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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雷淞然觉得人生已经走到了头。
他今年博士三年级,研究方向换了两次,在勤勤恳恳地伺候了自己的细胞半年后,今天早上打开培养箱,他发现自己一整板的贴壁细胞正飘在培养基水面,浩浩荡荡宣布自己的死亡。
和细胞一起走向死亡的还有雷淞然的精神和自尊,他跪在培养箱前足足跪了半个小时,脑子里的走马灯一幕一幕闪过,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喜悦到一年前被大老板通知课题没有经费做下去的崩溃,雷淞然心如死灰,心中的天平开始权衡是27岁的肄业博士生找工作更容易还是从天台一跃而下更轻松。
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拼命。
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哪里可以拿出来稍微自豪一下。
雷淞然把培养皿丢进垃圾桶,离开了实验室。他进了电梯,按了电梯所能去到的最高层,看着电梯层数一点点升高,心情竟然有几分诡异的雀跃。
天台的门本来应该锁着,不知道被谁撬开了。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就像那年久失修的栏杆走去。
女人吐出的烟喷到他脸上,雷淞然被熏得睁不开眼睛,脚下打了个踉跄,冲动和勇气仿佛放了气的气球那样瘪了下去。
“不是约了一下午实验台么?来天台开什么小差。”李逗逗看着泪眼汪汪的雷淞然,“抽一根?你实验台不用我可蹭你的了。”
雷淞然沉默地接过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抬起头望着阴沉沉地天空吐出一团薄雾。
“逗逗,我想退学。”他没有勇气真的跳楼,也没有勇气说自己刚才想跳楼,“课题真做不出来了。”
李逗逗沉默地站在他旁边,风把她扎得随便的头发吹得更加乱七八糟。一根烟燃尽,她把剩下的烟屁股掐灭用餐巾纸包起来,拍拍雷淞然的肩说:“先让自己的脑子休息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雷淞然看着她走开的背影,说:“我实验台约到4点,你别用超时了。”
逗逗比了个“OK”,打开天台的门离开了。
雷淞然休学了。
走进导师办公室前他为此焦虑了一周,从纠结要不要说,到纠结自己的人生会不会被gap year彻底毁掉。每天深夜他都玩手机到凌晨2点,直到大脑撑不住眼皮才把手机一扔睡过去。其实手机也没什么好玩的,他只是机械地点开一条小红书帖子,看博主说他是怎么决定30岁裸辞然后到欧洲旅居的,然后什么也没看进去,退出再点进下一条帖子,周而复始。
他用这些看上去很快乐的文字把自己的大脑和心脏填满,就没功夫去想自己的伤心事了。
下定决心的那天晚上,他刷到了一条帖子,推荐了一间济州岛的民宿,照片拍得好看,碧绿的天空,深蓝的海面,雪白的浪花,里面唯一的暖色调是济州岛的特产柑橘,老板皮肤晒得有点黑,捧着一筐自家产的橘子笑的灿烂。
张呈……
高中毕业后他就和张呈没了联系,说来奇怪,原本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没想到再得到他的消息,张呈已经是一个快乐的民宿小老板,而他是个一事无成的绝望硕士。
绝望博士听上去会毁天灭地,绝望硕士却听着幽默地让人发笑,正如雷淞然的学术人生一样荒诞。
雷淞然想,随便吧,谁爱做课题谁做,他现在就要去济州岛吃橘子。
护照办下来很快,淡季的机票也很便宜,离开了实验室和学校,雷淞然终于觉得自己能喘得上气了。
“我正在来接你的路上^^”
爱彼迎弹出一条消息,热情的民宿老板说市区外的民宿交通都不甚方便,所以他会亲自开车来接他。订这家民宿时雷淞然完全是鬼迷心窍,等到真正近乡的时候,他终于后知后觉情怯,要和旧人寒暄竟不知从何说起,雷淞然只希望分别近十年张呈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然而就和雷淞然一眼认出了张呈一样,那位开朗的民宿小老板在雷淞然上车的第一秒便瞪大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小雷?雷淞然?”
雷淞然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Hi,张呈。”
那一年高考张呈没有考上大学,差了几分又没填好志愿,一错再错之下他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原本说好毕业后一起去看海,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雷淞然识趣地没有开口,只是在张呈叫他去网吧打游戏时随叫随到。等到雷淞然犹豫着怎么和张呈开口道别去上学的时候,张呈先他一步说,他要去复读了。
“肯定是不能怕了高考,”张呈说,“我明年有经验了指定能考上。”
雷淞然拍拍张呈:“等你明年考上大学了咱们再去旅游。”
9年前的网吧门口有一条小河,很窄,也不深,高中时的暑假他们俩会在河里摸鱼,抓到鱼了也不拿回家烧来吃,反而是放了。那天傍晚,下河的地方被人围了起来,据说是他俩的高中要扩建操场,打算把小河填平。
他们俩在围栏边坐到半夜三更,周围已经没有路人了,只有通宵的网吧还亮着灯。张呈把手搭在雷淞然的手腕,问:“小雷,这条河要流到哪里去呢?”
雷淞然没搭话,他不知道小河的尽头是海还是干涸的土地。
张呈又问:“小雷,你说我以后能做什么?”
雷淞然说:“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别逼自己做讨厌的事。”
张呈笑了一下,握住雷淞然的手腕:“我真羡慕你,小雷,你有想做的事,也能做成想做的事。”
原来张呈早就看见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了。医科大学药学专业,雷淞然高中的时候满嘴跑火车,说自己要研发出一种抗丧尸血清,结果最后一语成谶,自己真的要去做绝命毒师。
雷淞然想安慰他,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说的不好就会听着像得了便宜卖乖,可是不说他又替张呈着急,没有梦想又不可耻,更何况张呈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开朗明媚的人如柑橘的果香肆意入侵每个人的心底。
“我没什么喜欢的事,”张呈说,“我唯一喜欢的是你,可是你的大学我不想考,你说我该去哪里呢?”
雷淞然愣住了,扭头看着他。张呈的刘海很久没剪了,潮湿地黏在额头上。那双眼睛湿漉漉又亮晶晶,盛满了青涩又热烈的喜欢。雷淞然在那天晚上才忽然品尝到除了亲人以外的人爱自己是什么感觉,可惜给他反应的时间太少,需要回应的事又太重要,于是他脸上的无措和震惊在张呈眼里是拒绝和惊吓。
张呈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你就当我是开玩笑的吧。”
雷淞然想叫住他,可是他不知道说什么可以让张呈不那么伤心。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等到张呈快要拐弯离开这条街时,他大声喊道:“张呈,明年来北京找我!”
张呈挥挥手,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雷淞然不知道张呈最后去了哪,但他后来肯定没有留在北京。第一次高中的同学聚会他拒绝了,暑假刚好有一个比赛,他无论如何割舍不下那点综测分,后来他也没再和高中同学聊过天了。张呈是他唯一的朋友,可惜很显然张呈拼了,一整年都没有出现在任何网络平台上。等比赛结束,雷淞然又进了实验室,为了那点割舍不下的科研加分忙碌起来。后来的后来,雷淞然也不知道怎么和张呈开口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个晚上张呈叫雷淞然出来打游戏,雷淞然说“来了”。
如此9年。
“怎么突然来旅游了?你不是还在上学吗?”张呈开着车飞驰在海边的公路上,雷淞然看到了照片里的深蓝色的海。
“休息休息,”雷淞然斟酌着自己的语言,“你怎么知道我还在上学?”
张呈爽朗一笑:“你朋友圈忘记屏蔽我了,你上周刚发的,‘有什么办法明天就能博士毕业?’。”
雷淞然撇嘴:“本来就没屏蔽你,没想到你还会看我朋友圈。”
民宿就在海边,里面除了雷淞然还住了一群来旅行的大学生。民宿前种了几棵树,大概等到季节上面就会长橘子。
张呈替雷淞然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没屏蔽我的话,为什么不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呢?”
“嗯?”
雷淞然没听懂,同时有点心虚。
“你肯定不知道这家民宿是我开的,”张呈笃定道,雷淞然从他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不甘心和咬牙切齿,“不然你肯定不会愿意住我家的。”
让从前给自己表过白的人知道自己是因为对方才有了这一切的巧合和重逢还是太羞耻了,更何况雷淞然本身也没有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强装镇定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住你家?爱彼迎上评分很高诶。”
因为你拒绝了我的告白,而且直男真的会愿意再和一个喜欢自己gay混在一起吗?
张呈愤愤地看着他,暗骂道,不然为什么9年来一句话都不和自己说?不就是觉得自己恶心?
两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雷淞然掏出手机来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展示给张呈看。他的朋友圈有几千条没有点掉的未读通知,最新一条是一个备注叫“逗逗师姐”的人转发的招生宣传推送。
“我只发朋友圈和看最新一条的更新,”雷淞然说,“我过得和鬼一样,看别人的幸福生活容易想不开。”
张呈命令自己在雷淞然面前至少矜持一天,然而越是暗示,身后那条不存在的小狗尾巴就摇的越欢,他让雷淞然跟他去房间,尾音不自觉地上扬。雷淞然看着面前的男人先是气压骤降又突然放晴,根本想不通发生了什么。
雷淞然的房间在顶层,这座小别墅本身有一个阁楼,张呈改成了loft,在房顶上开了个天窗,晚上能看见星星。
雷淞然抬头看着天窗,现在还是下午,只能看到明晃晃的天空云卷云舒。
他问:“晚上真的有星星吗?”
张呈靠在门边:“没有的话我退你房钱。”
海边的天气变脸如翻书,黄昏的时候天阴了下来,大概连日落也看不见了。雷淞然下楼,朝坐在前台的张呈伸出手:“退钱吧,或者赔我星星。”
张呈赔了他一顿黑猪肉,肥肉冒出的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简直可以说是心旷神怡。雷淞然要了两瓶橘汁,瓶身设计成了石头爷爷的样子,他戳着石头爷爷的头,腹诽韩国人真是太奇怪了,可着一个吉祥物使劲薅。
“雷淞然你别戳了,”张呈把半熟的肉剪开,企图让它熟得更快一点,“在济州岛摸了石头爷爷的头以后是要生孩子的。”
“那我更得摸了,我同门说文章占子女宫,我现在正愁生不出孩子呢。”说罢雷淞然使劲搓了几下瓶身。
雷淞然放下橘汁看着张呈,他比9年前更挺拔,眉眼也更凌厉了,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有点可怕。可是这样一双凶狠的三白眼长在张呈脸上却如此的温顺和亲切,他的目光同从前一样,仿佛冬日洒在身上的阳光暖洋洋的。
不知道张呈这几年过的顺不顺,张呈的高考对雷淞然仿佛一本不再更新的连载,没有结局的小说令人抓心挠肝,可是作者本人现在就在雷淞然面前,他却不敢去看最后的ending究竟是happy还是bad。
反正肯定没现在的自己过得糟,雷淞然想。
于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问句:“你什么时候来的济州岛?”
张呈把烤好的肉放在雷淞然盘子里:“我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了第一次橘子树结果……有两年多了吧。”
那两年之前的张呈在哪儿呢?雷淞然把包着烤肉的生菜塞进嘴里。
“我之前在北京,”张呈说,“我大学在北京,毕业后工作了两年,太没劲了,就辞职了。”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像开玩笑。当你惦记一个人,在同一个城市9年都没办法见上一面,当你什么也不惦记了,连人生都想放弃了,那个人就跨过了千万条帖子出现在了你面前,就像过去无数个上学的清晨那样说“早上好啊小雷”。
烤炉滋滋冒着烟,还好是烤肉,没人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坐立不安。
张呈有些心不在焉,一整盘肉全都被丢到了炉子上,油滴下去,碳起了冲天的大火。他惊叫一声,想把火灭了,但是又实在害怕,一时间有些慌乱。雷淞然淡淡地从他手里接过夹子,把肉夹到烤盘边,又把焦了的肉挑出来放进自己的骨碟。
“猪肉死了。”他指指盘子里的碳化物。
张呈:“这是牛肉。”
两个人对视一眼,突然大笑起来。就好像很久以前的化学课上雷淞然用荧光笔把课本上的侯德榜涂成彩色的,张呈笑得太大声,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却答不上来。那个时刻也像这样莫名其妙地纯粹地开心着。
他们就好像认识了12年,中间连一天也没有分开过。
张呈自然地成为了雷淞然的导游。
雷淞然问那剩下的租客怎么办?
张呈指了指门口站着的高个男子:“隔壁邻居,免费送他们一筐今年的橘子,他帮我看一周店。”
高个男子傻乎乎地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王广,我在这上大学。”
王广虽然在济州岛上大学,但是并不算留学生。他和他姐姐住一起,就在张呈家民宿对面的小山坡上。王广的姐姐王男开了一家炸酱面店,味道很不错,在小红书上甚至能算网红。
济州岛的市区以外交通很不方便,但是张呈有车,雷淞然一步路也不用走。这里纬度比北京高,但是在海边,海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刺骨。
去牛岛需要坐船,车子可以停在轮渡的一层,然后去二层看海。船的周围全是海鸥,似乎非常笃定在这里可以得到食物。
“这里的海鸥有人喂吗?”雷淞然缩在羽绒服里,鸟叫声太嘈杂,他甚至需要扯着嗓子说话。
张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包虾条,他静静地撕开,静静地拿出一根虾条,静静地举起来,一直海鸥重重地冲过来叼走了虾条。
张呈:“有的。”
海鸥围着两个人飞来飞去,张呈和雷淞然分享完了一包虾条。雷淞然觉得海鸥比实验室小鼠温柔多了,起码它们不会把自己的手咬出血。变成海鸥是什么感觉呢?在船旁边盘旋了一整天,得到了几根虾条,但是起码翅膀是自由的,想要看什么,就能看见什么。
他太出神了,没发现张呈偷偷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不过没关系,张呈喂海鸥的时候也没注意到雷淞然拿手机偷偷拍了好几张他的照片。张呈处理完垃圾,和雷淞然一起下楼。雷淞然搓着手上的灰左顾右盼道:“哎,忘记叫你给我拍几张照了,我第一次喂海鸥。”
张呈心里一突,摸不准雷淞然有没有发现,只能镇定自若地说:“以后想拍照就和我说,我肯定给你拍。”
牛岛不小,但风景悠闲,无需心急慌忙。雷淞然买了两杯饮料,端着去找坐在沙滩边的张呈。
张呈摆摆手:“我喝不了,我咖啡因过敏。”
雷淞然左右两杯闻了闻,把右手的那杯递给他:“我知道,这杯是花生牛奶的。”
张呈接过牛奶,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被饮料烘的,他的耳根红的厉害。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来济州岛之前,我差一点跳楼。”阳光刺得雷淞然眯起眼睛,咖啡的香味霸道地朝他鼻子里钻,“我都站到护栏边了,我师姐刚好在天台抽烟,吐出来的二手烟喷我眼睛里了,我自己把自己绊跪下了。”
张呈没说话,雷淞然扭头看着他,脸上挂着自嘲的笑:“你说我滑稽不?活又活不好,想死了还给人表演掉凳。”
张呈没有笑,他面目严肃的望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小雷,怎么过得这么累?”
雷淞然不笑了,鼻子甚至有点发酸。他身边有很多关系不错的同门,大家都说,雷淞然坚韧,倔强,但是又总是很寡淡,把事情交给他,他也不说话,但一定会100%认真做完的。
他读书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说,雷淞然太神奇了,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累。就连他说要休学,他的导师也不觉得他是累了,只是觉得淞然压力太大了,需要缓一口气。
可是张呈什么也不知道,雷淞然只是说了一句话,他就觉得雷淞然太辛苦了。
雷淞然低着头,决定告诉张呈一件困扰他很久的事:“张呈,我不知道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了。”
雷淞然高中时候的梦想是研发出治疗癌症的特效血清,然后站在诺贝尔奖的领奖台上。读了本科,他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至少是个院士,于是他日夜无休地比赛、科研、学习,终于保上了研。读研后,他发现院士不是实验做得够好,文章发得够多就能当上的,于是觉得当个大学老师也能混口饭吃。他在努力工作中转了博,忙忙碌碌到博士三年级,被学院毙了两个课题,新课题的实验做了半年又功亏一篑。
雷淞然仿佛大梦初醒,自己人生的这9年仿佛全部是优绩主义给自己制造的幻觉。梦想和热忱被人情与非升即走的冷水泼灭后,雷淞然发现,他除了会养细胞和老鼠以外一事无成。
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又有什么价值呢?
雷淞然想不出来。
张呈看着雷淞然把头埋进胸口,仿佛一朵渐渐枯萎的鲜花。他抬起手,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搭在了雷淞然的肩上,把他搂了过来。
“那你喜欢现在做的事吗?”他问。
雷淞然点头,然后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我喜欢我的小鼠,我的细胞,甚至我也不讨厌开组会。”
“但是我讨厌读博。”他想了想,换了个措辞,“应该说,我讨厌‘学术’。”
张呈和他碰了碰杯:“小雷,别逼自己做讨厌的事。”
“我不喜欢上学,所以本科毕业我就工作了,”他搂着雷淞然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对方,“工作还可以,但我就是讨厌不自由。”
“然后我就想起你说别逼着自己做讨厌的事,我咬咬牙,把工作辞了就来了。刚开始总觉得自己完蛋了,要死在韩国乡下了。但是再大的麻烦好像慢慢来也就解决了,我现在回头看看,最大的坎竟然还是高考滑档,其他那些觉得‘我人生要完蛋’的时刻,现在都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了。”
雷淞然看了张呈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你这颗后槽牙就是这样咬碎的?”
张呈掐了一把雷淞然的脸:“那就肯定不对,你给我咬一个看看。”
济州岛很久以前是火山,火山喷发后留下了黑色的沙滩,上面有很多小石堆。
“玛尼堆吗?韩国人还信藏传佛教?”雷淞然垫着脚,小心翼翼不碰掉别人堆起来的石头。
张呈在他身后虚虚浮着双手,担心雷淞然不小心踩空了好拉他一把:“不是玛尼堆,济州岛的人觉得要是能堆起5个石头,你的心愿就能实现。”
雷淞然一听,马上就决定自己也要搭一个。然而在沙滩边转了好几圈也只找到四个石头,他有些失落地蹲下:“看上去我的心愿只能差一点实现了。”
张呈看着他,雷淞然的表情说不上难过,只是有些落寞,又像是习惯了自己做什么总是差一口气成功。他把四颗石头一点一点摞起来,石头不平,最上面的那个总是掉下来。
“也不用找第五个,反正也搭不起来,”雷淞然把掉下来的石头朝海里扔过去,大喊道,“雷淞然是大废物!”
张呈抿着嘴盯着他的背影,觉得雷淞然和高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高中的时候雷淞然较真又好胜,一道解析几何找不到最优的辅助线,他哪怕算三个小时也要把正确答案算出来。他总说以后要做大科学家,要研发出最强的药,那个时候他总是不喜欢给自己留退路,好像自己是一本青春小说的男主角,做什么都会所向披靡,梦想亮的能在黑夜中当电灯。
时过境迁,雷淞然幼态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告诉别人他刚上大学都有人信。可是他看上去能被任何事打败,他不去反抗那些坏事和霉运,好像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雷淞然既不相信满天神佛中至少有一个会施舍给自己一份好运,却又矛盾地觉得厄运之神总是眷恋自己。命运沉甸甸地拖着他往前走,一直走到海里,一直走到没人看得见他的尽头,然后跳进深渊,消失不见。
少年时期最初的心动没人回应,张呈把他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以为时间会把爱意和惆怅全部吃干净。然而一别两宽近十年,再相遇时依旧心跳如擂鼓,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没有整理干净的心思相互纠缠,往后就再也没办法把它锁紧暗无天日的监狱。
张呈紧紧抓着雷淞然的手,不让他往深渊里跳。
他低下头,脚边竟然有两颗小小又平整的黑色石头,刚才谁也没发现,但就是这样出现了。
“你不是废物,你就是眼神太差了,现在你已经开始心想事成啦。”张呈把石头堆起来,仿佛一个小小的堡垒,把雷淞然守在了里面,没有人能轻易伤害他。
张呈没松开手,雷淞然说自己没勇气自杀,是个滑稽的人,但是他总是企图用各种各样的话来摧毁自己的自尊。张呈不敢想,当他的自尊消磨殆尽,雷淞然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雷淞然怔怔地望着小小的石堆,张呈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很温暖。如果每个冬天最冷的时候能这样牵着他的手,那很多烦恼的事都会消失掉了。
可惜,9年前心比脑子动得快,刚成年的雷淞然太笨又太笨嘴拙舌,沉默像一把利刃把两人隔开。9年后,雷淞然知道什么叫遗憾,也懂什么叫喜欢,但是作为代价,他失去了他的骄傲和笃定,于是,他竟然又一次不敢开口去爱他。
老天爷,佛祖,上帝,什么都好。这个石堆能传达我的愿望吗?我希望他能足够幸福,也希望他能足够快乐。
张呈和雷淞然在海风和夕阳中这么许愿。
在济州岛的最后一天晚上,雷淞然借民宿的厨房做饭。张呈担心雷淞然不会做饭,又不好意思说,于是去隔壁炸酱面馆把王男叫了过来。
王男提前关了店,带着王广拎了一兜食材过来。
王广看王男烧了一锅开水准备下面,丝毫不客气地撒娇道:“姐,咱们今天能不吃炸酱面吗?”
王男手上全是面粉,朝他额头弹了个脑瓜崩:“不会做饭的废物没资格点菜。”
雷淞然锅里炖着红烧鱼,调料是王男借的,张呈的厨房只有韩式辣酱和盐,彰显了他日常饮食的全部口味。
“那啥,”王男往锅里瞟了好几眼,终于胆战心惊地开了口,“这鱼黑成这样不能是焦了吧?”
雷淞然没说话,鱼没焦,但是他把老抽当成生抽了。
张呈听到他们俩的对话把头凑过来:“肯定不能是焦了,焦了大家都能闻到。”他瞥了一眼锅里的鱼,顿了一下说:“小雷做的这个就是黑鱼,黑鱼你懂吗,就有种鱼是黑鱼。”
王广大叫:“张呈你又不会做饭!我姐说焦了肯定是这鱼雀黑!”
雷淞然把张呈推开:“没焦,没焦。等下不好吃就我吃,张呈你先去坐着,厨房这乱的。”
王广帮张呈看了一周的店,每天都蹭民宿里的咖啡,美其名曰张呈自己不喝,放着就过期了。张呈开了一瓶买了很久没舍得喝的酒,和王广说喝了咖啡就不能喝酒了,对心脏不好。
王男顺势把王广的酒杯收走:“对,而且小男孩不能喝酒。”
王广去抢酒杯,雷淞然坐在旁边看着。王男和王广名字很像,长得却不像,性格也十分迥异。王广还是稚气未脱的学生,总是不经意地就和姐姐撒娇,王男做饭是把自己的长发扎了起来,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为都直爽干练。
姐弟之间的差别会这么大吗?雷淞然没有姐姐,也不知道世间大部分姐弟并不会如此相处。
桌上的臊子面吃得差不多,红烧鱼却只被尝了几口,其实味道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实在太咸,又没有别的饮料,要顺下去只能用酒,那实在是太残暴了。
好在一桌子人总有偏心的,最后红烧鱼被张呈吃了七七八八,酱油放得太多,张呈把剩下的酒喝完了才没那么口渴,他晕在桌边,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已经睡着了。
一桌子人只有雷淞然没怎么喝酒,他看看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决定送姐弟俩回家。
王男酒量不好,两杯下肚就有点头晕。虽然是邻居,但走回去也有些距离,王广背着王男回家。
“你刚才老看咱俩,我和我姐长得不像吧?”王广有些口齿不清,但是听着很高兴“我不是她亲弟弟,她其实是我房东,我租她房子上学来的。”
王广没给雷淞然插嘴的机会,自顾自说下去:“我姐真的很好很好,又聪明,又能干。我18岁时过来上学,哪见过这么厉害的姑娘。可惜那会儿我太小了,我姐有什么困难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只能在她难受的时候和她一起骂街。”
“等我长大了,我姐又结婚了,我姐夫也好,比我好。不过没关系,姐夫很忙,他不在家我就陪着男男。做她弟弟也很幸福,我姐烧饭真好吃,今天她只是露了一小手。”王广用手比“一点点”,“你以后有空来我家吃炸酱面噢,我给你插队。”
雷淞然说:“你喜欢你姐姐。”
王广笑了一下,没回答,但也没否认:“小雷哥,我真羡慕你,你和橙子哥一样大,是不是遗憾比我少一点?”
雷淞然摇摇头:“遗憾和年龄没关系。”
“但是你们俩的生物钟还是一样的呀,谁也没有错开谁。”王广说,“小雷哥,世界上只有几个人遇到命中注定的时候,生物钟是没有错开的。”
张呈完全喝醉了,雷淞然回去的时候,他还是趴在桌子上。雷淞然拉他起来,送他回房间睡。
张呈像条大狗一样哼哼唧唧,但是雷淞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雷淞然没有张呈房间的房卡,他掏了掏张呈身上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雷淞然叹了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着他上楼,然后把他扔在自己的床上。他有点无措地搓了搓手,决定下楼把碗筷收拾了。
张呈拽住他的裤脚,雷淞然不敢使劲,这条裤子腰头太粗,他怕被张呈扯下来。
张呈整张脸都被酒烧红了,眼神有点涣散,但是这双眼睛9年前雷淞然是见过的,湿漉漉又亮晶晶,仿佛他一声令下,张呈就可以去拼命。
“小雷,”张呈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要把我丢下吗?”
雷淞然坐在他旁边:“谁把你丢下了?”
“除了你世界上还有谁会薄情寡义,告了白也不拒绝我,就一个人走了,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张呈把头埋进雷淞然的腿间,“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见我,我讨厌你。”
雷淞然把手放在张呈的后背,毛衣起了静电,噼里啪啦地响。
“小雷,你有没有那么一次,一秒钟,一刻,你有没有想过我?”张呈黏黏糊糊地说,“有没有一点点想要联系我?”
雷淞然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是每次午夜梦回和夜深人静,但是雷淞然不会告诉张呈的,马后炮的爱对他人是一种负担。
“小雷,以后可以看看我的朋友圈吗?”张呈爬了起来,把脸凑近,企图从雷淞然脸上找到一丝后悔,“至少每周给我的民宿广告点一次赞吧?”
雷淞然心脏跳的很急,他努力保持着矜持和镇定:“我可以每条都点赞。”
张呈笑了起来,似乎心满意足。
“你别忘记我就好,小雷,我只要你心里一点点地方。你看见橘子,就想起济州岛。想起了济州岛,”他顿了顿,“能想起我就行。”
他作罢似乎要站起来,张呈觉得自己没有喝多,只是微醺而已。可惜酒和红烧鱼起了什么未知化学反应,他不知道,但是他站不稳,最后摔在了雷淞然身上。在高中关系最好的时候,他和雷淞然也没有靠的这样近。雷淞然很怕冷,身上总是冰凉,搂在自己的腰上手冻得张呈一激灵,可是张呈觉得雷淞然的肋骨是一把柴火,仿佛要把他燃烧殆尽。
雷淞然用另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张呈的嘴,想,能幸福一瞬,以后走马灯的时候也能快乐一瞬。
于是他用纸糊起勇气叼住了张呈的嘴唇。
人类总是很奇怪,世界上动物求偶的方式千奇百怪,只有人类选择用嘴宣告情色和爱意。那块说出很多尖言利语的地方,在纠缠的时候却柔软的吓人。可能是因为亲吻总是浸满了爱意,爱是所有事物的软肋。
张呈不会亲嘴,只是张大嘴巴把雷淞然吞进嘴里,舌头舔过他身上每一块皮肤,似乎将他吞吃入腹,往后便再也不用面对分离。
雷淞然用手抵着他的额头,仰头喘气:“张呈,你是狗吗?”
张呈咬了咬雷淞然的肩膀:“小雷,别抛弃小狗。”
雷淞然想,谁会抛弃小狗呢?只有勇敢又聪明的小狗会把饲者丢在一边,然后奔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于是他把张呈抱的更紧一些,希望自己能融进他的身体里,雷淞然或许只能拥有张呈这样的一个晚上,但就算这样,他也算是被阳光照耀过的一株小草了。
一夜情不需要爱,一夜情只需要无休无止的放纵,只需要两个人双目失神到达极乐之所,然后双唇像胶水一样粘在一起,舌头像蛇一样纠缠,接着在暧昧的水声中开始下一轮的欢愉。
雷淞然模模糊糊睡过去的时候,窗外的鸟已经开始叫了。但是他的飞机是在早晨,于是刚闭上眼,他就又得起床去机场。
太阳是所有人的,牧羊犬属于整个羊群,自己能独占张呈一个晚上,大概是海滩边的小石堆发力,让自己终于走运了一次。
但是雷淞然始终不相信时来运转,愿望在差一口气实现的时候最幸福,所以他决定亲自做斩断自己痴心妄想的刽子手,还好他一句“爱”都没有和张呈说,这样在张呈眼里他就是个骗色骗身的烂色鬼,分别也就不再是一件难事了。
雷淞然看着小岛逐渐远去,掏出开了飞行模式的手机。置顶是课题组的群和张呈,两人的对话被更新了一次,现在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呈说网上王男带着王广来,雷淞然说我来做红烧鱼吃。
他有些真心羡慕王广,那些爱掩藏在亲情之下,起码姐姐和弟弟能够成为一辈子的关系。一夜情的寿命只有一个晚上,在北京6年,他们俩连一面也没有见上,现在隔着海,雷淞然想,他和张呈的生物钟大概彻底错位了吧。
“小河的尽头是枯竭的土地,相逢太难,能拥有一周已经奢侈。张呈,忘了我吧。”
飞机越过宽宽的海,日上三竿酒醒后,留给张呈的只有半张冰冷的床铺,一张无情的纸条,两颗茫然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