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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一瓶酒眼看要倒在桌上,我连忙去扶,旁边兄弟正使劲摇晃我的胳膊,硬要我参与这群醉鬼的“秘密大爆料”游戏。
今天是我们这批加入军区的战友集体退役的日子,兄弟姐妹都一起喝得烂醉,歪七扭八瘫在包厢里,只有我因为过敏得以幸免。酒精上头加上退役产生的放纵,聚会到后半大家就开始互相“扒底裤”,当然不是物理上的,就算要退役了,我们也是荣耀联盟有道德有底线的军人,而我们军区也……好吧,只有幸获得过“文明军区”提名。
大家醉醺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基本都绕不开哨兵向导的那些八卦,虽然有些是挺劲爆的没错。
“就……就差你了……你这个闷骚……快讲点……讲点我们不知道的……”趴在我肩膀上铁塔一样的壮汉是导弹部队的,他刚分享了自己对隔壁通讯班已婚同性教官长达七年无疾而终的暗恋史,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我真没什么可分享的,尤其是关于下半身的内容,这么多年我对“仿蜂巢拓扑点阵夹芯结构单元节点的刚性铰接技术”理解深刻运用纯熟,但对自己的取向这一神秘混沌的领域,尚未形成有效探索。
一定要我讲点什么来为今天的场子添彩头的话……
“我见过叶修。”我说
“那可真是荣幸……”铁塔眉飞色舞说到一半,才转过弯,“……个屁啊!在场的大家……谁……谁没见过。而且你……特么放尊重点!总军长的大名是……是这么叫的吗!”
“不是在你丫加入军区时候的欢迎大会上。”我无奈说,“我和他……呃,独处过快十个小时。”
“我去?”
满座皆惊,看上去各个都醒酒了。
我们这一代参军的人,已经不是每个都对“荣耀之神”的传说津津乐道如数家珍,可为兴欣军区效力过的兵,不崇拜叶修是不可能的。
我过去不崇拜他,就像我过去很能喝酒一样,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曾经。
我遇到叶修,是在我从总部军校毕业拿到最终的军区分配结果后,前往兴欣报到的那天。而且我非常坚定地认为,和我短暂共处过的那个人是“叶修”,而不是荣耀联盟总军区长、唯一的黑暗哨兵、第一战力或是别的什么虚无缥缈的光环人物。
那天的前一晚,我刚和送别我的同窗们喝了一场悲喜交加的大酒。
悲的是,我原本的志愿到最后还是被调剂了,我刻苦训练认真学习多年一心追求的微草军区将我拒之门外,理由是B区相关兵种人员饱和,建议我到联盟其他区域投身更加火热的基础设施建设。
喜的是,调剂结果出乎意料,要我的是兴欣。这个如今的联盟总军区长亲手拉扯出来的队伍,在规模上和其他军区一直有很大差距,人才培养体系更是一朵奇葩,每年从总部军校招走的毕业生也很少。我这种履历正统的军校生进兴欣,就好像普通人大学毕业走在路上忽然被星探抓住去拍影视作品一样,属于谁听到都会惊叹的程度。
我是在出发前的晚上喝的酒,于是因为宿醉的缘故,第二天我和我的行李一起滚上去H区的无人驾驶顺风车的时候,都还是头重脚轻的。
联盟所有片区的核心区都提供人货同运、点对点发车的无人驾驶陆运服务,虽然路上跑的车怎么也快不过航空和轨道交通,但胜在灵活,也是货运业务的重要一环。也因为主要目的是送货,人要乘坐就优惠不少,不过即使如此,会选择长途拼车的人还是不多。
我约到的这辆车只提供两个座位。我把行李和车辆原本的货物放在一起,选了个座位坐下就闭上了眼睛,在我的经验里,我大概率会这样一个人半睡半醒摇晃一路,直到十个小时后到达H区。
可是就在难说是困意还是醉意上来,我马上要厥过去的时候,车门又一次打开了。
我内心暗暗和自己想象中的单人旅程挥泪告别,勉强撑起眼皮,看见上车的是个身高和身材都平平无奇的男人。
他带了一个有些年头的小行李箱,穿着件很普通的暗红色连帽外套,下半张脸被竖起的领子遮着,看不太出具体年龄,露出的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有神采。
出于高能人类彼此之间的感应,我立刻知道这也是一位哨兵。
“您好。”
比我年龄大的哨兵,大多都是军队出身,作为后辈先问好是军校的礼节,再加上要相对而坐十个小时,很难全程一句话都不说。于是我主动朝他敬了个举手礼,然后获得了一个更松散的回礼。
他看上去也没有料到这趟路程会多出一个同伴,但表面上同样未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坐下之后似是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搭话问我是不是不太舒服。
“呃?”我有些疑惑为什么他会问这个问题。虽然凌晨到家的我已经非常重视个人卫生地完成了洗漱,可是酒精的气味几个小时也散不干净,对于五感敏锐的哨兵来说,应该很容易判定我是个因为喝酒而通了宵的倒霉蛋。
“只是宿醉……没什么特别的。抱歉熏到你了。”我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不满意被我污染了的乘车环境又不好直说,连忙坐起身又转头在包里翻找,“我有带短效的屏蔽贴,你需要的话。”
屏蔽贴是能暂时削弱五感的好东西,没有结合向导的哨兵很多会都经常带点在身边,只要不是需要警戒的特殊场景下,随用随贴,免得总被噪声或异味弄得精神烦躁。
“哦,不用。”他摇了摇手,语气里有了点笑意,“我很少喝酒,没反应过来。”
我觉得他的声音挺耳熟,不过B区到处都是这个腔调讲话的人,再加上我脑袋仍然发木,一时也想不起来是真听过或只是混淆。
而就搭这两句话的功夫,车已经开了起来,景色变化中,那人靠上了车窗,目光却没从我身上挪开。
“您是哨兵吗?”我直觉这人想和我聊两句打发无聊旅程,于是贴心抛出了一个毫无营养的问题,在这个空间里意义约等于问“您是人吗”。
“对。”他笑了,那双看起来很有些精明的眼睛弯了起来,眼角因为这个表情微微下垂,挤出了几条不明显的纹路,“你呢?哪个队伍的?”
“我才从总部军校毕业。”我介绍道,“这不,带着行李去H区报道。”
“哦?”他忽然兴致高了不少,“嘉世还是兴欣?”
“兴欣。”我回答,又问,“您呢?”
“我啊……”他拖了个尾调,似乎在思考这个对于军人来说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我也是兴欣军区的。只是已经退役了。”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毕竟在一辆顺风车里遇到兴欣这个特殊军区的直系前辈是概率相当低的事,而且对方看上去年龄不大,居然已经结束服役期了吗?
可能我的疑惑写在了脸上,他自动就补充道:“被调到总部这边干别的工作,就离开军区了。”
“哪方面的工作呢?”我顺势就问。
“打杂。”他很快回答,表情真诚。
“那您服役的时候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明确来问这个问题,按照教科书上的记录,兴欣这个队伍一直到战争末期都没有形成成熟的组织构架。
“是战斗分队。”他回答。
我微微坐直了身体,真正经历过战场血与火历练的前辈在我们这些新人心中,都是很值得钦佩的,好奇心战胜了通宵后补觉的本能。我比划了一下,问道:“您真的打过……打过……那些虫子吗?”
“那可是没少打。”他笑了笑,却将话题转回了我身上,“你呢?去兴欣哪个分队?”
“军事工程。”我挠了挠头。
荣耀联盟这么多年,哨兵内部的鄙视链早已固化,在“评级高的看不起评级低的”这一大前提下,前线作战部队看不起中线技术兵种,后者又看不起后线支援的,至于我们这种搞工程的,都排不进这个鄙视链里,会被多数同类认为是个“普通人也能干”的事。
“一听就很有用。”可他点头表示认可,语气也很发自肺腑。
我更不好意思了,连忙道:“能进战斗分队的哨兵才了不起,我们这一届都至少要B级了,我尝试了两年,连边都没摸到。”
“有得挑的时候,这些条条框框就来了。”他笑了笑,“现在不都和平了吗?进哪里也都没仗打的。”
“前辈你……是什么等级的哨兵啊?”
这问题我一开始就想问,知道他是军中老人就更好奇了。我在军校受训,什么层次的哨兵都见过,却没碰到过他这样的,他气场很是混沌,甚至不像哨兵惯有的那么锐利,让人完全摸不清深浅。但问一个哨兵评级就像军校男生宿舍里讨论某种东西的长度一样,有一种矛盾的既想要了解又害怕被比下去的隐私感,我那些毕业前就拿到B甚至A的朋友们,恨不得出门挂着个胸牌,聊三句话就能扯到定级考核上。
不过我同车的这位,似乎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就是了。
“我?这都多少年没测过了,和你也就半斤八两吧。”他依然笑着答了。
之后的三四个小时我没抗住通宵的困倦,睡了过去,中途半醒眯着眼看到对方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最后完全醒来的时候,这人居然还保持那个姿势,安安静静的,没有变化。
我打开自己的通讯终端回了几条消息,从包里翻出带着的果汁补充糖和水分,又在终端上刷了一会儿时事新闻,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您都不看通讯器吗?”我朝他笑笑,轻松道,“我感觉这都快成我的外置器官了。”
“嘿嘿。”他回神看向我,歪了下头才说,“难得能清净,我把通讯关了。”
“啊?”我很是诧异,“这东西还能自己关闭吗?”
如今进入军队系统的哨兵向导,从地方军区的训练营到各军区的军区长,随身的终端通讯器是纪律条例上就不能离身的东西。一方面大家身份验证和学习办公娱乐都强绑定在上面,另一方面,作为军人需要第一时间听从的长官指令也会通过通讯下达。
我从来不知道通讯器是可以关闭的。
“知道窍门的话。”他朝我眨了眨眼。
我看着他那个似乎很享受的坐姿,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什么。
“该不会是因为能躲起来摸鱼,才坐顺风车的吧。”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荣耀联盟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至少不亏待上过战场的士兵,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了省钱来坐顺风车,而且他随身行李又少,也不像是和我一样嫌麻烦才人货同运的。
“差不多吧。”再小的声音也会被哨兵的耳朵捕捉到,他心情很不错地说,“你还挺敏锐的,干情报应该也不错。”
不知为何,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嘲讽,只能不尴不尬笑了笑。
“十个小时不接触外界信息,我会难受的。”我说,“已经习惯了。”
“哨兵本来就容易感官过载,能主动屏蔽些不必要的信息,对保持状态挺有用的。你下次也可以试试。”他说。
“我的通讯器不能关闭。”我指出。
“可惜了。”他笑道。
“看看新闻玩玩游戏也是放松嘛。”我闲聊,“不过要是不停弹消息……是会觉得烦。”
“可不是吗。”他点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有一搭没一搭又说了几句话,车又停了一个补给站后,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我在补给站买了份盒饭,拎着打包袋从餐厅里出来时,看到正他斜眼瞄着隔壁商店悬挂的一块小屏幕。那上面是午间的新闻,正播到喻文州主席回应近期军队里都在讨论的“太空探索计划”。我无声撇了撇嘴,我不太喜欢这位从蓝雨提拔上来的主席,这和我曾经向往加入微草军区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他太会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那一套了,听他讲话每次都要悉心分辨哪句才是重点,虽然隔着屏幕,但自己正被当猴耍的感觉挥之不去。而且我一想到他竟然是王杰希军区长的结合伴侣就来气,真不知道和这种人朝夕相处会有多累。
喻文州刚兜完大圈子,最后说到内阁提出的这一计划仍在等待与军部研讨,正看新闻的人就叹了口气。
“探索太空这种口号也喊得出来,要我看不如先把这些政客挨个发射升空了。”我走到他身边评论道。
“哦?”他挺意外,“我以为年轻一辈会喜欢这样的‘野心’。你还是搞建造的,不想建向宇宙吗?”
“好吧,这是挺吸引人。”我叼着根烤肠含糊道,“但……战争结束还没很久,就提出扩张性的战略,也太操之过急。如果是探索无人星球,建立出人类能够生存的环境不知道要有多少资源投入;如果是殖民已经有原住民的地方……那,那我们跟虫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看向我,眼神玩味:“不错啊年轻人,站位很高啊。”
这明明是句表扬,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不是我说的……军校讲座的时候有同学提问,王上将回答的。”我抬了抬下巴。
然后我又注意到微妙之处,支吾了一番,犹豫道:“等下……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他看着我,目露关怀。
等回到车上,我吃盒饭的时候看见他拧开了一瓶刚从那个商店买的纯净水,然后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了一袋军用压缩饼干。
“你……午饭就吃这个吗?”我一手举着鸡腿问,相当诧异,“和嚼砖头有什么区别?”
“砖头不供能。”他开玩笑似的回答我,然后也许感觉到我正在形成可怕的构想,又耸耸肩说,“我是身体出了点毛病,吃东西没太大差别……没福气也省事了。并不是在兴欣服役之后就会变成这样,我们的食堂也还不错,鸡腿管够,放心吧。”
“太好了。”我嘟囔。
我这人有个坏毛病,一吃饭就会想要闲聊,加上和他相处大半天了,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生疏,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倒豆子一样,拉着他从我家兄弟姐妹三个只有我觉醒了聊到上次定级考核我在S2级别的移动靶跟前举枪站了三分钟还以为训练场机器坏了结果只是自己根本没看见靶点。
他都听得相当有兴致。
“诶……话说……”我把话题从模拟训练的时候勇斗虚拟虫族上拉回来,又想起另一件好奇很久的事,搓了搓手连珠炮一样问,“你见过叶总军长吗?你上前线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跟着他的。他在战场上,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啊……这个嘛……”他原本正在喝我执意要分给他的一瓶果汁,听了这个问题动作一滞,将瓶子放下才说,“我是和他一起打的仗……至于厉不厉害,只能说传说之所以是传说,都是有依据的。”
“他真的是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吗?”我问。黑暗哨兵是哨兵顶点的变异体,据说同一个时代只会有一个黑暗哨兵出现,而他能够自己调节自己的五感和情绪,不需要向导就可以独自作战。但这些都是未经证实过的说法,哨兵的官方手册上也从未出现过这个词条。至于坊间传闻,则都说过去的嘉世军区长叶秋、后来的叶修就是黑暗哨兵,只是从没有任何人正面承认过。
他听了这个问题后,露出回忆久远往事的神情,最后也只回答了后一半:“早年也是需要向导的。”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他没能在战场上保护好自己的向导搭档。”他笑着悠悠道,“他很难过,但战事也不允许他停下来……人被逼急了,好像是有点变态了。”
我露出同情的神色,又意识到这事可能涉及保密,不应该再问下去,再加上车厢里的氛围都有些沉重了,连忙画风一拐又问: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看刚才那个什么‘太空计划’?政方真要和总军区研讨,要向各队伍要人的话,他会怎么办?”
“哈哈。”他笑出了声,用手撑着下巴才说,“我不知道。也许按照你说的,把这群政客挨个发射升空,让他们自己亲自‘走向未来’,会是个很不错的方案。”
“如果是叶修的话,说不定真能做到。”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太高估他。”他说,“真要说的话,也许对他来说最有可行性的办法是趁半夜把内阁那些饭桶逐一揍一遍,打到他们张不开嘴讲胡话。”
“可惜他不能这样做了。”我说。
“是啊是啊,真是个束手束脚的可怜人。”他感慨道。
下午轮到他闭目养神了一阵。
如今联盟的基础设施也跟上来了,这种无人驾驶的车辆都走的是平坦的高速车道,产生的噪音就算不贴屏蔽贴我也不会觉得有太大负担。而我自己在通讯机上翻着各种东西打发时间,没发出任何声音。但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对面合着眼睛的男人并没有真正入睡,他的精神比身体警觉,以至于他这样休息的姿态下,周身的气场还比醒着的时候锋利些。
B区到H区,车辆要走十多个小时,到最后半程时人多少会觉得有点无聊,我在渐渐暗下的天色里玩了几局最近很流行的战棋游戏,赢到第三局时看到对面的人也醒了,正露出完全无所事事的放空表情。
“觉得无聊吗?”我问他。
“还好。”他笑笑。
“都还没问你去H区做什么?”我问,“退役之后还可以回军区吗?”
“就是想要回去看看。”他说,“应该还是会让我进门的吧。”
“不提前确认一下吗?”
“我也想啊,这不通讯关了吗。”他笑着说,“等到了再问就是了。”
“太草率了吧。”我吐槽着。
我又赢了一局手里的游戏,见他的目光也落在上面,我顺势就问他:“你玩这个吗?”
“别说得我像个老年人一样。”他笑道,语气里很有些自满,“凡是军队里风靡过的策略对战游戏,我可都是高手。”
“真的假的?”我毫不掩盖地质疑了,我也很擅长玩这种游戏,在军校的时候虽然哨兵评级卷不上去,游戏评级可没输过。
我一下来了斗志,开了局双人对战将沙盘投射到了我们两个人中间。
“还两个小时才到呢,要不我们一起打发一下这最后的时间?”我邀请道。
我后来无数次地回想过这一天的言行举止,并且每次都被自己深深震撼。
虽然随着年岁渐长,我已经可以宽容那些幼稚的提问、未经选择的话题以及不怎么尊敬的态度,但挑衅他要他和我打对战游戏这种行为仍然次次重创我的羞耻心,这和我以堂堂C级哨兵的实力邀请他光剑对战有什么区别?
于是原本平静旅程的最后两小时,我被连虐了不知道多少局,而且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下一局我会赢”的幻觉,完全出自于对方猫逗耗子的玩乐心态。
下车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自己一直在输,直到他又拎上那个行李箱和我说再见。
顺风车只会停在固定的站点,我茫然看着他问:“你不是也去军区吗?要不就坐我叫的车?”
“还有别的事。”他又把领子拉了起来,只露出上半张脸,“有机会会再见的。”
我点了点头,十分营业地感谢了他这一路的照顾。
他向我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了一袋没开封过、花花绿绿的糖,笑着说:“身无长物,这个送你,我还挺爱吃的。”
我虽然心里纳闷他不是吃不出什么味道吗,但还是大方接过了这来自前辈的水果糖。
“祝你在兴欣拥有一段精彩的军旅生涯。”他弯起眼睛看着我,又稍显严肃补了一句,“哦对了,宿醉会损伤精神力,以后记得少喝酒。”
我突然就像被教育了,不太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而后我看着他转过身,拉着小箱子走入人流,好像只是一眨眼间,就再也看不见人影。
“诶?”我愣了愣,这才想起我甚至没有问他的名字。
当然,我也不需要问。
或者说还好我没问,我很怕当时那个被关在四轮小铁皮上的氛围给了我不该有的盲目自信,万一我问了而他真回答说“我是叶修”,我说不定立刻右眼一眯,抖机灵说“我还是王杰希呢”。
这个设想中的可怕场景要是真的出现,我怕自己会在知道他身份的同时自刎于当场。
我的行李放进了兴欣新兵的双人宿舍,我穿上了兴欣军区的制服,和新认识的战友一起巡视了据说鸡腿管够的食堂。
而后在正式欢迎我们这一届加入军区的欢迎大会上,我看到了主席台正中坐着的那个人。
我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就这样在两天后又见到了他。
没有休闲装和行李箱,也没有松松垮垮的肢体动作或拖着调子翘着尾音的调侃,而是一身戎装的、干练利落的、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他站起来讲了话,可我却像被屏蔽了五感一样,没几个字进入脑子。而且这讲话稿也太无趣官方了,让我无法把那种刻板的语调和眉目带点狡黠说话忍不住要嘲讽一下的“他”联系起来。
“祝你们在兴欣拥有一段精彩的军旅生涯。”他最后微笑着说了这句话,倒是与我听到的那句一模一样。
再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看到他给我的那袋糖还扔在桌上。我麻木地拿了起来,研究一番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于是拆了包装扔了一颗在嘴里。
“——!”
这也太TM酸了!我在心里尖锐爆鸣,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脏话和夺眶而出的眼泪都强行忍了回去。
然后我好像又看到他,因为捉弄了我而露出很有乐趣的笑容。
于是我最后还是独自“享受”完了那包糖,默默咽下过度敏感的味觉反馈的超限刺激,就像独自珍藏那十多个小时的经历一样。
我还听他的话戒了酒,对外就说自己酒精过敏。
虽然之后我的整个服役期,“叶修”这个名字如影随形,我也不可避免地从见到他面孔只觉得熟悉的傻子变成了拜叶教脑残粉。但可惜的是,我再也没有在私下场合见过叶修,直到退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