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汽车驶离大路,在偏僻小道上见缝插针,已经跑了近三个小时,周遭嘈杂的汽笛声渐渐被发动机费力的喘息取代,没人在意这条路有多么的不对劲,只是呆坐着,似乎把他们拉去火葬场他们也会乖乖顺从。轮胎压在石子铺就的路上,发出咯咯啪啪的声响,车身摇摇欲坠,似乎步入了这一路的黄昏,拉完这一趟就要报废。
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穆祉丞帽子口罩戴的严实,压着窗帘靠在车窗上,双眼紧闭,眉心皱成嶙峋的川。路越来越颠,几个靠窗的乘客磕醒了,打了个哈欠将头歪向另一边,只有穆祉丞,任由自己的头愈来愈重地敲在车窗上,就这样挨了一路,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反而越陷越深。
那种被人扼住喉咙掐住命门的窒息感追着他从现实逃进梦里,睡不安稳,也醒不明白。
“穆祉丞,请你回应一下与xx女星的绯闻……”
“穆祉丞,你觉得作为一个演员,一个idol,是业务能力重要,还是炒cp重要?”
“穆祉丞,你对得起你哪个粉丝群体?”
“你好,方便回应一下……”
“你好,……希望您给一个回应。”
“你好……”
“穆祉丞出来了!”
“穆祉丞在那儿!”
窗帘倏忽被拉开,午后刺眼的阳光明晃晃射进车里,像没有分寸的闪光灯,贴在脸上,穆祉丞往靠背里藏了又藏,还是躲不掉,逃去哪里都躲不掉。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梦境与现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你好……”
穆祉丞的胳膊猛然抬起,冲发声的方向甩去,几乎是吼出来的,“滚!”
那层罩着他的玻璃在吼声中“砰”一声炸开,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脑袋嗡嗡响,他终于从梦里闯了出来,跌回了现实,世界瞬间安静了,身上的疼却越来越明晰,玻璃割得,阳光刺得,汽车颠得。
司机躲得及时,没有被打到,只是满脸惊愕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乘客。
穆祉丞额头满是大汗,警惕地瞪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还没醒明白,努力辨别着周围的情况——车不知何时停下了,车内被黄昏映得满是昏黄,此刻,已经没有其他乘客了。
穆祉丞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说了两遍对不起。
“做噩梦了?”司机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小心地问。
梦里刺耳的声音还充斥在脑中,甩不掉,穆祉丞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是终点站了小伙子。”司机好意提醒。
穆祉丞起身就走,没走出几步,小臂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猛然拉住,穆祉丞心一紧,手机从被抓住的那只手中滑了出去,被另一只手紧急接住了,他转头盯向那只扒在自己小臂上没分寸的手,眼里的烦躁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司机的手似乎感受到了那记眼刀带来的刺痛,松开了,接着往座位上一指:“包没拿。”
穆祉丞的目光软了下来,看了司机一眼,将包拿起来背在肩上,说了声谢谢就下车了。
虽然这个糟糕的年轻人不易与人亲近,而且脾气还不大好,司机还是决定管一下这个闲事,打开车窗冲他喊:“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回家了!”
车在轰隆隆的启动声中开走了,只剩穆祉丞站一个没人的路口。
家?
什么是家?
北京是家吗?重庆是家吗?
如果家里安全的,为什么还会选择当一个逃兵,世界上为什么还会出现浪子?
家,应该是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睡的地方。
可穆祉丞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正在被全世界通缉,通缉令贯彻在现实与虚幻之间,下这个通缉令的人包括他自己。
现如今,还有哪一隅可以称之为家呢?
穆祉丞抓紧了背包的带子,大巴开走卷起的尘土,这才后知后觉地落进了他的眼睛,滚成了泥石流。
从出生开始,到学会走路,八岁进入公司,在他学会站立的第七年就开始跳舞,他在这条路上规矩地走着,直到十六岁那年一头栽进一条漆黑的小道,他擦亮一根火柴,继续摸黑走,终于熬到灯火通明。从他爆火的那一年开始,他的路长出了很多枝桠,电视剧,电影,综艺,演唱会,代言,广告……应接不暇,阡陌小径变成了康庄大道,变成了高速、高架桥。
他在这条路上磕磕绊绊走了十八年,穿过隧道,跑过高速,却在他二十六岁这一年,一切土崩瓦解,只剩了一个独木桥横在面前,还不知通向哪儿。
面对这座桥,他无限惭愧,年华虚度,空留了一身疲惫,流年易逝,一分不剩,那个摸黑走夜路的少年早已离他远去。
穆祉丞叹了口气,抬脚踏了上去,木桥摇摇晃晃,发出吱呀的声响,亲切又熟悉,像是专门在这样一个山穷水尽的地方等了他千年。
“过了桥就好喽!”
声音空谷回响般传来,木桥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
“过了桥就回家喽!”
穆祉丞脚步一顿,回身看了过去——一对爷孙正互相搀扶着过桥。
穆祉丞往边上让了让,小孩走过去的时候笑嘻嘻地说:“谢谢哥哥。”
老人也笑得慈祥,虽然牙少了几颗,但声音很爽朗,从盖着布的篮子里掏出一个青苹果递给穆祉丞:“远客?”
穆祉丞接过苹果,点了点头。
“打哪儿来?”老人笑着搭讪。
小孩眼睛一亮截住了爷爷的话,“笑问客从何处来?”仰头看着爷爷,讨赏似的。
老人蜷起的手指刮了下小孩的鼻子,又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青苹果给小孩。
但老人的记忆力似乎不大好,临走时却对穆祉丞说:“欢迎回家。”
夕阳斜影下,老人和小孩的影子越筑越高。
“爷爷,那位哥哥是客人。”
“是客人,也是家人。”
“他也是妈妈生的吗?”
“对,他也是祖国妈妈生的。”
眼前的场景开始发昏,像泡进了水里,穆祉丞望向那轮浸水的太阳,昏黄的温柔的光,不刺眼却莫名让眼睛湿润,他抬起手遮了遮,阳光从指缝漏进眼睛,变成金色的流沙滑了下去,与土地融为一体。
为什么你的眼里常含泪水?家在哪?家就在脚下。脚下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是家,就算被社会抛弃,被生活流放,被大众驱逐,只要身上的血还在流淌,这个家就永远不会舍弃你,就算最后血不淌了,也有你安身之处,你永远躺在母亲的怀抱里。
***
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选秀综艺录制结束,在其他成员欢呼着收拾好东西去酒店补觉的时候,王橹杰的行李被徐姐粗暴地塞进后备箱,车门砰一声关上,“师傅,去机场!”
王橹杰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上,眼中映着不断倒行的灯影,耳朵里穿插着徐姐时而严厉时而温和的话语,但都不是说给自己的。
“喂,哎对对,在路上呢,能赶上能赶上,让您费心了,改天请您喝酒。”手机挂了又拨起下一个,就连拨号码的空隙也不停歇,嘴里满是表达自我的语气词,“催你妈呢!我想这么晚的吗!你瞅瞅你订的这个机票!怕晚就订早一点的啊!你要是真在乎时间,你怎么不跟这个节目组说一嘴,直接让他输了球的!不参加最后一场了,多干脆!”
对面似乎还没说完就被徐姐挂了,边骂边拿出平板,敲敲打打,翻翻找找,停不下来的忙碌,此刻的王橹杰就像一件被丢在后座的行李,无人问津。
但在现在这个情境下,说行李好像不大恰当,更像工具,是拿来用的,不用时就放在一边。既是工具,就根本不用在意他已经38个小时没睡了,也不用通知他任何的行程,只是携带着从一个名利场转到另一个名利场,既是用来赚钱的,就最好永远都不要休息。
候机的那几分钟,王橹杰终于在这个月第一次拿到了手机,微信99+,划不到底的消息只让他觉得更加烦躁。
【结束了】群发。
爆炸般的消息却没有一条来自那个置顶。他点开那个聊天框,最新的对话还停留在一个月前。
【哥哥,厨房煲了粥,还有牛排和三明治,你醒了吃一点吧(。・ω・。),吃完不用收拾,我雇了人来搞。】
他盯着这个界面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也没有新的消息。
他拉起键盘,手指悬在上空,却不知该从何处落下,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机场响起了登机的提示音。
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徐姐也终于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王橹杰躺在座位里,看着窗外,思绪还停留在那个聊天界面,深深的不安笼罩了他,让他很难不去回忆一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门是被砸响的,王橹杰在猫眼里看见了穆祉丞,垂头丧气地趴在门上。他几乎是瞬间打开了门,扶在门把手上的指头还在微微颤抖,看见穆祉丞的那刻,王橹杰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穆祉丞就这样望着他,眼边猩红,一抽一抽的,还顽强不屈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王橹杰的双臂不自觉地抬了一下,掀起一个不易察觉的锐角,顿在了半空,最后又克制地压回身侧,只有手指在无力地蜷曲与舒展。
“哥哥,你喝酒了?”
“是,我喝大了。”酒精把虚伪的大人藏了起来,穆祉丞说话时带了一股久违的孩子气。
“王橹杰。”
穆祉丞就站在他面前,把他夹在自己和门之间,似乎做了很大的心里建设,然后才抬起头,“你喜欢我吗?”
那天真又认真的样子,像个讨糖的孩子。
王橹杰眼底的世界在崩塌。
这么多年来,两人始终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不属于兄弟的模糊距离,王橹杰从不越界,穆祉丞也从不发问,只是偶尔会在各个平台的角落小心互动,颇为默契地把这段关系保护的很好。
可是现在……
“喜欢。”王橹杰说。
……
“一直都喜欢。”
……
……
……
“吻我。”穆祉丞一丝不苟地看着他。
……
“快点!”
穆祉丞生气了,他猩红着眼,抓着王橹杰的衣领,带着酒气的沉重呼吸将王橹杰卷进深渊。
穆祉丞在抖,像一个溺水的人,急需渡气。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过逼仄,空气在两人之间加热、流转,每一丝喘息都挠在人的神经上。王橹杰的眼底像是升起了大雾,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眼神不断下移,停在穆祉丞饱满鲜红的下唇上,按捺不住地想要靠近,穆祉丞攥着他的衣领又拉近了一分,他再也压不住身侧的双臂,抬了上来,捧上穆祉丞的脸,吻了下去。
这个画面,他想了足足十年,从刚懂爱的年纪,到本命年走了两轮。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触及爱的那一刻,这是他第一个想法。
那是不是,我再想十年,下一个愿望也能实现了呢?幸好,王橹杰才24岁,还有好多个十年,耗得起。
唇肉贴在一起的时候,穆祉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感受着嘴唇被轻轻包裹住的温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能捍卫世界的拳头,甚至能看到上面青筋的跳动。
王橹杰吻得小心又克制,只是含着他的唇肉,小心吮吸,手指摩挲过脸颊的时候,顺带捎去泪珠,像给受了惊吓的小猫顺毛,温柔又耐心。
可王橹杰的心却被密密麻麻的细绳缠紧了,每跳动一下就要被勒出血来,他不得不承认,期待了这么多年的这一刻,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镜花水月。
他清楚,穆祉丞这是在赌气,跟他自己赌气,而王橹杰,只是一个出气口,今天,穆祉丞的一切行为都不能当真。
“不行哥哥,你睡床上,我睡沙发。”王橹杰从穆祉丞怀里爬起来。
“你觉得我脏?”
“不是的哥哥。”
“撒谎。”
“你喝醉了,”王橹杰说,“明天你就会后悔。”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找你,”穆祉丞说,“我不后悔。”
王橹杰从没见过穆祉丞这种样子,他不是自愿的,是不明意味的妥协,那根细绳猛然收紧,王橹杰疼得差点跌倒在地,只恨那颗心长在里面,掏不出来。
血化作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哥哥,究竟发生什么了?”
穆祉丞闭上了眼,从眼尾划开了一条河,静静流淌,润湿了耳廓,染湿了床单,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淌得不是泪而是血。他一口一口长舒着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
“王橹杰,我们在一起吧。”
“你养着我,好不好?”
“我真的好累。”
……
那天晚上,王橹杰哭得比穆祉丞还凶。
王橹杰握着手机的手不住地使劲,似乎要把屏幕捏碎才罢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叫醒了徐姐。
“微博之夜都有谁参加?”
徐姐警惕地飞来一记眼刀,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想问谁。
自从李飞大权旁落,四代出道团的团队与厂牌越发的不对付,明枪暗箭,互相防着,尤其是近两年,王橹杰和穆祉丞的发展资源不是一般的好,都有了自己主攻的道路,就连运动会和新音都已经好多年不参加了,cpf似乎不再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团体,两边的团队都拉扯着想把最后一点好处拿到手,吃干抹净,彻底割席。
两边撕得很难看,王橹杰也不再被允许提及穆祉丞。
“想多了,”王橹杰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真的。”
徐姐是在深睡中被摇醒的,心情比较糟糕,没多追究,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名单,传了过去,一句话没说继续睡去。
王橹杰看着那张传过来的图片,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点开了。密密麻麻名字出现在眼前,甚至好多都对不上号,给人一种时代峰峻发展得很好的错觉,虚假繁荣,真是讽刺。
他顺着名单一个一个找,终于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只是后面被打了个叉,用的手机自带的涂鸦笔,是后来打上去的。
鲜红色,画得歪歪扭扭,像弓着腰的桥。
过了桥,只剩一条盘曲的山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翠山重峦叠嶂,绿水烟波含情,一眼竟望不到村落。穆祉丞不得不继续在不远处跟着爷孙俩。
小孩蹦跳着走在前面,正一首接一首地给爷爷背诗。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穆祉丞的目光跟随着孩童口中的诗,停在身后走了二三里的路上,停在远处冒着炊烟的四五户人家间,停在路边供人歇脚的凉亭边,停在开得漫山遍野的野花中,心里的忧伤也如山涧的流水缓缓淌走。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孩童背完第100首诗,这条路就走完了。
穆祉丞站在村口,一块带着字的石头在风的吹动下若隐若现,他拨开挡着石头的杂草,看清了上面的字——塔岭村。
天已经暗了下去,穆祉丞打开了手机,本以为会收到轰炸般的消息,但意外的是,一点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好吧,没信号。
越到傍晚天色暗得越快,尤其是在山里,一会儿工夫,就已经看不到路了。
穆祉丞打着手电筒,走在滑腻的青石板上,整个村庄寂静得只能听见蝉鸣、鸟叫和水缓缓流淌的声音。
每条巷子都很窄,路都是用石块铺就的,走得人多了,就光滑得发亮,一条小河穿村而过,宽阔的石拱桥,似乎也在这里伫立了千年,每一条纹路都刻着岁月,水淌过一次,蝉鸣叫一声,就是一次呼吸,月光照着沉睡的村子,也照着穆祉丞脚下的路。
静悄悄地,穆祉丞为这曲安静的交响乐添了点儿脚步声。
不孤单,月亮是他永恒的陪伴,跟着他从重庆、到马来西亚、到北京、到塔岭,见证他每一次的成功与衰败。
从小他就喜欢看着月亮走路,月亮跟得很紧,他就跑,跑掉了鞋,月亮还是跟着。
后来他冲父母说:“我已经长大了!我出去玩你们不要跟!”
再长大一点,他冲士大夫说:“我们不小了,怎么摘梨坐车还要拴在一起!”
再后来他无数遍冲私生喊:“能不能别跟着了!求你们!”
又一次,他告诉粉丝:“这次演唱会的主题是自由。”
最撕心裂肺的那一次,在生日物料里,他指着被监控的镜头声嘶力竭。
对,他讨厌被跟着,可他是个idol,现在还是个演员。
这一路,不管是红是黑,都避不开汹涌的人流。可时至今日,身边跟着的人来来去去,竟只剩了一个穷追不舍的月亮,安静地跟着,不说话,只是为他照着脚下的路。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他望着月亮,只能想到那一个人。
肚子在叫,他今天只喝了一碗粥,是那个人煮的。
穆祉丞叹了口气,想起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某年的运动会,王橹杰是大C,没怎么玩游戏,只是盯灯牌,看着五代六代玩不心动挑战的时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问了一句“紧张吗?”王橹杰起身走了。
然后就是营销号的“你想着他的时候,他正在和xx女星聊得开心”,把穆祉丞围读剧本的花絮和运动会上王橹杰落寞的身影剪在一起。
这样的视频流量都很好,王橹杰几年如一日暗恋的真心,和穆祉丞只在乎热度忘本的假意放在一起,几次登顶热搜。
他知道这是两个团队之间的斗争,四代在营销王橹杰的可怜虐粉提纯,厂牌在营销穆祉丞与当红流量小花,吸粉固粉。这样的骚操作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可每次两人在北京遇见的时候都显得极其尴尬,王橹杰120°弯腰“师兄好”,穆祉丞点头借过。
再也找不见第一次单独见面,彩排双人舞台时的样子。
“那就祝你星途璀璨吧。”穆祉丞冲着月亮讲。
我退出,孩子归你。
他在村庄游荡了很久,终于看见一个通体亮着灯的玻璃外观的房子——“如愿客栈”。
从玻璃门里看进去,里面没有人,门上挂着一个木牌子,“门没关,请进⁝⁞⁝⁞ʕु•̫͡•ʔु⁝”。
穆祉丞推门进去了,整个屋子飘着一股淡淡的山茶花香味,门正对着的大厅的那面墙也是玻璃的,能看到外面翠绿的群山和静淌的溪流,开门带起的风使整个大厅细细碎碎响了起来,穆祉丞抬起头看到了连串的风铃,蓝色粉色交织在一起。
这里空无一人,前台上立着一个牌子:“您好,老板是一对年轻人,他们常年在外旅游,偶尔回来,如有需要,自行入住🥰”
旁边贴了入住流程和收费标准。人均40一晚,真心良心。
可是,穆祉丞走得匆忙,没带现金,手机也没有信号。
算了。
穆祉丞走了,继续在村里的青石板路上晃荡,走累了,就靠着一个草垛坐下了,肚子叫得厉害,为了不让肚子把村里的野狗吵醒,他翻开背包,拿出了那个早已凉透的三明治。
王橹杰盯着那个递过来的三明治,愣了一下,伸手推开了:“我不饿。”
小胖识趣地拿回来,直接撕开包装,三两口吞了,边喝矿泉水边跟着王橹杰往会场赶。
王橹杰掐点赶到,和队员汇合,接着就上了红毯。
一番寒暄后,落座时已是满身疲惫,屁股还没坐热就有后台的工作人员来叫了,说要补一下后采,队员不用跟着。
王橹杰匆匆起身,跟着工作人员来到后台,一进门大量的记者都涌了上来,挤在了门口,闪光灯闪得连眼都睁不开。
王橹杰先是讶异了一下,后来又说服了自己,整个后台目前只有他自己,所以才会让这些记者这么热情。
王橹杰就坐了,记者搬着凳子围成了一个半圆,小小的后采室黑压压挤满了人。
“您好,听说您刚单独从一个选秀节目出来,我想问一下,作为肆意少年团的队长,您怎么看待个人发展和团队发展的?”
“我觉得,当然是要以团队的发展优先,先有肆意少年团,才有王橹杰,我们每个人的每一份努力都是为了团的更好未来,我作为队长,当然会为团队争取更多利益。”
“那您作为已出道团的队长,为什么在接收到节目单独邀请的时候,抛弃队员,只身参加另一个台的选秀节目?”
“作为队长,在收到节目邀请的时候,一是我比任何人都有责任去承担风险,二是我也想借此证明我们团的实力,就算实力不是最好的一个,也有能力应战。”
面对记者犀利的提问,王橹杰堪堪明白这是一场骗局,且是专门针对他组织的。他集中精力,回答得滴水不漏。
“据我们了解到,您已经好几年没参加家族活动了,是有什么必要的事耽搁了,还是在躲什么?”
听到这样的问题,王橹杰似乎轻笑了一下,原来目的在这儿。拳头攥紧又缓缓松开,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情绪上的变化,这些人不是那群善良的粉丝,而是想要制造热点获取流量的豺狼虎豹。
“近几年的工作安排的比较满,再加上师弟们后浪推前浪,运动场已经不再属于我们了。”王橹杰始终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可以描述一下您的理想型吗?”一个举手举了好几轮终于被点到的记者问。
王橹杰的脸一瞬间的僵硬,眼睛顺着往上一挑,抿了抿嘴,故作思考状,然后认真回答道:“黑眼睛,黑头发。”
“那您对于异性恋、同性恋的看法是什么呢?”那个记者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紧接着问。
太精明了这些人,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热点,他已经想象到,一会儿他出去后采室之后,他的名字将占据半页热搜。
“邓布利多,爱是最伟大的魔法。”他巧妙地回答。
“我想问一下,您对于爱情的理解,如果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人声鼎沸的,把壁纸头像都换成对方,还是应该寂静无声地,只是在身后默默注视?”
王橹杰无奈地笑了一下,往死路上逼。
“我觉得还是看自己吧,有的爱就是很安静,有的爱就是很喧嚣,这是不能比较的,而且我本身对爱的理解也不多,就不露拙了。”王橹杰说。
“可是您曾经说过爱是您最珍贵的东西,现在要推翻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似乎安静了片刻,又或许只是王橹杰的心理作用。他的嘴张了张,彻底哽住了,所有人都望着他,显得多么的严肃,似乎在听造物主宣判人类最后的命运似的,末了,王橹杰轻笑了一下,笑容又即刻随着他垂下的眼睫消失殆尽,他刻意避开镜头,将目光投在地上,说:“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依您看,如果一个人当idol时麦麸,做演员时炒作,那他在面对更大的诱惑时,会选择接受所谓的潜规则吗?”有人等不及了,直接张口问道。
???这是什么问题??
……“你嫌我脏?”……
……“你养着我,好不好?”……
王橹杰恍惚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手心出了一层的汗,脸瞬间白了下去,这个地方怕是不能再呆下去了,“不好意思,我时间到了,”他起身就走。
记者们见情况不对,集体起身围了上去,“你还在联系穆祉丞吗?你知道他藏到哪里去了吗?”出口被堵的严严实实,话筒举到了他脸上。
“对于劣迹艺人穆祉丞畏罪潜逃一事你怎么看?”
王橹杰眼前全是话筒,冲着自己,像一根根锋利的长矛。
“麻烦让一下好吗?”
“你还喜欢他吗?你的眼光真的很不好。”
“你后悔吗?”
“对于cpf大量转唯,你很开心吧?”
“你真的喜欢他吗?”
记者你一言我一语,说一句还要往前拱一步,王橹杰被围堵在里面,场面一度失控,他被逼到了角落,逼着把所有人给他的判词听个完全,每个人的声音藏在大众里,更加肆无忌惮,带着穆祉丞的大名丢在他面前,似乎得不到回答也要激怒他才不算白来这一趟。
他不知道到底打翻了多少只话筒,砸了多少台摄像机,推倒了多少个人,才得已逃了出去。
会场上,奖项颁到肆意少年团时,队长缺席了,但热搜却挂了半边天。
半边都是沸腾的红。
真是奇怪,已是深更,竟还有这样的奇观。
已是自身难保,竟还有闲心老天爷的事,穆祉丞自苦一笑,缩进草垛里,打算将就一夜。
背包取下来垫在脑袋下,穆祉丞静静望着天上那轮血月,忍不住叹了口气,上天啊,你能告诉我,今晚还会失眠吗?还会做噩梦吗?到底要我躲到哪里才肯放过我,要怎样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难道真的要埋进土里才行吗?
妈妈,今天就当我躺在摇篮里,再哄我一次好不好?
地球轻轻转动,托着她的孩子们,将他们哄入梦乡。
梦中有一条小河,河里放着一个月亮,他伸手去打捞它,可就在蹲下的一瞬间,月亮突然游了两下,游去了上游,他站起来重新来到它旁边,再蹲下时,月亮又游走了,反复了好几次后他学聪明了,不再追赶,而是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头,朝月亮丢过去,一击即中,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月亮碎了。碎了!他冲过去,手伸进水里胡乱捞,想把月亮重新拼起来,可是越努力越糟糕,月亮就要被他搞得看不见了,这下真的闯祸了,他无助地抱头大哭。哭了好久,他终于说服了自己接受月亮的离开,就在他准备继续赶路时,月亮依旧在水里。
还是那个月亮吗?是。
他随着月亮沿着河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源头,这里有一条瀑布,水声哗啦哗啦的响得彻底,甚至有点吵,氤氲的味道也很怪。
很熟悉,很怪的味道,像是……
他猛然张开眼,一个老头阖着眼,正在系裤腰带,头顶正上方多了一滩水洼,正是那味道的来源。
穆祉丞猛然坐了起来,这一动弹也吓了老头一跳。
“我滴亲娘,你是谁!”
“我,”穆祉丞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是游客。”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有游客?”老头默默抄起旁边的棍子,藏在身后,“游客不住客栈,在这里躺着是怎么回事?”
“没现金,手机也没信号。”穆祉丞老实说。
老头打量着他,一身黑,对了,戴帽子和口罩,对了,背黑包,对了,还窝在草垛里,简直太对了。
“你是来偷羊的吧!”老头突然把身后的棍子拿了出来,对着穆祉丞。
穆祉丞把口罩摘下来,高举双手:“不是不是,真不是!”
“那你是来躲债哩?”
“嗯……算是吧。”
“你欠人家多少钱啊,能躲到这儿来?”
“数不过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嘞?一辈子躲在这里?”
“等我想明白,我就回去了。”
“那你咋住嘞?”
穆祉丞指了指草垛,无奈地摊了摊手。
“要不你跟俺回家吧,来的都是客,俺还有一间屋空着,跟俺做个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