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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的鼠标垫,你怎么一直没用过?”骆文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无比确信不是抱着纠缠他的想法问的,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他确信自己只是因为看到赵嘉豪揉手腕。这是一句非常正常的、顺带的、同事间的关心而已。
赵嘉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地回答,“我放在家里用了。我们分手之后,我已经丢掉了。”
骆文俊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知道赵嘉豪百分百没有故意气他的意思,但他百分百被气到了。他马上很阴阳怪气地说,“那个格温不也是我送你的吗?那个你怎么不丢?”
赵嘉豪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小格温在电脑下面笑得很开心。他什么也没说。他回过头去看骆文俊的桌面,越过他肩膀就能看到一模一样的手办也正明晃晃地摆在他电脑下面。
是赵嘉豪先抽到的。
骆文俊一直很想要,每次拆他都在旁边,两眼放光地盯着他探进去的手指,扯出来总是撇一下嘴,然后点评这个造型如何。赵嘉豪看着他期待和期待落空的样子笑,觉得又像小孩又像猫,为着这个就莫名其妙买了很多很多。欣赏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还真叫他抽到格温了,偏偏那天骆文俊不在旁边,赵嘉豪得以得意洋洋地举到他面前。
“我的了。”骆文俊眼疾手快地抢过去。
“哎,”赵嘉豪急了,“什么意思呢?”
骆文俊就乖乖地还回来,轻轻放在他还没撤回去的手心,“好吧。我一直都很想要嘛。”他抬眼不抬头,赵嘉豪俯视他的坐姿,反把手又往他那边伸了一点,抬下巴示意。
骆文俊眼睛亮了,猛地抬头,然后欢天喜地接过去,嗓子夹得人不忍卒听,“谢谢哥哥~”
后来骆文俊也抽到了,趁赵嘉豪不在的时候偷偷把它放在了他工位上。赵嘉豪回来发现多出这个小东西,惊讶地看骆文俊桌子,发现他那里那只还在,骆文俊转过来咬着吸管对他抛了个媚眼,于是笑了,安心地拿起来转来转去地看。
赵嘉豪什么都没说,好脾气地拿起格温,低头去柜子里像是要找盒子,大概装起来就要丢进旁边的纸篓里,看得骆文俊又一阵无名火起。
骆文俊想说什么,但也说不出话,茶杯端到嘴边也送不进去,想要放下磕出些声响而赵嘉豪的动作又实在太快,转眼就把小东西塞进盒子里作势要丢。
骆文俊端着茶杯过去截停了他。
什么意思呢,骆文俊想说,但因为赵嘉豪的口癖这句话玩笑的意味现在已经太重,不适合,于是他只把杯子随手搁到他桌子上,两条手臂联合桌子轻易把赵嘉豪圈起来。
他低头看他的脸,赵嘉豪想要抬眼,终究还是没有,缓慢地躲闪着,侧身扒他的手臂想要从这个圈里出去。
骆文俊恶劣的心思上来,头更低了点去用嘴唇寻他的嘴唇。
赵嘉豪蹙起了眉,很轻巧地摇头躲开。
骆文俊实在没忍住啧了一声,倒换来赵嘉豪冷淡的一眼。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这里还是公司,你注意一点。”
“哦?只是公司的原因吗?那你跟我出去,我是不是就可以亲你啊?”
“欧恩。”
“不要这么叫我。”
赵嘉豪终于抬头看他。
“你记得你上个月怎么说的吗。”赵嘉豪叹了口气,语气里责怪的意味很浅淡。
骆文俊没打算回答他这句话。
他们俩的关系几乎就是从骆文俊吃醋开始的。
当时娄运峰过来,赵嘉豪许久不见他,很开心,快步迎出去,顺手抓了前一天在家旁边买的点心盒子,骆文俊目送他出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下楼去。
他很幼稚地藏在一个广告牌后面看着他们会面,赵嘉豪笑得接近童稚,骆文俊差点就编好一套说辞去跟娄运峰自我介绍一番,打断他们的谈话。
眼见着赵嘉豪要跟着娄运峰走了,骆文俊又毫无道理地跟上去,这次干脆站到了娄运峰前面,侧头只叫赵嘉豪,“哥哥,王哥有事叫你回去。”想了想还是转过去跟娄运峰打个招呼,“不好意思啊。打扰了。”
赵嘉豪微微错愕,想冲骆文俊笑一下问他怎么这么严肃,看到他面色真的毫无松动的迹象又问不出来了。宕机一秒还是觉得应该做个介绍,在两个人之间架起桥来,“峰峰,这个是我同事,骆文俊。欧恩,这个是我老同学娄运峰。”
骆文俊面无表情,娄运峰倒先眯起眼睛给出一个笑容,“你好啊。”
“你好。”赵嘉豪看骆文俊的表情,发现他还是不笑。
“那我们回去了。”骆文俊不由分说抓起赵嘉豪的手就走,赵嘉豪愣得更厉害,被他拽出去几步才回过神来,回头跟也愣在原地目送的娄运峰挥手。
- 同事?确定不是你小男朋友?
骆文俊拽着他先进了楼梯间。赵嘉豪手机里不合时宜地弹出来娄运峰这条消息,他觉得又看到娄运峰那种笑,苦恼地挠了挠额头。
骆文俊看到了,反而一副委屈的样子,眼巴巴地像是等他回复。
“你是我男朋友吗?”赵嘉豪忍不住要笑,嘴角扬起来克制的弧度,把两颊的肉挤得鼓鼓的。
“我可以是吗?”
赵嘉豪抬手去摸他的下巴和脸颊,很瘦削,低头回娄运峰消息:
- 是啊
- 不好意思啊峰峰,今天太匆忙了
- 我明天来找你
“明天还要找他?”骆文俊端出委屈的声调,穷追不舍。
“那不然呢?”赵嘉豪抚摸他放在自己身侧的手臂,“好了,圈恩。”
赵嘉豪回想起来,谈恋爱的三年里,至少有两年骆文俊经常有些莫名其妙的小脾气。觉得赵嘉豪对他冷淡,对别人笑得太开心,总说感觉他和别人没什么分别。赵嘉豪应对得心力交瘁。
他喜欢骆文俊,他会抱他,会亲他,会和他上床,这还不够吗?如果这些都不算的话,那他谈恋爱谈的是什么呢?
可是骆文俊也这么问他。有些时候骆文俊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进入过你的世界,眼神投过来的时候看得赵嘉豪心里发颤。他觉得自己是心疼他,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能徒然地安慰,究竟也安慰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嘉豪对骆文俊脾气很好,但他也会累,说了一小时、一天、两天、三天之后骆文俊还是抿着嘴一言不发,赵嘉豪也累得撂开手了,叹着气不再说什么话,只是点柠檬茶的时候顺手也给他带一杯。
这种时候骆文俊偏又回心转意,戳戳附送的橡胶鸭子,扭捏地开口叫,“哥哥。”
赵嘉豪转过脸无奈地看他。
“哥哥,你和你其他朋友吵架,也会这么做吧?”
赵嘉豪心里空了一下,控制不住表情,眉毛拧成一团又困惑地上挑,说不出话。
是没错的。他也会这么做,也会做这些。但是他真的喜欢他,该怎么向他证明,他真的是不一样的呢?他真的是不一样的吗?每到这时不知是什么从何而来的负面情绪就翻涌得一团浆糊,赵嘉豪决定不看他,也不再说话。
骆文俊这会又偏黏过来撒娇哄他了。
真是有点好笑,这样的场景在他们不长不短的恋爱里永无止境地复现,每一次复现赵嘉豪就累一点,他不知道骆文俊是不是也累,但他怎么能这么不知疲倦般地玩这种游戏。猜猜我是谁,猜猜我的心意。
每复现一次赵嘉豪就怀疑一点,最后他真的确定自己好像是不喜欢他了,犹豫着提了分手。
现在看来分手再正常不过,在这样的关系里两个人总是交错着生气,你追我赶,好像少有两个人都开心的时候。也就是那些零星的两个人都开心的时候,赵嘉豪和骆文俊一起开恶劣的玩笑,他脸上那种孩童般狡黠的表情,伴随着他的耳垂痣闪烁,两个人之间严丝合缝的默契就像驴眼前的胡萝卜,吊着赵嘉豪坚持了足足三年。
骆文俊看赵嘉豪的表情,明白地看到漠然和微妙的不耐烦,他其实一直不太懂赵嘉豪。他自认有逗人开心的能力,也读得懂别人脸上的表情,但他读不懂赵嘉豪。赵嘉豪开心的时候谁都能看出来开心,生气的时候谁都能看得出来生气,平日里一般般的时候骆文俊读不出来他的欣喜却对他的厌烦过分敏感。赵嘉豪擅长委曲求全,明明工作和任何事关工作的话题都很强硬,私下里没人愿做的人情活他却都拿过来接着,然后有点笨拙地完成。
骆文俊也算是他羽翼下的一员。
“其实不打这个电话也没什么。”
赵嘉豪听到他这么说,正要往外走的脚步顿下来,探究地看了他一会,“还是要打的。”
“那你别管。”
“你打吗?”
“总有人会打的。”
赵嘉豪笑了,“是啊,总有人要打。”他把眼镜从桌上拿起来戴上。
骆文俊不再说什么。赵嘉豪戴上眼镜后却又回头静静盯了骆文俊一会,没有出去,还是折回来坐下了。
骆文俊知道那个电话他后来还是去打了。他盯着赵嘉豪蓬松的发顶,忍不住又离他近了一点。
赵嘉豪伸出一只手来抵住他的胸口。
他的手比他小很多,轻轻抵在肋骨之间,让骆文俊明白地感觉到胸闷,赵嘉豪沉默地撇过头,但呼吸边缘的微扰还是落在了骆文俊脖子上。
骆文俊突然很冲动地想要把他翻过身来,干脆就在这里来场迟到月余的分手炮好了,却怎么样都做不出来。
当然这是因为他足够理智,足够胆小,更因为他在抬手的时候感受到深深的迟疑。他们早就不是可以做爱的关系了。他看着赵嘉豪白皙无比的侧颈,抿起来成一条线的嘴唇,突然又怀疑起前三年他们做过的爱会不会都是他骆文俊一厢情愿的幻觉。这种关系,他们真的是过吗?
恨也好爱也罢,有过强烈情感的人才配做爱,但是他们有过吗?他细细地摸索着回忆起来,惊惧又困惑地发现从始至终好像都只是模模糊糊的暧昧,语焉不详的厌烦。当真有三年吗?他甚至都没有硬,他回想躺在他床上的赵嘉豪,如今看着他的脸竟都想不起来当时他的表情,只能想起他的身体。很白,很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身材实在漂亮。可是这真的是他的身体吗?他没有把这副身体和哪位男优女优的身体混在一起吗?
骆文俊觉得自己冷汗下来了,却也不至于太冷,他放开了赵嘉豪,默然走回自己的椅子。
坐下之前他想起来刚碰到赵嘉豪的时候他煞有介事地跟陈泽彬发消息说,我好像遇到我的crush了。陈泽彬网速不够快,英语也不够好,问他crush是什么意思。骆文俊无语,说懒得给你讲。他觉得怎么解释也解释不出这个词那种雾蒙蒙茫茫然又酸软的感觉。
骆文俊坐下了,看着赵嘉豪松了口气,借力桌子把自己站直,然后没犹豫地、顺畅地把小小格温连着盒子一起扔进了纸篓,看都没看他一眼。
骆文俊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干脆也撇开眼睛不看他。三年了,一个月了,手也牵了嘴也亲了爱也做了,直到最后分手了他纠缠了,怎么还是没转出“crush”的范畴。
他转过身去,讪讪地搁了杯子。
茶杯磕在桌上,声音没有情绪,不大不小,公司随时都能听见的那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