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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漫山遍野,秋风扫过,千万红叶沙沙作响,总让人想起热烈的大火。可钻进领子袖口的冷风惹人一个寒战,于是打破了片刻温暖的错觉。
白衣人忍不住伸手拢了拢衣襟,便背着几颗瘦弱的树苗继续往山上走。
熙熙攘攘的人们如潮水,飞快涌来又飞快退去,只留下了一座始终荒凉的太苍山,和一个固执守在此地的谢怜。
谢怜边走边想,上山的路还是太破太难走了,得了闲还是自己修葺一下,这样,回来的人过来找他,应该就会走的快一些了。
到了他搭在山上的小屋面前,歪歪扭扭,虽然不至于倒塌,但看上去总归简陋。
所以今日收了破烂换了钱,他才要从小贩手里买来几颗花树,打算栽在门口美化环境,也掩盖一下小屋的寒酸。
而且,开了花,是不是就能等到他在等的那个人了?
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他很快栽好了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活要干。
外面风吹着冷,屋里无人打理,暮色四合,一豆昏黄的烛火也不曾亮起,更冷。
看着这几株干瘪的树苗——还是卖树人说卖完早些收摊回家,于是无需讲价,干脆几个铜板全卖给他了。
谢怜虽不知道栽不栽得活,但还是搬了个矮凳,在几颗尚不成荫的小树下坐了一会儿。
抬头望去,枯枝横斜间,一弯残月高悬于夕光未尽的夜空之中,银华黯淡。
月有阴晴圆缺。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若对月之人心里装着悲欢离合,便难免触景伤情。
谢怜不喜欢离别。
自幼时,他就是一贯喜聚不喜散的性子,看的话本故事,都是英雄美人长相厮守,终成佳话;玩起金箔做殿,也想着放到了一起,那就永远不要分开。
可离别如月轮圆缺,都是自古难全。
饶是作为天之骄子,谢怜过了十七年心想事成的人生,最后功德圆满年少飞升,也免不了承受和亲人分离的心酸。
更遑论日后一朝跌落,一事无成,一败涂地,连谋生都是问题,他无力保护需要他的人,也搞不清楚自己坚守的本心究竟给自己带来了什么。
慕情忍受不了他的坚守,走了。
风信忍受不了他的不坚,也走了。
最忠心的侍从,最信任的朋友,都走了。
父皇母后不懂什么本心,什么坚守,只知道自己拖累了皇儿,两个老人,一根白绫。
都走了。
小时候连金箔殿倒塌都会难过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等着母后来哄的孩子,在这一天学会了生离死别。
谢怜终于知道从高处一跃而下,远不止摔断了腿的一瞬剧痛。还有无穷深渊,还有无尽坠落,恨不能一死了之来结束这样无穷无尽永无尽头的折磨。
可是,他死不了。
他恶狠狠把脑袋往墙上撞,撞到头破血流,又套上父母自尽的白绫,勒到颈骨咔咔作响,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死不了。
他是神,他死不了。
无论是百剑穿心,痛不欲生,还是生离死别,悲不自胜。
为什么死不了?
似喜似悲,欲癫欲狂,笑一阵,哭一阵,好像一瞬间什么都想清楚了,又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有撒开双手,在怨灵一浪高过一浪的哀嚎声中,任自己下坠,任大袖翻飞。
泪干涸,雨落下。
他想,一起死吧。
雨停了,泪流淌。
渊中人得一雨中笠,终得以在疾风暴雨之中觅到方寸之地,稍作喘息,一线清明。
在无法回头的前一刻,谢怜重组了自己,找回了真我。
这时候才能看清,他想的是,请拉住我。
他从来都不要成为那种怪物。
那么,回头的代价,就算要他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在所不惜。
只是,谢怜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后却是黑衣武者捡起了剑。
长街尽头,魂飞魄散。
带走万鬼反噬,留下一花一剑。
明明……他因无力承受的离别而癫狂,却不想清醒的代价还是惨烈至极的离别。
谢怜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样子。
不知他生前何人,也不知他为何羁留于世。
只知道,那是这世界上,他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信徒。
就算过后失而复得,那也是这个人凭一线执念冲破无间,再次走到了他身边。
而他甚至不知道能为对方做些什么。
所以,虽有无以复加的震惊、狂喜和恋慕,却也有纷纷扬扬的痛心、歉疚与怜惜。
全化为渐渐淡去的红衣之下、漫天银蝶之中,流了满面的泪水。
黑云渐生,月色隐蔽。
不见光亮的夜色里,风也未曾止息,吹的人从指尖到心头,都是冷的。
几百年摸爬滚打下来,谢怜不怕冷,也不怕冻。
但脑中却响起了那道低沉好听而饱含关切的声音:
“殿下,不要当自己不会受伤,不会死不等于不会受伤,更不等于不会痛。”
是啊,如果他在这里,肯定又要心疼谢怜不好好照顾自己了。
思及此,谢怜默然片刻,虽然明知没有人在听,但依然还是低低说了声“好”,便起身收好东西,回了屋里。
点灯、生火,炉上火光摇曳,谢怜看着看着,再次神游天外。
一段路有一段路的风景,与其一次次为过去流徒劳的眼泪,不如去看屋檐散落的雨水,去想百年光阴之间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去记得昨天吃到了一个好吃的肉包。
靠着这样的心情,虽然总是悄悄期盼着会有人来找自己,帮忙也好,闲谈也罢,但也不至于因为冷清而无法忍受,谢怜终究还是熬过独身一人的漫长岁月。
现在似乎也是一样的,他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崩溃不已,反而颇有耐心,更有信心。
可似乎也不太一样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日子,有事出去处理祈愿、收收破烂,没事种种菜、做做饭,可却显得单调乏味了。
比如从外面回来,看不见外面扫成堆的落叶,和总是站在树下转着扫把玩的人。
比如一个人背着大包破烂,也不会有人笑嘻嘻地装作不经意凑近他,反手拎过一大包东西,拎的那般泰然自若。
比如他再做出一盘乌漆麻黑精彩纷呈的东西来,不会有人抢着品尝还连声称赞他的手艺了。
曾经落下过一缕明艳缱绻的红,失去点缀的日子就显得素白无味了。
以前的谢怜,从不愿长久身处回忆囚笼之中,自然更明白,每回想一次,就是要把痛苦从早已尘封的坟墓里重新刨出来一次。
可若是能借这一寸记忆,重临一次旧日光景,多见一次所想之人,他又总是身不由己,情难自禁。
连梦里也是如此。
有时候从梦中惊醒,醒来发现还是空空荡荡一个人,难免孤寂苦涩。
可他又会想,三郎总会入梦来,便知不止是他,别离而去的幽魂也在贪念这一晌相见的欢愉。
如此,就算眼角带泪濡湿了枕巾,唇边也总带上了难察的笑意。
他会等着的。
相信那个人会回来,相信他不会离开。
相信他说的永远,就是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