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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就在秧苗都入了田地,菩荠村大片田野都泛着新绿的时候,这场雨恰到好处落了下来。
细雨毫无征兆地在空中拉扯起扯不断的长线,许多正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被打湿了衣物,只得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往家里赶去,可赶路的时候却是带着喜意的。
俗话说:“雨生百谷”,这正当时的雨一落下,田里的作物就有了滋养,可不是好事么?
一农人路过菩荠观,见小院里白衣的谢道长正抢着收起已经晾起的衣物,顺手打了个招呼:“道长在收衣服呢?”
没见着另一个时常形影不离的红衣人,他又不住疑惑:“你们家小花呢?不在观里吗?”
谢怜抱着几件衣服,闻声回过头,见是个时常来观里上香、彼此还算相熟的村民,便解释道:“三…呃小花他早上就出去了,说是帮孙大娘家修木门去了?还没回来呢。”
村民道:“道长啊,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看样子还要下大,小花带伞没有啊?一会回来可别淋着了!”
对哦,早晨花城出门时可是什么都没拿,刚刚收衣服的时候他本来也在忍不住想,不知道三郎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被这突然的雨天绊住脚步……
经此提醒,一个清晰的想法倒忽然在谢怜脑中成了形。
眼见雨水已经从方才的似有若无渐渐连绵不绝,他赶紧道:“没事,大伯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去把小花接回家,不用担心的。”
村民感慨两句兄弟俩感情真好,便应了几声好,扛着锄头扶着草帽急匆匆跑远了。
谢怜一贯生活简朴,换洗的衣服少的可怜,原本在屋里看着戚容的谷子听到声音,要出来帮忙的时候,谢怜已经把衣服搭在胳膊上,推门要进去了。
他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温声道:“真是好孩子,外面冷,快进去吧。”
谷子说了声“好”,又拿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草编玩具,跑到了窗边下躺着的绿色身影旁边。
手上的衣服已经半干了,还好没遭到雨水的洗礼,他动作迅速地把衣服一件件挂在了内室通风处专门晾衣的木架子上——这个架子也是花城某日“闲来无事”做出来的,面对谢怜又是惊奇又是感激的神情,他只笑嘻嘻道:“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架子的大小肯定也是他悉心丈量过的,因为放在逼仄的观内,并不算很占地方,不想起来的时候就收在角落,根本也不碍事。可花城当时还是叹了口气,对谢怜说:“哥哥住在这样拥挤狭小的地方可会难受?”
谢怜自然是住惯了的,觉得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已经很好了,可花城总像觉得委屈了他一样,时常用着几分玩笑又几分认真的语气邀请他去鬼市做客,或者说要帮谢怜再建一座属于他的道观。
可谢怜自觉相识以来,花城帮了他不知道多少忙,自然不好意思答应。
但此时想起来,还是微微出了神,心里涌起一股融融的暖流来。
谢怜轻咳一声,几乎是有些慌张地走开了,一向细心的他连有几件衣服的衣带还缠作一团都没有管。
他在观里东翻西找一通,却只有一个绝望的结论,那就是简陋的菩荠观里也没有一把伞。
是了,这里大部分陈设都是他收破烂收来的,没收到伞的话,他一个人背斗笠也够用了,根本不需要专门准备一把。
无奈,他只能取下了墙上的斗笠在头上戴好,心想,到时候就把斗笠给三郎挡挡吧。
谷子摆弄了一阵手里栩栩如生的草编蝴蝶,被谢怜动作吸引,过来问道:“道长哥哥,你要出门吗?”
谢怜看了眼他手中的东西,忍不住笑道:“嗯,小花哥哥没带伞,我要去把他接回来呀。”
谷子刚点点头,原本被若邪从门口屋檐下拖进来避雨的戚容悠悠转醒,似乎是被刚刚他翻找东西的动静吵到了,宛如一条巨大的绿色毛毛虫在地上滚了两滚,翻过身来就啐了一声:“搞什么啊?吵死了没看见本大爷睡觉了吗?”
骂完他才不情不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继续喊叫:
“切,狗花城平时一副了不起的吊样还怕淋两滴雨不成?黑心的雪莲装什么好心?你要是真好心就不会大雨天还把我栓在这里淋雨吹风了!太子表哥,你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人!整日这么虐待我,也不怕我生个病吓死你唔唔唔——”
谢怜一阵无语,把这家伙绑在没来得及关紧的窗户下面,就成了故意让他吹风淋雨了,于是干脆召了若邪捂住他喋喋不休又吐不出什么好话的嘴,又往屋里拖了拖,再叮嘱了谷子两句,便打开门走了。
雨势比方才又大了些,走在细雨笼罩的乡间小路上,面前如起了雾气,迷迷蒙蒙,不清不楚。
但谢怜却走的轻快。
他要去把他家小花领回家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有种脸红的欲望,明明村民们只是相信了他的说辞,把花城当他离家出走过来小住的亲弟弟,所以才这样说的啊,这其中有什么值得害羞的地方吗?
更奇怪的是,往往羞涩过后,自己心里又会泛上喜悦和酸涩交织的复杂感受。自家这个名头让他有种隐秘而不知名的欣喜,可他又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隐秘的误会。
三郎有位他一直爱慕、求而不得的金枝玉叶的贵人呢。
这个念头又让他心中微微发酸。
不行,不能再想了。
走了一阵,离菩荠观还不远,他东看西看,就看见了灰蒙蒙的雨幕之中那一抹亮眼的红。
少年皮相的花城还是一身火枫的红衣,少了华丽炫目的层层银饰,却更显少年气的俏皮。他手里歪歪地撑着把伞,步伐随性散漫,似乎只是打着玩,根本不在意有没有遮到雨,忽然不知道看见了路边什么,缓缓偏过了伞,蹲下身去。
做这些动作的人一派轻松闲适,旁观的谢怜却莫名飘远了思绪。
他看清了,花城偏伞的地方,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开的正好。
明明身处乡野之间的和风细雨,他却仿若亲临传说里,漫天血雨之中,红衣鬼似闲庭信步般从容,然后偏了偏伞,为那朵被血雨打得凄惨的小花挡了挡。
几分缱绻风雅。
想的有些入神,他便迟迟没有出声,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向那边走去,走了三两步,便听见一声含着笑意的“哥哥”。
谢怜被这一声拉回思绪,抬眼看去,花城已然直起身。
他原本满面笑意,可看清了在如此湿冷的天气谢怜还只着单衣,戴着斗笠就出了门,这笑容又收敛了,眼见来人一向莹白如玉的皮肤此时却苍白得不行,他转而快步走到身边,伞沿罩在了谢怜的头顶。
伞不大,遮住两个成年男子有些勉强,他便伸手揽住谢怜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触手湿凉,果然,谢怜肩上衣物已经湿透了。
花城微微蹙着眉,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犹豫片刻,还是只问道:“哥哥出门可是有什么急事?雨天路滑难行,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皮肤相触的地方,一阵温热的灵流涌入体内,不一会,周身隐隐的湿气一扫而空,凉意也被温暖驱散。
紧紧相依的姿势,近在咫尺的耳语,谢怜原本有些难为情,感受到此却是全身连带着心尖都暖了起来。
他笑着摘了斗笠,重新背到身后:“三郎,谢谢你啦!没什么事,就是忽然想起来早上你出门的时候,可是没带伞,于是……”
不知为何,在别人面前可以坦荡说出的理由,到了花城跟前,谢怜却忍不住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举手用指尖搔搔脸颊,后知后觉地想,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亲密了?
但转念一想,戚容现在俯身在人身上,也会怕着凉生病,三郎现在的样子,正是个十七八岁的人类少年呢,怕是也有一样的顾虑。
就这样,他刚刚说服了自己这是情理之中的关心,未曾想一抬眼,花城一双漆黑的眸子正默默盯着他,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微光。
花城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和平时一样惬意地挑挑眉,可不知为何,这一下却挑的不太自然,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少年更为低沉几分:“所以,哥哥,你是专程来接我回家的吗?”
小谢道长刚拼凑出来的理由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还有话语里的“回家”之下,瞬间溃不成军。
他一时竟是心乱如麻,家?三郎说过,有家人的地方才算家吧……可是,按照他们对外说的兄弟身份,他们的确是一家人呀,这样也没有说错。但这不是托词吗?难不成在三郎心里,确确实实是把他当做信任的哥哥,亲密的家人了吗?
打住,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快回来!
在心里猛呼了自己几个巴掌以后,好容易才稳住心神,谢怜简直要为自己丰富的胡思乱想而羞愧了,轻咳一声才道:“……嗯。只是我没找到伞。”
他伸手扶了一下背上的斗笠:“只有这个了。”
花城轻笑了一声,道:“无事啊哥哥,回来的时候,村民们借了伞给我呢,我们回去吧。”
谢怜小小地“嗯”了一声。
走了两步,花城又道:“多谢哥哥,我知道你是想着三郎,才冒雨前来。”
可他其实什么忙也没帮上,反而自己淋湿了身上,还是花城用法力帮他烘干的,谢怜心知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含糊道:“没有没有……”
“但春寒时节,哥哥自己也要多加注意啊,要是生病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咽下了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又好像只是旁观者的错觉。
然后才道:“要是生病了,会很难受的。”
花城此时神色,虽说不上严肃或者不悦,可就和先前在极乐坊,他猜中自己想要吞芳心剑制服胎灵之时一样,谢怜看得出来,他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了。
虽然这样想好像有些自恋,可他还是下意识觉得,花城应该是在为自己的不爱惜身体而不高兴。
如果是这样,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默默把脱口要出的“没事我早就习惯了”吞回肚子里,尽可能诚恳道:“好,我会的。”
这回答似乎是让花城满意了,他复又露出了惯常轻松的笑容。
又走了一阵,直到小小的菩荠观出现在了眼前,谢怜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整个人都要靠到花城怀里了,两人就这样走了一路。
他没留意,花城也自然而然地搂着,虽然难免一阵不自在,但一方坦坦荡荡,另一方却扭扭捏捏,倒是显得他心里有鬼了一样。
还好,他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到了屋檐下,花城还是适时松开了手。
谢怜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上的余温在微凉的气氛中自然消散时,却又本能地感受到似乎是少了什么。
也不待他细想,花城把伞撑开晾在檐下,已经走了过来。
只见他从怀里一摸,翻手过来时,手心里就多了一朵盛放的白花,尚带雨露,娇艳欲滴。
他递过来:“回来时见这路边小花生的可爱,所以带回一枝来给哥哥看看。”
谢怜从他手里轻轻接过,幽幽香气便也随着动作,丝丝缕缕漂浮在两人之间。
沁人心脾。
谢怜不禁微笑了一下。
花城笑吟吟问:“哥哥可还喜欢?”
“喜欢…真是多谢三郎了。”
他小心翼翼把花收进袖中,低下头,又忍不住轻声重复道:“谢谢。”
谢怜以前是很不喜欢下雨天的。
少时在皇极观,身为尊贵的太子殿下断然不会有冒雨练功的辛苦,所以天气不好就意味着练功场不能用,等待一众弟子的就是枯燥无聊的术数课程。
后来在人间讨生活,雨天不仅不能借故落得一天清闲,反而给他外出添了不少麻烦。路滑难行,他不知道摔过多少次,潮湿阴冷,他身上摸爬滚打出的旧伤也总要疼上一阵。
但此刻,谁也没提起要先进门去。
檐下听雨,也许因为这一场正逢时节的好雨,真让人欣喜不已,又也许落雨与否都没有关系,此时他不是一个人,便足以不再悲戚。
他眼中,有陷入回忆时的几分落寞,有感慨何幸相逢的几分欣喜,也有因难言的感情而生的几分酸涩。
一切的一切,杂糅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千言万语,翻涌成这被乱雨搅扰的混沌天地。
“三郎,我……”
“殿下,其实……”
两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同时响起,出口的两个人也一齐止住话语,似乎都在等着对方说下去。
因为自己都没有说下去的勇气。
隐隐春雷忽而滚响在耳边,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最后的话终于是没有说下去。
附:
《雨后日记》
花视角——
今日的哥哥还是很好,会担心我没带伞,专程出来接我。虽然很高兴,可是哥哥,如果能记得自己淋了雨着了凉也会生病,就好了。
我想说,如果生了病,看见你难受,我会心疼,很疼很疼。
我还想说,殿下,其实我了解你的全部,那些庸人做不到的永远,会是我能给你的不渝诺言。
默默守护殿下,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事情了,可是见到你如此孤寂,我居然又多了几分想要靠近的贪心。
真奇怪,为什么总是情不自禁呢。
怜视角——
如果有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去,无论见到我什么样子都一片真心,无论如何都能陪我一起走下去,就好了。
如果那个人是三郎,就最好不过了。
三郎,我好希望你不会离去。
真奇怪,为什么如此情难自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