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初春的上午已是一派阳光明媚,洒在身上暖意融融,小路两边,连片的稻田里麦苗青青,山坡上的油菜花田金光灿灿,草木芬芳融化在和煦的风里。
谢怜臂弯中还夹着卷轴,本是脚步匆匆要往菩荠观去,见此春景也忍不住眼前一亮,放缓了步子,流连于比之画卷还要色彩鲜亮的田间地头。
外出处理了好几天祈愿,才算得了空闲,不知道在观中等待他的三郎有没有看见如此图景呢?
想到此,他忍不住露出笑容来,刚抬起手准备通灵过去,正在此时,他耳边倒先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哥哥?”
谢怜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只看见田间正劳作的几个农人,不见那一抹枫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花城竟正好给他发来了通灵。
没见到人的小小失望霎时一扫而空,谢怜笑道:“三郎!这时怎地突然来找我?”
花城在那边叹了口气,道:“哥哥呀,你外出好几天,三郎实在是思念的很,怕这边有事又不好贸然打扰,听哥哥讲今日终于要回来了,才想问问。”
话语中的亲密让谢怜有些害臊,语气里恰到好处的委屈却让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于是赶紧道:“三郎莫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啦,方才见路边花草长的正好,刚想和三郎分享呢。”
花城轻笑一声:“是么?看来我和哥哥真是心有灵犀呢。”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谢怜还是小小地“嗯”了一声,又听那边道:“哥哥喜欢,那便慢慢走,不用着急。”
谢怜笑道:“刚刚还是我劝慰三郎,三郎怎么又把这句话还给我了?”
花城哈哈笑了两声,柔声道:“反正哥哥无论何时归家,三郎都一直等着。”
谢怜眨眨眼,心里好似被轻轻搔了一下,又酥又麻,不知是这话里的归家二字,还是单纯因为对面这道低且柔的声音。
两人又藕断丝连、不清不白说了好几句,直到谢怜脸红的快要滴血,这才断了通灵。
他用力揉搓了一把脸,努力掩饰自己的异样,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脸皮发烫是真的,心情更好了也是真的。
又走了一阵,自己那座虽然窄小却修缮完好的道观已经能遥遥望见了,小院之外,他和花城去年栽下的茉莉开了满树雪白,缀在墨色的枝干上,又教人想起冬日落满枝头的飞雪。
人还未至,幽幽花香已经盈满鼻尖。
谢怜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小谢道长!”
在自家院子十步开外,他忽然被一声叫住了,回头一看是村长。
他正背着个圆滚滚的背篓往这边来,看见谢怜还冲他挥了挥手,似乎有事找自己。
谢怜也打了声招呼,待村长走到跟前才问:“村长,你这是要出门?”
村长干脆地把背篓卸下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道:“是,亲戚家有事,我过去搭把手。”
说罢,他看着谢怜手里还拿着东西,问道:“小谢道长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吃饭了没?我这可是打扰了道长?”
谢怜笑道:“不打紧的,左右我回去也并无急事,村长若是有事,大可放心说出来。”
村长欸地应了声,才道:“小谢道长,这……不知可不可以麻烦你帮个忙?”
他说着,终于将脚边摆着的竹篓抱起来,递到谢怜眼前,道:“这是我家豆豆,出门一趟也不方便带上它,想问问道长可否暂时把它收留在观里。”
谢怜往那筐里看去,只见里面一只通体黑亮的小狗,原本蜷缩成一个黑团子在筐底睡得安稳,被主人的动作惊醒,迷迷蒙蒙站起身探出头来,湿漉漉的黑眼睛上一对金黄的豆眉,倒真是和这个名字相得益彰。
村长为难道:“这狗好养活,随便给点剩饭菜就是,只是它有点挑人,不怎么容易亲近……”
他这话还没说完,小狗歪着头盯了半天,忽然欢快地冲谢怜摇起了尾巴。
村长嘿了一声:“哟,这狗很喜欢道长你呢。”
谢怜觉得可爱,便也弯下腰,笑眯眯地道:“你好呀,豆豆。”
他轻而缓地伸出手给小狗嗅闻,豆豆闻了没一会便伸出小舌头在他指间舔来舔去,谢怜怕痒,受不住这般热情,笑着把手换了个方向,去摸摸小狗的头。
手感软乎乎的,谢怜忍不住多揉了几把,豆豆则舒服地眯起眼,还扒着篓沿想往外爬,似乎是想靠他靠的再近一些。
只是腿不够长,竹篓又太深,试了几次也爬不出来,于是谢怜便主动伸手托起它,把它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豆豆贴在他身上双眼发亮,看来是很喜欢他了。
谢怜的体质还算招这些小动物们喜欢,偶尔见到了村里的小猫小狗,他也乐意摸一摸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
这只狗狗不大,还在幼崽阶段,大概是村长才养不久的,所以谢怜以前从来没见到过,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它就这么喜欢自己。
谢怜也很喜欢它,刚好处理完祈愿得了几日空闲,他也就顺势答应了村长的请求。
村长道了几句谢,由于害怕给谢怜多添麻烦,正交代着相关事宜。
忽然,他目光转向一边,招呼道:“诶,小花!你也在啊。”
谢怜连忙回头望去。
来者一身如枫红衣,眉眼俊美之中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野气,笑容明朗,晃得人目眩神迷,束着的马尾有些歪了,却是歪的恰到好处,更显少年人俏皮。
正是少年皮相的花城。
谢怜喜道:“三郎!”
花城一句“哥哥”的功夫就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顺手就接过了他胳膊下夹着的卷轴,然后和村长打了声招呼。
谢怜心知他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迟迟不见自己回来,这才出门来寻,于是解释道:“村长要出去几天,想拜托我们照看一下小狗呢。”
他向着花城侧过身,向他展示正躺在自己臂弯之中的豆豆。
花城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伸出手却是先揽住了谢怜的肩膀,才评价道:“嗯,还挺乖。”
村长道:“这可要麻烦道长和小花啦,实不相瞒我这次正是要去隔壁镇子上,我妹子要生了我去帮忙哩,快的话三四天,不过最迟应该一个礼拜总能回来,我办完事尽快回村里。”
谢怜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正伸长脖子打量着身边的红衣人,于是往上托了托方便它看,自己则对村长道:“无事的。”
村长又和他们说了具体去向,如果有事可以去找他,最后拉了会儿家常,忽然关心道:“对了小花,我记得你也成亲好几年了吧?”
谢怜下意识望向花城,正巧,对方也笑眯眯地看向他,目光意味不明,看的他忍不住轻咳一声。
花城这才收回视线转向村长,应道:“嗯,怎么了?”
村长语重心长问道:“家里那位可有好消息啦?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呢?”
谢怜一时半会还有点懵,问:“什么好消息?”
村长道:“哎呀小谢道长没成亲的人自然不懂,就是那个…”
“……小孩呀。”
“……”
在村长挤眉弄眼的暗示和一旁花城不慎漏出的轻笑下,谢怜恍然大悟,沉默了。
接着,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色,红透了。
花城瞧着他的脸色,忍笑快忍出内伤来了,只能体贴地把他又往怀里带了带,如果忽略他微微颤抖的手臂的话。
村长看着一个脸红,一个好笑,奇怪道:“这是怎么了?”
谢怜自然是做不出回答来了,事实上他脑子都窘得有些发懵。
花城则适时收了玩笑的神色,对村长道:“我和…爱妻并未期待于此。”
谢怜的脸因为这句“爱妻”又红了几分。
可花城下一句话却是让他愣住了,这人微微一笑,旋即正色道:“其实,他能与我成亲,于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他的语气,当真是珍重至极,旁人一听便知是半分也做不得假。
村长感叹道:“小花和夫人感情真好。”
送走村长,谢怜还在回味着这话,垂着头盯着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小黑狗发呆,直到耳边几声“哥哥”将他叫回神来。
他抬起头,道:“三郎?抱歉啊,刚刚在想事情。”
花城盯着他,脸上笑意收拢,认真道:“殿下,可是觉得那些话不好?”
谢怜不解道:“啊?”
花城却更加严肃:“是我不好,当日编出家中已有妻室这番话来,惹得这许多误会。”
谢怜听了,忙道:“不是,三郎,你干什么道歉?我没有不高兴啊。”
见花城神情还是担忧,他一咬牙,小声道:“这有什么呀……就算当时是临时编的托词,现在…不也成真了。”
这会换到花城愣住了。
谢怜强忍羞赧,在他臂弯里转过身来,直视着他,温声道:“我刚刚只是在想三郎那番话。”
“三郎,其实于我而言,也是一样的,能和你…成亲,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并没有生气或者不快,相反,能听到你这番话,我很高兴很高兴。”
“所以,你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花城眼眸之中似有黑光闪烁,谢怜每说一句,就亮一分,听到最后,他终于重又露出了笑容。
他展臂将谢怜抱紧,不断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谢怜以为他会吻下来的时候,他却只是把头埋进谢怜肩窝,头顶乌黑柔软的发丝蹭的人直发痒。
“好,哥哥说的对,三郎什么都听哥哥的。”
虽然花城抱的很用力,却还是注意着谢怜还抱着东西,并未贴的太紧,但大概是感受到有着陌生的气味接近,原本安睡的豆豆还是醒了,并在谢怜手臂之中挣动了一番。
谢怜生怕压到它,赶紧把靠在身上撒娇的鬼王推远一点,低头去看,豆豆正不满地望着花城,尾巴也耷拉下来,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赶紧撸了两把小狗,对花城道:“三郎,我们回去再说吧。”
花城乖乖应了声好,转身去拿村长留下的竹篓,将手中卷轴放了进去,背到一边肩上,谢怜刚要说什么,忽而天旋地转。
原来是花城直接一把捞起他的膝弯,连人带狗打横抱起。
谢怜惊愕:“……干什么突然?”
花城笑眯眯道:“这下哥哥就不必担心小狗了。再说哥哥劳累数日,三郎怎好让哥哥继续走回去呢?”
见谢怜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又慢悠悠道:“哥哥紧张什么?既已成亲,这岂不是很正常的事?”
谢怜无奈道:“三郎啊……”
2.
豆豆一被放下,一点也不认生地就在菩荠观的小院里跑的欢快,花城早就除过院子里的杂草,清扫好地面,小狗在这一片整洁里玩耍,倒也不怕弄脏了什么。
谢怜笑了笑,也便放任它自己玩闹。
院内石桌之上,正摆着个大圆簸箕,谢怜走上前一看,里面正满满当当地晒着些白花,正是观外种下的那些茉莉。
挑拣得十分仔细,随便拿出一朵都是花形饱满、香气馥郁的,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谢怜轻捻着那花,放在鼻尖轻嗅,转头问道:“三郎是要制茶么?”
花城抱着手臂,倚着后门口,笑道:“哥哥素爱用茶,我看这花开的正好,不若取些晒成花茶与哥哥品尝?”
谢怜小心地将那朵小花放回原处,笑叹道:“我三郎当真是用心。”
“哥哥的事,三郎怎能不上心?”
说话间,一双手便环上了谢怜的腰,原来是花城走了过来,将他圈在怀中,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哥才回来,要不要去休息一会?”
吐字间温热的气息打在他颈侧,谢怜只觉耳根都有些酥软,好容易才分神过来注意到他在说些什么。
想了想,谢怜还是摇了摇头,道:“没事,祈愿虽然了结了,还有好些卷宗要归纳总结,才好上交给灵文殿,我还是……”
说到这里,他似有所感地偏过头,正好撞上花城写满了不赞同的眼神。
花城叹了口气,加重几分语气道:“哥哥。”
不用他继续说,谢怜都知道,后面绝对是诸如“哥哥要爱惜身子不要过分操劳”或“天界那群废物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好么”之类的话。
他微微侧过身,双手捧住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柔声道:“好啦好啦,三郎,这些本就是我份内事,再说也没多少。”
见花城神色还是迟疑,他哄道:“我保证,一会儿就处理完了,处理好了,后面几天才有了清闲,好全心全意陪着三郎呀。”
哄着哄着,他又忍不住心想,三郎这幅又关心又委屈巴巴的样子,当真惹人怜爱啊,谢怜心软不已,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先凑上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花城微微张大眼,然后一瞬不瞬盯着他。
谢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掩饰般轻咳一声,便轻轻从他怀中挣开,几乎是落荒而逃回了屋里。
留下得了好处的鬼王在院子里笑的愉悦。
当然,小谢道长回到观中,刚收拾好案几,拿出卷轴,他家小花就已经跟了过来,没有再闹他,只是乖巧地在一边帮他研墨递笔。
他接过自己惯常用的紫毫,稳住心神全心投入到公务之中。
写了一会,室内又渐渐浮出盈盈茶香,还不等谢怜抬头去看是怎么一回事,一盏温度刚好的茶就递了过来。
花城笑意盈盈:“哥哥伏案批阅许久,不若先用杯茶,歇息片刻?”
谢怜只得搁下笔,不辜负了他精心沏茶的心意。
接下来,花城又是折了些花枝摆进案角的白玉小瓶里,又是做些磨墨整理卷轴的杂活。
此情此景,不免让人联想到书中所提的“红袖添香”。
有佳人在侧,难免使人想入非非,他便刻意忽视掉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好让自己静心。
可花城今日,分明是一幅邻家少年郎的打扮,没有那些繁复的银饰叮零作响,动作又轻,哪里会有什么声音?
可谢怜总觉得耳边悬着一串碎玉,红影一动,风过玉振,便生出清脆悦耳的低吟。
叮叮咚咚,搅得人不禁心浮气躁。
谢怜强压下心神荡漾,撑着终于批完了最后的卷轴,合上书卷,大松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去,花城正以肘支着下颌,歪头眯着眼盯过来,满面笑容,好似谢怜只要坐在那,无论做什么,都能让他无比愉悦。
谢怜这才豁然开朗。
哪里是花城的动作惹他心乱?是他自己一想起花城,便无法自抑地心荡神驰。
风动,幡动,哪比心动呢?
“哥哥?”
听见这一声呼唤,谢怜才发觉自己又盯着对面的红衣少年看入了迷。
在心中暗道自己多年清修怕是都还给国师了,他掩饰般搓了搓脸,又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道:“三郎,豆豆还在院子里玩吗?”
花城似觉有趣地挑了挑眉,道:“豆豆?那小狗?”
谢怜道:“嗯,这名字很适合它呢。”
花城道:“哥哥低头看。”
谢怜依言垂眼去看,乌黑的一团趴在自己脚边,却很有分寸地没挨着他的靴子,这才毫无察觉。
豆豆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又睡着了,
谢怜不由得放低声音,示意花城过来:“三郎你看,这一对眉毛是不是很像黄豆?”
花城很自觉地靠近,大概是为了听清他的声音,弯下腰凑的很近,以至于一声轻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根响起的。
花城笑道:“确实像,哥哥看的真仔细。”
“不过哥哥,它在看着我们呢。”
谢怜仔细看去,才发现乌黑毛发之中,一双同样乌黑的眸子还亮晶晶地泛着光,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见谢怜的目光终于落到自己身上,豆豆一跃而起,前爪扒拉在他的白道袍上,还只到膝盖,又欢快地摇起尾巴。
看样子,竟像是为了不打扰到他做事,才安安静静趴在那里。
谢怜看着,忍不住心生怜爱,笑着揉揉它圆滚滚的脑袋。
豆豆安然享受了一会他的抚摸,便用爪子轻轻扒拉着他的衣角,又歪头蹭蹭他的腿,意思很明显了。
谢怜便道:“三郎,我们陪它玩一会儿吧。”
豆豆听了这话,耳朵尖尖一竖,“噌”一下又跳到了地上,往外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们一眼,像是在催促。
谢怜咦了一声,奇道:“它好像听懂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豆豆又哼哼唧唧了几声。
花城则道:“这狗眼光不错,这么喜欢哥哥,自然是有些灵性在身上的。”
谢怜不知道这人怎么什么话题都能绕到自己身上,偏生说出这些赞美之词时,语气还是十分的真诚,让他更感羞愧难当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推开要黏到自己脸侧的脑袋,胡乱道:“嗳,快走吧。”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花城拦住,他还是那个弯下腰的姿势,却是伸手在谢怜膝盖处拍了拍。
原来,豆豆跑了一圈,爪子上沾了黑灰,往这不耐脏的浅色衣料上一扑,留下了两个小小的梅花足印。
花城帮他拍干净灰才起身,有些委屈道:“哥哥做什么急着推开我?三郎只是想帮哥哥整理一下衣角。”
他这样说了,谢怜也只好道:“那就多谢三郎了。”
虽担忧心中羞赧会化为面上红云,他却还是携了花城的手一并往院外走,只是不敢回头看身后人的表情,自然也没看见花城脸上比之明媚春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了。
院子里,谢怜在村长带来的竹篓里翻找一番,只有草垫编织的狗窝、实木小碗和一条带着项圈的狗绳,并没有翻找出什么玩具来。
想了想,他放出了缠在自己身上的若邪,白绫在空中上下翻飞,运动的事物很快就吸引了豆豆的注意力,小孩扑蝴蝶一样去扑若邪了。
若邪自然不会乖乖待着让它扑,反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逗小狗追着自己绕圈圈。
日头悬的更高了,晒花茶须得避免暴晒,才能更好留住花香,于是花城先端起簸箕放去了阴凉通风处,才过来和谢怜一起坐在屋檐下,看小狗嬉戏。
豆豆追了半天,终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这白绫,不由得有些气馁地往地上一倒,不起来了。
谢怜怕它是摔着了还是怎样,赶紧走上前摸摸它,顺手摘掉了豆豆脑袋上不知什么时候顶着的一根枯草。
这个时候,若邪却也“呲溜”一下钻进他的袖子里,豆豆见了似乎想起身来扑咬,若邪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看上去委屈的不行。
他安抚般拍拍若邪,又感觉豆豆贴上了他的腿,哼哼唧唧,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在和谁说,只好一遍遍道:“好啦好啦。”
看来还是要给豆豆找个碰的着的玩具,若邪肯定是不行的,咬坏了就糟糕了。
他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回头道:“三郎。”
却见花城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揪下来了两根长长的青草,低头似乎在编着什么,听谢怜呼唤,抬头一笑:“哥哥稍等,马上就好。”
不消片刻,他摊开掌心,手中已经多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蚱蜢。注入少许法力,蚱蜢的触须居然活灵活现地颤动两下,“嗖”地便蹦到豆豆面前的空地上,挑衅般在它爪子之间跳来跳去。
原本垂头丧气的豆豆一下子就被激起斗志,跑出去追蚱蜢了。
谢怜便也回到廊下,笑道:“三郎真是手巧。”
他站着,花城坐着,一高一低,偏偏说完这话,花城还仰头露出一幅小孩子求表扬的神情,配上这仿若二九少年郎的皮相,光是看着就让人晕头转向心旌荡漾了。
于是,谢怜忍不住伸出手,在他柔顺的发顶上揉了揉。
揉完了,谢怜猛地惊醒,心中暗道糟糕糟糕,忍不住就将三郎当成什么求摸的小动物了。于是赶紧干咳一声收回手,却又忍不住回味刚刚手下柔软的触感。
手感真好啊……
不对不对,你在想什么!谢怜,赶紧打住!
花城却安然受之,甚至笑意愈深,将脑袋往他这边歪了歪,明知故问道:“哥哥,怎么了?”
“……”
见谢怜不答,他反而继续笑眯眯道:“哥哥,想摸就摸了,三郎不介意的,三郎怎么会介意呢?”
惹得谢怜“啪”一下捂住脸,呻吟道:“三郎啊……”
“哈哈哈…”
正说着话,本来自己疯跑的豆豆却是突然凑到了两人面前,嘴里还叼着什么。
花城挑眉,伸出手来,豆豆便把叼着的东西放在了他掌心。
是刚刚那只草蚱蜢。
除了沾了点亮晶晶的口水,这脆弱的东西居然是一根触须都没掉。
豆豆则是一脸展示战利品的得意神情,小尾巴快摇成了扇子,谢怜噗一下笑出来,夸道:“豆豆真棒。”
花城则托着草编随手一抛,这只蚱蜢便又自己在地上蹦蹦跳跳,豆豆兴奋地“呜呜”两声,又追了出去。
就这样你追我赶好几轮,豆豆玩的尽兴,但也确实累的只能躺地上大喘气了。
谢怜取出它的狗窝,正在思索该放在哪里,花城却已经从他手上接过,笑说:“哥哥给我吧。”
谢怜便放心交给他,自己准备去做午饭,却又被花城拦住:“也不必了,我已命人送来了午膳,哥哥无需操劳。”
嗯,其实他和花城在菩荠观小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来做饭。谢怜虽天生就不擅长这些内务,但对于下厨的热情一直不曾减退。
加上咒枷没了,他散掉的气运渐渐回来以后,只要不做许多灵机一动的创新,循规蹈矩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那样惊天地泣鬼神,总算能入口了。
比不上极乐坊里花城每每准备的那些山珍海味,可用花城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别有一番家常便饭的风味。
不过今天,花城就不愿意他再费心了。
谢怜看向外间,供桌之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一桌子的精致菜肴,碗碟都是小巧玲珑的,每样菜分量不多,却胜在种类多种多样。
他心里一暖,笑道:“好吧,好吧。”
用餐前,谢怜已经给小木碗里盛好了饭菜,打算先放凉再给豆豆吃,没想到刚刚还蔫巴趴在地上的小狗一见他放下碗,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就要吃下去。
可是又烫的它无从下口,只能围着小碗急的团团转。
谢怜觉得好笑,没办法,只能翻出来夏天用的蒲扇来,一边扇风一边笑道:“怎么这样着急呀?烫到怎么办?”
花城已然摆好碗筷,见状走过来,似觉好玩般蹲下来揉了两把小狗,毫不客气点评道:“大馋狗。”
豆豆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不大乐意地冲花城“汪汪”叫。
花城挑挑眉,反问道:“我说错了吗?”
谢怜忍俊不禁。
用指尖试了试碗的温度,确认不烫手以后,谢怜才将碗放在小狗面前,自己则和花城一起坐到观内一物多用的供桌前用起他们的午饭。
只是他端起碗,却是吃两口饭就往豆豆那边看一眼,无论什么时候看过去,它都吃的狼吞虎咽,高高翘起还左摇右摆的尾巴更是映衬了它此时的欢快。
谢怜觉得有趣,多看了一阵,再回过头来时,自己碗里已经堆满了花城夹来的菜。
花城面对他的目光则是笑眯眯的:“哥哥也多用些。”
谢怜能怎么办?也只能顶着对面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神,无奈地领受了这番好意。
等他们吃完,再去看豆豆那边——
木碗里一粒米饭都没剩下,连谢怜试探着放进去的两根青菜都吃的一干二净。
果然如村长所说,很好喂养呢。
“真乖。”
谢怜高兴地搔了搔它的下颌,夸奖道。
豆豆一脸得意之色。
此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劈东西的声音。
谢怜探头去看,便见花城脚边堆着削光滑的木板,还有被他乱扔在一边的厄命,正在院子里搭起什么。
三郎要做些什么呢?
出于好奇,他也没走上前,而是一手扶住门框,探头去看。
花城动作很快,捞起厄命,用刀柄叮叮哐哐敲着木板,随着几块木板钉进土里,他要做的东西也渐渐成形——
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屋,四壁已经安好,马上就要有房顶了。比起一个箱子也大不了多少,但正正好好能把狗窝铺进去。
原来是给小狗做的屋子呀。
谢怜一边感慨三郎手真巧,一边想着,花城虽然从来不会多明显得展现出对小动物的善意,但行动上却是一件不落,做的比谁都细心周到。
小屋完工,花城又把厄命随手抛开,半空之中乱转的红瞳一下子瞥见了门口的谢怜,委屈不已的弯刀瞬间朝他飞了过去。
谢怜赶忙一把接住它,安抚似的摸了两把刀柄,厄命终于不在他怀里颤抖了。
这时花城也转过身,毫不意外地看向谢怜,笑道:“哥哥,不必理它。”
接着他瞟了眼还赖在谢怜身上的厄命,在这眼神逼视之下,厄命不情不愿钻出来,自己寻了个墙角靠着不动了。
大概是干活热了,他一把脱了外衣系在腰间,里面白色轻衣的领口也敞开了些,隐约露出底下苍白结实的肌肉线条来。
谢怜欲盖弥彰地微微侧过视线,最后还是很想为花城做些什么,于是走上前,拉正他歪掉的衣领,柔声道:“辛苦我家三郎啦。”
花城眨眨眼,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促狭道:“有哥哥在,三郎一点也不辛苦。”
大概是他身上被阳光熏陶出的热气也传到了自己身上,谢怜燥得有些心浮气软,只能假装自己在看兴高采烈在属于自己的小屋跑进跑出的豆豆,含糊道:“看来它很喜欢呢。”
确实很喜欢,巡视一圈后,豆豆便一下子钻了进去,安然躺下,一身乌黑的皮毛融入黑暗中,只剩一对黄眉亮的显眼。
花城笑了一声,道:“嗯,哥哥,它要午睡了,不如哥哥也陪三郎小憩一会儿吧。”
谢怜哪里看不出来他变着花样督促自己休息的心思,自然是笑着跟他回了屋。
在菩荠观的第一天,豆豆很乖,可不仅体现在乖乖午睡不扰人清梦。
到了晚上,恢复精力的谢怜信心满满地走进厨房,用观里这几天村民们好心送来的新鲜蔬菜和一些腊肉干货简单做好了两道小炒。
不过,大概是受了花城采花制茶的点拨,他还去观外采了些新开的李花桃花什么的,胡乱加了些瓜果进去,煮出了一道“春暖花开”。
当然,这碗宛如泥石流冲了大花园出来的产物和这个名字可以说是毫无关系了。
花城却认认真真吃完了,并且对他的创意赞不绝口,夸的他修炼了八百年的厚脸皮都差点破功。
最后谢怜弄了些正常饭菜给豆豆吃,不过就算能入口,也毕竟简单,不免担心中午吃了好东西,它会不会不愿意吃这家常小菜。
不过,他的担心属实多余了。
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家常便饭,在豆豆这里,都是一视同仁的大快朵颐。
谢怜不禁感慨:“真好,一点都不挑食呢。”
花城笑道:“明明是哥哥手艺好。”
谢怜对自己的厨艺非常有自知之明,嗔怪:“……油嘴滑舌。”
花城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三郎说的可是实话。”
3.
接下来两天,豆豆都乖的不得了,除了……一天比一天黏人。
譬如这天上午,谢怜去菩荠观外前年开辟的小菜园中摘菜,豆豆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结果一脚踩进了他刚浇了水的地里,踩了一脚湿泥。它似乎也知道弄脏了爪子,于是也不往人身上扑了,垂头丧气地跟在谢怜身后。
谢怜哭笑不得,只好让刚从河边挑水回来的花城找了个小木盆,接水给它洗爪爪。
再譬如下一日午后,阳光正好,花城便提议搬出竹躺椅,到院子里小睡片刻。本来是搬来了两张,可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花城躺在其中一张躺椅上,怀里抱着谢怜。
在满院暖融融的花香里,在心上人的怀中,谢怜睡的无比安稳。
可等他醒过来,却觉得脚上发沉,还以为是睡麻了。可微微撑起上身一看,啊,原本安安稳稳睡在狗窝里的豆豆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竟是把他的靴子当枕头,睡的香甜。
谢怜不敢随便动作,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又躺进花城的臂弯里,可刚贴上去就感受到身下胸膛正在微微震动。他抬眼一看,这只坏鬼果然醒了,偷偷笑呢。
见他投过来无奈的眼神,花城带着笑,微微低头轻吻他的发顶,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偷个闲,多睡一会吧,哥哥说呢?”
谢怜岂会不依着他呢?
于是一神一鬼,相拥高卧,齐齐睡到了接近申时。
豆豆在菩荠观住下的第三日半夜,外面闷雷滚滚,一场毫无预兆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原本正在卧房中温存的花怜二人忽而听见风雨交加中,一阵阵不算太大的呜咽声。正是从他们门外响起的。
谢怜就要披衣出门看看,可他的衣衫刚刚被花城随手不知道扔到哪里了,只好赶紧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稍作遮挡,闹了个大红脸。
于是身上衣物不知比他齐整多少的鬼王笑着,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道:“哥哥歇着吧,我来就好。”
花城拢好衣襟,只把门开了一条缝,原本以谢怜的角度是看不清外面有什么的,可顺着这条门缝,一个黑团子便“噌”一下速度极快地溜进来,他看清了,是豆豆。
他从“粽子”里艰难伸出一条胳膊,垂到床沿冲豆豆招手,小黑狗便呜呜地跑过来,一摸,毛上有些打湿了。
“这是怎么了?”
花城道:“可能是怕打雷吧。”
谢怜便给它顺了顺毛,奇怪道:“后门忘记锁了吗?它怎么进来的?”
花城往门外看了眼,便道:“哥哥,我去看看。”
谢怜应了声好,刚想着得找个东西给豆豆擦擦身子,花城便回来了,合上房门,手里还拿了条干布巾。
他蹲下身,一边裹着豆豆擦拭,一边道:“哥哥,无事,是风吹断了门闩,明日我来修就好。”
无论多少次,谢怜也会为他的可靠而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
他低头看着花城,忍不住道:“三郎。”
花城一抬头,神色便从专注认真变成了温柔笑意:“嗯?”
谢怜真心道:“三郎,你可真好。”
花城笑了笑,放开已经擦干的小狗,豆豆抖索了一下毛发,走到了一边。
而他则放下布巾,缓缓靠过来,手上看似贴心地为谢怜掖了掖被角,可眼神里怎么也藏不住的炽热却让谢怜浑身一僵,好似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紧紧盯住,动弹不得。
花城凑近他最受不住痒的耳后,暧昧道:“三郎好不好,哥哥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顾谢怜已经羞到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他继续撩拨:“哥哥呀,虽然三郎得到你的夸奖已经很开心了,但三郎还是想要讨赏,不知哥哥……”
越说贴的越近,到最后,这话几乎是吻着谢怜的脸颊说出来的,隔着薄被,手臂也渐渐圈紧了他。
讨的是什么赏,不言而喻。
谢怜虽然害臊,但早就被这人迷的五迷三道,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正要顺水推舟任他胡闹的时候,目光一转,他忽而和床边上,睁得圆溜溜的一双黑眼睛对上了视线。
“……!”
谢怜忍不住一惊,在花城怀里轻挣了两下。
花城止住动作,轻声问:“怎么了?”
谢怜小声道:“豆豆还在呢……”
“……”
花城回过头,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小黑狗,没忍住轻“啧”一声。
豆豆歪了歪脑袋,反而对他摇了摇尾巴。
“噗…”
谢怜没绷住神情,在被子里笑作一团。
笑够了,他看着有些无奈又有些郁闷的鬼王,道:“好啦三郎,豆豆可是冒雨进来,提醒我们风把门吹开了,再把它赶出去也不合适啊。”
他起了逗弄的心思,于是主动贴上去,在花城的唇瓣上“啾”一口,道:“所以,睡觉吧。”
便顺势往床内侧一滚,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动作间,腰肢乃至全身传来的酸软告诉他,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花城得了这个小小的好处,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翻出来一件自己的旧衣,铺在地上给豆豆作了临时窝点,然后老老实实躺回谢怜身边。
原本被打搅了好事,他还有些欲求不满,可身侧人虽然闭上眼,却主动往他怀里钻了钻。
暗色之中,他的神明长睫低垂,眉目温雅,像一尊精雕细琢出来,美得不可方物的白玉雕像。
可薄被之下,均匀的呼吸是平和的,掌心的触感是温热的,因他而加速的心跳是真实的,一次次提醒着花城,侧卧在他身边的,真的是曾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他微微一笑,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一夜过后,春雨还下个不停,只是比起刚开始雨势小了不少。
屋檐落下的雨水连成长长的银丝,左右闲来无事,二人搬来小凳,一起坐在檐下,一个择菜,一个正把小块木头削成新的门闩,听着雨声,轻声说着闲话。
他们身后的屋子里,豆豆则专心致志和一个亮蓝色的不倒翁搏斗,前一刻刚扑倒了“敌人”,制住了“要害”,可一松力道,敌人又不知疲倦地弹起向它撞来,它越是用力,反击反倒越厉害。
就这样,豆豆的注意力全然被吸引住了。
其实给它找来这样的玩具,缘由还得从早上说起。
谢怜醒时,身边一如既往已经梳洗整齐的红衣少年先是凑上来,要了一个早安吻,接着则轻声示意他往底下看——
床边小狗还睡的正香,可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就算睡着,它也是张嘴咬着一条床腿睡着的,红红的舌头垂在旁边,莫名滑稽。
花城耳语道:“哥哥,昨夜我可听了好一阵,它这是用牙在锯木头呢。”
谢怜被他的形容笑到了,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他眼力极佳,这样看去,果然这条可怜的床腿上,已经多了横七竖八好几道牙印。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道:“三郎,它是不是快换牙了?”
“看样子,应该差不多。”
于是,为了避免菩荠观里其他家具免遭毒手,谢怜觉得,应该给豆豆找东西磨牙了。
找什么呢?
骨头?这里也没有呀。
木棒?花城倒是能削一个出来,但啃木头太容易失去兴趣了。
最后,花城变出了个不倒翁——不是他平时戏耍他人时将人变的那种,只是个普普通通、用兽妖骨头做的不倒翁。
谢怜回头瞥了眼玩的欢快的豆豆,笑道:“看来,这玩具是准备对了。”
花城挑起眉,刚想说什么,忽然止住手下动作,似乎在凝神听着什么。
而手上刚刚还被他当小刀耍的厄命也慢慢张开了眼,这是在…示警。
谢怜一颗心微微提起,方才脸上还轻松的神色收了起来,转而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等花城听完通灵,谢怜便问道:“三郎,是出什么事了吗?”
花城的神色虽也不似先前惬意,但也远远算不上肃然,他先道:“不是什么大事,哥哥别担心。”
然后才叹了口气,道:“只是哥哥,我得先回一趟鬼市。”
“我和你一起。”
谢怜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忽而想起眼下观里可不能空无一人,还有只小狗需要照看呢。
见他面上纠结之色,花城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虽然内心隐隐觉得,自家殿下这几天的注意力已经分了不少在豆豆身上,他忍不住期盼着能趁此机会和哥哥过两天二人世界。
但他回头看了眼这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机灵地竖起耳朵听着二人动静,眼神柔软,带着绝对的信任。
花城还是道:“无需劳动哥哥,一点小问题,三郎去去便回。”
谢怜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有个不长眼的东西过来挑事罢了,我去会会他。”
花城说的十分不以为然,好像不是要去制服闹事者,只是随手拍开一只嗡嗡作乱的苍蝇。
见厄命刚刚也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很快就闭上了,谢怜才相信了他并非故作镇定好让自己放心,只好道:“那三郎,万事当心。”
花城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嘻嘻地道:“遵命。”
4.
雨渐渐停了声息的时候,花城还没有回来。
谢怜这样想着,又忍不住回头看看供桌上的香炉,这才发现,连一炷香都还没有燃完呢。
为什么总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久到他已经开始感到无聊和孤独了呢?
谢怜扫过地上的小黑狗,豆豆似乎也对方才还爱不释手的玩具失去了兴趣,静静地趴着把脑袋枕在爪子上,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原来感到无聊的不止他一个啊。
觉察到谢怜的视线,豆豆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
谢怜顺了顺它的毛,不自觉轻声道:“你也在等着三郎回来吗?”
豆豆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在回应他,还是单纯因为被摸的舒服了。
正在此时,叩叩的敲门声突然闯进了这片静谧中。
豆豆一下子紧张起来,冲着门口汪汪叫了两声,谢怜安抚般拍拍它,心想大概是找他有事的村民吧,敲得这样急,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他便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在吗?我来找你玩啦!”
未见来人,先闻其声,这下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谁了。
谢怜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乌发麻衣的师青玄。
大概是因为过来拜访,他简单挽起了披散的长发,换了件虽然粗糙但很干净的衣服。
脱去一身乞丐打扮,恍惚之间,好像又见到了多年以前,神武殿上,那个神采飞扬、仗义执言的风师大人。
虽然境遇已大不相同了,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仍然明亮如昔。
谢怜有些诧异,为何今日风雨交加,路滑难行,他却突然到访,又见师青玄连把伞都没带,于是赶紧迎上去,笑道:“风师大人?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外面湿冷,还是请赶紧进来吧!”
师青玄嘿嘿一笑,一瘸一拐踏入门来,道:“这不是裴将军刚好路过皇城嘛,听说是找太子殿下你家花城主有事,我就让他捎了我一程,顺道过来了。”
“……”
谢怜一边想着好在不是冒雨前来,一边为他语气中的揶揄脸上一烧,又赶紧打住,道:“原来是这样。不过裴将军是为何事?大人可清楚?”
提到这里,师青玄嗐一声道:“前几日北方辖地跑了只被镇压不久的小妖,只要抓回来也就没多大事,可谁能想到那妖怪实力不强,跑的倒快,听说今日跑去鬼市闹了一通,这不,裴将军被血雨探花勒令过去处理呢。”
看来花城那边应该是处理好了,谢怜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想,鬼市那边效率也太高了,三郎这才走了多久,连这妖怪的来头都摸清了。
师青玄边说着边往里面走了两步,忽的停下来,咦了一声,看向脚下绕着他转又不敢靠太近的小黑团子,奇道:“小狗?太子殿下,这是你养的宠物吗?可有名字?”
他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来,想试着摸摸这只小黑狗,谁知它却被这动作吓得一激灵,往后退了好几步。
谢怜赶紧让豆豆到自己这边来,解释道:“是这里的村民养的啦,我只是帮忙照看,叫豆豆。大人莫怪,它有些怕生呢。”
好在顺着它的背摸了两把,豆豆就没那么害怕了,看谢怜和师青玄有说有笑,它甚至还试着主动凑过来,闻了闻师青玄垂在身侧的手。
师青玄在皇城时,除了和一大帮乞丐朋友乐呵呵地谈天说地,最喜欢的就是用多余的口粮投喂来破庙避风的流浪猫狗,他亲近小动物自然是有一套的,没过多久,就能和豆豆玩到一块了。
有意思的是,等谢怜切了些新鲜水果待客,豆豆不知是不是饿了,盯着果盘哼哼唧唧,见状,师青玄便试着拈起一小块苹果喂给它。
豆豆试着舔了舔,尝到了甜味,便咔嚓咔嚓吃了下去。
师青玄更奇:“太子殿下,这狗居然吃水果?想当初,本风……我见过那么多灵犬灵兽,也没见这么有意思的。”
眼看着他又投喂了一小块橙子,豆豆也很欢快地吃完了,甚至舔舔嘴唇意犹未尽,谢怜也觉得有趣:“我见过不少村里的小狗,都不如它这样乖呢。”
师青玄笑着揉揉它的小脸颊:“好豆豆,真可爱。”
玩闹一阵,菩荠观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谢怜一回头,就看见了他正等着的人,花城从鬼市回来,已然换上了本相,红衣袖口戴上那对银护腕,项上、腰间则坠以银链,走起路来叮叮作响,煞是好听。
谢怜赶忙上前去:“三郎回来啦?”
花城则笑着搂住他,刚要说话,瞥见了屋里多出来的人,挑了挑眉。
师青玄则是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花城主。”
谢怜赶紧不好意思地从他臂弯里出来,道:“风师大人今日刚好有空,过来做客,三郎不要失礼。”
花城怀里一空,有些失望地收回手,但听了话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师青玄看着他们,讪讪道:“哈哈太子殿下…没想到你们还挺…嗯……打扰了…哈哈哈”
谢怜忍不住轻咳一声,想用略带责怪的眼神瞟花城一眼,但见他这幅乖巧得甚至有些委屈的神情,又不忍心了,只好哈哈道:“没有没有,是我们招待不周。”
好在这个话题没继续多久,豆豆看见了来人,猛地从师青玄身边冲出来,扑向了花城。
大概是太激动,没收住力道,一下子扑在了他被黑皮靴收束住的笔直小腿上,爪子勾住了靴子侧面挂着的几条细碎链子,挣也挣不开。
本能驱使下它张口就要,于是肉眼可见地在那光洁不染尘埃的靴面上,留下了犬齿划过的细细牙印。
“……”
花城轻“啧”一声,还是好心地伸手把它从缠绕的链子里解救了出来,抬头却看见了忍俊不禁的谢怜。
他半开玩笑半是警告地道:“哥哥。”
谢怜立即正色:“我的错。”
“噗”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师青玄终于笑出了声,但一想到自己嘲笑的可是三界闻之色变的绝境鬼王血雨探花,又赶紧揉着脸背过身去,欲盖弥彰地偷笑起来。
谢怜也忍不住要破功了,于是赶紧蹲下身,故作严肃地和豆豆讲道理:“豆豆,再喜欢三郎,你也不能动口啊,把三郎的鞋子咬坏了这可怎么办呢?”
却见豆豆也是一副知道做错事的心虚样,谢怜原本说到“你再这样可就……”,后面又不知道怎么接了。
花城则弯下身,慢悠悠补充道:“再这样,我们就不喜欢你了。”
“噗哈哈哈……”
一会儿,人笑够了,小狗去角落反省了,师青玄这才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花城主,裴将军呢?他不是要去鬼市找你?”
花城抱起手臂,懒洋洋冲门口抬了抬下颌,道:“这不就来了?”
小小的菩荠观,终于迎来了今天最后一尊大佛,门是虚掩着的,但屋外裴茗还是很有礼貌地敲敲门,问道:“太子殿下?裴某方便进来吗?”
谢怜开门,道:“方便的,裴将军请。”
裴茗则哈哈笑道:“太子殿下和血雨探花真是好情致。”
“……”
谢怜轻咳一声,尽量自然地问道:“裴将军过来多久了?”
裴茗道:“不久,在你和花城主教育爱宠的时候。”
“……”
虽然他说的是教育爱宠,但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在说教育爱子。
谢怜无话可说了,还好裴茗调侃两句也就转向屋内,道:“青玄,走吧?该送你回去了。”
师青玄便走出来,道:“是该走了,太子殿下那我就不多作叨扰啦!改日再来玩。”
谢怜有些讶异:“这么快就要走吗?风师大人若是担心赶路,大可留下来,用了晚饭我们再送你回去可好?”
谁知一听要留下来吃饭,师青玄手摆的更快:“不啦不啦哈哈哈,今日本就是偷闲前来,回去还有事呢,多谢太子殿下款待啦!”
听此谢怜便也不多作挽留了,只好让花城装上些新鲜蔬果,给两位客人带走了。
可这天晚上,豆豆却一反常态地不好好吃饭。
这已经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了,按事实来说,其实它是趴在地上,对准备好的饭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谢怜原本有些担心它是不是突然病了,和花城一起拉着它好一通检查,可是略通医理的二人翻来覆去地看,也没发现什么病征。
他又不禁疑心,难道是饭的问题?
可今天这顿晚饭,他只帮忙打了个下手,是花城主厨的,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比他之前做的可是好了几倍不止。
谢怜不由得纳闷道:“这是怎么了?”
想不明白,他只能从餐后水果里又拿出了切好块的苹果,这是下午他观察出来豆豆最爱吃的水果之一。
就着他的手,豆豆虽然还是有些蔫巴地趴着,可好歹抬起了脑袋,叼走那块苹果,嚼着嚼着咽下去了。
谢怜更纳闷:“难不成尝到了水果,就连饭都不想吃了吗?”
这时,洗好碗碟从厨房走出来的花城看了一阵,忽然道:“我看可不一定。”
他施施然走上前,蹲下身,端起豆豆用的小木碗递到它嘴边。
奇迹般的,原本对这些食物看也不看一眼的豆豆缓缓站起身,虽然很慢,但还是吃了起来。
花城挑眉,嗤道:“哥哥你看,这是想让我们喂它呢。”
“……啊?”
放下碗不吃,端在手里就吃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谢怜看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三郎,它莫不是……在和我们闹脾气?”
因为下午挨训了?
花城看了眼手中快要见底的小碗,随意揉了把狗头,道:“我看十之八九,啧,脾气挺大。”
豆豆听不得这般评价,在花城要收回手前,故意抬头往他手里蹭了蹭,把嘴筒子上没舔干净的饭粒全擦在他手心。
花城则屈指弹了弹它的脑门作为报复。
谢怜哭笑不得,翻出布巾给他擦完手,又给豆豆擦嘴,强行让一人一狗休战。
他还在意着豆豆的小脾气,不知什么时候能消气呢?要是送回去前它还是要人手把手喂饭吃,保持这个有些骄横的坏习惯就不好了。
所以晚上就寝,豆豆一个劲要进他们的卧房睡,谢怜同意了,它得寸进尺要进被窝,花城忍不了要把它赶出去,也被谢怜拦下了。
不过谢怜还是仔仔细细和豆豆讲了半天道理,表示就算惯着它希望它不要因为下午的事难过,但也不能对什么要求都百依百顺呀。
豆豆闷闷不乐在床边睡下了。
花城看了一会儿,嘴上嫌弃它碍事,手中却变魔法一样变出了一条毛线织成的红色小围脖,给豆豆戴上了。
这下,黑亮的皮毛,黄豆一样的眉头,配上鲜红的小围巾,当真是比最漂亮的玩偶还要精致几分。
谢怜颇为喜爱,揉揉它的脸,又搔搔它的下巴,最后给出了“真漂亮”的评价。
豆豆得了好处,终于吐着舌头笑了,安然睡去。
5.
第二天清早,提着大包小包的村长回来了,一进村就先去了菩荠观。
豆豆见了主人很高兴,直追着他的脚步跑。
村长则是先和花怜二人认认真真道了半天谢,又拉了会家常,把手里带回来的土特产留下了不少,才抱起豆豆放进来时背的背篓。
他端详了一下豆豆项上系着的大红围脖,笑道:“哟,戴上可真讨喜,道长和小花真是有心了。”
谢怜则笑眯眯道:“应该的,豆豆本来就很讨人喜欢呢。”
等村长的身影走远了,谢怜的目光还久久没有收回。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往门内走,只是还下意识往自己脚边看去,似乎还在找这几日和他们形影不离的小影子。
花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等他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坐下,忽然问道:“哥哥,真的很喜欢小狗吗?”
谢怜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才道:“其实……是因为豆豆突然要回去了,有些不适应。”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了笑:“虽然总是黏人得紧,偶尔又有些顽皮,但有它在也确实很开心不是么?”
谢怜又想起走之前,花城给豆豆把它喜欢的小不倒翁也一并装去了,觑他一眼:“三郎还说我呢,其实你也很喜欢它的吧。”
花城不置可否,反而哼了一声:“我才不喜欢呢,有它在,哥哥的注意力都到它身上了,哪里还顾得上三郎呢?”
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这哪里是什么绝境鬼王,简直就是个不满意被大人忽视于是在闹脾气的小孩子嘛。
谢怜哑然失笑,反驳:“我哪有?明明……”
明明夜夜都缠他缠的那样紧。
这话当然是羞于启齿的,他只好道:“三郎莫非还和小动物呷醋么?”
花城并不作答,反而在他面前蹲下身,轻轻伏在他膝头,自下而上望向他,乌黑的眼睛睁的圆溜溜的。
好像某种小动物在求摸呀。
谢怜情不自禁就伸出了手,在他发顶上揉揉摸摸,摸得鬼王真如小动物般半合上眸子低笑着,很是享受的样子。
小谢道长能怎么办呢?小谢道长也只好自认着了迷,不住轻轻抚摸了。
摸着摸着,却忽觉膝上一沉,谢怜猝不及防盯着在自己腿上圈做一团的火红狐狸,不由得睁大眼:“三郎你这是……!”
这狐狸一身如火般热烈张扬的光滑皮毛,尖尖的耳朵和尖尖的唇吻都显得机灵,更难得的是,它有着一对独一无二的异瞳,一只漆黑,一只血红,又给单纯的可爱中增添了三分美艳。
它不说话,仰头眯起眼笑了笑,主动把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细腻,温热,毛茸茸地在手心蠕动着。
谢怜暗道糟糕糟糕,只觉心跳都有些加速。
狐狸还在他身上睡着,耳边却响起了花城带着笑意的声音:“哥哥,我才是你唯一的宠物,不是么?”
“什…什么?”
这句话简直像一道惊雷劈下来,劈的太子外焦里嫩,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僵的不能再僵。
好半晌,谢怜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三郎…说什么呢?你怎的能是…能是宠物?”
花城却更加理直气壮:“宠物,不就是主人所偏宠珍爱的事物吗?哥哥,难道三郎在你心中,不是最宠爱的吗?”
这……都是什么道理啊?
谢怜一时无话,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可三郎的确就是他最心爱的那个啊……
无从辩驳,只觉自己好像又掉进了什么陷阱,怎么回答都不是。
最后,他只好红着脸,小声道:“……嗯。”
这幅狐狸形态一直到谢怜有些困乏,要到榻上休息的时候还维持着。
于是他便抱着这只花狐狸,钻进被窝。
困意上涌,谢怜忍不住把怀里的团子紧了紧,迷迷糊糊道:“三郎你抱起来真暖真软。”
说着便沿着它的脊背上下抚摸,忽然不知摸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一团,怀里的花狐狸猛然浑身一震。
谢怜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掀开被子检查是不是自己弄疼他了。
“三郎,你还好吗?”
可是狐狸的神情很奇怪,说不上痛苦,但也不是很轻松就对了,看的谢怜心里愈发紧张,刚要再问,一阵银铃清响,他便感觉自己被圈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原来是花城一下子变回人形,反客为主紧紧抱住他。
谢怜在他怀里眨眨眼,抬头一看却是呆住了。
少年皮相还是束着那个歪歪的马尾,头顶之上,却是多了一对尖尖的狐耳,和刚刚的狐狸一模一样,甚至迎着他打量的目光,还似有所感的转了转。
他说不出话来了,因为被窝里,还有一条毛茸茸的东西轻轻缠上了他的腰,轻软的毛发在他敏感的腰窝处蹭啊蹭。
花城微微蹙着眉,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一开口声音都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哥哥觉得,我这变身术法如何?”
岂止是他呢?谢怜又何尝不是心猿意马,嘴上只能含糊地应道: “……很好,很好”
花城低笑一声,更加放低声音,带着摄人心魄的尾音: “那哥哥要不要也试试?”
“诶?”
谢怜还没反应过来,花城已经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摸向自己的头顶。
他摸到了一对凉凉的、生满细软茸毛的…兔耳朵。
“三…三郎……”
谢怜声音里都发着颤,也只说的出这两个字来了。
一个吻落下来。
锦被翻浪,急雨乱墨,唯见窗外一墙树影婆娑,随风晃动,直到夜半方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