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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见第一次见到尾形百之助,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上。
其实鹤见从很早开始就在调查这个孩子。花泽幸次郎中将的私生子,母亲似乎因为被抛弃而有些精神失常,百之助就这样在时而清醒时而疯狂的母亲和年迈的祖父祖母照拂下勉强长大,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枚位置精妙又容易拿捏的好棋子。收集来的情报零零碎碎,慢慢拼出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不大合群的孩子,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总像是野猫一样独自窝在树上或门边望着哪里出神,又在被关注到后静静地跑掉。最近他还多了一个新的爱好,百之助和他的祖父学会了打猎,那柄老猎枪没比小孩矮多少,小孩却时常能用它打回一些野鸟和野兔。
……只可惜,尾形家依然每日都飘着鮟鱇锅的香气。那些野鸟和野兔,最终都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周围邻居的门前窗上,这就是它们的原主人与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交流之中很大的一部分了。
无论是出于大局思考还是出于个人爱好,鹤见都对百之助多了几分在意。某次鹤见一时兴起,还让手下扮成赶路的军人,讨了一份尾形家的鮟鱇锅回来。鱼肉已煮得有些散碎,汤也偏咸,不知是厨师的烹饪习惯如此,还是精神失常带来的额外调味。那份冷掉的食物很快变成了一张详尽的食谱,鹤见的部下甚至热心地调整好了调味料的用量,让鮟鱇锅在保持“尾形家”的风味同时,又尽可能展现出这道地方名菜应有的风味,其他人品尝后都给了不错的评价。
在见到他本人之前,鹤见对尾形百之助的全部初印象,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抱着枪的猫一样的小小身影,一张鮟鱇锅的食谱。鹤见难得大发慈悲,决定让那孩子和家里人好好生活,等他长大一点再去接触,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百之助的母亲去世的消息先传来了。
“小留过去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孩子,”附近的邻居,一位已经有些颤颤巍巍的老妇人,作为见证了百之助的母亲和百之助两代人成长的人,露出了很是悲伤的表情,“只可惜后来变成那样,又突然这样走了,那孩子可怎么办才好?他家老人的身体也没有那么硬朗啊……军人先生,您是不是认识他的父亲,他还会回来吗?”
鹤见摆出一副十分同情的样子,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忍不住落泪的老妇人,温声安慰她几句,又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好心地没有泄露那位父亲正在东京享受另一份美满家庭生活的事实。礼貌地道了别,离开老妇人家后,鹤见打了个手势,一边的亲兵就立刻取来了提前准备好的香典与供物。那么就趁机去见一见那个孩子吧,鹤见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就继续向着尾形家出发。
尾形家此时正笼罩在一片哀痛之中。那对痛失爱女的老夫妇见到鹤见这个陌生军人显然有些惊讶,但鹤见表示自己是那位中将的同僚后,他就顺利地被这片哀痛接纳而入。一边应付社交辞令,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整个房间,很快鹤见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小小的身影。
年幼的百之助披着对他来讲有些过于宽松的丧服,安静地跪守在母亲的灵堂之中,没有哭泣也没有吵闹,在这个被泪水、痛苦、浓烈得几乎呛鼻的线香气息与絮絮不绝的诵经声填满的世界中,有种奇异的游离之感。这个年纪的孩子,原本该被家里的大人带在身边,黏着大人撒娇,他却没有与祖父母站在一起,祖父母似乎也未曾分精力关注他,明明只隔着几步路的距离,这一家人之间却宛如隔着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鹤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古怪,心下有了一些判断的同时,对那个有些特别的孩子的兴趣也愈发浓烈起来。这时恰好有新的客人来访,鹤见就借机从交流中脱身,向着百之助的方向走去。
那孩子察觉到有人靠近,就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有些过于苍白的脸上,那双冰冷而美丽的黑曜石般的眼睛转向自己时,鹤见从中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呢……喜悦几乎化为了脊柱上实质性的骨刺,鹤见却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表现,只对小孩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温和微笑。
“你就是尾形百之助吧?”鹤见开口打着招呼。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特地到自己这里来,百之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起来依然有些警惕。于是鹤见自我介绍起来:“对不起,有些冒昧了。我名叫鹤见笃四郎,以前与你的父亲花泽中将一起工作过,听到你的母亲不幸过世的消息,恰巧也在附近,就特地前来吊唁。”
说话时,鹤见也没忘记观察百之助的神情。即使是一直表现得很沉稳的孩子,在听到父亲的名字时,眼睛还是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毕竟还是个孩子嘛,鹤见在心里满怀怜爱地想着。不出意料地,很快这个刚刚还在无声拒绝交流的孩子就主动开了口。
“……您好。鹤见先生。感谢您能来参加妈妈的葬礼。”百之助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小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显然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讲,一直守在这里还是有些辛苦的。鹤见注意到他行动时还有些摇晃,不知是不是过于悲伤的缘故,明明已经过了该吃午饭的时间,他的祖父母却似乎没有准备饭食,这孩子大概就一直这样默不作声地忍耐着。鹤见摸了摸口袋,幸运地在口袋底找到仅剩的一颗糖果,放在手心递了过去。
“吃掉吧,看你的样子,现在是不是有些头晕?虽然填不饱肚子,但至少能让你好受一点。”在那孩子狐疑地盯着他手心里的糖果,显然要开口拒绝时,鹤见就抢先一步说着,又对他眨了眨眼,“当然,如果你觉得我看起来还算可信的话。”
这话如鹤见所愿发挥了效果。百之助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接过了那颗糖,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慢慢嚼碎。鹤见耐心地等他把那颗糖啃了大半,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抱歉,虽然有些失礼,还有一件事……请问你家里有其他吃的吗?赶路了一整天,接下来也没什么时间停下休息,原本是打算厚着脸皮在这里蹭口饭的,就连最后的储备粮刚刚也送给你了。”
眼前的小孩立刻停下了咀嚼动作,瞪大了眼睛,一脸控诉地瞪着鹤见,鹤见回以一个无辜的笑容。“别那么看着我嘛,再这样下去你会倒在这里的,我当然要把糖留给你。”鹤见仿佛有些委屈一样说着,看着眼前的小孩露出格外纠结的表情,似乎在想着怎么把糖果重新吐出来还给自己的时候,鹤见才提出了新建议,“或者,能否让我自己做些吃的?我会好好付饭钱的。”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又死死盯了鹤见一会,似乎是在评判他的真实意图,鹤见就回以纹丝不动的微笑。过了一会,百之助小小的手还是如鹤见所愿放在了他的的手心。手指有些凉,指腹已经磨出一点坚硬的茧子,不难看出是刻苦练习的痕迹。大概是平时吃不大好,露出袖口的手腕细细的,仿佛一个不小心就可以折断。马上离开房间的时候,百之助小小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却又回头望向了母亲的方向。不管生前如何温柔善良,或是歇斯底里,现在留下来的就只是一具被布料覆盖着的空壳。鹤见不知道百之助对于母亲死后自己的生活会如何改变有多少理解,不由得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跟随着百之助的指引慢慢走向厨房。
诚实来讲,直到走进厨房前,鹤见原本只是有些可怜百之助,想给这孩子简单做些吃食而已。可是站在冷冰冰的灶台前,看到就放在案板上已经被处理了大半,几乎不用再费太大力气就可以下锅的鮟鱇鱼,与种类寥寥无几、显然只是某道特定料理的配菜时,鹤见心情不由得变得复杂起来。这就是上天给我指引的方向吗?他想,那么接下来自己就已经不必再犹豫了。于是鹤见走到案板边,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首先打破了沉默。
“这难道就是鮟鱇鱼的鱼肉吗?”百之助在一边点了点头,鹤见就继续着,“都说‘西河豚,冬鮟鱇’,茨城的鮟鱇锅可是在全国都有美名的美食。鱼肉雪白晶莹,只是这么放下去,恐怕要白白坏掉了……不介意的话,我来帮忙煮熟如何?只是要百之助也帮一帮忙,平时大人们是怎么做的,你都记得吗?”
那孩子原本只是盯着那块毫无生机的死肉,听到鹤见的话,才重新把视线转回鹤见身上,几乎没什么迟疑地点了点头。“记得的。”百之助只是挤出了几个字就重新闭紧了嘴巴,鹤见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挣扎,像是想逃离,却又无法下定挣脱的决心。于是鹤见开始在小孩的指挥下将食材一一处理好,再仔细码放进锅中,同时不动声色地用上了记忆中那份完美食谱的调味方法,虽然做不到与专业厨师的手艺一模一样,但鹤见自信至少能还原七八成美味。忙来忙去完成了大部分烹饪步骤,终于可以放着灶上的锅自己咕嘟嘟地炖着的时候,意外地,一直惜字如金的百之助突然主动开了口。
“妈妈吃了碗里有毒的鱼肉,死掉了。”鹤见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的残忍,和一缕挥之不去的迷茫。百之助盯着慢慢开始沸腾的鮟鱇锅,头一次露出了有些消沉的神情,“大家都已经知道她死了,所以大家都来了,但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鹤见努力从孩童破碎的语句中拼凑着信息。现在看来,无论是意外或是有意为之,百之助确实和他母亲的死有一些关系,鹤见想。他并未因此有什么动摇,虽然弑亲是天理难容的恶行,但对于尚不能理解死亡为何物,更不知道一个人的死亡会给周围的世界带来何种影响的小孩子来讲,死亡只是他仍待学习的课题之一,偏偏他的母亲又无力察觉或是纠正,只能说命运就是如此让人无可奈何。但小孩子毕竟还是天真,留的死亡对于那位早就舍弃这个家庭的人来讲,显然早就已经一文不名,根本无法用来做谈判的筹码。只是看着小孩在自己眼前逐渐变得越来越消沉,鹤见还是有点心软起来。
“或许他还没收到消息呢。”鹤见冷静地说,不顾百之助投来的愤怒目光,只是一边慢慢讲着,一边打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洁白的鱼肉在汤汁中翻滚着,似乎是迫不及待想要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又像是某种渴望宣泄的感情,“又或许是他有什么事,没法前来;再或者他根本不愿来…… 谁知道呢?”
百之助的目光从愤怒慢慢转为困惑的时候,鹤见就知道自己的诱导产生了效果。指派着一脸恍惚的孩子取来了碗筷,又给两人都盛了一份,鹤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不大优雅地在灶台前品尝起来。百之助捧着自己的那份出神,似乎还在想着鹤见方才提出的可能性。于是鹤见状似无意地放下最后的一把火。
“哎呀……是我的话让你难过了吗?实在抱歉。其实我只是想说,与其胡思乱想让自己难过,不如亲自走到他面前问他证明,不是吗?”鹤见挂着完美的可靠大人的笑容说着,并十分欣慰地欣赏着自己这一番话产生的效果——那孩子原本摇摇欲坠的精神正重新变得稳定,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样。鹤见于是趁热打铁,“努力长大吧。等你到了入伍年龄,不妨先来我这里,我可以成为你见到父亲的助力。你的才能对我来讲,也是一份独一无二的珍品,如果你愿意来,我会很高兴的。”
“……才能?您是说……”眼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孩露出了一丝扭捏。鹤见好不容易才看到这孩子露出同龄人该有的活泼,但并没有因此表露出长辈对晚辈般的居高临下,而是继续如对待一位平等的合作对象一样诚恳地说着,“你的枪法真的很了不起。在外面时我和其他人聊了几句,人人都夸你是个打猎好手,还给我看了你的猎物。用的明明是这么老旧的猎枪,弹孔却几乎都在头部,一枪致命——放眼全军的成年士兵,都未必能再找出一个像你这样厉害的射手。”
百之助似乎更扭捏了几分,默默地移开了视线,虽然努力保持矜持,但依然不难看出他对这样的夸奖有点开心。鹤见却在此时停下了劝说,给出恰到好处的留空,让小孩能够思考片刻,自己转而悠闲地品尝起亲手做的鮟鱇锅。虽然不及专业人士的手艺,但或是亲手烹饪的加成,又或是这个美妙的意外收获,鹤见总觉得手中这一碗吃起来格外美味。
过了许久,百之助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起了头,慢慢地问着,“……那么,等下吃完,你就要走了吗?”
这个话题有些出乎鹤见的预料,鹤见有些没跟上如此跳跃的思路,但还是点了点头,露出一点遗憾的神情,“很遗憾,军中的规矩是很严格的。虽然有假期可以放松一下,或是像这样做些自己的事情,但假期结束就必须准时回去报到。”
于是小孩周身原本明朗了一些的氛围,又肉眼可见地灰暗了下去。鹤见看他下意识捏着自己的手指,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谨慎地观察起小孩的反应,同时思考起自己下一步棋该落在何处。这个年龄的孩子的心绪,在鹤见看来就如一本摊开的书,虽然没太大表情变化,但鹤见看得出他的心情正忽明忽暗地摇摆不停。手中的碗已经变得温热,为了不浪费这份美味,鹤见一边思考一边加速解决着碗里的菜肴。百之助却在这时重新抬起头来。
“我说,妈妈吃了有毒的鱼肉死掉了。”这孩子用依然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直直盯着鹤见说着,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这次带上了锐利的审视,像是一位优秀的猎人正在瞄准即将被他射穿脑袋的猎物,“你不害怕吗?吃了有毒的鱼肉的话,你就没法回去报到了喔。”
鹤见的动作难得顿了一下。冷意迅速攀上脊背的同时,大脑也飞快转动起来。莫名地,他并没有对此感到恐惧或不甘,反而在惊讶过后就诡异地平静下来。但他很快抛开了莫名其妙的感受,一边冷静判断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并迅速回忆着中毒的急救法,一边却又升起了一点纯粹的好奇心。连鹤见自己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地,这次他没有将这一撮突然冒出的小东西掐灭。于是鹤见坦然地将自己的好奇心展示而出,并未面露责备或者愤怒,只像是和自己的朋友探讨某个感兴趣的话题一般。
“百之助为什么要留下我呢?”鹤见说,“可是只是把我留在这里,我就没法成为你的助力啦。”百之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重新低头去看着眼前已经凉掉的鮟鱇鱼肉,看起来依然没有要动筷子的打算。
“……那你可以带我走吗?你不是说我的枪法已经很好了吗,一定派得上用场吧。”过了一小会,百之助又开口说着,只是越说声音越小,似乎是安静乖巧惯了,还不习惯像同龄小孩一样放纵地撒娇甚至无理取闹。鹤见叹了口气,这次主动蹲了下来,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对上百之助躲闪开的目光。
“百之助是担心我会违背诺言,会丢下你不管吗?”鹤见温声说着。此时两人的高度差逆转,百之助垂着眼睛,反而刚好撞上鹤见的视线。鹤见捕捉到他一瞬间的惊讶,于是趁机继续哄劝着,“我不会丢下你的。只是现在的你年龄还太小,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万一发生意外伤到你,我会很难过的。”
百之助似乎有一丝动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甚至开朗了几分。但他很快就重新严肃了起来,“说得倒是好听,但您想丢下我还不是轻轻松松。男人就是这样,撒起谎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这个场面实在有些好笑,这话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的话,倒像是大人谈论起他那位不负责任的父亲时的评语,大概是这孩子自己悄悄记住了。鹤见礼貌地没有笑出来,只是在脑内迅速地搜寻着可行方案。他确实无法对这样主动的热情置之不理,于是认真考虑过后,鹤见就大方地加上了新的筹码。
“这样如何?等你再长大一些,有了一定自保能力,如果你还没改变想法,我可以接你去我在外面的住处。在那之前,你还可以给我写信。虽然偶尔会在外工作,但有空时我就会回信给你的。”鹤见承诺着。给百之助安排的是自己情报网中的一处中转点,和小孩来往几封书信占不了多少资源,这点投资还是很值得的。
只是百之助拿着那张纸条,看起来却不大开心,他紧紧捏着纸条的边角,好一会才开了口,这次声音格外小,却也格外幽怨:“……可是我还没学会多少字呢。”
鹤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百之助时常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冷静沉稳,又有种独特的敏锐,宛如与生俱来的天赋,以至于集中在与他博弈上的鹤见都一时不察,忘了这孩子还该是正在学习的年龄。鹤见站起身,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误,“好啦,是我不对,我会寄几本识字用的书给你的。”一本正经地说完,鹤见又飞快伸出手,这次毫不客气地揉了揉小孩圆滚滚的脑袋,“接下来就努力学习吧!我会一直期待着你寄信来的那一天的。”
小孩非常嫌弃地扒掉他的手,但鹤见没有错过他脸上浮起的一点微弱的笑意。不巧这时外面有人叫起百之助的名字,似乎在找他,于是在鹤见因为目标达成而稍稍放松时,百之助就轻快地从他身边跑开,像是一只灵巧又恶劣的小猫,前一秒还在和人亲近,后一秒就可以翘着尾巴扬长而去。
“那么一言为定。我会去找您的。”百之助只是丢下了最后这一句,就毫无留恋地消失在门外,只留鹤见一个人在原地,又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
种子已经埋下,至于之后会结出什么果实,就只能边培养边看了。鹤见这样想着,收拾了自己用过的碗筷,又重新整顿起仪表。正准备离开,却看到百之助那边依然盛得满满的碗。浪费掉总归有点可惜,于是鹤见将鱼肉重新放回锅里,又把锅盖盖严,这样等这一家人从悲伤中缓过来,还能有些现成的食物来填饱肚子。
那孩子确实很特别,鹤见离开尾形家的时候还在这样想着。明明饿着肚子那么久,可是自己做的那份鮟鱇锅,他到最后还是一口都没有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