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胡特助想要辞职。这个消息首先传给了人事,人事这才来询问周老板。得知消息的周老板当场摔了笔筒,不过因为胡建仁胡特助请了半天假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回家里的缘故,此刻并没有人上前给老板递两颗小药丸。周老板表示今天的班就到此为止,叫司机一路飙车回到自家豪宅,路上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胡建仁乖乖回了家里,那他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明天继续该上班上班,该上床上床。至于别的可能,没有别的可能。
很遗憾,胡建仁并不在庄园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需要说明的是,胡特助在三江口市有自己的一套房子,但在三年前搬进了周宅。虽然当特助当到老板家里多少有些令人诧异,但考虑到周老板不时发病,情况特殊,这几年又被胡特助惯得宛若生活二级残废,因此实际上也是情有可原。言归正传,周老板没在家里找到胡特助的影子,当时就要不好,一片危急之中多亏保安队长李棚改还记得拨通特助的电话根据指示拿到了药片呈给老板,否则险些要拦不住老板跳鲨鱼缸。
周老板略微冷静下来之后终于想起了手机这一联络方式,遂一个电话拨过去兴师问罪。电话在铃响三声后被迅速接起,周老板想喷的火太多,吭哧半天问道胡建仁你究竟想干什么!胡特助过了好一会儿才简短而颇为废话艺术地回复道,荣哥对不起,我真的想辞职。
背叛。赤裸裸的背叛。他敢挂我电话!周老板气得在宽敞的大厅里团团转,旁边均匀地围了两圈保安和女佣紧张地看着老板发疯。胡建仁想干什么?想造反?不是,你们倒是想想啊!我哪里得罪他了?就因为前几天被那女的扇了一耳光?我道歉了呀!而且凭什么我要道歉啊?你们说话啊!
手底下人面面相觑。这件事倒是说来话长。据周宅一众司机保安女佣观察,荣哥其实是个不爱找一夜情的主儿,或者说他的一夜情往往会发展为保持动态平衡的四个女朋友之一,最近在生日party上新收服的美女Vivian即是如此,这是老板细腻多情的证据。至于登堂入室的胡特助,那是老板玄之又玄的领地,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乾坤未定男女皆是黑马,最好少打听少议论。最近的劲爆新闻是胡特助被老板这个正打得火热的新女朋友扇了一耳光,说是姑娘早上做了爱心早餐兴冲冲来找,不顾保安阻拦执意要进荣哥卧室,结果竟从一千八百平的大床上揪出个男狐狸精,一时间女的啼哭男的怒吼,还有个男的手忙脚乱穿完衣服给老板顺背消气。荣哥这段时间和这位四分之一女朋友可谓是蜜里调油,加上胡特助还偶尔奉旨给荣哥女友们送花跑腿当司机,或许给了小姑娘一些身份上危险的错觉,敢于在所有人前大骂胡特助老娘都没吃到的你敢吃;但总之这段恋情在这里是要戛然而止了,第一次有人敢把周老板捉奸在床,荣哥暴跳如雷险些发病打女人,最后还是胡特助死命拦着让保安客客气气把Vivian请出了铁制雕花大门。要说呢,胡特助捂着被美甲扇出来的血痕一边稳住老板一边嘱咐手下人的样子还真是有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端庄正室风范。更何况周老板当场把没拦住前女友的保安辞退,大发雷霆说别说是四个女朋友,就算只有一个也别想挑衅胡特助的位置,所有人办事前把脑袋理理清楚!还有,别让我听到谁嚼舌根!唉,谁能想到天天穿半拉链立领针织衫套老头夹克的胡特助竟有这般手段。胡特助受了委屈,对此倒是不甚在意,横竖是给老板办事,据说这是餐桌上他一边嚼培根一边给老板的原话。再据说当天早上老板心情不佳早餐只吃了两根芦笋。
胡特助是装的。胡建仁从小读圣贤书,向往在贤明君主手底下当肱骨之臣,初到荣城一个酒瓶子上位之后干的也是大展拳脚的活,一朝被老板潜规则,接着沦落到潜了又潜,如今竟然还被他不屑为伍的莺燕找上门来,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过,丢了大脸这样的原因倒并不会让胡特助这样的人中龙凤交辞呈。这次胡建仁只是在心里狠狠给老板记了一笔,只是记完又觉得还是赶紧擦掉为好,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容易像Vivian一样被扫地出门。
以上,是胡特助被扇耳光事变的全部经过,周荣思考完毕,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胡建仁依然定性为没有任何道理的、赤裸裸的背叛。今天大闹一场,周老板觉得头晕眼花,打算不再费口舌,先睡一觉养精蓄锐,明天奔袭胡建仁三年没回过的老巢将他捉拿归案。
02
次日早晨一阵兵荒马乱,周老板早上醒来愁云惨淡洗漱完毕走到餐厅,没有男狐狸精给递温水,这是他当天发的九十九通火的第一记。前几天胡建仁去邻省出差给下游公司擦屁股,当时临时顶上来并被老板一通乱喷的李棚改这次又被推举到特助替身的危险位置,紧张地点头哈腰,小心谨慎地四处出错。说到底不能怪勤勤恳恳的保安队长,是周荣和胡建仁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搞了太多结界一般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出来,没有人知道老板0.2s的随意一瞥是要擦汗还是递墨镜。有时候,李棚改也对自己的这位上司心生敬意,打工狗腿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事做不成的了。
周荣遇到了今天的第三十七个心烦事,那就是被保安拦在了胡建仁的小区外面。悄无声息堵在胡建仁家门外的计划被打破,周老板捏着鼻梁给业主胡建仁打电话求放行。业主听起来像是被逗乐了,周老板觉得这还算是今天的第一个收获。
于是三辆车浩浩荡荡停到独栋小别墅楼下的时候,(即将是)前特助已经在楼下迎接了。他理所应当地上前给周荣开了车门,把手垫在车框顶防止碰头,周荣也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地下了车往房子里走,胡建仁则在他侧后方一步的距离跟上,两人行动相当熟稔自然,不敢上前的围观群众无不汗颜。
周荣站在玄关扫视了一下一楼,给出评价:太小。
胡建仁笑眯眯地点头:比起您家里是小了点。
周老板被这一下刺得差点破音:胡建仁,你小心你的用词啊!
胡建仁没有回答,只是说:我听说辞职申请卡在您那里,您就抬抬手吧,反正30天一到我还是要走的,我还想着这几天就去冈瓦纳散散心呢。
周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耍浑:去什么冈瓦纳什么鬼地方,你不看看公司现在离得开你吗?
胡建仁推了推眼镜:您放心,我手头的工作都交接好了才提的辞职,这两年培养出来的Cici也算是能独当一面,很多东西我手把手教的,您应该用着顺手。
周荣讥诮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跷起二郎腿:我要用着顺手,你床上功夫也教?
胡建仁无奈地笑笑,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虎牙 ,让周荣感觉牙痒得想咬他:您就别取笑我啦。
我他妈是在取笑你吗?周老板哗啦一下站起来,恶狠狠指着胡建仁,点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慢慢坐下,最后抱住了脑袋:建仁呐——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我就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得罪你了吗?
胡(前)特助还是于心不忍了,经年累月潜伏在血液里的习惯,或者也可以称之为贱的,促使他坐到周荣旁边,左手搭在老板的肩膀上安抚:荣哥,你就别问了,少了我一个,荣城难道还不转了吗。
周荣唰啦坐直身体看向他。
面对周老板这种全神贯注的凝视,胡建仁已经学会了全身而退。他扭过脸看向正前方,回避开要在他脸上凿两个洞的视线。
周荣:遇到喜欢的人了?
不知何故,这个简单的问题让胡特助乐出了声。他摇摇头,想把放在周荣肩膀上的手移开,却被对方紧紧握住了手腕。被熟悉的充满热意的皮肤包裹,胡建仁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周荣低头看过去,手腕上空空荡荡。
胡特助的金丝眼镜被老板熟练地拿手指一钩就轻轻巧巧搁在了茶几上,特助本人则睁着一双雾里看花的眼睛还在不知死活地冲老板露虎牙迷茫浅笑,心里直打鼓他爹的这比格又想干啥明明他记得下午周荣还有个供货商要见呢。然后就被老板扛肩上往二楼卧室大步流星地走了。一边走拍拍狐狸尾巴根——辞职,可以,只是个形式嘛。
周老板把胡特助扔到床上,凑近,满意地看到对方的瞳孔放大,后半句话几乎是恨恨嚼着胡特助的嘴唇说出来的:但是我的东西,想走那不可能。
两小时后,周荣周老板整理好着装,神清气爽地踏出了小别墅的大门,刚要迈步走向等得蔫头巴脑的一众下属,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门内还在匆匆忙忙边换鞋边穿外套的胡建仁,点点他的手腕,目光如剑:把你放在家里书房那箱东西给我搬走,传出去丢我的人。
03
是的,胡建仁在周宅书房归还了他和周老板行那男男苟且之事期间受赠的全部礼物。有时候胡特助也觉得自己的生活异常幽默,每天日常工作累死累活也就罢了,一个人还得打两份工,第二份工还没有工资,没有工资还要献出屁股。本来嘛笑贫不笑娼,给老板摇屁股倒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心甘情愿分文不取地摇,没得摇了还要巴巴地把礼物返回去的可能也仅胡特助一人而已了。
第一次是老板喝醉了,不过其实就算不喝醉也会有第一次的,总之第二天,胡特助没收老板汇的款子,给原样退回去了,给了一块儿表倒是收了。老板也很无奈啊!习惯了输几个数字就能打发的事情,现在要想方设法地给换成礼物送出去,还不能太怠慢,毕竟胡特助工作能力超群,方方面面都很合老板心意,这样的人才不好找。首饰么胡特助也不爱戴,送了一大堆也就一把金镯子要压力手底下人的时候戴戴,还跟他抱怨坠手。衣服么胡特助一向简洁朴素效率至上,送人保暖衣足力健也不是那么回事,也就只能在皮带手表正装上下下功夫,到后来演变成胡建仁要是穿西装上班,周宅的上上下下就知道特助这两天又把工作热情使在老板本人身上了。
饶是如此周荣还是常常扪心自问对胡建仁多有亏欠,好好的一个年轻有为的特助,被他怀着一己私欲糟蹋不说,老板本人还精力旺盛导致胡特助加班过于频繁,一点小礼物根本抵不上特助高昂的时薪更别提人日常还拿点回扣。
总而言之,胡特助的辞职申请卡在老板那里一天,就还得上一天的班,听一天老板的吩咐。道理是这样,这个箱子胡建仁却胆大包天始终没有去取。周荣也没再提起这事,只是义正辞严地表示胡特助离开会造成老板工作生活上诸多不便,所以虽然允许特助本人离开周宅,但还得在公司上一个月的班带着点新人让老板适应适应。
胡建仁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新特助Cici业务过硬又年轻美丽,周荣虽然忘了,但其实人是他以前亲自点名要的,因此想必老板会十分受用。
Cici第五次被老板骂哭了走出办公室。
胡建仁心里着急,敲敲门进去给老板顺毛:新来的手脚笨了点荣哥你多担待,她又怎么惹您了您跟我说说,我一定教育到位!
周荣坐在老板椅上指指地上四分五裂的杯子:咖啡啊!咖啡都不会调,要她干嘛的?
胡建仁紧张地擦擦汗:这个Cici,说了多少遍您不爱苦的咖啡多放两颗方糖,怎么这点小事都记不住……
周荣双手愤怒地一推桌子把自己推出去八丈远:谁让她也这么加了!东施效鼙!有没有自己的脑子?
胡建仁:……
胡建仁:诶是,一定传达您的指导精神。
说完正要小的告退,老板朝他一伸手。
胡建仁:荣哥,您的药现在不归我管了,您忘啦?
周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无力挥挥手:滚,都滚。
04
周荣第一次屏退司机保镖只身前往胡建仁家小区是胡特助正式离职五天前。
又一次被关在在门岗外面不爽地给业主打电话的时候周荣下达指令:给我办个出入证。
胡建仁不知道老板智慧的大脑里又在转什么天机,一路小跑出来接。
胡特助的小别墅实际上打造得是非常cozy,地毯柔软灯光暖黄,影音室的沙发群让周老板暗暗列入了做爱地点清单,他洗完澡裹着胡建仁小了一码的浴袍大摇大摆往床上一横,拉长了声音要建仁给他吹头发。
胡建仁到这也回过点味,所谓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周老板二级残废身边离不开人是板上钉钉的事,看来目前是秉持着你跑我追你插翅难飞的指导思想。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迫于三江口真No.1的淫威,胡特助果断低头拿起了吹风机,吹完老实躺平挨操。早知道阵痛都是难免的,周老板不可能天天往他这个小地方跑,只要肯努力,天长日久总能断掉。
周老板真的可以。
正式离职的当天,周荣把胡建仁连人带要搬的东西顺带捎上他自己送回了这个已经很熟悉的小区(当然,是胡建仁开的车)。这几天他陆陆续续往这里运了半后备箱衣服三套床上用品半套健身器材(放不下一整套)一打餐具若干生鲜,购入洗漱用品护肤品拖鞋香薰不提,俨然要在新的疆域继续当土皇帝。在周老板一周内第四次留宿在胡建仁家中而又第三次因为表达情绪时动作过大一脑袋撞上门框顶但仍未表现任何对自己贸然缩小生活面积的悔意之后,胡建仁一边给周荣敷冰袋一边严肃认识到,这个总能断掉的期限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05
朗博文觉得事情不简单。
胡建仁这小子自从为了老板蹲了一年大牢,在荣城的地位上升速度宛如火箭,甚至已经呈跟他朗博文平起平坐之势,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还听说尽管离职了周荣依然常常登门拜访,此事必定有蹊跷啊!
事有异动,奥图老大认为不能坐以待毙。
荣城和政府新的文旅项目签约仪式,作为核心合作方的奥图亦有出席,结束后朗博文借口有事要跟荣哥回公司商量,跟在周荣后面蹭上了车:荣哥,听说建仁最近……
周荣瞪着死鱼眼看他。
朗博文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离开荣城了?
周荣没说话,找了找外衣兜,又翻了翻内衣兜,最后终于从西裤口袋里找出来药盒倒了两粒药吞了:有什么问题吗?
朗博文虚情假意地一笑:是怎么闹成这样了呢,建仁可是真的忠心哪,他要是犯什么错,你也看在旧情的份上,再给他个机会呗?
周荣怪异地斜了朗博文一眼:什么旧情?你什么意思?
朗博文怎么也没想到刚才那一串话里周荣提取到的信息是这一句,一片空白地抠抠脑袋:就……兄弟情?
周荣啊了一声,换了一条腿跷二郎腿,过了两秒又换了回来,升起前后座隔断,侧身把手肘搁到椅背上,朝对方勾勾手指:博文呐,你来给我分析一下。
朗博文暗道今天来对了,顿时正襟危坐:荣哥,你说。
周荣清清嗓子:简单来说,我和建仁睡了。
朗博文:……
朗博文:?
惊涛骇浪中,三江口(虚假的)No.1努力抓住船舷:建仁因为这个……想走?
周荣倒回靠背:哦那倒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我们睡了很久了。
朗博文:。?
周荣翻了翻眼睛思考:你还真别说,有个四五年了。我知道建仁说不定心里恨我,不过我呢实在离不开他,你是知道的。
朗博文:。。?
朗总在心里崩溃大喊我知道个屁呀!听完这些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辆车吗,在线等挺急的。
周荣:我就是不知道这最近风平浪静的,怎么他就受不了要走了呢?
一片混乱的给给能量里朗博文以惊人的速度稳住心神:荣哥,我分析呢,只是分析啊,其实建仁怎么会记恨你呢?他是你一手栽培的呀,做点什么不是应该的?是不是觉得跟了你这么好几年,也该有点名分?或者有点……
他搓搓手指:股份?
周荣沉思:名不名分的,家里人也都知道他的身份(朗博文:?)。股份?我倒是愿意给,但是。
他翻个白眼:建仁他不是这种人好不啦。
朗博文急了:荣哥,建仁是有能力,但他这些年往自己口袋里搂了不少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就肯定他没点想法呢?
周荣像赶一只苍蝇一样皱着眉头挥了挥手:你懂啥呀,一点儿用也没有你下去吧。
大奔停在路边,放下一个朗博文。站在开发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朗博文茫然了。
06
周荣直接叫司机开回了胡建仁家里。
因为竞业协议,胡建仁最近待业在家,周荣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剥几根春笋。
大门钥匙自然是给了周荣一把,听到门响,胡建仁拎着一根笋走出来,冲前老板笑笑:荣哥来了,你先坐,坐会儿开饭。
周荣坐下,托着腮看他。
胡建仁被盯得发毛,转身回了厨房。他听见周荣往这边走过来:准备这么客客气气的到什么时候?
荣哥,您这话说的。胡建仁手上切着滚刀块,笑出一对括号。您拨冗前来是客人,我怎么好怠慢呢?
他感觉到背后隐约传来热量,然后一双有力的手环住了他:晚上叠一块儿的也叫客人?
周荣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建仁啊,自从那年你一酒瓶子出去,咱俩可是七年的感情了……
他恍然大悟:诶你别说,七年之痒啊?
胡建仁停了手上的刀,金属磕到木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叫停了前老板奔腾的思维。
他沉默一阵,说:您还记不记得,那年刚跟您三个月就碰上我生日,您在枫林晚包了场给我庆祝。
何止是包场庆祝,自从招商宴会上周老板喝多了酒把胡特助摁在酒店房间索求一整晚,那三个月周荣简直对他爱不释手。
周荣喜欢现在这个话题,忙接道:当然,荣城上上下下来了不少人。
胡建仁眯眼笑了笑:那天我挺开心的,晚上您还说了好大一段祝词。
周荣的手箍住了胡建仁的手腕,兴师问罪的语气:那我还送了你三金,哪儿去了?我那枚戒指可是好好戴着呢。
胡建仁心口轻轻抽了一记,从周荣那抽走了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完祝词,您和我说,董办新上来的女孩儿你看着不错,人也水灵,让我平时多注意着点好好教,指不定哪天您就用上了。
不过,过几天周老板又看上一调酒师,就把这一个忘了。
周荣看着他的发顶,缓缓、缓缓地眨了眨眼。
胡建仁从周荣的禁锢里艰难地转过身,抬起头面对他:那姑娘就是Cici,您老是挑人家工作的错,其实我带得还算不错吧?
周荣定定地望着他,眉头紧皱像是在解一道非常难懂的题目。
他说:是不错,跟人谈判有点你的风范,不过拿你来做标准,太为难别人。
胡建仁垂下眼:那就挺好。荣哥,咱们都向前看吧。
07
周荣有没有向前看不知道,前特助应该是没有完全能够。
胡建仁和Cici面对面坐在咖啡厅,年轻女孩毫无意义地搅着自己那杯澳瑞白,苦恼地说:仁哥,我真的求求你回来吧。
胡建仁翻了个白眼:短视。工作遇到点困难你就退缩?干好这一票,大好的前程等着你呢妹妹。
Cici压低声音:关键是干不好啊!你说公司上的事,我当然是比不上你了,只能说虽然消费降级但连滚带爬地还是尽量能不出岔子吧,但是荣哥这边那真是要了亲命了啊!仁哥,我以前只是佩服你,我现在发自内心地崇敬你了,要是你能回来我简直想供奉你,我做你的孝子贤孙善女信女行吗?荣哥他这个毛是正着顺不行反着顺更炸,把你的忍人守则从头背到尾也没用啊!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再这样下去我非脱发不可,我男朋友本来就有点轻度脱发,要这样以后孩子咋办呐!
眼看着这姑娘话题飘得越来越远,胡建仁懒得纠正她基因和性状的区别,往靠背一靠干脆地打断了她:回去是不可能的,自己看着办吧。
要说这二位的友谊,大概是从五年前胡特助生日第二天开始的。一大早胡特助把Cici女士叫到办公室传达了老板对她的欣赏,Cici敏锐地从特助模棱两可的语言和吃韭菜的禁令里感受到了潜规则危机,当下表示谁要动她她就举着荣城集团逼良为娼的横幅从大厦跳下去(这倒是让胡特助反躬自省羞愧不已),胡特助连忙表示荣城集团绝非涉黑企业不搞人口贩卖,拒绝老板也不会给你穿小鞋。不过胡特助看Cici性格刚毅口齿伶俐是个好苗子,依然决定重点栽培,栽培着栽培着发展出了革命友谊,二当家对大当家那点单恋情愫偶尔也听特助倾诉一耳朵。
说回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午间休息溜出来偷偷会见离职员工的Cici女士四下看了看,前倾身体示意胡建仁附耳聆听,用气声说:我看老板就是性压抑了。
胡建仁噗嗤一笑:放心,你荣哥委屈谁不会委屈自己的。
Cici急了:仁哥,你没懂,你这段时间没来公司亲身体验不知道,你敢不敢跟我打赌,老板这段时间绝对没找过他那堆女朋友。
胡建仁心想我是没来公司亲身体验,架不住一天天的晚上隔三差五就深度体验一回,摇摇头:找不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Cici直叹气:您是心死啦。
告别现任特助从咖啡馆走出去,胡建仁被倒春寒激了个寒战,有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半天没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才发现Cici这死丫头给他把来电铃声设置成了《体面》。
08
对周荣周老板来说,特助落跑的原因是他在他的巨型猫砂盆里来来回回犁一万次地也猜不到的
对于胡建仁来说,这个原因其实非常简单,简单到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到不识好歹。
在胡特助按照规章流程提交辞呈的前一周,他刚从邻省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胡特助此次出差给下游公司擦屁股,事情来得急家里安排没多交代,人走了两天周老板已经趋于癫狂,一小时能发两头火,临时被拎上来当大内总管的李棚改像他爹个棒槌,看不懂眼色不说,学习能力简直跟哈士奇无异。胡特助平时毫不张扬,一言一行都是细节,周老板习惯了哈欠还没张嘴就有人递枕头的温柔小意,现在有种四处伸胳膊伸腿都是磕磕碰碰的不爽。手底下人知道老板这几天缺了安抚奶嘴,汇报都是战战兢兢。
特助回来那天老板带司机亲自去接,回来的路上话多得像个八哥,胡特助关心地问老板有没有哪不舒服要不要吃点药,暗暗担心老板的躁郁又多了思维奔逸的新症状,老板眉头舒展心情祥和,说不用,建仁你不是回来了吗。
唉,你看,周老板总是这样。胡特助已经习惯了,知道甜枣后面不远就会有个巴掌。
可他的心还是为此雀跃。
雀跃完毕,胡特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深感自己在被老板潜规则之路上,虚长五岁却没有任何长进。再过三个月又是他的生日,胡特助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惨淡未来,人不能,至少不该,在下一个五年,十年,继续困在原地。
提桶跑路吧。
09
周老板最近心情很不好。
去复诊,医生说他情绪不稳定,可以考虑加药量,想到胡特助在位时老劝他药吃多了不好,周老板还是决定再多购入点笑话大全和健身器械。
东部新城那块地死活拿不下来,荣城最近账面不好看,指着这个项目回血,手底下人办起事来又不得力,周荣每天头发都能给自己薅下来不少。晚上他要去堵他的财神爷方庸吃饭,定了个小桥流水的私厨,说什么也要把这死装的老头儿拿下。正要站起来,Cici推门而入:荣哥,车到楼下了,您看看要不要带上之前仁哥做那本仿版的诗集?
周荣挥挥手:不带。叉腰毫无意义地转了一圈,又说:带上。
Cici:好嘞,还有个小事,Lucia姐问您明天晚上要不要去她那。
周荣烦得要死:让她滚,没空!
Cici提醒:明天是Lucia生日。
周荣抹了把脸,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我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心情弄这些破事了,下次这种事情不用汇报了,能听懂吧?还有去接方庸那车,记得整个不张扬的。
Cici紧张地就要旋转后脚跟出去:好的荣哥我去办。
周荣叫住她:建仁生日倒是还一个月到了,这两天陪我去挑个礼物。
Cici:……好的荣哥。
周荣重新瘫回柔软的真皮扶手椅:Cici啊,你说,道歉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
Cici忙着给Lucia发遣散消息,大胆地没有理老板,过了两秒她困惑地抬起头:荣哥,Lucia说……看来您好事将近,恭喜?
两天后Cici给胡建仁打电话:两个消息,先听哪个?
胡建仁:放。
Cici咳嗽两声:能不能文明点。呃,第一件事,荣哥和Lucia也分了,Lucia说恭喜他。哥你说这啥意思啊?
胡建仁在沙发上看喜剧片,闻言莫名其妙换了个姿势:关我什么事,打电话来就说个这?有没有点有营养的。
Cici无语:第二个,我昨天陪荣哥出去,本来说的是给你选生日礼物。
她用气声说:车开出去一半他说要回家里找之前送你的戒指刻字。仁哥,戒指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告诉我,不够意思啊?
胡建仁感觉自己最近翻白眼频率直线上升:Cici啊,别怪哥没教过你,以后要有钱人送你个戒指,你就当放屁吧。
胡建仁:等一下,他去家里书房了?
Cici:诶哥你咋知道的,就直奔书房。
她哥腾地一下坐起来:有事挂了。
Cici:咋了啊仁哥?
胡建仁一边翻找证件一边说:说来话长,我还荣哥礼物的时候扣了几件首饰。挂了啊。
Cici:不是啥意思,啥首饰这么重要啊?喂?仁哥?喂?
10
周老板这一找,还真掌握了一些重要罪证,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到胡建仁家楼下,却扑了个空。
不止当天扑了空,连续一周,小别墅方圆一公里没有发现男狐狸精的影子。
周荣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发现胡建仁带走了身份证护照衣物,还有他的一瓶防晒喷雾。
这足以判断胡建仁走得匆忙,毕竟从前老板每天穿着柔软宽松的休闲装大摇大摆,手上衣兜啥也不装,什么都往胡特助手里塞也从胡特助手里拿,外套名片墨镜手机钱包矿泉水,胡特助身上各处老板的物件常年大于等于2。按理说这么频繁的往来交换,很容易出现两个人物品混用的情况,但胡特助心细如发,此等僭越之事从来没有发生。
但他把周荣的防晒带走了。
周老板心急如焚,要不是Cici再三保证胡建仁告诉过她自己要离开三江口一段时间不必担心,警察局的门槛已经被周老板踏破了。
胡建仁离开的三个月,周老板苦闷之余还非常命苦,每天脚后跟打后脑勺地处理文旅项目和东部新城开发两摊烂账。
有空的时候他一般在琢磨。躺在胡建仁家的床上、沙发上、地毯上、地板上琢磨。大夫说过少琢磨,大夫还说多休息,但建仁的事毕竟重要。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在小别墅沙发上补觉的一个下午,福至心灵。
第二天,周老板把活儿扔给叫苦不迭的下属转两趟机飞往冈瓦纳。
11
胡建仁,前荣成集团董事长特助,此刻戴着草帽穿着沙滩裤坐在微微带点火山黑砂的沙滩上,手里一碗poke,看着透明浅绿的近海延伸向一望无际的海平线。
旁边突然出现一块阴影,接着坐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从他碗里拿起叉子插了一块鱼生塞进自己嘴里。
诶Excuse me啊brother…… 胡建仁目瞪口呆,扭头用速成英语捍卫自己的财产。
周荣站起来拍拍沙子:上次带你来,你不是不爱出门晒太阳吗,每天就爱待酒店。
胡建仁张了张嘴,又眨了眨眼。
周荣:来了这么多天了再泡海里皮都要皱了,冈瓦纳哪有咱们三江口好,看我专程来接你的份上,收拾收拾回去呗?
12
车停在小别墅前,司机取下了行李箱送到门前重新上车,胡建仁打开车门,回头说:荣哥,就送到这吧,我也回去收拾收拾。
周老板咧嘴一笑:是得收拾收拾,我这段时间把你这住得有点乱。向你承认错误。
胡建仁错愕地看着他。
周荣从车窗里探出头,冲胡特助说:我承认完了,但是建仁呐,那天我看了你还我的东西,里面好像少了点什么啊?
胡建仁扶着车门,心跳突然变得很剧烈:是吗?少了什么?
周荣说:我看看啊,少了一条金项链,一个你嫌沉的金手镯……还有一个金戒指。
胡建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重新挂上完美无瑕的讨喜笑容:您也知道我的毛病,这次您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啦。
周荣点点头,又摇头:这次不行啊。
胡建仁的手握紧了,敛去笑容垂下眼,用力抿了抿嘴:荣哥,我没别的想法了,只是想留下点东西,也不行?
周荣露出沉思的表情:没想法可不行。
胡建仁:?
周老板接着说:我周荣的礼物,按理说送出去了不该要回来,可三金归媳妇,媳妇该归我吧。但是我老婆二月离家出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说这事怎么办啊?
胡建仁迷茫地看着前老板,表情有点呆。
周荣打开车门走下来,搂着人往家门口走:要我说呢现在就去拿出来。他说着展示自己左手的那一枚金戒:一块儿去把字刻了,这次你生日也没赶上……唉,唉建仁你别哭啊!
胡(前,可能也是后)特助慢慢把额头埋到老板肩膀上,任由眼泪濡湿了布料。
13
荣城集团和周家豪宅最近都有大事发生,公司这边,缺席近半年的胡建仁胡特助终于被老板缉捕归案,重新成为命苦的打工人,除了胡特助以外每个人都很满意的世界达成,老板心情颇佳大发奖金,公司上下喜气洋洋山呼万岁。周宅这边,保安和女佣们守着一座空城已经快要长蜘蛛网,家里的主人终于舍得回来,还带回来了阔别多日的胡特助,被折磨多时的保安队长李棚改握着特助的手流下喜悦的泪水。
胡建仁半年没在公司,多少需要重新跟跟进度,至于打着这个名号锁在办公室的董事长董助两个人究竟在干些什么勾当不得而知。
冤枉,胡特助是真的在看报表。在老板怀里摘了眼镜看就不叫看了吗?
14
三江口步入冬天的时候,荣城董事长和董助神秘消失了一周,回来胡特助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低调奢华的方钻戒指。
知情人会知道这对狗男男又去了冈瓦纳,和上上次一样,在酒店没怎么出过门。
起因是胡特助某一天在床上被逼出了眼泪,终于承认第一次被周荣带去冈瓦纳度假的时候不想多出门是私心悄悄把它当成了单方面的蜜月,恨不得一天24小时在床上过。
当然,那时的心情是绝望的缠绵。听完心疼得周老板在特助脖子上多啃了两道印子。
不过周荣觉得这个idea本身非常好,直击用户痛点,十分值得实践,因此第二周就把工作一推,携董助跑路,留下临时被甩了一万吨活的Cici破口大骂。
胡建仁本人对此没有多想,毕竟五年老夫老妻,出门找点新鲜感也是常事,直到在冈瓦纳临走前一天追火山的时候被老板单膝下跪往无名指根推了一枚闪亮亮的戒指,老板真情流露,发誓如果今后我周荣对不起你让我被火山爆发蒸发成气体。
虽然火山爆发并不能把人蒸发成气体,但好在胡特助文化程度也不高,因此非常感动。更好的是那天火山官网预测爆发失败,火山口一片风平浪静,为周老板的爱情递了一个好的兆头。
两个分别对英语略通和一窍不通的男人一顿国内连线求助,成功地在当地网站提交了结婚申请,踉踉跄跄走好流程,磕磕绊绊地念完了结婚誓词。回程的飞机上胡建仁盖着毯子头一歪就靠在新晋丈夫肩上陷入了熟睡,周荣长久地看着舷窗外漫长的落日,举起那张薄薄的Marriage Certificate,和不知情的胡总助拍下了一张周老板以前觉得最无聊的自拍。
15 番外
女佣小丽是周宅新来的一枚平平无奇的洒扫宫女,入职第二天下午,她在主卧的床底下捡到一把手镯。
黄金,贼沉,贼亮。
诚实的小丽自然是立刻上交给了总管,总管一眼看出这镯子的主人,当下就念了阿弥陀佛,差人赶紧去给在公司的老板老板娘送去。
司机杜聪接了这活,非常惊喜,决心一定要在老板面前留下好印象。总管说得十万火急,杜聪想这镯子一定是顶顶重要之物,说不定今天要拿去贿赂哪个官员,他杜聪势要排除万难最快时间送到荣哥手上。
没有遇到万难,实际上没有遇到任何困难,亮出镯子宛如亮出虎符,从门禁到会议室大门所有卡子都畅通无阻。
是的,会议室门口。
荣城高层会议焦灼进行途中,杜聪推门闯入,手里举着一个金灿灿的镯子直奔主位的周荣,连滚带爬差点单膝下跪,口齿倒很清晰:荣哥,这是女佣打扫的时候在您卧室发现的,总管赶紧就吩咐我给您送来了!
周荣周老板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闻言手中的钢笔直直飞了出去。他缓缓扭过头看向杜聪,缓缓挑了挑左边眉毛,缓缓接过这只手镯,低头和俯身捡钢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胡特助交换了1秒眼神,又僵硬地扭回头拍拍杜聪的肩膀:挺好的,回去吧。
杜聪感动地站起来鞠了个躬,骄傲地大踏步走了。
底下员工鸦雀无声但神情精彩,毕竟谁不认识仁哥那个死沉死沉的暴发户气质大金镯子,他最喜欢在听人报告无聊的时候跷个二郎腿里里外外仔细擦拭了,宝贝得紧。
周荣也在暗暗懊悔,怎么昨天晚上摘下来放床沿还能掉下去,建仁脸皮薄,该不会跟他冷战吧?
胡特助更是悔恨得无以复加,今天早上走得急,不然就找找镯子掉哪去了再走了,这都什么事啊!
周荣清了清嗓子,把镯子往兜里一放:老李那个什么,什么报告,继续。
会议还没结束,荣城上下几千员工的社交软件已经传出了十个胡特助的镯子是怎么跑到老板卧室的版本。
其实没有这么夸张,只不过是昨天晚上床幔晃动之时胡特助泪水盈盈地求周老板说皮带捆到手镯了实在硌得难受,周老板一向宽宏大量,自然是允许了,替胡特助把手镯取下来便往床上轻轻一放,谁知后来床垫晃动得愈发剧烈,可怜胡特助的头都直往床头软包撞,更别说一个小小镯子,被弹了两下就掉进了床头柜的缝隙里,轻轻砸在地毯上没有一丝回音。
所以荣城的员工们应该是想多了,事情只是这样而已。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