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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漠里不该说那么多的话,但西蒙总是忍不住讲故事。他有那么那么多托里从未听说的故事,而托里总是露出一副天真的渴望的样子,所以西蒙又会变本加厉地说话。反正这小向导总能找到水源的,西蒙想,民兵的技能?山民的天赋?总之既然托里愿意听,他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讲。
梅尔泉的夜空总是有很多星星,明亮得像永远也不会熄灭。西蒙说托里你知道吗,星星是宇宙的尘埃。在我的世界里,人们说人死后也会变成星星。托里说,我在书上看到过,这和法拉说的是一致的,人死后化作尘埃,归于虚空。托里读过一些书,从《伊索寓言》到《沙漠摩托维修指南》,从《麦田里的守望者》到《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食补的一百五十种疗法》。在梅尔村,获得书是极其困难的,但除了涂鸦,读书是托里短暂离开自己世界的唯一方法——直到他遇见西蒙。这个男人来自不属于他的世界,带着一台摄像机和无数的故事。托里读过一个童话,吟游诗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布口袋,里面装满了故事变成的星星。西蒙就像这个诗人一样来到这里,说要收集他的故事,把他也打磨成一颗星星。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西蒙,西蒙笑了。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个记录的人。那你是艺术家!托里笃定地说。他在擦眼镜,久经风沙让镜片磨损十分严重,粗糙的衣物布料只会将眼镜越擦越花。西蒙拿过眼镜,掏出镜头布为他擦拭。
我见过一个艺术家,西蒙说。托里已经知道,这样的开头意味着西蒙要讲故事了。
西蒙:那时候我还是个大学生,不学习的大学生。整天抱着摄像机拍来拍去,有时候被人威胁要拿镜头塞进我的屁股。我说我要拍电影,他们说操你的艺术家。最受不了芝加哥的那年我想要跳湖——你知道,艺术家都是这么死的——但最后我买了一张去纽约的机票。纽约在进行选举,纽约有我想要的不安定。我听说议员的热门人选是黑帮教父,似乎还有一段爱情悲剧每天在酒馆上演。我来到他家族经营的赌场,我想以他为原型创作一部伟大的电影!
托里:你见到他了吗?
西蒙:……没有。那天赌场歇业,但门没关紧,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只有一个年轻人躺在赌桌上。我吓坏了,以为他是那种,你知道,被卷进帮派斗争的受害者,或者在赌场输光底裤后被处以刑罚的客人。所以我冲进去,跑到赌桌旁大喊大叫,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缺失的零件或渗出的血液——然后他睁开眼睛,好像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时候我才发现他在哭。
西蒙:他飞快直起身,掏出枪对着我,眼泪还挂在他高高的颧骨上。赌场的灯光昏黄,香氛迷得我头晕,我举起双手后退,撞倒了后面的桌子,筹码撒得满地都是。我的胯骨非常痛,我敢肯定那一块儿当场就撞青了,但我不敢把目光从眼前这个人的枪口上挪开半分。
Stevie:赌场没开门,滚出去。
西蒙:他开口,嗓子很哑。我说,我从外面看到你躺在桌上,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毕竟这里,呃,是黑手党的地盘。
Stevie:你懂个屁。
西蒙:他语气还是很凶,但是枪口微微下落了一点,我想象着拍一个他的手部特写,扣着扳机的指节褪去了用力导致的泛白。
Stevie:我没事,你也看到了。现在可以滚了吗?
西蒙:我不走!我不知道脑子搭错哪根筋,我跟他说,我不走,我要见Sonny Boy,我要给他拍一部电影。听见电影两个字时他抬起头,额前鬈曲的头发散开,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Stevie:电影?传记电影?《瑞典女王》那样的?
西蒙:他态度缓和了一些,展露出一些好奇。对,电影。我说,Sonny Boy的故事再适合电影不过了,曼哈顿帝国新的王,痴缠又决绝的情种,守护家族的教父,上议院的黑手党议员!
西蒙:他笑了。他说——
Stevie:你懂个屁。你知道跟黑手党打交道是很容易掉脑袋的吗?
西蒙:而我说——
西蒙:只有靠近死亡,才能创造真正的艺术。
Stevie:搞艺术的都是疯子。
西蒙:你还认识哪个搞艺术的?
Stevie:在你之前来这儿的混蛋。他的名字叫Richard。
西蒙: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Stevie:Stevie。
西蒙:我叫西蒙,西蒙·劳伦斯。我从芝加哥来。
西蒙:他放下了枪,好像放弃了某种抵抗。我才发现地上有很多空酒瓶。纽约在禁酒,可这明显是个醉汉。
西蒙:你根本不会喝酒。
Stevie:谁知道呢?你对纽约一无所知。
托里:他哪来的酒?
Richard:还好我们有私酒!
Stevie:该死!我说了赌场现在还没拿到许可证、没开门,滚出去!你们阿波罗尼亚就那么闲吗?
Richard:可不闲吗,都要关门了。没有顾客,没有观众,也没有演员了。只有酒,酒,酒!喝吧,新朋友,你也喝吧!
西蒙:我叫西蒙。你是Richard吧?
Richard:西蒙,新朋友!
Stevie:你别理他,他就是个又喝又赌的混蛋!
Richard:混蛋?是喝酒赌博的人是混蛋,还是开赌场、抢酒馆的黑手党是混蛋?现在还要披一张合法经营的皮,骗谁呢!瞧瞧你的样子,你不也只是个醉鬼吗?喝吧,喝吧!喝了它就忘掉一切,喝了它就不必有明天!
Stevie:明天是布鲁克林大桥的传说最后一场演出。
Richard:是吗?我忘了!
西蒙&托里:布鲁克林大桥的传说?
Richard:流传于街头巷尾的爱情故事,被改编成一出悲剧,每晚在阿波罗尼亚酒馆上演,名字就叫布鲁克林大桥的传说,整个酒馆最卖座,所有人都爱看!哈德逊河永远地在纽约流淌着,美丽的女郎却一去不复返……你还没有看过吧,新朋友?
西蒙:Richard醉得不像话。Stevie拿枪指着他让他滚,而Richard无视他的枪口,开了他脚边的一瓶酒。他提问却不渴望得到回答,就像那个该给他回应的人根本就不在场。他倒在沙发上一个人唱着,曼哈顿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掉进了爱情的深渊。
西蒙&Richard:所有人都爱看,在酒吧里伤心欲绝。
Richard:过了明晚就再也没机会了!来看吧,曼哈顿最美的爱情,戏剧史上最壮美的一次死亡……扑通!
西蒙:Richard大笑着走了,像他来时一样莫名其妙,满身酒气。Stevie看起来失魂落魄,我试着向他开口。
西蒙:布鲁克林大桥的传说,讲的究竟是什么?
Stevie:富家女爱上穷小子,被父亲阻挠,被命运玩弄,最后富家女选择自杀,跳进了哈德逊河。
西蒙:呃,听起来不像个好故事。
Stevie:大家不就爱看这些吗?俗套的爱情故事,自负地反抗命运,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更何况还是真实故事改编!就像号外新闻的标题一样值得注目。
西蒙:我认为,预设观众爱看什么是大忌。
Stevie:我认为,显然你成不了人民的艺术家。
西蒙:说实在的!这真是从Sonny Boy的故事改编来的?教父的绯闻就这么无聊?这一点儿都不像个英雄人物该有的风花雪月!
Stevie:你刚刚还说不应该预设观众爱看什么,可你明明就预设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西蒙:……好吧,好吧。
Stevie:我说了,你对纽约一无所知。现在说正事吧。你说你要给Sonny Boy拍一部传记电影?
西蒙:对!我是电影专业的学生,将来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电影导演!
Stevie:你上过大学?
西蒙:没错,正在。
Stevie:我老大也上过。
西蒙:没人在问。……好吧,跟我说说他。
西蒙:我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要写下黑手党教父波澜壮阔的前半生。没想到他竟然踉踉跄跄地走到赌场角落的书桌旁,翻出一沓书稿塞给我。
Stevie:来吧,大学生。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呃,生活来自艺术,艺术高于生活?
西蒙: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
Stevie:不重要。你来看看吧,艺术家,看看我这是生活还是艺术!
西蒙:他展示他的作品时眉飞色舞,攥着书稿的手却不停颤抖。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兴奋过度。我借着赌场昏暗的光线看他歪七扭八的字,Sonny Boy Bochetti 巨人传,被划掉,下面用娟秀的字体写上Mia Famiglia。
托里:这是什么意思?
西蒙:意大利语,相亲相爱一家人。
托里:意大利……很远吧。
西蒙:没有美国远。我都能来这里,你说不定也能去意大利。听说西西里岛有最好的葡萄酒!你到喝酒的年龄了吗?
托里:到了,但我还没机会喝。你也没去过那里吗?
西蒙:嗯,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
托里:但你有来自那些地方的故事,包括西西里。
西蒙:是啊!像你说的,别人讲的故事是星星。在亲身到那里之前,就让想象帮我们填充这片夜空吧。
Stevie:怎么样?写得不错吧。
西蒙:大作家,你的错别字未免也太多了点,读起来费劲!
Stevie:你别管那么多了,美人在骨不在皮!
西蒙: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西蒙:我继续读了下去,包括那些涂改掉的部分。故事在几重笔迹中被反复修改,拼凑出一个亦真亦假的事情全貌。有些部分行文粗鄙,有些地方辞藻华丽,绝对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我看了Stevie一眼,酒精的燥热和曼哈顿的初夏让他的鼻尖挂满细汗,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盯着手中的枪发呆。他看枪的样子像看一件珍重的礼物。
西蒙:很精彩。这是你一个人写的吗?
Stevie;我不能告诉你。
西蒙:好的,我理解,黑手党的,呃,小秘密。这就是Bochetti家族的故事吗?
西蒙: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Stevie:是故事,但不是真相。
西蒙:没关系。我拍的是电影,我不需要真实,我要美。
Stevie:真善美不是齐同的吗?
西蒙:那是柏拉图的观念,现在是二十世纪了!美不再必然意味着真和善。难道你愿意承认自己写的东西并不美?
Stevie:说真的,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一个人才写下这本书。
西蒙:Sonny Boy?
Stevie:……可以这么说。
西蒙:真是忠诚的卫兵,我喜欢你,伙计。
托里:你当时……是那样想的?我是说,关于真实和美。
西蒙:是的。后来我以为我改了,但其实我内心一直是这样想的。我错了,不是吗,托里?
托里:没关系,没关系的。法拉宽恕一切,何况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西蒙:别那样看着我。……抱歉,托里。我是说,我有点儿受不了你那样看着我。悲悯的,纯真的,好像对天下一切不幸的遭际感到哀怮。你蓬乱的卷发和模糊的镜片通常掩盖了那样的眼神,当它赤裸的时候就更加灼热。我有点儿受不了,抱歉。
托里:对不起啊。
西蒙:你不用道歉。没什么值得你道歉的。
托里:哪怕是欺骗?
西蒙:不会比世界对你的欺骗更严重。
托里:继续讲吧。
西蒙:你笑什么?
托里:没什么。继续讲吧。
西蒙:你说呀。
托里:……好吧,其实我以为你会说,我对所有人的欺骗都比不上我对自己的欺骗。
西蒙:自欺欺人有时候不一定是贬义词。可是这有什么可笑的?
托里:只是觉得你实在变了很多。你接着说,Stevie说了什么?
Stevie:你能用这个故事拍电影吗?
西蒙:我有一个问题。
Stevie:先回答我的问题。
西蒙:可以。但是为什么?你写这本书是为了给Sonny Boy的上院议员选举造势,可电影制作需要很久,到那时早就没这个必要了。
Stevie:伟大的艺术又不是为了这一时的目的而存在的。
西蒙:我想这不是你心里想的。
Stevie:……说你的问题吧。
西蒙:这不是定稿吧?
Stevie:是,呃、我的意思是,对,不是。不是定稿!定稿我自有安排。
西蒙:那为什么要拍电影?定稿和这一稿,以及你自己写的原始版本之间有什么差别,在你写这本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Stevie: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西蒙:我有点儿改主意了,我觉得比起这个文本本身,你创作它们的历程似乎更能体现Bochetti家族的故事——我们一般管这个叫版本溯源——以小见大,非常好的创作切口!你显然和Sonny Boy关系非常近,不会不知道事件的本来面目。是什么让你的故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到底发生了什么?另一个字迹是谁的?
Stevie:够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你敢这样逼问我?
西蒙:我举起双手,看着他愤怒的眼睛和颤抖的枪口。虽然很害怕,但我知道他不会开枪。我的脑子开始拟写人物小传。他是个出身低微的报童,阴差阳错被Sonny Boy带在身边,最后成了现在这个写书的士兵:学会了拿笔和养花,却不敢开枪,或许只是因为我对Sonny Boy有用。怯懦,然而忠诚。天真的疯子,卑微的丑角,大概只有在Sonny Boy被威胁到的时候会变身亡命之徒。
西蒙:抱歉,抱歉!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觉得这样也许能让电影更精彩……更能帮到Sonny Boy。
托里:好狡猾。
西蒙:挖掘故事是需要一点手段。
西蒙:我知道,写这本书是Sonny Boy给你的任务,那么也只有和Sonny Boy最亲近的人能接近你,直接修改这份手稿。所以你不告诉我是谁改的,是为了保护他,对吗?我理解,我理解。那我们不说改了的地方,我们来说没改的地方——都是你写的。我们聊聊这个,可以吗?
Stevie:为了帮Sonny Boy?
西蒙:为了帮Sonny Boy。也……为了Florence。
西蒙:其实这才是我最好奇的。Sonny Boy Bochetti巨人传和Mia Famiglia的故事大相径庭,却只有Florence的结局没有变化。那位小姐的真实故事是什么样的?为什么Stevie为她选择了和布鲁克林大桥的传说截然不同的结局?
托里:感情牌诶。
西蒙:嗯。事实证明这很有效,他颤巍巍地吐露出对我来说最安全的一部分真实。我没有碰Bochetti兄弟之间的部分——他们所费力遮掩的故事,一定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而Stevie非要保留的那一条故事线,也许才是他最重要的私心。
Stevie:布鲁克林大桥的传说……我从没看过。
西蒙:你没看过?阿波罗尼亚就在这楼上,还讲的是你老大的故事,你竟然没看过?
Stevie:Richard可没说过这是Sonny Boy的故事!穷小子和富家女只是一个广为流传的模板,曼哈顿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美洲大陆的斯卡布罗集市……这样的故事多了去了!对于看客来说每个故事都一样。
西蒙:那你去看看又有何妨?如果真如你所说,它只是个俗套的爱情悲剧罢了。
Stevie:我不能看!我,我……
西蒙:他突然捏紧了拳头,手中的稿纸皱成一团,他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我看见他中指上的墨水渍。他忽然扑到书桌前,猛地抓起笔开始在空白的稿纸上书写。
Stevie:……Florence爱情破灭之后跳了河,然后被我救起来了,我说,我说你知道这河水有多深吗?你为什么要跳下去?你差点儿就死了!我……我拿手帕给她擦脸,她在发抖,河水太冷,她在笑,我怎么擦、怎么擦也擦不干她脸上的水。然后她回到伦敦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去,虽然再也没写信来但她一定好好地活着,我为什么要去看一个把她写死的戏?!Mia Famiglia里面都写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西蒙:Stevie,Stevie!你冷静一点,别再喝了,好吗?你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你是在回忆,还是在想象?
Stevie:你相信我吗?你相信Florence没有死吗?
西蒙:这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你那时还是个孩子。
西蒙:孩子的手是没法救起一个一心求死的成年女性的。
托里:我想她求的不是死,是自由。
西蒙:不是想死,只是不想这样活?
托里:她很勇敢。死亡是一件奢侈品。
西蒙:可生命是必需品。
Stevie:我没能帮她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托里:活着是不需要理由的,死才需要。活着是一种惯性。
西蒙:有理由的死是崇高的吗?
托里:法拉不赞成。
西蒙:我在问你,托里。法拉不在这里。
托里:……我不知道。但有时候,死反而是轻松的事。活着的人不应为此感到愧疚。
Stevie:我只是不敢看……我不敢看。
Stevie:十年前我还是个卖报的小孩,从报社的人手里接过那厚厚一沓报纸时我就不敢看。布鲁克林大桥。白色阳伞。一纸遗书,上面写着F to S。我从没见到过那封信,因此也无从得知,那个S除了代表Sonny Boy之外,还有没有Stefano的一份。
西蒙:所以……你把她的故事改成了美好结局,而Sonny Boy也默许了这一切?
Stevie:不是,不是美好结局。她还是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即便是在想象里,她也没办法过上幸福的生活,只是活下去了。她那样的天使,要怎么才能在这样的世界里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呢?
西蒙:托里,我那时只明白了一点——也有想象挽救不了的真实。所以我后来才改拍纪录片,我以为只要看见真实,就能借用它磅礴的力量去击碎命运的不公。可是直到我遇见你才知道,正因为真实太过庞大沉重,我们才需要想象。
西蒙:他在赌桌上躺下,眼泪一如我来时那样挂在他高高的颧骨上,缓冲片刻,然后猛地坠落,渗进他的卷发。它们消失了,只留下一道痕迹,亮亮的,像蜗牛爬过。Stevie是不擦眼泪的,他就只是平静地接受一切发生,好像这些清澈的液体只是自然地从他身体里流出。我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义,于是拿出DV机预备拍下来,却被他叫停。不要拍,他说,不要给这个夜晚留下任何证据,除了你的记忆。
Stevie:记忆是会变质的,像酿酒一样。让它自己发酵吧,这才是最好的艺术创作。
西蒙:托里,我觉得他一定会喜欢你的红色热气球。
Stevie:Mia Famiglia真正的定稿里面,根本就没有Florence这个人。用现在的这个版本拍电影,是留下一个没有死的Florence的唯一办法。但我改主意了……或许她只活在我的记忆里才是最好的。你走吧,大导演。拥有过真相的人因为无法面对这份真而篡改它,这样的想象不值得被称为艺术。
托里:你一开始说你见过一个艺术家……是Richard还是Stevie?
西蒙:你觉得呢,托里?是忠实地记录下悲剧的人是艺术家,还是美化了记忆的人是艺术家?
托里:……我不知道。
西蒙:生活,艺术,记忆,想象,真实,美。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
托里:没有必要啊,而且也做不到。
西蒙:是啊……你说得对。
托里:我们的记忆需要被想象拯救。
西蒙:那真实呢?如果连记忆都被想象所覆盖,真实又应该在哪里立身?
托里:你不会忘记的。他也不会忘。藏在角落并不意味着离开。
西蒙:托里……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要怎么才能记住这一切?到达梅尔泉的时候一切都干涸了,镜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失真的,我什么都、什么都没办法带走。我只能把它们都留在那些见证一切的石头旁边。
托里:没关系的。把真实刻在石头上,然后带着想象活下去。活下去,西蒙,活下去。
西蒙:那么活着仍是一种惯性吗?
托里:我希望你活下去。在惯性之外,希望是一份外在的力。
托里:去吧。带着想象,走出去。
西蒙骤然惊醒。他躺在芝加哥他的公寓里,书架的角落摆着一个瘪的油漆罐。那是他从梅尔泉带回来的唯一的纪念品。床头柜上摆着他的笔记本,西蒙拿起钢笔写道:一颗未经打磨的星星。献给我的朋友托里·艾尔亚诺,一个无惧想象和真实的英雄。
想了想,他又写道:也献给我的朋友Stevie。献给他的第一场《布鲁克林大桥的传说》,在那里,他看到了获得幸福的Flore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