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生命是一个伟大而震撼的话题,没有人可以泛泛而谈……”
他坐在伦敦雨雾里的长椅上,听着身边人吐出这句话,对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伞柄,心底对这个观点陈述只泛起一阵漠然的抵触。那个人说,这太装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沾着这样自我感动的文青病,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能参透生命半分真谛。怎么不说我们都来自于宇宙大爆炸的原子,相遇即是世界上最大的浪漫?多虚妄的说辞。我们一生中要遇见多少人,擦肩多少人,又最终失去多少人,从来都不是一句浪漫就能概括的。
这份无端的烦躁,终究是根扎在了千里之外的西班牙小镇,扎在了那个黄昏的斗牛场,扎在了父亲平静赴死的那一秒。
“孩子,你知道吗?有些人会在夏日来临的前一天追寻死亡的踪迹,他们对着摩涅墨绪涅——那亲爱的女神垂泪,说记忆和荣耀是永恒不变的身外之物,你所拥有的、唯余此刻的思想,才是你最终会踏上长路的理由。”
火焰般炽热的骄阳下,桌上这行写在斗牛海报背面的字迹,让赫南多一阵剧烈的晕眩。是谁?什么意思?我要去到哪里?他茫然无措,直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夜那句温柔的晚安问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一个人的路走到尽头,意味着死亡,这道理他再清楚不过,可他始终想不通,父亲的人生路远未到终点,为何要执意踏上那条极速奔向死亡的路途。
———他要死亡。哪怕赴死比活着更难。
信是父亲留下的,不是规整的信纸,只是一张皱巴巴的斗牛海报,圆珠笔的蓝色墨水洇进粗粝的纸纤维,像一道道干涸龟裂的河床,又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疤。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始终沉默不语,那个在黄土地上站了一辈子的男人,是万众敬仰的传奇斗牛士,是一生为旅途与意义奔跑的行者,可在职业生涯的最后几个月,却沉默得像一把生锈的犁铧,耗尽了所有气力,最终留下的遗嘱,竟是一段晦涩如谜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的死因。那头八百公斤的公牛,带着滔天的愤怒,尖利的五号标枪直直撞进父亲胸腔的那一刻,父亲没有躲。所有人都叹惋他是不幸失手,唯有赫南多看得透彻,站在那个视角,他能清晰地看见,父亲算好了角度,算好了速度,算准了牛角会精准捅穿自己的心脏。一个在黄沙地上摔打了几十年的斗牛士,怎么可能会失手?
母亲走后,父亲就成了一棵被掏空芯子的老树,依旧笔直地立着,依旧看似鲜活地活着。他还是每天清晨起身照料小牛,神情依旧带着往日的热情奔放,笑着和邻里打招呼,仿佛所有的伤痛都已烟消云散,仿佛那些刻骨的记忆,真的只是过往。赫南多不知道的是,他不过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理由,等一种体面的方式,等一场不会被儿子视作自杀的死亡。斗牛场上的血与尘土交融,是光荣,是宿命,是世人眼中的壮烈,可赫南多从不承认这份体面,他只觉得刺骨的悲凉。
清晨的空旷里,引擎发动的声音像一声沉闷的嘶吼。他把那张海报仔细折好,紧紧塞进胸口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能借此贴近父亲最后的心绪。究竟有没有人能告诉他,我们为何要踏上未知的长路?我们又为何要给长路的路径赋予意义?
死亡是花开花落,是落叶归根,是玻璃上反复蒸发的雨滴,是一场决绝的冲击,是对世间喧嚣的否定,是对自我意义的永恒悖论。无数人以生命为代价,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他曾以为那些故事都裹着荣光,在画本里熠熠生辉,可直到亲身经历离别,才发觉自己也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渺小一员,面对死亡时,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沉默。
他想踏上长路,走到没有荣光照耀的地方,可真的走到那里,他就会心安吗?答案是否定的。若是如此,他再也无法面对身边之人,再也回不去伦敦,再也见不到那里缠绵的雨雾,甚至他的悄然离去,都不会有人为他落泪。
赫南多忽然想起期末最后一节自习课,教授珍妮女士总爱分享自己的故事,那天她抛出了一个问题:假设你知道一年之后就是世界末日呢?
同窗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绕来绕去都离不开“意义”二字。要达成执念的目标,要品尝世间的美食,要奔赴向往的远方,要拼尽全力体验完整的世界,方能心满意足地奔赴死亡。他转头问后桌的想法,得到的答案却是平淡的一句:没有区别,我们都会死的。
他那时无比羡慕这份淡然,又或许那不是淡然,只是心底没有足以倾注热情的人与事,可那人明明也在认真生活,与一心奔赴生活的人并无二致。他常常自问,若是家人离世,那人会流泪吗?会不会像自己现在一样,铁石心肠,连一滴眼泪都吝啬流出。
当时他答不出珍妮的问题,不是不想,是根本无从作答。而此刻,他终于有了答案,命运从来都是如此残忍无常,专爱捉弄胆小鬼。他的世界末日,从来不是一年之后,而是那个黄昏,是公牛冲来之时父亲没有闪躲的零点几秒,是他站在殡仪馆白炽灯下,看着父亲平静得近乎解脱的脸庞。
原来,对父亲而言,死亡是解脱。他死死盯着那张面容,双眼通红得布满血丝,却始终没有一滴眼泪滑落。世界末日早已降临,可他还孤零零地站在这里,这就是生活吗?还是他踏上漫长前路的前奏?他又到底在自欺欺人些什么?他再次掏出胸口的海报,借着昏黄的路灯展开,圆珠笔的蓝墨水洇得更开了,像一小片在皮肤下扩散的淤青,沉闷又压抑。死亡是父亲一个人的事,活着,也是他一个人的事,什么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看父亲斗牛的场景,那时母亲还在,笑着坐在看台上,望着他们父子二人。表演结束后,她会飞奔过来拥抱他们,会在他害怕时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可母亲的离去,远没有这般体面,从那时起,死亡的阴影就悄悄在他灵魂里生根发芽,只是年幼的他未曾察觉,如今,那阴影已然长成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地扎进他的每一寸血脉,再也无法剥离。
他哭了三天三夜,浑浑噩噩地熬过了那段时光,可如今,他再也不能装作懵懂无知。他的前路,是一片干涸龟裂、没有任何标记的荒地,他不知道该迈向何方,只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头。
不知昏睡了多久,窗帘未曾拉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割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笔直的白线,缓慢地移动着。他盯着那些白线,从床脚爬到墙上,再一点点消失,全然不知此刻是下午几时,昨日是几月几号,父亲的葬礼,是周三还是周四,他都懒得去想。
在西班牙,时间从不是线性的,人们习惯迟到、拖延,把今日的事推给明天。可他的这份停滞,从不是慵懒,而是时间这个概念好像彻底从他身上剥落,像晒干的泥块从墙上轰然坠落,不留一丝痕迹。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颧骨愈发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抬手抚过下巴,粗糙的胡茬扎得掌心发疼。他想起父亲的手,那是像橄榄树根一般的手,粗粝、盘结,嵌着洗不掉的土色,那双手最后握住的是斗牛的短矛,最后一刻,没有丝毫颤抖。他试着握紧拳头,指节泛白,这双手,还能做什么?握住方向盘,拧开啤酒瓶盖,还是在某个人的后背,用西语写下“我爱你”?他再也不会做了。
街对面的酒吧依旧营业,老头们坐在户外的塑料椅上,面前摆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有人翻着报纸,有人悠闲地剔牙,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很短。他们笃定明天还会如期而至,不知道这个小镇上,永远失去了一位传奇斗牛士,不知道窗帘后,有一个人正漠然地看着他们,遥远得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衣柜里,父亲的斗牛服被防尘袋罩着,叠得整整齐齐。父亲这辈子,最珍视的就是这身衣服,每一颗扣子都钉得牢固,每一片亮片都擦得锃亮。他轻轻拉开拉链,指尖触碰上那件被汗水浸透无数次的绸缎,冰凉的触感,和父亲躺在不锈钢停尸台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依旧没有哭。只是缓缓拉回拉链,关上柜门,在床边静坐许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炙热的金色,变成沉郁的灰色。数月时光恍若弹指而过,手机重新亮起屏幕时,他才看到那个备注着红心的对话框,里面积着两个月来未读的消息。
“行李收拾好了吗?”
“你好吗?”
“有空的话给我打电话。”
“怎么一直没有消息,你没事吧?”
“要我去机场接你吗?”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只要敲下一个“好”字,双蓝勾亮起的那一刻,远方的人就会彻底松一口气,会在一周后,守在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的到达大厅等他。可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那个会毫不犹豫打出“好”字的自己,大概已经随着父亲的倒下彻底死去了,可惜这不是比喻,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他刚从叔叔的阴影中踏出一步,尝试再靠近那些荣光,但他往后恐怕再也不敢靠近任何一个斗牛场,只要看到黄沙遍地,看到尘粒飞扬,眼前就会浮现出父亲那张冰冷的、笑着赴死的脸。
假设你知道一年后就是世界末日呢?
他恐怕有了答案。人人都会死,与其徒劳地等待消亡,等待时间的尽头,等待长路的终点,为何不自己做出选择?可转念间,他又陷入无尽的迷茫,因为这一切,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本就没有所谓的选择。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小镇,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染成暖橘色,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转瞬便归于寂静。他走回桌边,取出手机里的SIM卡,那张塑料卡片轻得毫无重量,他用力一折,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像掰断一根干枯的迷迭香枝条。
随后他关机,黑色的屏幕映出自己的脸,陌生得让他心悸。
天亮之前,他做出了决定。把父亲的斗牛服从衣柜里取出,仔细叠好,塞进自己的背包,背包沉甸甸的,可他还是稳稳地背在了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脑海里只剩多年前的记忆。那时他七八岁,父亲开着家里那辆破旧的西雅特伊比萨,带他去萨夫拉的集市,新车早已买下,父亲却始终舍不得扔掉这辆旧车。路上,他仰着头问:“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父亲只笑着说了一句:“Pa’lante.”
往前走。
他又追问:“走到哪里?”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2.
所以呀,多虚妄的说辞。我们一生中要遇见多少人,擦肩多少人,又最终失去多少人,从来都不是一句浪漫就能概括的。
“那看这个怎么样?”
“什么?”
“隔壁班那个中国的留学生提到的那个……”他开始翻找聊天记录,展示给对方看。“哦,这里,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意思就是说,这个人弄丢了一只羊,他为了找那只羊走到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岔路口,因为有很多条路都能走而大哭。因为如果错了的话之后就很难再找到了,而人生的选择太多,一旦偏离根本,就难以回头。”他尝试对着拼音模仿了半天中文的语调,还是有些奇怪。
“我还以为你不会去研究这个呢?”对方奇怪道。
“我特地去查了!我觉得这个故事还挺有意思的。”他激动起来,“我觉得哭这些路太多也是在哭自己没有全知的视角吧,如果能提前看到羊去了哪里,就不会这样了,但是未来不可见,代价不可测,对错不也能提前验证……”
“对,「上帝从不掷骰子」嘛。”
“诶,我倒是想到一个说法,你知道我家的,传奇的斗牛士,我爸到现在还在场上斗牛呢!听家里的长辈说我小的时候起就看起来非常有天赋,可惜……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小的时候上斗牛场看叔叔表演,结果他那次的表演失败了,被牛角冲撞而死,鲜红色的血就这样流了满地,很快被吹起的黄沙盖过去……那次之后就给我留了心理阴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上场,也不敢训练。后来母亲又因病过世,我父亲忙于处理各种家族的事情,最终就只好把我送出国留学,我到现在也还没有再去看过斗牛……你觉得我被命运指引了道路吗?”
“……”对方表情有些僵硬,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我很…抱歉?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些事。你如果非要问我怎么想的话……我觉得就像命运遵从了你的性格吧,就像当下的你做出了选择一样,那时候的你在那个当下也做出了选择。”
“那你呢?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啊……我们先完成这个课题吧。”
“哦哦!也行!那你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啊,我真的很想听你讲你的事……”
“……好。”
“哎,如果你是这个人,会怎么想?你会立刻选择走哪条路吗?还是……”
“那我就要放弃这只羊了,它只是一只羊而已,赫南多。”
在这个人的生命中,恐怕自我的本质永远被放在第一个,改变本质对他来说伴随着失去,而他一旦感觉到可能要失去、失控,就会下意识开始想修复,拉回,就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顺眼着剧本安宁的继续下去。
16岁的赫南多总会想象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走出阴影重新踏上黄沙吗?被人生看似既定的命运裹挟吗?又或者只是非常普通的度过。
他第一次转过头去从包里拿书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人,仿佛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他留着深灰的中长发,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左右眼颜色不一样,是罕见的异色瞳,左边的嘴角有一个小痣,刘海长的差点挡住眼睛。那双眼睛,他被它们凝视了半分钟,那人就皱起眉毛,流露出一股不耐烦的劲。他不怎么在意,只在那半分钟里面在心里感叹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他左眼的睫毛要比右眼的长,这实在是太特别了,就好像一个人的外在和内在分明成阴阳两面一样。
他转回去,只觉得他的后桌比大部分同学都更加令人感到疏离,高中生该是喜怒都藏不住事的年纪,他却遇上什么都是一副淡然的表情,教授在课上开玩笑的时候他不笑,有人想要接近他时也是侧开身。英式课堂大多是自由分组讨论,周围的同学纷纷扎堆说笑、互相打趣打闹,只有那个人永远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手肘抵着桌沿安静翻着书,从不主动加入任何小团体。赫南多性格热情,很多人都招呼他加入讨论,他却用余光扫过全班,最终缓慢的落在身后。
“……”
“你不加入讨论些什么吗?那个项目你跟谁一组了?”
“…没有人。”他说,“我不需要。”
“别这样嘛,我也没有找到队友,你跟我一组好不好?”
“我已经跟教授说了自己一组了。”他又皱了眉。“还要我再多说一遍吗?我不需要。”
“没什么关系的,你担心自己没法和人好好相处吗?”
挑衅?
“……”
“我 不 需 要。”
“我能理解,毕竟你总是自己坐在这里,也不找其他人……”
“………………彳亍。”他咬牙切齿的回答。
赫南多发现他是一个对剧本故事天生敏感的天才,几乎没有他想不出来的隐喻,十六岁的赫南多只觉得这个人有趣,像一本合着的、封面没有任何标题的书,你想翻开,他不让你翻,你越不让翻,你越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个隐喻的?”有一次课后,他撑着下巴转过去,看着那个本子上写着的几行字。那是关于《百年孤独》的一个小作业,只写了不到两百个词,他把马孔多写成了“一面被雨淋湿的、映不出任何人脸的镜子”。
他没有抬头:“看书。动笔。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方法。”
“我不是问方法,我是问你怎么想出来的———!这个比喻,镜子、还有雨,为什么是雨?为什么不是风?不是灰尘?”
那只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赫南多又一次注意到他身上的一些小细节,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肉,从观感上看起来简直极度强迫症。
“因为气温的变化会让镜子模糊。”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模糊了就什么都照不出来了。马孔多就是这样,它存在,但你无法清晰地描述它。你越看它,它越模糊。”
赫南多眨了眨眼:“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你站得太近了?”
这一次,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左眼比右眼的睫毛长,赫南多又一次注意到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那两道眉毛慢慢地拧在一起。
“……你话很多。”
“我知道。”
“你不觉得烦吗?”
“我妈妈说我从小就话多。”赫南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然后那点笑慢慢地收了回去。
那个人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变化的表情沉默了半晌,过了几秒,他低下头去,继续写他的作业。
“你妈妈说得对。”他说,声音很平。“你话确实很多。”
赫南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难道站远了就能看清了吗?”他突然又开口反问。
“你刚才说,我站得太近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站远了就能看清了吗?”
赫南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句话被记住了,更没想到会被拎出来反问。
“我……”他想了想,“至少能看到全貌吧?那些模糊的雾气透出的颜色……就像你站在一幅画前面太近,看到的全是笔触,退后几步才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那如果它根本就不是清晰的呢?”
“什么意思?”
那个人把笔放下了。这是赫南多第一次看到他主动放下笔……在课堂上,那个人永远是最后一个收起笔的人,就好像他的职责只是永远被设定要写到那个时间的终结。
“如果它不是一个有边界的、可以被‘看清’的东西呢?”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词都经过了筛选,才从伶俐的口舌中被吐露出来。“如果它就是模糊的呢?不是因为你站得近或远,而是它本身就是模糊的,你退到一百米外,它还是模糊的,你闭上眼睛,它还是在你眼皮后面。”
赫南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那时候只能说是读过一些书,经历过一些事,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事情———如果说模糊不是视角的问题,是事物本身的问题。
“你是在说马孔多,还是在说什么别的东西?”
那个人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翻了一页本子。
赫南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他那只颜色更浅的金眼睛映得几乎透明。
“喂。”赫南多说。
“嗯。”
“你到底在想什么?”
“很多。”笔尖在本子上移动,没有停。“也什么都没想。”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对。”那个人说。“所以你别问了。”
“你真的不需要队友吗?我是说,我可以帮你写文献综述的部分……”
“我不需要帮———”
“我知道你不需要。”赫南多打断他。“是我需要。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救救我的文献综述,它快死了,好吗?你就当是做慈善。”
那双异色的眼睛再次抬起来,这次盯了他更久。一秒,五秒,十秒,赫南多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载玻片。
“……行。”
赫南多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勉强在那堵墙上敲开一条缝。说是“敲开”可能不太准确。更像是水滴石穿一般自我感动的努力,他每天都跟那个人说话,不管对方回不回;他每天都坐那个位置,不管对方有没有表现出任何欢迎的迹象;他在小组讨论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和那个人归为同一组,然后在对方开口说出那句经典的拒绝话术之前就把任务分配好了。
“你真的很烦。”那个人有一次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但你还是跟我一组了。”
沉默。
“……因为教授说不能一个人一组。”
“教授上个学期就说过了,你上个学期也是一个人一组。”
更长的沉默。
赫南多笑着转回去,没有看到身后那个人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是他有些紧张时的小动作,就像他每次面对新来的老师做自我介绍,或者完成项目时站上台去演讲,他从前甚至以为这个人不会紧张,他真的有那种情绪吗?赫南多后来才知道,后来才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那个人不是讨厌他,是不知道怎么接住一个人的热情。那种东西对他来说太烫了,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刚出炉的面包,第一次触碰的时候想到过安会有那样的温度,但却还是被它的香气所吸引,于是他只能两只手交替着捧着,一边喊烫一边不肯放下。
比如,那个人在赫南多第一次转头看他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他了。不是因为他话多,是因为他嘴边有一道伤疤,笑起来的时候会显得笑意更加的满,而每次有人提到“母亲”这个词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神才会短暂地涣散一下。
那一年,他们一起完成了四个小组作业,三个课堂展示,一个课外项目。赫南多负责说,他负责想,赫南多负责跟教授打交道,他负责在截止日期的前夜把最后一段文字发过来,精准得像上了闹钟。那一次,赫南多问他:“你是不是从来不会拖延?就好像那种精准的机器,刚刚好的卡住了所有齿轮?”
那个人想了想。“拖延的本质是害怕结果。如果你不在乎结果,就不会拖延。”
“那你在乎什么?”
“过程。”
“什么过程?”
那只笔又在指间转了一圈。“……想的过程。”
赫南多觉得这个答案很奇怪。但他没有追问。“不在乎结果”,这听起来当然是一种超然,一种天赋,一种可以后天习得的豁达,他生来就带有的天性,那种天性是一种美丽,每次你看到他的光彩的时候,就会想象的是不是来自他的眼睛,也许真的只是那双眼睛———当你被它们凝视的时候,你会觉得你不是在被审视,而是在被阅读,而正在因为阅读而享受一本书的人,是不会在中途把书合上的。
“站远了就能看清了吗”,18岁的赫南多有时候还会为这句话反复回味那次的自由讨论,父亲站远了,站到死亡那一边去了,他看清了吗?他看清了什么呢?是看清了活着的虚无,还是看清了思念的重量?还是他什么都没看清,只是不想再站着了?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就没有一刻不在直立着双腿,没有一刻不再想要奔跑,这多累啊。而那个承诺如今压在他的胸口,就像镜子上掉下来的雨珠,令他看不清也道不明,和那张海报叠在一起,一样重,一样硌人。
他上了车。引擎发动的时候,他想起那个人的最后一个问题,那时的他坐在图书馆的窗户边,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和任何人都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会被记住,会不会死得更容易一些?”
赫南多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太奇怪了,笑着说:“什么啊?刚还在说什么浪漫不浪漫,这难道会让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变得更加轻盈一些吗?”
那个人没有笑。只是看着窗外,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斜线,他看向他,只撇见他的侧脸,那一刻他们没人看得清任何东西。
“我会记住你的。”赫南多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说。声音在车厢里弹了一下,被引擎声吞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对他,对父亲,还是对那个十六岁的自己。
3.
———他从未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从他脚下出发的原点,是他的世界中心,大抵能算作他的遗迹,但不是荣耀的那一面,是被遗忘的那一面。
标准的正圆形,通体白色的石墙,在安达卢西亚阳光下极醒目,肌理粗糙却着实鲜活。高大木门两侧镶嵌着立柱,上方镌刻着西班牙王室纹章与巴洛克雕饰,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门前立着一尊青铜公牛雕塑,肌肉紧绷、昂首甩尾,蓄着随时要冲破桎梏的力道。赫南多停在原地,盯着它许久,直到一道身影走到他身旁,静静驻足。
“你在这里看它,怎么能体会他们在死神面前踱步的优雅与无所畏惧呢?”
开口的是位老人,头发全白,皮肤被安达卢西亚的太阳烤成深褐色,像一块被风干的鞣制皮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手里拄着手杖,那手杖却不似支撑腿脚的工具,更像陪伴半生的仪式信物。他没有看赫南多,目光始终落在铜牛身上,像是望着阔别已久的旧友。“你为什么会来隆达?”
“你在跟我说话吗?”赫南多问道。
“这里没有别人了。”老人淡淡回应。这是事实———午后的斗牛场入口,空旷得只剩他们两人,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蜿蜒向不同方向的黑河,老人站得更近,影子便短了一截。
赫南多一时语塞。他没打算买票进场,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只是开着车,瞥见路牌上的地名,方向盘便不受控制地转了方向,一路驶向这里。
“你是游客?”老人又问。
“不是。”
“斗牛士?”
“……不是。”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赫南多想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指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海报的边角,纸张早已发软,被体温与汗水反复浸润,皱成一团软塌塌的痕迹。
“我父亲在这里斗过牛。”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还要轻,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老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被烈日晒褪色的天空,眼底带着浑浊,却藏着不容错辨的锐利。他上下打量赫南多一遍,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心底早已笃定的答案。
“叫什么名字?”
“赫南多。”
“我问的是你父亲。”
赫南多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在西班牙家喻户晓、印在无数海报与纪念T恤上的名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觉得,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更像一句无解的咒语,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收回。
“怪不得是隆达。”老人神情没有丝毫波澜,无惊羡,无敬佩,只是又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再寻常不过的答案,“一个人的父亲若是传奇斗牛士,隆达注定是他要奔赴的地方……不是以游客的身份,而是以朝圣者的姿态。每一个斗牛士,都会在职业生涯的某一刻,站上隆达斗牛场的沙地,在这座历经两百多年风雨的圆形建筑里,对着五千个空座位,感受已逝传奇留下的余温。而你的父亲,是真真正正踩在这片黄沙上,洒过汗,流过血的。”
“进来吧。”老人转身走向入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刷,门锁弹开的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今天游客本就少,眼看要日落了,再晚就该闭场了。”
他推开门,赫南多默默跟在身后。斗牛场比他想象中更具压迫感,并非尺寸上的宏大,他见过塞维利亚、马德里更恢弘的斗牛场,可这里,只剩极致的空旷。
空无一人的看台,平整沉寂的沙地,万里无云的天际,层层叠叠向上延展的白色看台,围成一口巨大的井,而他和这位老人,就站在井底,站在这片被无数次踩踏、浇灌、浸染过热血的沙地上。老人没有驻足,拄着手杖沿沙地边缘缓步前行,步子缓慢而沉稳,赫南多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你知道这里的沙,是从哪里来的吗?”老人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不知道。”
“瓜达莱特河。每场斗牛结束,沙地都要重新翻整,新沙铺上去,旧沙翻出来,一层叠一层,几百年的沙粒混在一起。”老人顿住脚步,指尖轻点脚下的沙地,“你此刻踩着的,或许是两百年前斗牛士踏过的沙,也或许,是你父亲留下过足迹的沙。”
赫南多低下头,黄褐色的沙地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暖金,根本分不清哪一粒来自哪一年,所有沙粒都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就像他,像他的父亲,像那些消逝在斗牛场上的人,终究都归于这片土地。
“你父亲第一次在这里斗牛,是什么时候?”老人转头问他。
“我不知道具体日期,只知道,那是他第一场正式斗牛。”
“那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一定很年轻。”老人终于停下,转过身直面赫南多,浑浊的灰眼睛直直望着他,像是要看穿他心底的迷茫,“你不是来旅游的。”
老人开口,语气笃定,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说了,我不是。”
“你也不是来替你父亲还愿的,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来隆达,他早已在这里留下了脚印、汗水与热血。”老人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赫南多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斗牛场里的空气干燥得如同烤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细碎的沙粒,堵得胸口发闷。
“我不知道。”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人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他再次转身,继续沿着沙地前行,赫南多默默跟上,两人的影子随着夕阳西斜,从左侧慢慢移到右侧,斗牛场的阴影不断扩大,一点点吞噬着整片沙地。
“我在这座斗牛场工作了四十年。”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在圆形的空间里不断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敲在石墙上,“我见过形形色色的斗牛士,年轻的、年迈的,骄傲的、怯懦的……你父亲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他最后一次来,已然声名赫赫,可走进来的那一刻,和初次登台时一模一样———他摘下帽子,站在门口,静静望着这片沙地,只一眼。”
“他看了多久?”
“不过两秒,随即迈步走进来,踩在这片沙地上,和第一次站在同一个位置。”老人指了指脚下,“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全场只有我们两人,我起初以为是对我说的,走近了才发觉,他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了什么?”
老人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笑出了声,说,‘我还是怕你’。”
赫南多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脚下的沙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站在斗牛场的模样,不是在隆达,是在故乡的小镇赛场。父亲身着规整的斗牛服,背对着他,立在通道入口,外界的阳光汹涌涌入,将他的轮廓烧成一道漆黑的剪影。赫南多那时候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呐喊,或许是欢呼,可看着公牛迅猛冲出,看着父亲从容避让,他终究一言未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走进耀眼的光里,看着公牛一次又一次冲撞,直到一切戛然而止。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应,又走了几步,才停下脚步,拄着手杖,望向空荡荡的看台,声音沉了几分:“我知道。那场斗牛,我在电视上看了,我已经退休了,不再跟着斗牛场奔波,可我守着电视,看完了全程。我看得很清楚,他没有躲。”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喃喃自语:“有经验的人都明白,那不是失手。”
赫南多没有说话,口袋里的手指,早已将那张海报攥得变了形。
“他是故意的。”赫南多开口,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疑问,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老人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而问道:“你知道斗牛场上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赫南多摇了摇头。
“不是公牛,是观众。”老人抬起手杖,指向层层叠叠的空座位,“他们渴望鲜血,追求刺激,来到这里,从不是为了欣赏技巧与勇气,只是为了围观死亡。他们从不会宣之于口,可坐在看台上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让我看到点惊心动魄的东西!’。”
他放下手杖,目光重新落回赫南多身上,带着几分沧桑与怅然:“你父亲穷尽一生,都在对抗这份贪婪。他站在沙地上,直面狂牛,也直面千万双渴求死亡的眼睛。每一次登场,他都在无声抗争‘不,你们不会从我这里看到刻意的死亡!’,直到最后一次,他放弃了抵抗。”
赫南多的喉咙紧得发疼,用力眨了眨眼,眼底依旧干涩,即便此刻心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也落不下一滴泪。
他不想死在病床上。这是赫南多第一次清晰生出这个念头,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可他愿意去相信。他不想像母亲那样,在他仅剩下的记忆里,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满冰冷的管子,一点点被消磨掉生机,缓慢又无力地消逝在世间。
他蹲下身,手掌紧紧按在沙土上。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是午后烈日留存的余温,像刚熄灭的灰烬。他想象着父亲的鲜血曾渗进这片沙地,与沙粒融为一体,化作此刻掌心里的温热。良久,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细沙,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走出斗牛场时,太阳已经沉到悬崖边缘。隆达的黄昏,有着独一份的浪漫与苍凉,光线不再是刺眼的金色,而是化作液态的暖橙,从天际倾泻而下,将整座白色山城浸泡在温柔的蜜色里。悬崖边的屋舍、素白的墙面、黑色的铁艺阳台、栏杆上晾晒的床单,全都被染成同一种暖调。远处的山谷渐渐沉入阴影,像一道深邃的裂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苍茫里。
赫南多站在斗牛场门口,指尖捏着那张本该售价九欧元的免费门票,没有扔掉,也没有收好,就那样轻轻攥着,纸片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微微卷起。
“你一站在那里,我就认出你了,你们父子俩太像了,除去你嘴角那道疤……”老人没有跟着走出,将他送到门口时,轻声说了一句,“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好的斗牛士……”
“我时常会想……如果他有孩子,他会不会比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完便转身,走进昏暗的走廊,手杖敲击石板的声响,哒、哒、哒,由近及远,最终被空旷的回声彻底吞没。
赫南多就那样站在原地,不知伫立了多久。山谷里的风呼啸而上,裹挟着橄榄树的清香与尘土的气息,吹乱他额前的碎发,糊在脸颊上。他本该思索些什么,关于父亲,关于老人的话语,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像空无一人的斗牛场,像一口干涸已久的深井。那些期许,是给另一个半圆的自己的,他不在脚下,不在这个“德尔斐”。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关闭的闷响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挡风玻璃外,是隆达错落的白色屋舍,被夕阳染成暖橙的悬崖,远处模糊的山际线,可惜这份美梦太久不属于此刻的他,不属于一个面对极致的美景,也会毫无波澜的人。
4.
安达卢西亚的日落从不会拖沓,干脆又决绝。太阳一触碰到地平线,整片天空便迅速褪去暖橙,渐变成深紫,再化为浓郁的深蓝,黑夜就此席卷大地。山路的路灯次第亮起,稀稀疏疏,在蜿蜒的山道上,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忽明忽暗。
他没有选择高速,而是开上了老旧的A-367公路,路面弯弯曲曲,穿梭在橄榄林与软木橡树林之间,整条路上只有他一辆车。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开裂的柏油路,两旁的树木在灯光里飞速掠过,像一排排面目模糊的陌生人,沉默着擦肩而过。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半小时,或是一小时,时间在这条孤寂的公路上,变得稀薄又虚无,仿佛不复存在。他只剩一个机械的动作,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偶尔瞥一眼后视镜,镜中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自己一双模糊而空洞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盏灯,一盏孤零零的白光,挂在一栋低矮房屋的门口。房屋是白色的,在夜色里泛着浅灰,墙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门口立着一块黄色牌子,画着清晰的加油泵标识。
是加油站。
他转动方向盘,驱车拐了进去。
停车场由碎石铺成,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碎声响,场内没有其他车辆。两台老式加油机静静立着,机身落着一层薄灰,看着许久无人打理,一旁的便利店亮着灯,房门敞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响,正在播报足球比赛的赛况。
赫南多熄灭火焰,引擎的轰鸣彻底消散后,世界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犬吠和鸟叫。
久坐的双腿有些僵硬,他推开车门,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夜里的空气比隆达寒凉,带着湿润的雾气,混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或许是干草,或许是尘土,又或许是这片土地,独属于黑夜的气息。
便利店是老式推拉门,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饮料广告。他推开门,门框上的铜铃清脆作响,不是装饰,是真正用来提醒店主的铃铛,声响干净利落,在狭小的便利店里回荡。
“等一下。”
一道声音从里屋传来,赫南多停在门口,静静等候。
便利店空间极小,两排货架,一台冷柜,一张收银台。货架上摆着薯片、饼干、罐头与面包,表面都蒙着薄灰,外包装颜色早已褪尽。冷柜里放着几瓶饮料,标签朝外,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一张老旧的斗牛海报,印刷粗糙,边角用胶带固定,中间破了几个洞,海报上的斗牛士,他并不认识。收银台后有一扇半掩的门,收音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一道身影晃动片刻,随即走出来一个男人。
并非年迈的老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毛衣,袖口早已磨出毛边。他抬眼扫了赫南多一下,又瞥了眼门外的车,随即微微点头。
“加油?”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与人交谈。
“……加满。”赫南多顿了顿,补充道,“再拿一瓶水。”
男人转身从冷柜里拿出一瓶水,放在收银台上,随即走出便利店,拿起加油枪,开始为车辆加油。赫南多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男人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从容,他倚在加油机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加油枪,目光平静地盯着跳动的油量数字,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落在碎石地面上。
油量跳停,男人拔出加油枪挂回原位,拧紧油箱盖,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赫南多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男人接过,细数一遍,又摸出几枚硬币找给他。冰凉的硬币落在掌心里,带着钝重的金属质感。
“你从哪儿来?”男人忽然开口问道。
赫南多微微一怔,低声回道:“……从前面。”
“往前开四公里,有个镇子,能住旅馆。”男人打量了他一眼,抬下巴示意公路前方,随口叮嘱道。
赫南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风掠过耳畔,带着夜间的凉意,他握着方向盘,指尖忽然触到一段模糊的回忆。
说起来,学车这件事,他刚满十七岁的那个假期就报了名。其实也就是去年的事,说起来却像是隔了很久,可掰着指头细数,也不过一年有余。年轻人嘛,身上总裹着一股没被现实浇灭的韧劲,什么都想试一试,来不及等到回西班牙,便早早在伦敦找了位专业教练。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人也报了名。
可不是他怂恿的,他甚至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第一节课那天,他拉开教练那辆福特福克斯的车门,才发现后座早已坐了一个人。熟悉的深灰色中长发,校服穿戴得一丝不苟,膝盖摊开一本公路法规。他只有校服么?怎么连周末都穿这个……那双异色的双眼从书页上方抬起来,淡淡扫了他一眼,又垂落回去。
“……你怎么在这?”
“学车。”
“你?学车?”
“法律允许十七岁申领学车资质,”那人翻了一页书,“我没有违法。”
“我不是问这个……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周。”
“怎么不告诉我?”
那人终于抬眼,用一种“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的神情淡淡看了他一眼。
赫南多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他说不清自己发笑的缘由,或许是对方坐在后座啃法规的模样太过认真,郑重得仿佛要参加一场严肃考试,而非习得一门日常技能;又或许是,在他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对方偏偏选了同一家驾校、同一个教练、同一辆车。也许是巧合,也许从来都不是。
教练是苏格兰人,口音浓重,尾音习惯性上扬,像枚轻轻勾起的钩子。他看看赫南多,又瞥向后座的人,随口问道:“你们两个一起的?”
“不是一起,”那人语气平淡,“只是共用一辆车,教练是你,课时刚好排到了同一天。”
教练挑了挑眉:“行吧,谁先来?”
那人抬了抬下巴,示意赫南多:“他先。”
“那你挪去副驾,缩在后头怎么看操作?”
那人身形一顿。赫南多透过后视镜,清晰捕捉到他的神情,分明是极度抗拒,却不愿让人窥见背后的缘由。
“坐前面吧,”赫南多主动开口,“一直待在后座,怎么观摩练习?你既然报名了,总归要学的。”
那人没有应声,却默默推开车门,从后座下来,坐上副驾,利落地扣好安全带,动作仓促,像是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赫南多余光掠过他的侧脸,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嘴角那颗小巧的痣落在冷白天光里,格外清晰。
“准备好了,”教练开口,“打火启动。”
赫南多拧动钥匙,引擎低沉轰鸣。那一刻,胸腔莫名被一股轻飘飘的力道托住,心绪纷乱起伏。
“挂一档,慢抬离合,轻点油门。”
车子缓缓起步,车身轻微一抖,晃晃悠悠向前挪动。赫南多的心跳骤然放大,嘈杂响亮,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身侧的人一定听得一清二楚。
“很好,稳住,”教练放缓语气,“不用着急加速。”
前路是一条笔直的长道,两侧排布着灰败的仓库与褪色老旧的广告牌。伦敦的天空是这座城市独有的灰白色,像一块反复漂洗、失去光泽的旧床单。赫南多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着前路,不敢看后视镜,不敢瞟仪表盘,连眨眼都格外吝啬。
“太紧绷了,”教练无奈提醒,“放松点,方向盘不是仇人的脖颈,没必要攥得这么用力。”
副驾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算不上笑,只是一声压抑的呼气。
赫南多侧头瞥了一眼。那人偏脸望向窗外,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这个神情,后来赫南多见过无数次……唇角平直,眉眼未弯,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在笑我?”赫南多开口。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
“你就是有。”
“你们两个消停点。”教练的声音适时响起,在旁边。
这一刻,混乱的记忆忽然错位。赫南多猛地恍惚:教练坐在副驾,那这个人该坐在哪里?正规陪练需要持证人员坐在副驾,那人没有驾照,按理只能待在后座。
原来如此。
是他的记忆混淆了。
那人从来只坐后座,从未坐在过他身旁。副驾永远是教练的位置,这是规则,也是既定的事实。
为什么他总会觉得那个人曾坐在过自己身侧的位置?
隆达郊外、加油站清冷的夜色里,握着方向盘的赫南多骤然发觉,记忆本就是一团混沌朦胧的雾。就像那人曾经说过的,无关距离远近,记忆本身,就自带模糊与偏差。
算了,不深究了。
他唯一清晰记得的是,往后每一节练车课,那人都安安静静待在后座。教练斥责他操作失误时,那人便垂头翻书,偶尔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抬眼,淡淡扫一眼他的动作,随即再度低头。
有一次,他毫无预兆地熄了火。不是路口起步的慌乱失误,是在空旷无人的直道上,毫无缘由地操作失控。离合抬得太急,油门给得太轻,车身剧烈抖动两下,彻底归于寂静。
“别慌,”教练语气平稳,“拉手刹,挂空挡,重新打火就行。”
他依言照做,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就在这时,后座飘来一道极轻的声音,迟疑又克制。
“离合,慢一点抬。”
赫南多看向后视镜。那人依旧垂着眼,书本摊在膝头,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仿佛那句提点只是无心的碎语。但赫南多清楚,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刻意放慢了抬离合的速度,这次车身平稳起步,再没有熄火。
后来某次休息间隙,他忽然问起:“你不是说你不会开车吗?”
“我确实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是哪不对?”
那人沉默片刻,淡淡回话:“我看过你熄火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离合抬得太快。”
“所以,你一直在后座偷偷看我练车?”
“我在看书,”那人语气平静,“只是顺便留意你的操作,仅此而已,不是特意看你。”
赫南多低低笑出声。
“换你试试吧。”赫南多提议。
“什么?”
“你看了这么久,全程都是我在开,总该轮到你上手。”
那人眸光微紧,赫南多精准捕捉到了藏在眼底的局促与紧张。
“我不需要。”
“既然报了名,总归要练。”
“……大不了我申请退课。”
“你三节理论课都上完了,退课不划算。”
那人抿唇,不再反驳。
“这样,”赫南多放缓语气,“你来开,我也坐后座。就算熄火,我也绝对不笑你。”
“……你会的。”
“我不会。”
那人唇线绷得更紧,最终还是妥协,坐上了驾驶座。赫南多挪去后座,坐在那人长久停留过的位置,第一次望向前方,看清了对方的背影,还有后视镜里那双异色的眼睛,他轻轻撩开了些挡过去的发色,向前方看过去。
出乎意料,他竟然真的一次都没有熄火。
全程平稳,动作克制,心态冷静,操作甚至比当初的自己还要娴熟。教练全程极少开口,偶尔轻轻点头,算是认可。
“你以前偷偷学过?”赫南多忍不住发问。
“没有。”
“那你怎么做得这么稳?”
“我一直在看你开车,”那人目视前路,语气清淡,“如果你也一直在看的话,会怎么操作,久而久之也就记住了。”
赫南多靠在后座,透过后视镜,望着对方半张清冷的侧脸,模糊不清的记忆里,眼眸,唇角的小痣,被碎发遮去半截的额头格外清晰。胸腔里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悸动,倒是还无关情爱,只是一种迟来的、清晰的认知……他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源自一种幻想?一种婉转的笛声?实在荒诞。
“你开得很好。”赫南多认真开口。
那人没有回应,真的没有吗?他想不起来了。
那是他记住的、关于学车的最后一件事。后来他再也没有坐过那辆福克斯的后座。后来他回了西班牙,大概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但他记得那个人的手,那只手从换挡杆上抬起来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背,不是故意的,也许是的。
他握着方向盘,碎石在轮胎下面嘎吱作响,他开过了那个镇子,也没有停下来。
5.
后来三年,赫南多去过很多地方。
多到有些地名都在记忆里失去了形状,只剩下气味:汽油、烂熟的番茄、洗碗池里的油污、雨后水泥地上返出的潮气。他一心往前赴路,没带什么钱,全都留在了那个家里,但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要饿死或者暴尸野外,所以也会打点零工赚点零花,没想到向前的意义追寻能被拖到三年之久,自己大概也是实在恐惧,又或者还是有东西放不下去。他换过不同的小镇,换过不同的床,换过不同的工作,换过不同口音的“早安”和“晚安”。可每个早晨醒来,他伸出双手,带着朦胧的实感注视着它们,只觉得自己从未改变,还是那个人。他活着,只是好像没有一天像是在生活。
在漂泊的第一年,他曾短暂停驻在加的斯,于港口喧闹的鱼市中做起了搬运的活计。
每日凌晨四点,当整座城市尚且沉睡在夜色之中,他便要起身工作。海风裹挟着海盐与生鱼混杂的气息,弥漫在整片港区,潮湿的地面日复一日,从未有过干爽的时刻。
在这段与世隔绝的日子里,他意外习得许多从前从未设想过的生存技能。他懂得如何用一把锋利的短刀剖开鱿鱼的躯体,抽离那根剔透而莹亮的软骨;他能够一眼看穿鱼摊之上虚伪的新鲜,识破那些仅仅擦亮鱼眼用以伪装的伎俩;他也渐渐学会了在工头暴躁的呵斥里保持沉默,任由那些刺耳的言语如同过境的海风,掠过耳畔,便再无踪迹。
这世间的生存方式从来不止一种,黄沙漫天的斗牛场并不是人生唯一的归宿。他偶尔会暗自思忖,倘若就这样一直向前行走,或许终有一日,他也能遇见一个可以并肩闲谈的故人。
劳作结束之后,他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洗去满身挥之不去的腥气,仰面躺在床上,长久地凝望着斑驳的天花板,等待天明,等待新一轮日复一日的劳作。他不再做梦,或是那些梦境太过浅薄,醒来的瞬间便消散无踪。
某个傍晚,工头邀他共饮一杯酒。那个饱经世事的男人看向年轻的异乡人,随口问起他漂泊至此的缘由。
“你这个年纪,为什么独自一人来到这片荒凉的海港?”
赫南多沉默片刻,只给出一句简单的答复。他没有既定的目的地,只是单纯地,一直向前行走。
工头闻言只是淡然一笑,没有再多追问。
在加的斯,“向前走”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答案。这座城市依偎在大西洋的边缘,陆地的尽头便是无垠的深海。没有人会刻意去追问,一个一心向着海边走去的人,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事。
大西洋的尽头再无陆地。海面没有岔路,不会像人世那样,教人在无数选择前茫然落泪。人总以为选择太少是困境,但选择太多也会令人窒息,而海不会问你要去哪,当然也不会给你第二条路。很多人曾从这里出海,带着债务、野心、罪行,或一封再也寄不回来的信。如今轮到他站在岸边,却什么都没有带,只剩一副还在呼吸的身体。工作的人们有时会闲下来讲讲故事,哪个祖上的亲戚曾在出海时失踪,又或者带着什么东西归来;又或者反复思索着海的那一头是什么,毕竟地球是圆的,另一边也有人生活,有人准时上课,有人回消息,有人在雨里为别人撑起伞,可那都与他无关了。
他还是没有走进海里,只是很多个清晨中,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得足够近了。
漂泊的第二年,赫南多落脚在过阿尔梅里亚,在漫无边际的塑料大棚里采摘番茄。
这片棚区沿着海岸绵延数十公里,乳白色的塑料棚膜在炽烈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铺展成一片毫无生气的人造雪原。棚内温度常年攀升至四十摄氏度以上,空气湿热得令人窒息,如同将一块浸透热水的棉布死死捂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黏稠的闷热。他整日弯着脊背,从晨光微亮劳作至暮色降临,指尖被番茄藤蔓的汁液浸染成暗沉的青绿色,那痕迹深深嵌进皮肤纹路,接连数日都无法洗净。
同在棚中谋生的,大多是从北非迁徙而来的异乡人,有人说着晦涩的阿拉伯语,也有人操着口音浓重的西班牙语。有人随口问起他的名字,他答赫南多·罗梅罗,又被问及故乡,他轻声说出那座小镇的名字,对面的人只是茫然摇头,全然未曾听闻。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悄然漫过心头。
在这个无人知晓父亲传奇名号的地方,他不再是传奇斗牛士的儿子,只是一个籍籍无名、弯腰劳作的异乡人,只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摘果人。
变故发生在抵达这里的第三个傍晚。
一场冷雨猝然落下,他蹲在廉价汽车旅馆的门前,看着断裂的背包带,缓缓将包里的物件一一摊开:两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条磨边的牛仔裤,一本被雨水泡得发皱的平装书———那是不知从哪间旅馆的床头柜上随手拾起的,始终未曾读完,还有那张被他贴身携带的斗牛海报。
海报被反复折叠成巴掌大小,边角早已被磨得毛糙,纸面被汗水、雨水与空气中的湿气反复侵蚀,变得粗糙发硬,如同一块风干多年的旧皮革。他轻轻将其展开,圆珠笔写下的字迹晕染得愈发厉害,不少笔画模糊成一团,几乎难以辨认。那段父亲留下的话语,在纸张的纤维间慢慢淡去,如同干涸河床里最后一丝水渍,正顺着时光的纹路,一点点消散殆尽。
“……你所拥有的、唯余此刻的思想,才是你最终会踏上长路的理由。”
他就那样蹲在淅沥的雨幕里,屋檐滴落的雨水砸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慢慢浸湿了裤脚。他久久凝视着那些模糊的字迹,一言不发。许久后,他起身走进旅馆狭小的卫生间,看向镜中的自己:身形清瘦了几分,却因常年劳作变得愈发结实,长发肆意生长,未曾修剪,已然垂落在胸口。
他一直奔走在路上,以为自己是在逃离死亡。
逃离叔叔葬身斗牛场的鲜血,逃离母亲躺卧在惨白病床上的无力,逃离父亲刻意赴死的决绝——那些被血色、爱意、冰冷病床与惨白白炽灯牢牢框住的生命终结。他曾笃定,只要逃得足够远、走得足够久,那些沉重的过往就再也无法将他裹挟。
可整整三年的漂泊,他不过是将死亡的阴影,拉长进了每一段漫无目的的时光里。他从未真正走出那间冰冷的殡仪馆,只是将那张盛放着父亲遗体的不锈钢停尸台,毫无怨言地、一路辗转,搬到了他每一个过夜的陌生房间里。
6.
第三年,他去了内陆。
在阿尔梅里亚的那个清晨醒来后,看着那些白色的大棚沉默了很久,把背包扔进后座,就发动了引擎一直往北开,对他来说没有为什么。
穿过安达卢西亚北部的橄榄林,穿过那些灰绿色的树冠和干裂的红土地。路越来越直,两边的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麦茬地。金黄色的,一望无际的,在八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摇下车窗,感受那些风灌进来的温暖,是热的,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
他在这种干燥的温热里开了两天,第一天还有风景可看,第二天就只剩下路、麦茬地和天空。天空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子,那种感觉他实在熟悉。油表指针慢慢往左偏,他一直看着它往下掉,掉到四分之一,又掉到红线边缘。路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人,只有麦茬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他把车速降下来,关掉空调,靠着惯性往前滑。
车停在了路边,继续开也没有什么意义,停不停的区别也不大,正如他的毫无意义的故事说,我并没有可以讲给你的故事。
推开车门,踩进麦茬地,往前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的时候,发觉车子停在路边时看起来很小,就好像世界的玩具,天空笼罩在上面,灰蓝色的,没有云。他在麦茬地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左边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麦茬,熟悉的温度,手感有些干硬,麻麻地扎在手上。
停够了就起来继续开,好在二十分钟后就看到一个加油站。一个老旧的、孤零零的加油站,和之前那个很像,蓝色的遮阳棚褪成了浅灰色,加油机上落着灰,他加了油,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翻一本杂志。她格外的热情,非常大声地打了招呼,送了他些速食点心和饮料。
“往前开多久有镇子?”他问。
“往前呀……四十公里左右吧。”她说,“看着真年轻呀,前不久也有几个看着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开车旅行路过过这里呢。”
他点点头应下,没在意,出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山泉的味道很重。他把其他东西一股脑放在了副驾驶上,发动引擎驶出了加油站。
夜里他到了那个镇子。不过比起镇子更像是是一个小的村子,才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街上没有人,路灯很暗,他把车停在村口,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挡风玻璃上有一层露水。他用手擦掉一块,看到外面的麦茬地在晨雾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也许不是因为你站得近或远,是它本身就是模糊的。那片麦茬地就是,即使没有雾,即使站在正中央,它也只是一片金黄色的、没有边界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它在哪里结束,它就在那里,像时间一样,像活着一样。
他反复斟酌那些死亡,他想,大概我这个人是永远不会痛彻心肺的,会先有激进的情绪波动大脑,说你应该怒骂回去的,你不要坐以待毕,但又涌上来理智,它总要回笼的那么快,说人人各有难处,你多包容。
世界看到了我的创口,以其之漠然向它投下怨念的眼泪,那是一种灼烧滚烫的盐水,从开合的口中渗入肺腑,麦田,雨滴,他们是落在伞面上也默不作声的回音,只存在,永不呼吸。
人人都踩在同一条生命的钢丝线上,淋着太阳雨,询问为什么命运的课题反复出现。
7.
他是在一个不该停下的地方停下的。
天黑透了,主街上只有几盏路灯,光晕被雾气裹着,照不远。路两边是两排矮房子,一家关了门的面包店,一家窗户里亮着蓝光的酒吧,再往前,有一家还开着门的便利店。门头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24 HORAS”里的“H”和“R”还在闪,一明一暗的。
夜风从镇子那头灌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朝便利店走过去。碎石路面被踩得很实,脚感不像碎石,像硬土。他走到门口,抬手推门,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他没有怎么在意,毕竟这三年他推开过很多扇这样的门,铃铛的声音都一样。
货架是两排,冷柜靠墙,收银台在最里面,没有人。收音机开着,在播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他走到冷柜前,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水,凉气从冷柜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冷冻室的铁锈味。他把水瓶握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很凉,滑过他的指缝。
“有打火机吗?”
那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赫南多没有动,他看着手里的水瓶,瓶盖是蓝色的。他在想,这瓶水要不要买。他在想,为什么这个人要问他借打火机,他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打火机,他应该摇头,说没有,然后付钱,然后离开。
“在柜台看看。”他说。
他把水瓶放在收银台上,弯腰去摸口袋里的钱,手指刚触到了纸币的边角。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走向柜台的方向。他把纸币拿出来,展开。
“没有。”
那个声音又说。赫南多把手里的纸币放在台上。
“你去对面的货架后面看看,有时候他们把烟放在那边。”
他听见那个人移动了,脚步声朝着货架的方向。他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推那扇玻璃门,他的手已经碰到门框上的横杆了。
“你的车停在外面?”
那个声音忽然问道,赫南多的手停了一下。
“那辆灰色的西雅特。”
他的手开始发抖了。
“是你的吗?”
他站在那里,推开门就可以走出去,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上的横杆,指节泛白,门外是碎石地和路灯,他的车就停在那里。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货架那边走回来了,越来越近。
他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手。
那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没有打火机。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深灰色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垂到肩膀。五官变化不大,颧骨好像更突出了一点,也或许是光线的原因。他的眼睛,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赫南多看。和他记忆里第一次被他盯着的感觉一样,那时候他一直都嫌他太吵,眼睛里总带了点不耐烦的警告。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麦茬地,像斗牛场里的沙,只有细细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沿海地区明天有雨。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那个人先开口的。
“你头发变长了。”声音很平,没有发抖、也没有什么变化。
赫南多张了张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哑的。
“……你抽烟?”
那个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瓶还没结账的水。他拿起它,看了眼瓶身,又看了一眼一旁愣在当场的赫南多,他没说话,绕过柜台,取出扫过商品的机器,对准瓶身上的码。
滴。
他把那瓶水和不知何时被碰落在地、饼干碎了一地的包装袋一起放在收银台上。
“三块二。”他说。赫南多没有动。“矿泉水两块一,饼干一块一……三块二。”赫南多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没看面额,全部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台上的收音机还响着,足球解说员的声音忽然拔高,应该是进了一个球。
“……不抽,替朋友买一下,他去卫生间了。”
重逢的欣喜是无数悲剧与喜剧中的高潮,它们精彩、引人垂泪、挂人心弦,可现实中的重逢却只是短暂的擦肩,伴随而来的是尴尬与不安,无可奈何地踌躇。过去与未来之间的食蚀是万千读者最渴望的线,但它真正留下了什么?
“哦……哦,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然。
“……”那个人也不知道。
赫南多向上抬眼。
理查德·斯特林,他终于才又看清了那一串花体的英文文字。
他心如澄然的明镜,这是他的名字。
8.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理查德只记得,学生时代的树木繁花比现在要更加恍惚暧昧,清晨踩着薄雾走向古老的校舍,红砖墙面爬满深绿的藤蔓,哥特式的尖顶藏在灰白色的云层下。他只记得,那时候赫南多悄悄在课下给他扔了字条,那是他记忆里他流畅有力的笔触第一次显得乱七八糟,反复涂改,最终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我们拥有未来吗?
我们拥有未来吗?他想回答我们所掌握的当然只有现在,但他显然清楚地知道赫南多问这个问题的缘由绝对不仅仅于此,珍妮女士上课时提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人总爱困在回忆里追问前路,可岁月从不会提前许诺答案。理查德只觉得,如果表达爱意是一种天赋,那么赫南多绝对是这个领域的天才,而自己比起用傻瓜形容,还不如用外星人来说。
这些热情直白的西班牙人惯会调情说爱,心思细腻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是缺点,好像剧本里那种一门心思要去救公主的勇士,一问及,难道自己被人当作公主吗?就会得到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回答,当然是把你当作恶龙!他说,因为我就喜欢实力相当的人嘛,就算公主没有被绑架,我也要去挑战恶龙,除非这位公主在我到来时早早打败了它,那你这回就是公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做公主?被觊觎、被索取、被寄予厚望、被给予控制,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真正的自由?赫南多牵住他的手,那毕业之后,你来西班牙怎么样?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去更多别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由,他的自由仅仅存在于脑海之中,他才是公主,才会问这种他自己心里早就有答案的问题。
可人一旦把答案藏得太久,连自己都会渐渐相信,那不过是一道尚未解开的题。
我们拥有未来吗?
“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么?”
被从福利院带走的时候理查德其实也从未想过自己是不是拥有未来,院长妈妈总对着他的眼睛不停叹气,对着教他们读写的老师说太漂亮是一种优点,他长得太鲜明,那双异瞳漂亮的厉害,嘴边的痣也恰到好处,这样子的孩子恐怕很难找到领养,就算找到了也是有利想图。她没有说错,甚至一语成谶,她彼时还以为那个孩子太小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但他在太漂亮的同时又太聪明,而美丽和早慧是一种并蒂双生的诅咒。
斯特林家找到他的时候,便提出了那个要他成为他们的孩子的要求,并给他取了新的名字。
如果说一个人的名字就是他的命运,那理查德从那一刻起就和过去做了交割。倒不是斩断的干干净净,而是交割,像房产过户那样有文件、有签字、有法律效力,从此那座房子不再属于你,可你仍然记得每一扇窗户朝哪边开,备用的钥匙可以藏在哪一个花坛。
斯特林家住在伦敦肯辛顿,“父亲”是银行家,“母亲”是艺术品顾问。他们给他单独的房间,单独的衣柜,单独的银行账户,从不打他,从不骂他,视线只放在他们亲生的女孩身上,表现得不好或者做错了事情就关进漆黑的阁楼里去,甚至很多次都忘记放他出来。
他只是一个名义而已,只要存在就好了,是什么状态根本不重要。那对“父母”是,那个女孩也是,他们不看他,就像对待酒店房间里那幅便宜的装饰画,它在那里不碍事,那就让它在那里,如果影响到了美观,就扔出去。
正如他的早慧所给予他的,他很快就学会了这种语言的语法———不主动说话,不提出需求,不发出噪音,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锚点。他把自己的存在压缩得极薄,薄到好像可以从任何缝隙里滑过去而不被注意到。在学校里也是这样,除了必要的回答,他几乎不开口,老师们喜欢他,因为他安静、成绩好、从不惹事,但同样的他也不显眼,表现得再怎么好也没有过多的夸奖。同学们不讨厌他,也谈不上喜欢,询问起时,大多人都说他冷傲,清高的要命。
直到赫南多转过头来。
那个转头的动作,他后来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回放过。像是有人突然把一束光打在一个你从未注意过的角落,然后你才惊觉,那里原来一直有一扇门,而你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住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不喜欢赫南多,最开始。这是真话。一个太吵的人,一个靠得太近的人,一个看不懂别人脸上写着什么的人,他应付不来,也不想应付,就像对待过去十七年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所有事一样。可赫南多就像地中海沿岸那些野蛮生长的夹竹桃,不管土壤多贫瘠,不管有没有人浇水,它就是自顾自地开,开得铺天盖地,开得理直气壮,甚至他们对理查德来说都一样有那种无端的毒性。
他想,凭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靠近我,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被靠近,好像记住一个人是件多简单的事,好像你不会在某天醒来突然发现,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布恩迪亚家族的人一直活在里面,马孔多是一种被时间泡烂后的现实,一个家族不断重复的命运,一段记忆,一场梦。那些融化了的雨水落到他的脸上,模糊了轮廓,拉长了倒影,你越是用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所有的东西越是模糊。
就像今天晚上在加油站,他本可以不进那家便利店的。
他是被大学室友拖来旅行的,他拒绝了很多次,但听到弗洛里安说想去西班牙的时候还是神志不清的答应了,发消息说好的那个晚上他找了几个借口和马蒂亚斯喝到了凌晨四点,但他其实刚喝了一杯就醉了,然后就开始没有声音的哭,把马蒂亚斯吓个半死。
「你是隐隐挣扎着来回不去的长路,注定有人踏着你的言语奔波。」他恍惚间听见声音,那人说。
「但我并非那样的人。」他想反驳,但想吐的厉害,忍不住趴下去用手按住那里。
「我不随着荣光感受生活。」他想,我不只以体面筑出高墙,但那难道意味着我的胃部被烧灼的隐隐作痛,早就没有办法吃下些什么了吗?
“你是怎么判断出你爱他的?”他问,“爱真是一个搭着未来的字眼,你们怎么做到毫无恐惧的呢?”
马蒂亚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刚说服自己相信好学生也会因为机算机考试差点挂科来酒吧买醉两小时,结果这下好了……自己明天会不会被灭口啊。
“因为我跟弗洛都是喜欢确认那种安定的人吧,未来啊……”他意外的笑了笑。“他说现在都不抓住,未来会后悔的要死的。”
后来理查德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走进那家便利店,故事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他会和弗洛里安、马蒂亚斯按原计划一路开到塞维利亚,看完那座据说落日时分美得让人想哭的西班牙广场,然后飞回伦敦,继续上课、写论文、在这种寻常得令人发指的日常里,把那个消失的人像一枚扎进肉里太久的刺一样,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包裹成一颗圆润的化石,埋进土里,等到若干年后被人突然挖掘出又提起,然后那种长久的痛觉才会明显的又反扑而来。
不会怎样,日子还是会过,人还是会老,像马孔多那样被雨水泡烂,或者像那片麦茬地被太阳晒干,都是一种结局。
理查德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在做梦吗?
第二个念头是,如果这是梦,那接下来他应该会转过身来,然后自己就会醒,阳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手机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来自谁的消息。
赫南多转过身来了,但理查德发觉自己没有醒。
9.
他不是从没有梦见过他,甚至可以说是遇到他之后他才开始做梦。滚烫的面包灼手地吓人,震得他都喘不过气来,网上发帖子都是说,你会谈恋爱之后突然开始做梦吗?他想烦人的朋友难道也算吗?
16岁的理查德总会想象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摆脱“家人”得到自己想要的吗?被过路的旁人冷漠的给予视角吗?又或者只是没头没尾的死去。
他第一次摆脱沉闷的初中生活来到高中,以为这里会有什么不一样,但最终他发现人群性格的重复率高的离谱,人们因为厌恶他的讨喜而疏远他,因为嫉妒他的容貌而针对他,清高,目中无人,只是成为了他众多标签中的又一个。没有必要,浪费这些时间在别人身上没有必要,在自己身上更没有必要,如果能有什么办法能脱离出这种困境……他的前桌转了过来,在看见了他的脸之后怔住了好久,他皱起眉头。那个热情的笨蛋,失礼的家伙,怎么会有人在毫不熟悉的情况下面对面盯着对方的脸看半分钟?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失礼的家伙”后来会变成他人生中最大的例外。
不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不是故意的,后来也不是。
他不是故意的,学车这件事,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切要从那张课表说起。
赫南多有一个习惯,就是把所有日程写在纸上,塞进书包最外层那个口袋。那天那个口袋的拉链坏了半截,露出一截白纸的边角,理查德不是故意看到的,他只是在赫南多弯腰捡笔的时候,视线无可避免地扫过了那排潦草的字迹。
“驾校,周六,9:00。”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那天晚上他躺在阁楼的地铺上,盯着头顶漆黑的斜屋顶,听见楼下餐盘碰撞的声音、“母亲”压低嗓音的抱怨、“父亲”含糊不清的回应,还有那个女孩———他的“姐姐”尖细的笑声。那些声音穿过两层楼板,变得沉闷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不吃西兰花。”
就五个字,平常不会这样的,他猜测那天他们估计格外的不好受,以至于要把所有的气撒在他身上才能感觉到一点优越感。“母亲”放下刀叉,看着他,然后就说了那句话:“给我上楼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今晚不会有晚餐,不会有灯,不会有床单,阁楼里的行军床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垫子,枕头上有一股霉味。这意味着明早他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出门了,餐桌上不会留他的早餐,冰箱里的牛奶也不会少半杯。
他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垫子里的弹簧硌着他的肋骨。黑暗里,那串地址像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一样清晰。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去查那个地址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查。也许是那个掉出来的地址看起来太巧合了,巧合到像一个邀请,但他也可以去,不是吗?没有人规定他不能在那条街上路过,没有人规定他不能出现在同一个驾校。
他查了,用学校图书馆的电脑,午休时间的图书馆里总是没有人的,管理员在隔间里吃三明治。他在搜索栏里敲下那个地址,页面加载了三秒,跳出来一个简陋的网站,白底黑字,写着:伦敦南区驾驶学校,教练:詹姆斯·麦克塔维什,车辆:福特福克斯,注册费……不会是问题。
他关了页面。
然后又打开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那行“每周六,9:00-11:00”看了很久,久到管理员吃完了三明治走进来收拾桌子。他点了“在线报名”,填了姓名、出生日期、联系方式。填到“住址”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十秒,还是敲下了斯特林家的地址。
付款页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个数字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有钱,斯特林家每个月会往他账户里打一笔钱“零花钱”,它们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衣食无忧,又不至于多到让他可以搬出去。这是一根精心计算过的绳子,既拴着他,又让他觉得那条绳子足够长。他刷了卡。
确认邮件弹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在做什么?他在报名一个驾校,一个他根本不需要的东西。他不需要开车,伦敦的地铁能带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他想去的地方很少。开车这样技能对他而言就像潜水、台球或者马术一样,属于那种“学了很不错但不学也不会死”的东西。更荒谬的是,他报的恰好是那节周六九点的课,恰好是那辆福特福克斯。
他“啪”的一声推开键盘,趴到桌上。特么的,这不是巧合,这是跟踪,他在跟踪一个人的日程表。
他盯着那行“确认邮件已发送至您的邮箱”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清除了历史记录。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白得刺眼,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教室出来,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他穿过人群,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他。
一周后的周六,他站在驾校门口,八点五十五分。他比自己以为的来得更早。前一天晚上他又被关进了阁楼,这次是因为他在晚饭桌上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母亲”认为这是“故意的沉默”,是一种挑衅。他不知道自己不说话怎么就成了挑衅,但他已经懒得去分析这套逻辑了,就像他懒得去分析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亲生女儿做了就是内向,他做了就是有问题。
他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饭了,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水。他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驾校门口的树荫下喝。八月底的伦敦不算热,但阳光晒在皮肤上还是有灼烧感。他看着那辆灰色的福特福克斯停在院子里,车窗擦得很亮,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座椅。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想,这是期待。期待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它会让你的手在触碰滚烫的面包之前缩回来,不是因为你怕烫,而是因为你怕面包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烫。你在期待什么?期待他看到你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是期待他压根不记得你是谁?
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说也知道了。
“你怎么想到要学车的?”地铁回去的路上,赫南多问他。
理查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轨道墙壁说:“想学。”
“你想学的东西还真多。”
“不多。”
“有没有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赫南多的声音里带着笑,“你想没想过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理查德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昨天在餐桌上说的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母亲”说的,但他根本就没有刻意小声说,他当然听到了。“再过两年他十八了,可以自己住出去了吧?”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再过两年,他成年,斯特林家对他的义务就结束了,更讽刺的是,他们甚至不需要赶他走,他自然就会走。他心知肚明自己不属于这个家,从来都不属于,只是暂住。像酒店,像旅舍,像某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装饰画。
“喂,”赫南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他说,“没想好。”
这是实话,他没有想过未来,它就在那里,像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你只需要往前迈步就可以了,想也没用。
他回家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看到他进门也没有抬头,“母亲”在房间里的梳妆台前卸妆,门开着,看到他的影子映在镜子里,说了句“回来了”。他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没上锁的门,自从上次他把自己锁在阁楼里整整一天后,他们就不敢再给他上锁了。他们说这是一种“信任”,但他知道这是怕他死在里面,死了会很麻烦,有文件要填,有电话要打,有人会问他们很多问题。
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楼下的电视声、洗碗机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斜屋顶,那里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赫南多的手。那只手换挡的时候,指尖会轻轻擦过档把的顶端,动作不急不慢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赫南多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像显影液里的照片。先是那双手,他见过那双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骨感,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淡青色的血管。那双手换挡的时候不紧不慢,指尖先搭上去,然后整个手掌包裹住档把。
如果赫南多就躺在这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躺在他身边。他不敢想得太具体,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细节……赫南多会怎么翻身,怎么把手搭过来,怎么在黑暗里找到他。那双手会怎么碰他,是试探性的,还是笃定的?会先碰他的脸,还是直接往下?他会说些什么?
他咬住枕头的一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又酸又胀,像被灌满了水的气球。他想把自己蜷起来,又想把身体打开,这两种冲动在他体内拉扯,让他忍不住弓起了腰。他太清楚了,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从那个驾校的副驾驶座上就开始的,当时赫南多就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混着一点汽油和皮革的气息。他当时就觉得有根弦被拨了一下,从脊椎一直震到指尖。
而现在是深夜,没有人看他,没有人会打开那扇门。
他把手伸进裤腰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刚触到自己的皮肤,他就颤抖了一下,想象着那是赫南多的手,不急不慢地搭上来,像搭在档把上那样,先是指尖,然后整个手掌,包裹住他的性器。
柔软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指腹。
他立刻捂住嘴,想要把那些声音压下去,羞耻感像冷水一样浇上来,但还是压不住底下的火。
他想让赫南多吻他。他想让赫南多用那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然后用拇指擦过他因为咬枕头而充血的下唇。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知道这些幻想龌龊、越界、荒唐———他跟踪了一个人的日程表,报了同一个驾校,才见了几个星期就开始意淫那个人躺在自己身边。他应该觉得恶心,应该立刻把手抽出来,去洗一把冷水脸,告诉自己应该赶紧清醒过来,不要被蛊惑,不要被控制。
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他是故意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一件事。那种感觉不像是渴望食物……虽然他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饭了,胃里的酸水翻涌着,但那种饥饿是钝的,是可以忍受的。
他又收紧了。
身体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像要断了一样。肩膀在轻微地发抖。快到那个临界点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那个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如果赫南多知道他正在这样想他,会怎么看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他清醒的同时又刺激他达到了那个高潮。
掌心湿了一片,他的呼吸还乱着,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这不是喜欢,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一种占有欲,是荒漠里的人看见水源时会产生的本能反应。不是因为那水有多特别,是因为他太渴了,他太渴了,所以赫南多递过来的任何东西,他都会像抱住一根浮木一样抱住它。那不是喜欢,那只是需要。他只是需要有人看他、听他、跟他说话、问他“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这太可怕了。
如果说他想被爱的话……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他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疼得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呼吸急促而短促,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你不能想这个,他对自己说,你不能想要这个东西,因为这个东西不是你能拥有的,它不是一只羊、一张桌子、一本书,它是别人心甘情愿给你的,你没有资格要,你只能等,等别人愿意给,或者不愿意给。而大多数人不愿意给,甚至你们可能根本就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熟络。
爱欲是比性欲更难熬的东西,性欲尚可自我排解,但爱欲是昏沦间忍回去的眼泪。
你等了十七年,等来的是一个随时可以终止的“暂住”。
理查德·斯特林,你凭什么觉得赫南多·罗梅罗会不一样?
10.
结果就是,他和罗梅罗是两个胆小鬼。
今天他们注定无人得到安眠地的垂怜了,因为他早早就转过头去,久久的注视着麦田,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开始泛红,长远的沉默像吹在公路上的风,赫南多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又或许是其实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还有可能是他也感性的要命,那么真是让人苦恼了,他们在这块上面居然也这么相似。他急急忙忙从背后搂着人,理查德面颊上的水珠是透明的,就这样正正悄悄地滴在他环过去的手背上,他刚刚就从背包里翻出了纸巾,轻轻地压着了他的眼睛上。
“你总是这样,从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其实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只是每次都装着不说……”
“……你就非要再提一遍那些?”
“我想哄哄你嘛。”
谁教他的这样哄人?理查德想要不还是毁灭吧,带着他的轿车“啪唧”一下创死在公路上,这样自己就不用再面对那些“感性”的东西了。然而现实是如此残酷,他吸了吸鼻子,面对那些使劲掉下来的眼泪做出了选择,那就是不再面对,毕竟他是看不到自己的脸的……他转过头去,微微踮起脚埋进了赫南多的胸口,想着他还是要跟生活再死磕几年,因为赫南多也是这样想的。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记得高二的那个假期,自己第一次来西班牙、最后一次见到罗梅罗先生的时候,他被那位温柔体贴的父亲揉了下头发,那位伟大的、名留青史的斗牛士私下里更加柔和,骨子里都有那种坚毅,但他能看见他眼睛里那种忧伤总是挥之不去。妻子的过世让他几乎无心再好好经营生活,尽管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能够承担更多事情,但他终归在他心里比不上那个比西班牙玫瑰更加热烈的女人,她早已在他的心里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她的死亡给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他说,有机会做出选择的时候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有些事情就应该冲动着去做,直到有人告诉你不行为止,如果没人提起,你就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理查德觉得这位父亲应该没有对他的儿子说过这句话,而自己呢,这个……大概也算是他儿子的人听完后还是反复斟酌,做了胆小鬼,两个胆小鬼。这真是一个无心的悖论,那些面对死亡的人难道他们就不是胆小鬼了吗?连死亡的眼睛都可以直视,但却没有办法再凝望过去了吗?可是连死亡的眼睛都可以直视,那该是何等的勇气啊?难不成他们真的知道死后要去到哪个世界吗?
他轻声说了什么。
“……什么?”
“我喜欢你!”他大声说。
那种感觉又来了,他/他是虚幻的吗?他真的真实存在吗?他们俩敢说那一刻他们都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赫南多先撑不住了,声音哑起来,“你是……”
“我是什么?”理查德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排好在收银台上,“你消失了两———不对,三年。三年,赫南多,你的头像还是我之前去你家拍得那只羊。”
“……”赫南多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扔上岸的鱼。
“我是不是应该要给那只羊发过消息?”理查德说,“‘你好,请问你的主人还活着吗?活着的话能不能让他回一条。’”
便利店的灯管又跳了一根。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应该是七八十年代的西班牙语民谣,吉他的弦音潮湿得像淋了雨。
“对不起。”赫南多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先说这个,但说出来之后发现好像也没别的可说。对不起,对不起拆了手机卡销声匿迹,对不起喜欢你但是什么都不敢说,对不起因为面对不了那个人的死亡所以也面对不了你,对不起我的羊不会打字。
理查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对不起那只羊。”他说,“它到现在都没被牵走。”
赫南多往前走了一步。碎石地面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收银台前,和理查德之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台面。台上堆着两袋饼干、一瓶水、几枚硬币,还有那个收音机,正用沙沙的音质播着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赫南多说。
“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消失三年?一句话不说就断了所有联系?”理查德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我现在还差一个答案吗?”
“……”
理查德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最后一根灯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左眼像被雨洗过的琥珀,右眼像深夜的井水。他伸出手,越过收银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指尖碰到了赫南多的下巴。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凉。
赫南多几乎觉得他的呼吸停住了,胸腔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心跳还在不知死活地疯狂加速,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撞得他生疼。
理查德的手从他下巴滑到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颧骨的位置。
“你也没有问我。”理查德忽然说。
“……什么?”
“问我这三年怎么过的。”理查德说,声音低低贴在他耳边,“问我有没有哭过,有没有找过你……你有没有想过,赫南多,也许我也有话想说?也许我也———”
他没有说完。
因为赫南多吻了他。
他的手绕过去扣住了理查德的后颈,手指插进那些深灰色的长发里,把它们从耳前带到耳后。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理查德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闭上了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还是那样,左眼的睫毛确实比右眼的长,甚至能扫到他的脸颊上,赫南多在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还在想这件事,然后他的脑子就彻底停止了运转。
收音机里的老歌还在播。吉他声潮湿得像淋了雨,歌手的嗓音沙哑,唱着一段关于远行和归途的故事。门外的夜风把碎石吹得微微滚动,它们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人生活的时间,也许只是三秒钟,摘下番茄的时间,从镜子上抹掉雾气的时间。赫南多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理查德的额头,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你……”理查德的声音哑了,不像刚才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你都没有经过我同意。”
“……对不起。”赫南多的嘴唇还贴着他的,说出来的话带着震动,从一个人的唇传到另一个人的唇上。
理查德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近在咫尺,近到赫南多清清楚楚地看清画上的图案了,像干涸的河床,像裂开的琥珀,像某张被折叠了太多次、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字迹的海报。但那不那么重要了。
“……不需要。”理查德说。
然后他踮起脚,自己吻了上来,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刚好是那张海报贴着心脏的位置———仰起脸,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孤注一掷的凶狠,把嘴唇撞了上去。
赫南多的手本能地揽住了理查德的腰,那种瘦削的、隔着外套都能摸到脊骨形状的腰,像他这个人一样,薄薄的一片,却藏着一股什么时候都让人意外的力气。
便利店的最后一根灯管终于也灭了。
世界沉入一种浑浊的、暧昧的黑暗,只剩门外的路灯从玻璃门里透进来一点暖橘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支流。收音机里的老歌播完了,换成了一段天气预报。主播说,安达卢西亚明天有雨,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建议沿海地区的居民做好防范。
理查德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大概也能理解那些爱情学家的文青病了,倘若有一个人真的像生活那样要你瞻前顾后,大概谁都会想要只凭本能为他画一条轨道吧?而说到死亡和未来,我们又获得了什么成长呢?
不要想那么多好不好?风从无端的四方吹过来,头顶或是雨幕黑天,担心隔天会不会感冒发烧之前,为何不先享受我们还在路上的欣喜呢。
11.
他是受人蛊惑的,绝对是。
被搂着挤进车后座时理查德只来得及给马蒂亚斯发了句遇到了个朋友,明早再去找他们,自己没出事什么什么的,然后手机就不知道掉去哪里了。赫南多抱得紧的要命,湿漉漉的亲吻落在嘴唇上、下巴上、嘴角那颗痣上,像是要把三年欠下的分量一口气全部讨回来。
“赫南多……”理查德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抓住了他外套的领口,指节收紧,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攥得变了形,“你等一下……”
“不等。”
赫南多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过去的一层沙。他的嘴唇贴着理查德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把那里的皮肤烫出一层薄粉。
理查德的耳尖在黑暗中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软。他不由得想起那年赫南多也是这样说,什么给我一个机会组队嘛,你都拒绝我多少次了,你还让我等?那时他盯着对方过分真诚的眼睛,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把“喜欢”两个字说得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直气壮、毫无负担。
现在他后悔了,后悔没在那个年纪把这个人的嘴堵上———用现在这种亲呢又可爱的方式。
赫南多的手从他的腰侧滑进去,隔着衬衫,掌心贴着他的皮肤。理查德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脊背撞在车门上,冰凉的玻璃透过衣服传到皮肤,让他不由得往前一缩,正好撞进赫南多的怀里。
“疼不疼?”赫南多用那种该死的、认真的语气问,一边低头去看他撞到的地方。
“不疼……”理查德的声音被赫南多吞掉了,因为那个人说着“不疼是吧”就把嘴唇又贴了上来,吻得又深又重,舌尖撬开齿列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
这个吻太久了。久到理查德觉得自己要在这个狭窄的车后座里窒息,久到他的手指从抓握变成攀附,最后软软地搭在赫南多的肩上。久到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车厢里只听得见交错的呼吸声,湿热的、滚烫的。
“你……”理查德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不是跟别人练过?”
赫南多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通过两个人紧贴的身体传递到理查德那边,震得他的心跳又乱了半拍。
“没有。”赫南多贴着他的嘴角说,声音带着笑意,像某种潮湿的、温热的东西敷在皮肤上,“我每天都在想你,后悔不告而别,后悔没把真心话告诉你,想你想得都快疯了,哪有功夫跟别人练?”
理查德想要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你在胡说什么,想说你以为我会信这种花里胡哨的鬼话。但赫南多的手在这时候解开了他牛仔裤的第一颗纽扣,金属扣弹开的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被压住的喘息。
“嘘。”赫南多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外面有人怎么办?”
理查德想说这荒郊野外的凌晨哪里有———话没出口就被赫南多吻住了。这个人学坏了,不对,他以前就这样,看起来热情开朗好脾气,骨子里全是斗牛士家族站在黄沙上面对危险的执拗和霸道。他只是在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最不讲道理的话,他父亲说得对,他生来就是那种人,他是最不应该被死亡的阴影裹挟的。他眼眶有些发烫,这人怎么能这么?
牛仔裤的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赫南多的手隔着最后一层布料覆上去的时候,理查德整个人都绷紧了,腰往上弓起,后脑勺抵着车窗玻璃,发出一声被压在喉咙深处的闷哼。
“放松。”赫南多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得像梦呓,咬着滚烫的耳垂。
“我……”理查德的思维被打断了,因为赫南多的手动了,滑进腿间滑润的穴口,动作轻而缓,带着试探意味,打着圈揉了揉,
“你没说过。”赫南多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但你那个表情,每次我太着急的时候你都会皱眉……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原来他都看到了。理查德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感觉到赫南多的嘴唇从他耳垂一路吻到脖颈,吻到锁骨,吻到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皮肤。
“你瘦了好多。”赫南多的嘴唇贴着他的胸口,声音像隔着一层皮肤传进心脏里,“这里……骨头都硌人了。”
那是他三年里最靠近心脏的地方。理查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他只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在流,从眼角流到鬓发里,流到赫南多搭在他脸侧的手背上。
“别哭。”赫南多吻他的眼角,声音也哑了,“别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理查德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肋骨,隔着皮肤,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你不是一个人,嘿,这里还有东西在为你跳动着。
你能听到吗?你听清了吗?
赫南多的动作彻底失去了克制。
他把理查德的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他的嘴唇贴在理查德胸口的位置,感受着皮肤下那阵急速的心跳,然后一路往下。他的手握住了理查德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薄得像纸,能感觉到手指下细微的颤动。
“赫南多……”理查德的手指使了点力气,插进他的头发里。
窗外的夜风吹过碎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田野里有什么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这辆破旧的西雅特伊比萨停在荒凉的公路边,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如果有人路过,大概只会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车影,和一盏昏黄的路灯。
赫南多抬起头,额头抵着理查德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烫得惊人,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性器从正面插入那个从未被侵犯过的穴口,几下过后就入得更深了去。他刚进入的时候,理查德就咬住了自己的手背,虽说那点胀满的痛意早就被汹涌的快感吞没了,但他实在害怕自己会喊出什么不可控的声音,在这荒郊野外的夜晚传出去太远太远。
赫南多把他的手腕按下去,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湿漉漉的。
“别咬自己。”赫南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喘息,嘴唇覆上去,舌尖舔过齿列,把那声即将溢出的呻吟吞进喉咙里。与此同时,胯下又深了几分,顶到一个让理查德整个人都弓起来的深度。
车后座太小了,赫南多的膝盖抵着座椅靠背,肌肉绷紧的线条在路灯照下来的光里若隐若现。他每一下都退得很浅,然后整根没入,缓慢地碾磨进去,每一寸都到了该到的地方。
“叫出来。”赫南多的嘴唇离开他的,移到他的下颌线,舌尖沿着那条分明的棱角往下舔,“理查德,我想听。”
理查德咬着下唇,眼尾通红,眼眶里蓄着的水光在黑暗中反倒亮得像碎去的星屑。他的腿缠上赫南多的腰,脚踝交叠在一起,把这个人拉得更近。这个动作让他又吃进去几分,两个人的耻骨紧紧贴着,严丝合缝。
“赫南多……”他终于开口了,中间夹着断断续续的喘息,“你、你快点……”
“不是说让我等吗?”赫南多低下头,嘴唇贴着他嘴角那颗痣,说话的间隙轻轻含住那片皮肤,舌尖打着圈舔弄。
他偏不快。
他退出来,几乎退到了入口,只在最浅处轻轻顶弄。龟头反复碾过穴口敏感的软肉,带出暧昧的水声,却不给那个想要的东西。理查德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挺,想要吞得更深,赫南多就按住他的胯骨,拇指压着他腰侧凹陷的地方,把他按回座椅上。
“你故意的……”理查德的语气里带着哭腔,手指在他后背上掐出红痕。
赫南多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动着贴合的皮肤,从胸口传到胸口。他把理查德翻了过去,让他跪趴在座椅上,然后顺势俯下身,嘴唇贴着他脊椎的沟壑往下吻,从颈椎到尾椎,舌尖在那道凹陷里留下湿热的痕迹。他的手指从后面探入,又加了一根。理查德把脸埋进座椅的皮面里,发出闷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进来……”他已经顾不上羞耻了,所有的矜持和伪装都在这个人的手和嘴下无所遁形,“赫南多……手指不够…求你……”
赫南多从后面进入的时候,两个人都发出了一声压抑得太久的叹息。这个姿势进得太深了,深到理查德几乎觉得自己要被从内部洞穿,赫南多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脸———嘴唇红肿,眼尾泛泪,表情是他自己都没见过的样子。
“看看你。”赫南多的声音勾着那处高潮的迭起,像裹了蜜糖的砂纸,胯下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次都撞到最深处那个最敏感的地方,“看清了吗?”
理查德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镜子里那个完全被情欲支配的自己。赫南多的手从下巴滑下去,扣住他的脖子虚虚地环着,拇指摩挲着他喉结的位置。这个带着掌控意味的动作让理查德的穴口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绞得赫南多闷哼出声,凶器似的性器又胀大了一圈。
“你是不是……”赫南多的呼吸彻底乱了,“在夹我?”
理查德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赫南多的另一只手探到他前面,握住了他早已硬得发疼的性器,指腹按着顶端的小孔轻轻碾压。前后夹击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他的手指在皮革座椅上胡乱抓挠,指甲划出细微的声响。
“要到了?”赫南多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含住那块敏感的皮肤,舌尖尝到咸涩的汗味,“理查德?”
别喊名字啦……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白浊的液体溅在赫南多的手指上、座椅上、他自己的小腹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内部一阵一阵地痉挛,把赫南多也拖入了同样的境地,最后几下撞得又深又重,几乎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射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咬在理查德的肩胛骨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齿印。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车厢里只剩下交错的喘息声,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缓。赫南多退出来的时候,理查德轻轻“嘶”了一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温热的、黏腻的。
赫南多从座位后袋里摸出面巾纸,动作很轻很轻地帮他擦,擦到腿根的时候,理查德夹了一下他的手。
“疼?”赫南多问。
“……有点。”
赫南多低下头,嘴唇贴着他发红的腿根亲了一下,那里收缩了一下,隐隐又挤出些水液来。
“你转过去。”理查德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别看。”
“理查德……”
12.
“我叫什么名字?”
“什么?理查德·斯特林……”
嗯,那大概就是命运了。就算命运有千百种面貌,祂也在此刻向下示现了其中一种。
13.
你不习惯有人用热忱待你。
所以当赫南多的手掌覆上你后背、顺着那道微微凹陷的脊线缓缓滑下去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放松,是僵住,像被人从冬眠里捞出来的刺猬,本能地想要蜷缩,想要竖起所有的刺,可是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背叛你……不是吗?它们贪恋那个温度,贪恋到几乎要发出声音。
“我不看。”赫南多把脸埋在你后颈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像一个被雨淋湿了的大型犬科动物,“但你也不要推开我。”
你本来想推的。
手指已经抵在他肩膀上了,掌心贴着他锁骨的位置,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烫得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可是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了,不是不想推开,是推不开。
那只手自己留在了那里,指节慢慢弯下去,最后攥住了他衬衫的领口。想说些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沙砾,像喉管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贴着你的肩胛骨,那里有一小块突起的骨头,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你能感觉到他嘴唇上的纹路,干燥的、微微起皮的。他这个人像这片土地,像这片永远在下雨和出太阳之间摇摆不定的土地。
“没资格吗,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你整个人箍进怀里,“但我还是要说……别推开我。”
不是的,不是的。
你想起那个傍晚,你第一次去西班牙,站在他们家的院子里。夕阳把整个院子烧成橙红色,罗梅罗先生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某个你看不到的地方,那个表情你后来在很多个深夜独自醒来的时候反复回忆过。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以你的阅历可以命名的情绪,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你往下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小得几乎看不见。
“理查德。”罗梅罗先生忽然开口了,没有转头看你,目光还是落在那个你看不到的地方,“你有害怕的事情吗?”
害怕的事情?那太多了,多到它们堆在一起,变成一堵墙,你甚至分不清哪一件是更害怕的……于是它们其实又变得很少了,因为说不清,所以不会有。
罗梅罗先生转过头来看你,那双眼睛和赫南多很像,只是颜色更深些,但它们都浅得会映着落日的晖色。
“您会害怕吗?”你反过来问他。
罗梅罗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你想起赫南多笑的时候嘴角微微歪向一边的样子,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怕吧,怎么会没有?”他说,“每天都怕。”
你愣住了。
“怕什么?”
“怕我儿子。”罗梅罗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个逗人的玩笑话,“怕他太像我。”
他不怕死。
他怕他的儿子会和他一样。如果不惧怕死亡,站在生活的黄沙之上时会是什么感觉呢?汗水更淋漓一些,鲜血的颜色更浓烈———如若我们连对着死亡也如此坦然,像对着一面清晰的镜子,那要怎么办?要脆弱的如同玻璃吗?不然怎么能摸到雾水的温度呢?
不是的。
“我总是梦到我父亲。”赫南多忽然说。
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又站在斗牛场中央,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他整个人都是黑的,我看不清他的脸。我想喊他,但是喊不出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在梦里,你拼命想喊一个人的名字,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转过身去面对他。
黑暗里,你只能看清他眼睛的位置,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但你知道,只要能看清它们就足够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了。”赫南多继续说,声音很平,“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牛,那头牛已经冲出来了,就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面对死亡的平静,是那种……你把一件做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做完的时候,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腰,看了一眼前方那种平静。”
你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脸。你的手指摸到了湿的东西,从他眼角滑下来的,顺着那道疤的纹路,一直流到下巴。
“他说了什么吗?”你问。
赫南多摇了摇头。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头牛,然后牛开始跑了,然后……”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
你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没有动。
“你觉得他在看什么?”你问。
“我觉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看回家的路。”
你抬起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比你记忆里长了很多,也粗糙了很多,像被阳光和风沙反复磨砺过。你的手指插进那些发丝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像你小时候在福利院给那只老猫顺毛一样。
那只老猫后来死了,你哭了三天。
那是你在福利院最后一次哭。
“你说得对。”赫南多的声音从你的头发里传出来,闷闷的,嗡嗡的,“我是一个胆小鬼。”
“嗯。”你说,“我也是。”
14.
天快亮的时候,理查德从车里出来,站在路边。
晨雾还没有散,麦茬地在雾里变成一片灰金色的、没有边界的东西。远处的天际线从深紫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然后在某一个来不及捕捉的瞬间,一道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的裂缝里挤了出来,像一双手,把整片天空从中间拉开。
赫南多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理查德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塑料瓶的味道。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理查德问。
赫南多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麦茬地上,落在那个正在升起的太阳上,落在那条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公路上。
“往前走。”他说。
“走到哪里?”
赫南多没有回答。
理查德侧头看他,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昨夜在黑暗里没有看清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他瘦了太多,颧骨的线条比三年前锋利了许多,眼下有深青色的阴影,嘴唇上起了皮,那道从嘴角斜斜延伸出去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银色。
“走到你不想走为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理查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颜色浅的、像被雨洗过的琥珀眼睛。
“我从来没有不想走。”理查德说。
他只是不知道往哪里走。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了。因为他就站在这里,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公路边,站在安达卢西亚灰金色的晨雾里,站在一个消失了三年又忽然出现的人身边。
路就在脚下。
往哪里走,都是往前走。
“上车吧。”赫南多说,“跟你的朋友们说,在塞维利亚碰面吧?”
理查德愣了一下。“塞维利亚……”
“四月节,他们不会想错过的吧?”赫南多的嘴角弯了一下,“红白的帐篷、摇晃的弗拉明戈裙摆、马车和橘子树……”
理查德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关门的力道比正常稍微大了一点。赫南多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来,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安全带。”他说。
理查德扣上安全带,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车子驶上公路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完全升起来了。晨雾还在低处徘徊,在麦茬地的上方浮动着,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纱。路面在前方延伸,灰色的柏油、白色的标线、两边的麦茬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15.
很久以前,人类遍布大地,有人说,世界的中心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脚下,每个人的步履都是一处德尔斐。每个清晨醒来,我们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那便是把昨日的困惑烧成灰烬,再亲手从灰烬里打捞今日的箴言。于是大地没有边缘,正如疑问没有尽头,你向西走九百里,德尔斐仍在脚下;你向北渡九条河,神庙不过换了种石头。我们皆是自己的祭司,用行走剖开牲畜的腹部,解读肠纹里的命运;用沉默聆听橡树叶间的风声,从窸窣里辨认神谕。
有些人死在追问的途中,有些人停在答案的废墟里。但大地记得每一个行走者的名字———不是刻在石柱上的,而是长成路边喊不出名字的野花,在风里一遍遍说着:认识你自己,认识你自己!而你的步履,就是永恒的圣火。
有人停下,建起石屋,说“此处就是中心!”,他在门前立碑,刻下丈量过的路途。但夜晚的月光不认石碑,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轻轻抹去人的刻度。
于是另一些人拆了墙,把石头铺成路。他们知道,真正的神庙从不在同一块地基上站立两次,你今晨踏过的泥土,曾是某人的屋顶;你明日路过的荒原,将是某人的圣堂。
那些最长久的旅人,学会了在露水里读神谕,每一滴都短暂,每一滴都映着整个天空。他们不再问“哪里是中心”,而是问“此刻我的脚步指向何方”。因为德尔斐的秘密从来不在阿波罗的唇间,而在人抬脚与落地之间那道微小的缝隙,那里藏着一整个宇宙的迟疑与决心。
最终你会发现,不是你在寻找中心,是大地追着你的脚印,一次次把自己重新折叠成世界。
摩涅墨绪涅———那亲爱的女神便会垂泪,说记忆和荣耀是你永恒不变的身外之物,而你所拥有的、唯余此刻的思想,才是你最终会踏上长路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