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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琳离他的圣勃莱德杯只差最后四分的时候,看台上观赛和已经等着领奖的人正在各自的队伍中间各怀心事。时值春末夏初,西南暖湿气流与北方冷气流正在当地酝酿交汇,一个月后将于北亚得里亚海引发超级单体雷暴、冰雹及强降水;而此时此刻克罗地亚中央的球台两侧,马琳和王励勤之间的对流即将收尾,胜负恩仇如快雨过境,留给输家一生的潮湿。
白色栏杆的正后方,吴尚垠摇晃着凑过来,伸开两张大手朝柳承敏要钱——这位老大哥开赛前四处找人打赌,并把宝押在了离胜利如今只有一步之遥的直拍选手上,现在到了他收获的季节,自然喜笑颜开。柳承敏无奈地笑笑,伸左手向后掏口袋,侧身时一大片红色队服映入眼帘,其上人脸色各异,精彩纷呈。一众躁动不安中,柳承敏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此刻显得沉静如水的王皓,双肘撑膝,下巴托在两个拳头上,留着当时还并不张扬的发型,像只初涉自然的刺猬,正盯着场内风暴的中心看得如痴如醉;旁边是他和马琳共同的教练,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这份快乐的情绪似乎已经传递给了周围的人。后排伸出一只手拍拍王皓的肩膀,王皓转过头去,几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上半身随着笑容微微颤抖,头发连在一块起起伏伏,像一片黑色的波浪。
王皓转回身子时脸上还荡漾着浅浅的微笑,但在视线扫过柳承敏时笑容收敛了一些,并将身子扭了扭调整回先前的姿势,与开场时别无二致。柳承敏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几十秒自己一直盯着同一个人看,于是也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场内的大部分观众已经开始互相聊闲天:有人欣慰,有人失望,大部分兴奋,少部分不甘。他又不自觉地去看王皓,从他的角度向上方后排看去,王皓此刻的神态一览无余。他朝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小球目不斜视,正好把韩国人不再掩饰的直勾勾的眼神排除在外;微微抿嘴,似蹙非蹙,眼波流转,不同于先前的纯粹,让人一瞧就知道他心里装了这场比赛以外的事情。柳承敏不断重放着他们眼神交汇时王皓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他确信他停顿了,也就更加确定了他是有意忽略了自己,这一想就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马琳的胜负正牵动着他的心——尽管就是这个人把王皓从半决赛打下去的——而柳承敏突然不想看到他得意,那么自然的、无私的得意,那么理所应当叫人嫉妒的得意。
柳承敏转回原位时王励勤正好追了一分,但观众仍认为他大势已去,场馆内只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王励勤的眼神,但从马琳杀红了眼的表情可以料想一二,同室操戈的冰冷,对胜利与荣誉渴望的炽热,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他默不作声地又看了后排一眼,轻轻推开伸过来的手说:“别急,才刚开始呢。”
伴随着爆炸般的声浪,柳承敏最终如愿拿到了吴尚垠的五万韩币。新科季军把钞票塞进包里准备起身去领奖时,鬼使神差地往后又看了一眼。此刻中国队的队员们还沉浸在惊天大逆转的余韵当中,年轻的孩子们瞪着眼睛,仍大张着嘴互相默默惊叹,唯有吴敬平不动如山脸色丰富,一边的王皓犹豫着鼓掌,反复举起手又放下。情理上来说,他多少应该对赢家不屈不挠的精神有一些感动,但即使是柳承敏也只看出他发动真情而无法磨灭的缕缕哀伤。即将走过他们身边的过道时,柳承敏瞥见吴敬平一挥手,王皓便迅速地站起来,跻身走到了他的前面。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场下——此时地面上乱成一团,没有人在意两块铜牌的来去,一时间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柳承敏上前一步,和王皓并肩站在悬崖般斜倚的观众席的阴影当中。在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世界允许他们做一分钟的局外人。
喧嚣与闪光灯万箭齐发,柳承敏一偏头,猛地看到王皓眼下已然一片嫣红。他的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其中落下一滴顺着青年俊美的脸庞,晶莹剔透打在了领奖服胸前的国旗上。
感受到视线,王皓也转头正视柳承敏。对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他本想推辞,但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后反而涌出了更多,于是不得不接受这份好意。仔细抹去一切痕迹后,他朝柳承敏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手帕折好放进自己的领奖服口袋:“明天我再还给你。”
柳承敏“嗯”了一声,斟酌着措辞问:“你怎么了?”
“我还好。”王皓恢复了他对外人一贯的浅浅的微笑,“是马琳。师兄太苦了。”
那还是2007年,没有人认为萨格勒布会是马琳的最后一届世乒赛,当然也就不能断言这是否是他一生中离新娘杯最近的一次。但王皓仍然为马琳的惨烈可惜,“师兄太苦了。”他摇着头,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到的声音。
终于有工作人员来接应,带着他们走向领奖台。王励勤和马琳已经站在台后,两个人的情绪都已经经过人为整理而没有过分张扬,相比之下两位季军并肩而立的氛围就轻松和谐得多——尽管他们之间的壮烈战争就发生在短短三年之前。三年的时间,足够走过六次三大赛、十数次国际职业联赛还有数不清的洲际国内商业赛,每一次都有人离开,又有新的人加入进来;乒坛的格局数次动荡,甚至规则本身又即将迎来新的变革。没有人清楚自己的上下坡究竟在哪里转折,抑或者当下的状态能够持续多久。
沉甸甸的奖牌悬挂在脖颈,第49届世乒赛单项赛就此宣告结束。媒体长枪短炮一拥而上,对准这四个都拥有世界冠军头衔、共同面对着无名的命运倾轧的男人,拍下了整场赛事的最后一张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