惊。
完了，不行吗。
奇犽有些绝望地想着，却听到小杰说：“我们不是早就是朋友了吗？”语气里除了震惊以外，还有满满的委屈。
夜风吹得脸有些凉，城市上空寂寥地闪着几颗聊胜于无的星星，奇犽却不得不面对两簇熊熊燃烧的小火苗。
“奇犽，我再问你一遍，我们是朋友吗？”火苗正来自小杰执拗的双眼。
奇犽简直想要举双手投降，忍不住面色泛红：“是！我们是！”
别问了！他真的受不住了！
小杰这才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又说：“真的不用把你送到家门口吗？”
奇犽疯狂摆手：“真不用！我多大个人了，你放一百个心吧。”其实是他不好意思再跟小杰待在一起了，奇犽不敢说，怕对面又闹脾气。
“好吧”，小杰妥协地停下步伐，换上笑脸：“晚安奇犽，明天见。”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张好看的脸，挥了挥手：“晚安，小杰。”
03
奇犽·揍敌客正式荣升为杰·富力士的朋友。
他不是没有过朋友，只不过这一次显然不太一样，他整个人突然干什么都很得劲。听课好像更能专注了，还一不小心在小测里考了好几个满分；体育课上动起来也更自如了，无意间接连投出了好几个三分球；在家打游戏也能把把赢。
就连女生间都开始在私底下偷偷谈论，高冷男神奇犽·揍敌客最近气场好像缓和了不少，于是他被女生当面告白的频率也上升不少。
回到家里亚路嘉都跟他说：“哥哥你和小杰哥哥成为朋友以后看上去好开心哦。”
奇犽：“有吗？一般吧。”
亚路嘉：“......”
先把你上扬的嘴角放下来再说好吗哥哥！
有了朋友这个名头，他自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一些朋友间的友好交流了。
除了霸占小杰上下学路上的时间之外，他们几乎整天泡在一起。
小杰爱在课间来找他问刚刚课上没听懂的地方，虽然过程让他有些红温，小杰表里如一、一根直线的性格也反映在了他的思考回路上，笨得他经常憋不住卷起书来敲小杰的头。但小杰一边双耳冒烟一遍捂着脑袋袋委屈巴巴地看他一眼他就像个漏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就消气了，学不下去的两人就会开始漫无目的地闲聊。
体育课上之前总是随机组队的奇犽也默认要跟小杰待在一组，最好还是双人的那种，他莫名享受小杰理所应当拒绝别人来找他的时刻。那句“对不起啦，我跟奇犽组好了”怎么听怎么顺耳。
放学后他们会一起去游戏厅，奇犽教他玩各种好玩的机器；也会一起尝些在学校里名气很大的小吃、零食，不过奇犽还是钟爱他的巧克力球。小杰说他再这样下去会长蛀牙，于是他便张大嘴让他看清自己一口健康的牙齿，收获小杰一个没好气的“真不公平！”
他们还会肩并肩地处处闲逛，人来人往热闹的商店街、溪水叮咚的幽静公园、夕阳下像咸蛋黄的海滩，偶尔奇犽还会叫上亚路嘉一起，三个人非得玩到晚上才尽兴。
有意无意地，奇犽在学校基本“独占”了小杰。而这仍不影响小杰受欢迎的事实，他走两步就能跟人打上招呼，不管小杰答应不答应，有什么集体活动大家都会积极地来邀请他，小杰也几乎不会拒绝。只不过这样一来，不爱扎堆的奇犽就只能自己回家了。
他倒是没有什么不满，虽说是朋友也没有必要总是黏在一起。偶尔一个人的空间也是很有必要的。
“那哥哥为什么一脸寂寞？”亚路嘉在餐桌上十分无语地嚼着沙拉里的一片菜叶子。
“喂，我哪有？别乱说。”奇犽叉起碗里的半个鸡蛋塞进了妹妹嘴里。
后来的某天下午，小杰又被一群人围着，邀请他放学一起去烧烤店聚餐，小杰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
奇犽问他怎么不去了，小杰看着他：“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和奇犽在一起更好。”
“什么意思？你不会觉得我一个人很可怜吧，我才不需要。”他有些不悦道。
“啊？才不是，我是说觉得和奇犽一起玩才最开心！”
奇犽久久说不出话。
学期末尾，学校突发奇想地宣布要办一场高一年级以班级为单位的合唱比赛。
于是一年级的学生们除了在音乐课上要大练特练之外，放学后还得挪出一部分社团时间来一起唱歌，回家部的学生不免哀嚎连连。
回家部的其中两人，小杰和奇犽对此倒没有什么怨言。
音乐厅不能同时容下这么多人，各班基本上都在教室里跟着各自的音乐老师练习，或在老师也忙不过来时班长在讲台上组织大家自主练习。
一时间一年级的走廊上尽是此起彼伏的歌声，墙外的流浪猫经过都会抖动着耳朵竖起来，几秒后又被花坛里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
我们在流光明媚的春季相遇
微风翻开书本的第一页
操场边藏着你奔跑的影子
走廊里回响着我们的秘密
午后的蝉鸣还没醒
笔记已写满青涩的约定
统一哼唱着的校歌，些微汗水覆上少年人的肌肤，在夏日夕阳里共同书写“青春”二字。
奇犽时不时会看向小杰的背影，却看到他捏着乐谱用力到微微发白的指尖。
他不禁觉得好笑，有这么难唱吗。
练习一结束，周围同学纷纷作鸟兽散。一阵喧哗声中，唯独窗边的小杰塌着肩膀无力地趴到课桌上，一手轻晃着乐谱，从胳膊里抬起头像在研究什么终极难题。
奇犽无声地走过去，刷一下抢走了他手里的纸张。
“啊、奇犽！”
不理会他的惊呼，奇犽嘴边挂着慵懒的笑对他说：“你也太认真了，差不多收拾东西走人啦。”
“可是”，那对细长的眉毛纠结成了一团毛线，“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好唱吗......”说完又叹了口气，垂下双手，把脸蛋搁在桌上，目光莹莹地看着奇犽。
奇犽瞬间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上下晃着乐谱，露出一副得意的猫脸：“要我教你吗？求我的话可以勉强答应。”
小杰刷一下撑起上半身，扭过来面对奇犽，拉着他校服的一角：“求你！”
奇犽：“......”好像不是这样发展的吧。
怪他，就不该期待能从这人身上看到难为情、尴尬、害羞一类的情绪。
他轻呼出一口气，将肩上的书包放在身旁的桌上，长腿一迈坐到小杰身后的位置，扫着手上的乐谱张开了嘴：
我们在流光明媚的春季相遇
......
书香漫过窗棱 岁月温柔慢行
时光留不住年少光景
却带不走掌心温度的记忆
往后山海万里 你我初心不离
阳光从窗户漫进，洒在他的大半个身子上，就连白色的纸张都像镀了层金边。窗外嘈杂的交谈声似乎离他们很远，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还有他轻柔的清唱声。
尘埃在光线里起舞，空气像柔软的羽毛，挠着不知道谁的心。
一段唱完，奇犽放下乐谱，抬眼看早就转过身来的小杰。
一秒、两秒，好一会过去，对面仍然呆呆的没什么反应。那双眼睛像金黄的流沙，目不转睛地注视他，麦色的双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
“小杰？你怎么了？”奇犽疑惑地伸出手抵上小杰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手腕传来一阵温热，小杰似乎终于回过神，他把奇犽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突然瞪着他大声喊了句：“奇犽你这人好狡猾！”
奇犽不明所以：“啊？”
小杰自顾自鼓着脸气呼呼地说：“长得好看，会学习又会运动，对人也好，就连唱歌都那么好听！狡猾透了！你怎么这样！”
被控诉的本人一脸空白：我哪样啊？
聪明的奇犽·揍敌客快速解析小杰的句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很羡慕我吗？”
谁料小杰同学嘴里“唔唔”双手挠着自己的头发，又把头摇来摇去，嘟囔着：“不对不对......”
“那是什么意思？”
“嗯......我也不知道！”
奇犽恼火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笨蛋。”是了，他能从小杰那里能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才怪！
他拿起桌上的乐谱重新递给小杰：“我唱完了，你唱来听听，这样才能对症下药。”
小杰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欸，我在你后面唱吗？真的要吗？”
“快点。”他不耐地用脚轻轻踢了踢对方的凳子腿。
......
空气静止。
三秒后奇犽发出爆笑，他颤抖着身体，一边用手指抹掉笑出来的泪水。
“奇犽！！”小杰羞愤不已，脸红成了番茄，站起身来作势要过来掐他。
奇犽一个闪躲，深呼吸了几口稍微平复了些，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声线却没下来：“抱歉抱歉，没有很糟啦，真的。”
“那你还笑成这样！”小杰愤恨地瞪他。
“因为很少见嘛”，他也站起身，用手拍了两下小杰的后背作为安抚，“真的不差，我只是有点没习惯而已，别气啦。”
看小杰慢慢不再冒气，奇犽走过去拿起自己的背包：“走吧。”
小杰点点头，又摇头：“不对，你不是要教我吗？”
奇犽笑呵呵地往门边走：“去你家呗。”
小杰哦哦两声，匆忙收好东西小跑过去跟上奇犽。
脚下踩着一成不变的水泥地，奇犽的心情好得却像走在云端。
小杰，你刚刚说错了一点，我没有“对人好”。
不过他也无意去纠正。
两周后，合唱比赛在周五下午正式拉开了帷幕。学校还开放了家长也可以来参观，音乐厅里，阶梯座位坐满了大半。除了学生家长外，也少不了高年级的学姐学长们前来围观，当然还有新闻社等相关各社团的学生也在其中。
三天前他们正式编排了站位，音乐老师一看到奇犽就双手一拍把他排到了最后一排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说是光这样就已经赢了其他班一半了。
奇犽无奈，也没推脱。
小杰站在他前面一排，最边上，唯独这点让奇犽略有不满。
经过奇犽两周孜孜不倦的免费教学，现在单独把小杰拎出去唱也不会丢脸了，揍敌客老师对此十分自豪。
他们班正在幕后候场，下下个就得轮到他们。不过也没多少人紧张，不关乎成绩不关乎未来，没有惩罚也没什么太大的奖励，只不过是校园生活中的其中一抹色彩。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谈，奇犽·揍敌客身边自然是杰·富力士。
“今天米特阿姨说会来看，不知道一会上场能不能找到她。”他嘿嘿笑着，又扭头对奇犽说：“奇犽你的家人有来吗？”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目视远方：“不知道，我压根没给他们说。学校有通知，可能来也可能没来吧。”
千万别来！
他可不希望小杰看到家里的神经病，特指自己的大哥二哥。不过，二哥不像是会来这种活动的人，他宁愿宅在家里玩他的galgame。老爸席巴应该也没有时间。他倒是邀请了亚路嘉，但他说今天要和社团的朋友出去玩。至于五弟柯特，如果老妈来的话，他应该会跟着来吧。最后大哥伊尔迷，滚啊！最不该来的就是他！
在奇犽的记忆里他并非一直讨厌大哥，相反小时候也挺爱跟大哥撒娇的，只不过揍敌客家小孩都早熟，等他六七岁时就不再想着撒娇等事了。而他的大哥管他管得只能说比双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哥的一些做事手段让奇犽打心底怵得慌。
“这样，我还想见见亚路嘉以外的奇犽家人呢。”小杰有些遗憾。
不，你不会想的。
随着主持人激情四溢地念出他们班名字，他们随着队伍缓缓上场。
舒缓的钢琴声响起，奇犽心不在焉地动着嘴巴。他扫视着观众坐席，看到了手里拿着录像机的米特，还看到了小杰曾经说过话的两个学长，最后在靠门边的座位上看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张脸。那人长发束在脑后，表情淡漠，注意到他的视线甚至还抬起手来挥了挥。
伊尔迷究竟来干嘛啊！
他恨不得当场转身逃掉。
他们班最后得了一个三等奖，没有物质和资金奖励，只有一份集体荣誉证书，里面薄薄的夹着他们共同取得的奖状。
一到散场，奇犽如满弓拉着放出的箭矢一样跑了，小杰刚到他身边，他头也不回地对他摆了摆手说：“抱歉小杰，今天你先走吧。”
小杰吞下还未出口的招呼，看着他脱兔般的背影，不由想：好像奇犽更“先”吧......
奇犽飞奔回教室拿起自己的包，脚底抹油地下了楼梯，却没想到还是在一楼跟伊尔迷撞见，霎时大眼瞪小眼。
“小奇，你急着去哪？”
奇犽：“......”
教学楼背后有一片小花园，学校的橘猫正在花坛里闲适地打滚。这一片小花园平时是学生们约会和告白的圣地，而此时由于合唱比赛的举行，花园无人问津，只有奇犽和伊尔迷两人。
毕竟他实在不想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大哥讲话。
“偶尔也回趟家吧，爸妈都很念叨你，你和亚路嘉在外面住得好吗？”说着关心话，伊尔迷的腔调却依然冰冰凉凉的。
奇犽：“......好。”
不如说太好了，好得很，他早该这么做了。
伊尔迷挑了下眉，把手放在奇犽的肩上，稍微靠近了点，冰冷的声音从头顶浇下来：“那就行。不过小奇，你叛逆期来了我理解，但还是要帮忙做点家里的事哦，我定期派一点给你怎么样？”
听到这，奇犽皱起眉，抬手想把大哥的手挪下去，却推不开分毫，那只手甚至还加大了力气，捏得他的肩骨一阵痛。
他怒视伊尔迷空洞的双眼：“我不做，放......”
“放开他！”
身后传来一道怒音，代替奇犽把话说了下去。他扭头一看，只见小杰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过来，用力拍掉了伊尔迷的手，插进来横在他俩中间，将奇犽护在身后，抬头直视伊尔迷：“你是谁！不准欺负奇犽！”
背后的奇犽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耻得想现场钻个地洞躲进去。
不等伊尔迷开口，奇犽就把他扯到自己身边，红着耳朵着急又无奈地说：“他是我大哥啦！”
“欸？”小杰眨了两下眼，难得在面上露出一丝窘迫。然而就连这窘迫也转瞬即逝，他没再回到原来的位置，却还是面色不悦地看着伊尔迷：“抱歉，但就算是哥哥也不能欺负弟弟。”
奇犽绝望地捂住了脸。
伊尔迷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嗯？我哪里欺负他了？”
“分明就有！”小杰振振有词：“我看到奇犽想挣脱你挣脱不开，还听见他说不要，你就是在强迫奇犽做他不愿意的事！”
伊尔迷眯起眼睛，向小杰这边走近了一步，从上到下地扫视着他：“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有啊，奇犽是我重要的朋友。”他的语气镇定，眼神如黑曜石般闪耀坚定，像是童话里拿着剑宣言要去打倒魔王的勇者。
奇犽心里掀起了层层浪花，浪花散开却是一地银河。
见伊尔迷向小杰伸出手，奇犽抓住那只胳膊，平静地望向自己大哥：“伊尔哥，我不会改变我的回答。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我这周末就回趟家，现在我得走了。”
伊尔迷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眼里闪过一道光，快得让人看不清，他收回手，耸了耸肩：“好吧小奇，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奇犽留下一句“知道了”就拉着身边似乎还在瞪人的小杰离开了花园。
脚底从泥土和青草的柔软变成了水泥的僵硬，奇犽终于回头看向了小杰。他没有放开拉着小杰的手，只能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戳小杰额头：“你傻吗？想都不想就冲上来，万一是更糟糕的家伙怎么办？”虽然他大哥已经够糟糕了，但好歹他还应付得来。
“唔”，小杰被戳疼了，他揉着自己被戳出红印子来的可怜额头，不解地回：“那不更应该去帮你吗？我想奇犽好好的。”
“你、你”，奇犽瞬间感到温度从脖子攀升，蔓延到整张脸上，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舌头打结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奇犽·揍敌客总拿杰·富力士毫无办法。
他最终只憋出一句“好吧”。小杰见事情圆满解决，开心地蹦跶到他前面。
广播里还放着悠扬的校歌，“操场边藏着你奔跑的影子/走廊里回响着我们的秘密”，歌词回响在偌大的校庭。天边西斜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奇犽亦步亦趋地踩着小杰的影子，看着他干净的后脑勺，心跳躁动不安地奔向未知的方向。
他无可救药地想：
完了，奇犽·揍敌客，你好像不想再跟小杰做朋友了。
04
期末考试后，迎来了学生们满心期待的暑假。有人趁着假期去兼职赚钱，有人打算和恋人创造夏日专属的回忆，更多人会悠闲地和朋友、家人一起度过暑热。
天知道奇犽多想和小杰泡在一起整个暑假。
远在高纬度国家吹着冷风的奇犽·揍敌客如是想。
“奇犽，你暑假怎么过？”小杰问他。
“和ni......哦我要和家里人出国。”话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不对，早在高中生活正式开始之前他就已经答应了老爸第一个假期要和他们一起去国外度假。毕竟那时的他哪里见过什么杰·富力士，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反正只要能和亚路嘉一起的话去哪里都无所谓。
但是他们有必要跑这么远这么冷的地方来吗？那寒假岂不是要跑到哪个南方岛国去热情夏日？
奇犽无言地看着裹得一身厚的二哥用那臃肿的身体笨拙地在雪地里滑行的衰样。
他摘下护目镜到一旁休息区坐着，独自望着灰蒙蒙的天。
小杰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朋友那么多，是不是正和别人玩得开心呢？
正欲叹气，兜里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今天吃了好多西瓜，好饱
-[一大盆西瓜的图片]
-西瓜是雷欧力学长带来的！
-但是他没待了多久就回去了，学长要考大学的医学院，正在奋力学习中
-奇犽你在做什么？
看着聊天框里的一条条消息，他撇了撇嘴。看吧，这小子没他照样过得好得不得了。
他刚编辑了两个字，手机再次震响，又一条小杰的消息弹出。
-我很想你
奇犽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他慌慌张张地捞了回来，心跳七上八下，连带着呼吸也变得乱七八糟。
“哥哥，你怎么了？”刚走到休息区的亚路嘉担忧地问他。
“啊？！没、没事啊！”
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还是说滑雪会让人这么热，热到脸、脖子、耳朵无一幸免全部变红的程度？
亚路嘉不禁眯起眼细细打量起自家哥哥。
奇犽匆匆扭过头去，留给妹妹一个好看的后脑勺。
你冷静点啊奇犽·揍敌客，小杰又不是那个意思，自顾自激动什么啊奇犽·揍敌客。
他在心里自己说给自己听，以异常强大的意志力迅速恢复了平静。
暗恋是什么感觉什么滋味？高中以前的奇犽并不知晓，别说暗恋了，他都不能理解周围同学恋爱来恋爱去到底在爱什么。
现在的他却可以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是和自我的一场拉力赛，是考验意志力的究极试炼。
浅秋九月，新学期开始。
小杰掰着手指给他说自己暑假做了什么。包括但不限于：和米特阿姨逛街、在家做家务、带奶奶去医院体检、和酷拉皮卡以及雷欧力学长聚会、和班里班外的小A小B小C等人去海边打沙滩排球、去山里搞烧烤露营......五花八门，五彩斑斓。
最后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可是我还是更想和奇犽一起，寒假和春假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好。”
肯定好啊，好得不能再好了。
上课铃声响起，小杰满意地转过身。
这学期他俩坐成了前后桌，距离更近了。奇犽不知道该说开心还是不开心，有时候他宁可隔得远一些，对自己的心脏好一些。
他暂时不知道该拿这份心意怎么办，只能在表面粉饰太平地将它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他不打算宣之于口，如果落得个连朋友都没得做的下场......他想都不敢想。
小杰心思单纯，仿佛情爱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脑中。吃好、睡好、努力学好、结交朋友伙伴、在家陪伴米特阿姨和奶奶似乎就是小杰的全部生活了。
奇犽很受女生欢迎，其实小杰也不差。他清爽的样貌友善的性格吸引了不少女孩，奇犽也撞见过女生把他叫到小花园里告白的场面，不过小杰好像全都拒绝了。奇犽问他原因，小杰说：“米特阿姨说交往是两个喜欢的人做的事，可是我都不太认识她们，也谈不上喜欢。”
他轻飘飘地说着违心的话：“交往一下试试看喜不喜欢也可以啊。”事实上大多数校园恋爱都是这样的模式。
小杰却一副疑惑的表情：“为什么？我不着急谈恋爱啊，我更想和奇犽一起玩。”
他总是这样，不经意地说出一些威力堪比重磅炸弹的话，明明这两件事根本不能拿来对比，弄得奇犽快得心脏病。
如小杰所愿，这学期两人待在一起的频率更甚，几乎可以用腻在一起来形容。
课上他们是前后桌，小杰隔三岔五就会悄悄给他传小纸条，问他中午吃什么、放学做什么，下课就可以问的问题非要课上传纸条。有次不慎被数学老师云谷逮到，好巧不巧那次甚至连午饭吃什么一类有点营养的话题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人互相涂鸦的对方简笔小人形象，两人喜提走廊罚站。
“都怪奇犽啦，本来我数学就不好，这下更完了。”一句话让两人在走廊上也掐了起来，事后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里单独训斥。
某天放学，他们从卡拉OK店里走出来，没走两步小杰突然说：“奇犽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奇犽瞬间紧张：“什、什么问题？”
小杰扭过头来，目光炯炯：“我一次都没有去过你家，你都来我家多少次了！”
奇犽刚提起来的心又掉了下去：“......哦，确实。要来吗？”
“要！”
他便带着欢欣雀跃的小杰回了和亚路嘉一起住的家。
亚路嘉很开心地揪着小杰陪她玩电子游戏，梧桐更是第一次见少爷带朋友回家，心情复杂却当下联系了本家的大厨极其卖力地款待了小杰一顿价值不菲的大餐。
小杰在餐桌上惊得说不出话，良久才抖着手看向奇犽：“奇犽你平时都是在吃这些吗？总感觉很对不起你......下次我和米特阿姨尽力升级一下！”
奇犽扶额：“不是啦！不用升级！”
兄妹二人住的独栋虽然比不上他家大本营，但仍然空间宽敞，房间数量绰绰有余。仆人为小杰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奇犽正要带他过去，却被小杰拉住了衣袖。
“为什么要住客房？不可以和奇犽一间吗？”
奇犽当即脸色泛红，“不、不是不可以，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啊！”小杰笑得眉眼弯弯。
清晨的鸟鸣叽叽喳喳，唤醒了床上的奇犽。他迷迷糊糊抬眼看了一下床头放着的电子钟，离闹钟响起还有15分钟。
他正打算翻个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怀里有什么又沉又热乎的东西。
低头一撇，差点尖叫。
喂喂喂，昨天晚上不是给这家伙打好地铺了吗，他也确实看着他老老实实躺进去了啊，究竟、到底、什么时候爬上他的床，还像个猴一样双手双脚地缠在他身上，还把头直接埋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
小杰规律的呼吸打在他的胸膛，头发戳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四肢裸露出来的皮肤更是没少碰到自己的。
奇犽一下僵在了床上，扮演石像。
救命、help、SOS。
暗恋对象在自己家里自己房间自己床上对自己投怀送抱，奇犽哪经历过这！就算平时去小杰家，他也挂记着亚路嘉，没有在他家留宿过啊！
谁能来救救他？自是无人回应他内心的求救，他就这么僵着，直到闹钟响起。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他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懵懵地抬起脑袋看到了奇犽的的脸，嘴里呢喃了一句：“早啊，奇犽。”
“......嗯。那个，你能先放开我吗？”他奋力挤出了两句话。
小杰这才开机，看清了他俩现在的状态，于是解放了奇犽，坐起身来帮他把闹钟按掉。室内终于安静，奇犽也坐起身，眼神幽怨地望着他：“所以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呃”，小杰尴尬地挠了下脸：“我也不清楚欸，我睡相很差。可能因为晚上有点冷，下意识找了温暖的地方，抱歉啦奇犽。”说完还冲他吐了下舌头。
还吐舌！他知不知道这样很可爱啊？！故意的吗！
奇犽内心崩溃。
“......没事。”一堆话说不出，最后他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简单吃过早餐后，奇犽兄妹和小杰加上一个仆人一起出了门，亚路嘉和仆人在路口和他们分别，两人踏上熟悉的上学路。
到了学校奇犽都还有些恍惚，他想今早那一幕怕是要时常出现在以后的梦里了。
他俩一起进了教室，刚坐到座位上，就发现有几个围在一起的男生从他们进来就以一股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俩。注意到奇犽的目光，他们才赶忙收回了视线，却又听某个人小声说：“我就给你们说了吧，真看到他俩从一个家出来的，天天腻一块，怕不是谈了吧。”
周围人发出哄笑。
奇犽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理会，跟这种嚼舌头根的人说了也浪费精力。
吱呀。
前面的椅子传来响声，抬眼发现小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群人跟前，语里是奇犽从未听过的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向奇犽道歉。”
小杰很生气，比上次见他大哥时更甚。
那些男生也是从未见过总是笑脸迎人的小杰认真动怒的样子，面上无不慌张，说话的男生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开、开个玩笑嘛，抱歉啦。”
“不好笑，我让你给奇犽道歉。”小杰仍然冷冷地看着他。
男生抽动了一下嘴角，却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情不愿地转头看向奇犽开口道：“不好意思。”
小杰没再说什么，走回了自己座位。
奇犽有些愣怔地看完这一幕，又看向面前明显还在闹脾气的背影，心里像是被棉花填满了，他拍了拍小杰的肩。
小杰转身，眉毛都还打着结，他好笑地点了点他的眉心，又轻轻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好啦，又没怎样，我没介意。”
“真的吗？”小杰不安地看他。
“嗯。”他柔声道。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那皱在一起的眉毛终于打开了。
奇犽挂着浅笑：“倒是你，很介意吗？”
小杰目光一沉，点头：“嗯，很介意。”
奇犽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是啊，换谁都会介意吧，听到这种和同性之间的谣言。小杰不是他，他应该喜欢女生吧，况且他还把他当作重要的朋友，心里肯定会排斥。
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心脏也变得贫瘠。
05
天台的风吹乱起他额前的刘海，凉意钻进校服里。究竟是谁发明的天台告白传统？奇犽看着长发如瀑的女生，漫不经心地想。
“你跟我交往看看吧。”
女生一句话让他回过神，他这才好好看清了面前的人。
黑发披肩，抬头看他的眼神在太阳底下亮得像反光的镜片，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红晕，也没有低着头扭捏地绕着手指，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微笑着看他，说得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给予”。
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奇犽挑眉：“我说不呢？”
女生耸了耸肩，摊手：“没关系啊，我会努力缠到你同意为止。”
怎么听都像威胁吧，奇犽汗颜。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到底你喜欢我什么啊，我们不熟吧。”
女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脸啊。”
奇犽：“......”
女生是高二年级的学姐，据说在上学期的合唱比赛上看见奇犽的瞬间给她带来了极大震撼，一天除了忙学习忙社团外的时间都用来反复怀念奇犽的脸了。经过一个暑假的念来念去，她终于忍不了了，风风火火地跑到奇犽班上直接把人捞到天台进行一个直白的告白。
她压根无视奇犽的拒绝，说到做到地实行着自己的宣言。
男神奇犽·揍敌客身边开始频繁出现一个黑发女生的事传遍了整个高一年级，引得其他情敌分外好奇和眼红。
而当事者奇犽却烦得不行。
课间跟小杰说话说到一半就会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学姐打断，午休的时候更像游击战，他拉着小杰拼命躲人，却老被她找到，大剌剌挤进他俩中间开心地和他们共享午餐，让奇犽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这些都算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总是冷不丁地扑上来要抱他，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视线。由于实在出其不意，真给她抱到过几次，奇犽简直像一只炸毛的猫，对方却还要拍拍他的肩称赞他可爱。
就连放学后他和小杰的独处时光都被搅乱了，他们去哪她就跟到哪，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了了，横眉竖目地指着学姐说：“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们了！很烦！小杰也很困扰，对吧小杰！”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杰，小杰尴尬地扯出一个笑脸。
学姐见状直接走到小杰跟前，目光纯粹语气诚恳：“真的吗？小杰同学很讨厌我吗？”
奇犽盯着小杰，巴不得小杰快说“讨厌”、“不喜欢”、“走开”。
小杰移开视线，看着旁边回答：“没有啦......”
学姐双眼闪烁，感动地握住了小杰的手，这一握又看得奇犽烦躁不已。
得到了小杰的许可，她愈加肆无忌惮了。
奇犽只觉得越来越神经衰弱，看他没精打采的样子，小杰在只有他们两人时问他：“奇犽，你不喜欢学姐吗？”
他简直都想对问出这个问题的小杰翻白眼，明摆着的答案还要来问他，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喜欢。”
小杰看着路前方，随口回他：“但我真的不讨厌学姐，我觉得她很勇敢、直率，也很有行动力，奇犽要不要交往试试看？”
奇犽骤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被人用锤子猛敲了一下头，一阵头晕目眩，有些喘不上气。
小杰发觉他没跟上来，转身却看见奇犽沉默地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脸。
“奇......”
“你希望我跟她交往？”他抬起头，打断了小杰。
小杰睁大了眼睛，他好像从未见过奇犽这样的表情。
他愣怔了一会，张嘴打算回他，却见奇犽重新迈开步子走到了他身前，抬起手对他说：“干嘛呆着一张脸，我饿了，去吃点什么吧。”
他故作轻松地结束了这该死的话题。
荒诞的日常在持续。
奇犽和小杰的关系看上去仍和之前一样，他们总是在一起度过彼此最多的时间。而奇犽却很清楚，他在躲着小杰。
不是明面上的躲，而是他在刻意跟小杰拉开距离，增加自己独处的机会。他会拿家里为借口让梧桐直接开车来接他，让小杰一个人回去；或是在别人跟他搭话时积极回复，让自己不要总是跟小杰聊天；甚至拿学姐当挡箭牌午休的时候偶尔跟小杰分开行动。
他太害怕了，他怕自己的感情有一天会不受控地暴露在小杰面前，就像那天下意识用着质问的语气问小杰“你希望我跟她交往吗”一样。他也害怕听到小杰的回答，他根本不敢想小杰要是回答“是的”他会怎么样。
在他身边很幸福，也很痛苦。
有时他会想干脆彻底远离小杰好了，但他又不愿意真的离开，内心乱成拧巴的麻花。
好在小杰是个笨蛋，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应该不会察觉他胡乱的心绪。
11月，学校的文化祭如火如荼地展开。
班里出了个小吃摊，他们需要按照排班轮流去看店，兴许是班长也知道他们关系好，奇犽和小杰被分到了一组，还在上午就早早看完了店面，留有一大截空余时间来自由活动。
家长、学生校外的朋友们也成群结伴地在校园里漫步，上次亚路嘉没能来看他们的合唱比赛，他跟奇犽约好了这次一定会来。
二人在其他小摊买了点吃的果腹后，来到学校中央的初代校长雕像处等待亚路嘉。没等多久，叫着“哥哥”的清脆声音便闯入他们耳中。
亚路嘉穿着便服向他们挥手，奇犽回应完才发现妹妹来是来了，但身后还跟着其他人。亚路嘉说是自己社团的朋友。虽然心里略有不满，但奇犽也没那么小气，寒暄过后就带着一行人在校内参观游玩了起来。
各式小吃摊、甜品店、占卜店、还有经典的女仆咖啡店、鬼屋一应打卡。亚路嘉和小杰对小吃的品味一拍即合，奇犽在各个甜品店里流连忘返，大家还一起在女仆咖啡店和穿着女仆装的男生店员拍照留念；鬼屋里从外面就能听到各式鬼哭狼嚎的叫声，亚路嘉兴冲冲地带着他们进去，社团的朋友们倒是露出了或多或少害怕的样子，为首的亚路嘉、奇犽、小杰三人从头到尾没一个人在怕，最后三人一致评价“一般般”。
至于占卜店，是亚路嘉的一个女生朋友很感兴趣，她红着脸说想要占卜一下自己的恋爱运，亚路嘉悄悄告诉奇犽她最近喜欢上了一个隔壁学校的男生。
店里光线昏暗，打着偏紫的幽光，一副神秘兮兮的氛围。占卜人在帘后，只能一个一个地排队进去。奇犽本来不感兴趣，但既然亚路嘉要陪朋友，他也勉为其难地拉着小杰陪着他们一起排进了队伍。
轮到奇犽时，他掀开帘子走进去，眼前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椅子、木桌背后有一个兜帽遮脸的女生，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道具。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下，捂着嘴开始细细笑着。
奇犽坐到椅子上，有点不爽地问：“你笑什么？”
“没有，奇犽同学。”笑声戛然而止，对方平静地说。
她认得他？
疑惑之后奇犽又觉得也不稀奇，他的确有点出名。
“来吧。”女生向她摊开双手，“你想选什么占卜，又想占卜什么？”
奇犽看了一眼桌上五花八门的道具，挑了一个眼熟的：“塔罗牌吧，不过我不知道要占卜什么。”
对面闻言将塔罗牌顺了过来，稍微抬起头微笑道：“不如就恋爱吧？”
“......”
奇犽心情复杂，本想拒绝，却选择了默认。他本来不信这些的，此时此刻竟然在内心升起一丝期待，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
“告诉我你想问什么问题？越具体越好。”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桌面，缓慢地、小声地开了口。
女生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没说什么，手里开始动作。她洗牌，切牌，最后将牌逆时针转向奇犽，再以扇形摊开，让奇犽凭直觉选出任意三张。
奇犽怀揣着莫名的紧张和不安，依次选择了三张牌。占卜师为他从左至右将牌翻开，待全部翻开完发出了一声感叹。
奇犽疑惑地看她。
她捂着嘴又笑了两声，声线清朗地说：“恭喜你。”女生指着桌上的三张牌给他逐一说明：“最左边的是圣杯首牌正位，象征纯真爱意、情感新生；中间是圣杯二正位，象征双向喜欢、暧昧升温；右边是太阳正位，象征公开相爱、百分百幸福。整体来看你之前一直在渴求一段美好的感情，而你很幸运地遇到了，你很喜欢TA。现阶段TA其实也很喜欢你，你们进展得很顺利，未来的你们会对彼此毫无隐瞒，你们的关系也会被大家祝福。所以你刚刚的问题答案是肯定的，恭喜你。”
奇犽神情恍惚地走出占卜店，心里咀嚼着占卜师的话语，越嚼越觉得不对劲。他看着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圆溜溜的眼睛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小杰，突然觉得来气。什么“双向喜欢、暧昧升温”，小杰对他根本只有朋友的喜欢，还升温呢，近一段时间他俩僵冷得不行好吗。还未来“公开相爱、百分百幸福”，做梦吧，梦里找这个结局去！
果然，人不该迷信。
他就当把自己的零花钱拿来打了个水漂得了。
一行人逛完鬼屋已经快要到黄昏，奇犽本还想着干脆请亚路嘉他们去外面再吃一顿好的，妹妹就跑到自己面前说：“我要跟朋友们单独玩去了，哥哥你就好好和小杰哥哥玩吧。”说完还意味深长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奇犽：？
亚路嘉却不再理会他，跟小杰也打了声招呼后就拉着朋友的手腕走了。
妹大不中留啊。
某位哥哥心里不禁感叹。
他转头看向小杰，发现小杰刚好也在看他，一时四目相对，他没来由地觉得尴尬。小杰扯了扯他的衣角：“那我们再逛一下吧？”
“啊，噢，好。”
刚答应完，耳边却响起一个高亢的女声：“奇犽——！”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还说今天一天都没有看见她，估计也是在忙着自己班的活动没有空来他这里，他还庆幸了好一阵，好不容易终于能和小杰单处相处，又整这一出。
奇犽头疼不已。
小杰却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学姐好呀。”
来人笑嘻嘻地摸了下小杰的头：“小杰好，还是小杰乖。”
奇犽看到更是呲牙咧嘴恨不得冲过去拉过小杰把他藏在自己身后。
学姐走到奇犽跟前叉腰道：“你什么表情？谁欠你钱吗？”
奇犽火大得不行，没好气地说：“要你管，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对方毫不在意他话里带刺的态度，奇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学姐一拍手，对着两人说：“对，有事！我想邀请你们去我们班的活动，超级有意思，超级火爆，还有免费巧克力可以吃哦！”
“谢了，不......”
“巧克力？那我们走吧！”奇犽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小杰抢过话头直接应了下来。
他瞪小杰：“你干嘛要答应！”
小杰不知道为什么奇犽这么生气，他老实回答：“因为，奇犽不是喜欢吃巧克力吗......”
奇犽又没气了。
“笨蛋......”他有气无力地跟在学姐身后，抱怨着身边的小杰。
就算他喜欢吃，他们也可以去其他地方，两个人一起吃啊，干嘛非要和学姐一起。算了，小杰又不知道他的心思，算了算了......
操场中央人声鼎沸，气氛热烈，时而传来欢呼声、尖叫声。学姐身后的两人有些愣怔地看着面前被一片人围起来的红色幕布简易舞台，中央还有一块能实时放大现场观众面部表情的大屏幕。
“怎么样？”学姐得意洋洋地问他们。
确实如她所说，超级火爆。实际上他们在教学楼的时候就能听到底下传来的响动了，只不过万万没想是学姐他们班搞的活动。
“这到底是什么活动啊......”奇犽不禁问。
学姐转过来笑着对二人说：“国王游戏PLUS版”。
只要到场都可以参加，台上的主持人会随机在台下挑选10个观众上台参加游戏，规则和一般国王游戏相同，只不过为了节目效果，他们将数字签做成了折叠卡片，摊开来大概两个手掌那么大。只要被选中参与都有免费巧克力可以吃，每轮赢下的学生还有额外的随机奖励。此外还设置了两份大奖，二等奖是隔壁商业街电影院的八折年卡两张，一等奖是近来学生间很流行的相机，不是很贵，但胜在有人气，才吸引了这么多的观众。
“你们上哪搞来的这些奖品啊，这么有钱？”奇犽冷冷地吐槽。
“喂，都是正经钱好吗，我们可是打造了一个最受瞩目的活动，值了！”学姐扫了一眼现场，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才能拿到两个大奖呢？”小杰问。
“简单。一轮当选国王的人可以选择留下或者不留，选择留下的话就会进入连续当选国王挑战，一共5次机会，任意连续2次当上国王就有资格赢得一等奖，我们还有一个小时结束，到时候如果有复数的一等奖候选人的话就直接猜拳~二等奖也叫做最佳节目效应奖，由我们主观地选择最有意思或者最勇敢、最冒险的互动，共一组两名。
“概率又小又主观，真不知道怎么火的......”奇犽继续挑着刺。
学姐摇了摇手指：“非也非也，你以为大家真的是冲着奖品来的吗？我们是什么身份？我们可是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高中生！光国王游戏本身就能吸引很多人了好吧小奇犽？”
奇犽：“......”
两人由于有学姐这个后台，0等待直接被选中参加下一轮游戏，学姐本身也兴致勃勃地和他们一起参加了同一轮。
奇犽望天，心里想着赶紧结束，反正参加了就有巧克力，到时候小杰也满意了就可以跑路了。
伴随着一阵故作紧张的BGM，他们顺利完成了卡牌的抽取。
支持人用昂扬的声音说：“大家翻开手牌，确认自己的数字，如果是王冠图案的话就是本轮国王~好了吗，请国王举起手，展示手里的卡牌图案~”
奇犽快速撇了一眼身旁小杰的手牌，数字8，他自己是数字2。
“我我我！我是！”一名女生高兴地挥舞着手里的卡牌，大屏幕上清晰地映出黄灿灿的王冠图形。
“恭喜这位同学！那就请我们的国王开始发令~”
“唔......”女生轻皱眉头开始思考，“那就请8号和......”
8号，小杰的号码。奇犽心里一揪，比自己被选中还紧张，下一个号码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千万别让小杰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和5号，互亲一下脸颊吧。”
什么？！互亲？！不允许，他不同意！5号，5号是谁啊！
“哦！我是5号！”一道熟悉的声音，奇犽绝望地看去，果然是学姐。
停停停。
他要看着小杰和别的女生亲脸？好死不死还是学姐？开什么玩笑，这游戏到底在折磨谁啊。
“好的，8号是哪位呢，请主动上前~”主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奇犽感到身边的人微动，他想也没想伸手拉住了他，把他拿着卡牌的手顺势拉到背后，快速地跟小杰交换了卡牌。
小杰不解地看他。
他也没时间解释了，直接跨步出去认领：“我是8号。”
台下发出不小的声音。他是学校的有名人，而学姐根本没在遮掩，很多人都知道学姐在追他的事情。一群人面色兴奋地盯着台上，做足了吃瓜的态势。
他走过去把牌交给主持人确认，主持人在对着台下展示确无虚假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杰。
看完他就后悔了。
——为什么小杰一副受伤的表情？
因为他不跟他商量抢了他的号码吗，小杰不会在意这种小事。那在意什么呢？
他突然回想起小杰对自己说，他觉得学姐“很勇敢、直率、有行动力”，难不成他喜欢学姐？他想亲学姐？而这个机会竟然被自己的好朋友抢走了，他感觉到背叛，所以才那么受伤......
越想脸色越白，怕再想几秒，自己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好了，请5号和8号同学完成你们的任务吧！”主持人催促起来，台下开始起哄，面前是星星眼一脸期待的学姐，身后是疑似被自己背叛的小杰。
他只觉呼吸不畅，胸口难受极了，大脑也缺氧。
干脆什么也不要想了。
他往前踏步，脚还没有完全落地，就被一阵强有力的力道拉住了手臂，整个身体往后偏了一下。他急忙站稳脚步，转身竟然看到了小杰。
小杰紧紧地锢着他，甚至捏得他有些疼。二人相顾无言，奇犽出神地看着他。
总是像他本人一样精神昂扬的眉毛无精打采地垂着，短而浓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忧郁的阴影覆盖他的眼球；平时充满生机、亮晶晶的琥珀眼睛此时却骤然失去了生命力，只剩下无助的水波在里面晃荡，激起一阵针涟漪；就连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生产了一个个迷人心智笑容的双唇也紧抿着，仿佛要阻挡什么能冲垮一切的洪水激流。
小杰对奇犽眨了一下眼，轻易就在奇犽心里掀起千层巨浪。
那紧闭的双唇缓缓打开，他听见小杰说：“你能不能不要亲学姐，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你亲她，奇犽。”颤抖着的不安的声音，眼里充满了祈求。
奇犽微微张大了眼。
他很熟悉这个表情，比任何人都熟悉。他每次想到小杰，心里充满痛苦时，镜子里的自己总是摆出这样一副窝囊的、没志气的神情。
他发现自己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所有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小杰。他不受控地抬起了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小杰的脸，手指在上面游走，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珍宝。心跳声在耳边放大了无数倍，咚、咚、咚，仿佛要击穿他单薄的身躯。
他捧起小杰的脸，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时间好像静止了，他在无限的时空里感受着小杰温暖的体温、清爽的气味还有柔软的唇。等他感官重新回到现实时，眼前是小杰红得要滴血的脸，耳边是无数尖叫声，身后的主持人和学姐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奇犽反过来拉起小杰就往台下跑。
他们跑过操场、跑过体育馆，跑进教学楼，跑过鬼屋、咖啡厅，跑过理科实验室、家政教室，跑过一波又一波的人群，音乐教室里混着钢琴声传来早已听过千百遍的校歌：
......
午后的蝉鸣还没醒
笔记已写满青涩的约定
时光留不住年少光景
却带不走掌心温度的记忆
往后山海万里 你我初心不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