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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某日八点,浅灰的云飘在空中,围绕着苍白的太阳一圈,微弱的亮光和云一样漂浮着,这天的天气相当一般,早川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垮着一张脸,慢慢地走去上班。他路过一个公交站,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于是转过头去看,在那些塌着身子零散站着等车的人中间没有发现有一张熟脸。早川秋想自己可能是幻听了,没有放在心上,继续耸拉着眼皮走路。没有走开多远,又有喊声响起,声音的来源就在耳边,他有些烦躁地撇过头,视野只捕捉到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广告纸。广告纸饱经风霜,因而可以说是已经面目全非,只能粗糙看出一个人脸的轮廓和一张咧开笑着的嘴巴。早川秋紧紧皱着眉,停在那里,因为他很清楚地看到那张嘴动了起来,喊出了他的名字。
这都是什么傻逼透顶的事情。他微咬着牙吐出一声:妈的。环顾四周,没有人往这看,显然这条路上的人人都有自己的一番无用的、徒劳的、根本是自以为是的事业要拼,那么他自然!当然也无法算是什么闲人。在自己不愿意掺和的事情面前没有人是闲人,没有人想浪费自己的那点破烂时间,早川秋想自己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傻逼,哪怕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但就好像从某个人进入社会、学会和人攀谈的那个瞬间开始,不论做什么都会感到好像有人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总之他选择当作没有听到。
今年早川秋二十五岁,根据年龄而进行一个粗糙的评价的话,他还有着大好的时光和前程,然而同如今社会上其他人一样,他乐意争了个闲职就开始混吃等死。人类都会进行这种最基本的利益计算,没有多少人还会费心去进行什么高端的追求。早川秋初中毕业那年开始,本地社会就渐渐弥漫起了这等风气,到七年后他大学毕业,已经完全成型了。
这天他迟到了一小时,可能还多出个几分钟。前辈坐在椅子上抖着身上的虱子,见他进门,对他打招呼:“回来啦,这么早去跑业务?你是真的很勤奋啊。”
早川秋没说话,朝房间里的人点点头表示早上好,微微绕过了那个前辈走到自己的位子上。算上他,办公室里总共五个人,但大多数的时间里大家都各做各的事情、各有各的情绪,跟进、猜测和自己无关的人的消息比在乎自己周围的人要多得多。于是他迟到的这件事就这样如此,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这份工作很好做,你刚进去的时候卖几天乖、当几天好下属,从此以后天天迟到都没什么,因为所有人都会保持着对你的第一印象:一个乖巧的、勤奋的好下属。这就是一份简单的、徒劳的、不需花心思而人人都在为之“奋斗”的事业。所以人可以变得很快,甚至在高一时早川秋还想着以后去服务社会,但现在他只是在这样的一个拆迁办里喝着半冷不热的茶打发时间。他靠在椅背上出神,视线里坐在斜前方的中年男人在莫名其妙地抖动,早川秋沉默着转过了椅子,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外头的天乌云密布。在夏天,当高温、又或者干燥天气持续了数天,就会送来这样暴雨前的预兆。这就是为什么秋冬季节没什么雨,因为温度降下来了(这只是他的一己之见,而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早川秋想:天气预报明明没有说过下雨。他有些不快,但他对这方面的事情根本一窍不通,基本的推测也不过就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真实,自然没有一丝的道理可言。很快秋末尖利的雨落在地上、砸上窗户,风带着雨水溅进房间,刺骨的冷风和雨水迎着靠窗的这个位置撞进来。早川秋关上窗,认为自己今天很倒霉。
晚上,他回到简陋的出租屋,看见桌子上摆着那张广告纸,这次的这张纸上被画了很多涂鸦,但到底清晰了一些。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绞着自己的胃,让人有些想吐,那张莫名其妙的广告纸又开始喊他,他想自己是得病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又或者他在做又一个非常荒唐的梦,马上这张纸可能就会变成什么他妈的巨大的异形生物把大地震裂、世界就此毁灭,他就醒了。
“我是电次啊!电次!”
“谁?”早川秋躺在床上,挤牙膏一般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我们以前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明明我还记得你来着。”
他发现自己竟然模模糊糊地真的记得是有这样一个人。早川秋遮着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他开口,听上去仿佛备受煎熬:
“你为什么找上我。”
“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啊?”
“你都能到这里来你不会看镜子吗?”
“我看不了——”
好一个无赖,早川秋心想。他没有说话,躺在床上缓缓地呼吸,对方也没有再做声,大概是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这样想早川秋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无赖了。他于是起身,把广告纸拿起来细细端详,而后如实回答:“我看不清,这张纸上全是涂鸦。”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看,就像吐出咯着嘴的石头一般,一字一句、僵硬地回答道:“呃,你的眼睛是蓝的?”
“我的眼睛不是蓝的!”
“但这真的是蓝色。”虽然他也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蓝眼睛的室友,早川秋把广告纸又放下,“别的我真看不清了。”他顿了顿,问道:“你为什么会被印在广告上面?”
“因为我出名了啊!呃,对的,就是出名了。”
早川秋同样不记得有一个出名或者会出名的室友,他觉得自己应该准备睡觉了。
“......你帮我一个忙吧!因为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就要帮你忙?”好一个歪理,他又开始觉得这个叫电次的人无赖,况且自己根本不觉得认识他。
“因为可能只有你认识我了!我不想死在这里。”
“你不是出名了吗?”
他没得到回话,早川秋抿了抿嘴,又问道:“你为什么会死?”
“就是会死啊!拜托你了,去这个地方找我。”电次报了一个地方,显然他这个功夫不太好,说的话都非常暧昧,就像是某某商店左边的第二条街,在某某饭馆左边的第几个便利店之类的。早川秋对他说的地方完全没有头绪,甚至大概根本都不存在这么个地方,他终于没有了心情,只敷衍地回道自己知道了,便去洗澡了。
隔早起来,广告纸不见了,于是他肯定这是一场梦。几周后早川秋到一处街区处理拆迁的事情,下了公交车往四周看去,这是周围仅存的两处未拆迁的街区之一,因此这片还留有一些餐馆、浴场,那些门面基本上都已经很落魄。至于那些已经一幢幢一丛丛拆了的房屋,却也没有进行重建,这个地区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地区一样,一堆摇摇欲坠的废墟围绕着中间一些尚还没有走的人。他看着这一切,偶尔困惑仍然会清晰地跳进他的意识里,自己的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种问题自然是没有答案的。在自己成为孤儿的时候早川秋就明白了世界上有一些事情就是莫名其妙、没有答案的,问“为什么”根本没有用,他问得厌烦了,可那些“为什么”是不会消失的,于是只是隐秘地堆积在了心里,如同有自燃风险的一堆干草。
下午他慢慢走回公交站,打算直接从这里下班回家。路上的行人很少,零星几个,远远分散开,像会缓慢移动的电线杆子。早川秋走着、看着前方荒凉的一片片,路过某一个商店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抬头看店铺掉了漆的名字,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地方可能正是电次讲的地方周围,因为这个商店的名字和他提到的一模一样。他惊奇自己竟然还记得那些话,甚至记得可以说很清晰,以至于都可以回忆起电次说话的语调。早川秋转回身子,把那个商店甩在了身后,回到了家。
隔天早上起来,他也没有去上班,耗到下午才终于出门,去到了昨日的街区,顺着脑海里电次说的话找了过去。走了大概有十来分钟,看到的仍然尽是废弃的、待重建的房屋,难以住人,他认为自己大概是碰到钉子户了,怪不得那么无赖。早川秋最烦钉子户,因为说到底他还是一个心软的人,并且这种人很缠人。但出于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他仍然继续找了过去,结果在废墟里没有找到什么钉子户,倒是找到了一具尸体,金色的头发,至于眼睛是看不到什么颜色的了,反正不是蓝色。早川秋蹲下来,脚下的瓦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想:这不是都已经死了吗。半晌后他报了警。死者名为电次,是红过一小会儿的小剧场演员,失踪已有起码五个月,警方刊登了报纸,宣布破了这起失踪案。早川秋辞了工作,看到公告时他在家里喝着半温不凉的豆浆刷手机。照片上的人戴着蓝色的美瞳,顶着一头棕发,两边脸颊上各抹了三道绿杠,大笑着看向镜头,早川秋盯着看了有一分钟,心想这角色放电次身上看起来就是个四不像。他放下手机,对准垃圾桶扔豆浆壳子,没扔进也没管,过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去捡了起来。他感到很多个声音、也包括他自己的声音在胸腔里回响、来回游荡,它们在说:这都是他妈的什么傻逼透顶的事情!可他什么都没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