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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爱丽丝穿戴整齐,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竟是本应在餐厅里好好待着的长桌。
不,不是长桌移动了。爱丽丝环顾四周,发现她跳过了走廊加楼梯直接到了餐厅。
想到昨晚那个“噩梦”,她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没睡醒。
偷偷掐下自己。好痛。
是幻觉吧。一定是。昨晚那几个人究竟灌了些什么东西,怎么现在还有幻觉。
她缓步移至桌前,试探性地触碰它。
指尖传来细微的挤压感。这是真的。
……?
震惊之余,她注意到一张卡片。
“不怎样就不能离开的空间?”爱丽丝轻声念出卡片上的字样,空白处暂用“怎样”替代。字是印刷上去的,不知出自谁手。
她拿起卡片,同时听见对面大门打开的声音,抬头望去。
“奥尔菲斯”看见眼前场景,同样怔愣片刻,随后面带微笑:“早上好,记者小姐。”
该说什么呢,真不愧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啊,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先礼貌问好。爱丽丝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早上好,‘奥尔菲斯’先生。您也是刚从房中出来吗?”
“奥尔菲斯”点点头,目光在她手中卡片停留片刻,绕到餐桌另一边:“这是?”
见他走近,爱丽丝将卡片递给他:“刚刚在餐桌上发现的。”
他接过,扫了一眼,笑容染上几分真:“看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记者小姐。”
嗯,宣判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呢。她等着他还回卡片,可惜对方无视了她,仍在看着卡片。
算了。
爱丽丝走向不远处的屏风。屏风后一段走廊连接了两个房间。她先打开原先是起居室的门,从缝隙中窥见一整片的白。
这里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虚空。
另一个房间也这样。
爱丽丝关好门,还在独自消化这些信息,“奥尔菲斯”突然叫住她:“记者小姐,窗外的景色似乎有些异常。”
她循声望去,见窗外同样白茫茫一片,穿着白西装的他似乎也快融为一体。
他问:“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她回答完之后,他作出猜想:这个所谓空间是将原本的庄园几刀劈成碎片,然后随便拼在一起,幕后黑手似乎还懒得装外景,也不封一下缺口。
她笑笑,走到窗边:“窗户打不开吗?”
他停下试图给窗缝加大加宽的动作,点点头,又扬了扬手中卡片,询问到:“您觉得这上面的空白是留给我们填的吗?”
“这应该就是我们离开这里的条件。”爱丽丝颔首表示同意,随后又补充:“填些容易些的吧。”
“奥尔菲斯”回身将卡片放在餐桌上,不知从哪摸出根钢笔,刚拔下笔帽,卡片像被什么吸住了般,兀自向窗外飞去。
他们反应过来,伸手只来得及各抓住一角,有字的一面正好在上。原本空缺的地方,字迹正一笔一画浮现,速度极快,像是有人正告诉他们正确答案。最后一笔落下,卡片再也抓不住,留下两角残片,迅速地从窗缝溜走,融入单色的世界了。
爱丽丝仍凝望着它远去的方向。
脑中骤然炸开一道机械音:“已自动选择最优条件,游戏愉快。”
有些耳熟。
“您看清了吗?”“奥尔菲斯”的声音带了些迟疑。
“看清了。”她垂眸,盯着指尖仍捏着的碎片。被暗色手套抓着,纸片白得有些扎眼。
“不查明真相就不能出去的空间”,暂时看不出有什么最优的。何况餐厅不像是能藏什么秘密的地方。
Day 1
事实证明这里没有任何有关真相的线索。
他们快把餐厅翻了个底朝天,自然是什么也没查到。
算算时间,也临近正午了。窗外仍旧一片白色,他们也同样仍未感到饥饿,游戏似的去除了进食的需求,但肉体仍会感到疲劳。
“您认为真相指什么,‘奥尔菲斯’先生?”爱丽丝顺势拉开身旁的椅子坐下。“是这座庄园的真相?”
还是您?
毕竟游戏可没限定对象。
“奥尔菲斯”仍站在一旁:“兴许是您的真相?”
好歹他们两人之间,他是讲过自己的故事的。
但那是真的吗?
爱丽丝抬眼望去,在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探究。
回房。
据庄园主要求,客人们需要写日记。
爱丽丝曾调查过这座庄园,找到大量日记,里面记载了不少灵异事件,不过像这样的情况,她是第一个。
想来庄园主看见她的日记也会大为震撼的。
她记下昨晚的遭遇与今天发生的事。
原本今天打算和几位客人交换庄园游戏的线索,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她重新翻出那张卡片,与之前留下的纸片对比。
材质不大一样,并且那张飞走的卡片更为轻薄一些。
但它为什么会飞走?如果只是因为足够轻的话,那早就有很多东西飘起来了。暂且将这个空间定为游戏场所,不论是什么游戏,都应该有一定的规则,违反规则则有相应的惩罚。
我们的惩罚是“剥夺游戏胜利条件选择权”,触犯了什么规则?
或者,“奥尔菲斯”想要写下什么样的条件,导致触发惩罚机制?
“奥尔菲斯”正坐在桌前,手指不断轻敲桌面。
真是没想到,游戏里又套了个无聊的游戏。
项链,玩偶,还有那张脸,她是目前最像她的“德罗斯小姐”。
“查明真相”,是亲手揭开她的真面目?
“咚咚。”“羔羊”送上门来了。
“记者小姐,出了什么事吗?”“奥尔菲斯”半开着门,瞄了一眼门外背景,还是熟悉的餐厅。
他将目光重新放回爱丽丝身上。她依旧挂着职业性假笑,双眼平静,看不出情绪:“方便进去聊吗?”
他侧身让路,始终紧盯着她。
她似乎浑然不觉,看上去还在打量这个房间。
他拉开张椅子:“请坐。”
她终于收回目光,点头致意。
“‘奥尔菲斯’先生,您原本想在那张卡片上写什么?”爱丽丝直截了当地问。
“很简单的条件,像‘接触对方’这样的。”“奥尔菲斯”上半身微微前倾,“您调查到了什么?”
“只是一个猜想。”爱丽丝笑了笑,“您在卡片飞走后有听见什么吗?”
“‘已自动选择最优条件’,好像是。”
“那就对了。”爱丽丝将她的猜想全盘托出。
“您认为还有其他规则存在吗?”“奥尔菲斯”饶有兴趣地问。
她略微想了一会:“规则大概不会只有一条,我们需要时间找找。”又说:“这或许就是‘真相’?”
“但愿是。”他回道。
她不知道回什么了,扭头望向窗外。窗外纯白的世界怎么有一点……泛黄?
“到傍晚了?”身旁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此时已经黄得有些明显了。
“没想到这里也有天色的变化。我想我得回去了。”
“回见,记者小姐。”
“奥尔菲斯”目送着她离去。
“落日余晖”下,餐厅里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一层滤镜。这使爱丽丝蓦地想起她色彩鲜艳的童年了。此后余生,再无这般绚烂的日子。
他也有在这样的时候来到这里吗?会和她想到一块去吗?
她该找谁去问呢?
正伤着,机械音再次响起:“天色不早,请尽早回房休息。”
这回她听出来了,声音像是由邦邦重播的、她自己稚嫩的声音。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
熟悉。一切都好熟悉。
这个空间由她熟悉的事物拆分、重组,故园扮演游戏场所,邦邦充当提示,她自己则是闯关者。
另一个闯关者,她也曾见过?
Day 2
爱丽丝推开门。这次进的是起居室。另一扇门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窗户,室内稍显昏暗,壁炉里的火正熊熊燃烧。
她走上前,拧动烛台,暗室应声打开。
书架上仍是之前“客人们”留下的日记,不过这次她有时间翻阅完了。
看上去“客人们”被分为了好几组,各自见到了不同的“监管者”。只是对“监管者”的描写,似乎与前文所提及的某个人、某个物相关联。
是基于对现实事物的幻觉?
克雷伯格赛马场出现的红衣女子,发色与服装颜色和克雷伯格先生相吻合;脖子上的伤像是整个砍掉了头,而“奥尔菲斯”先生曾提及“法国的断头皇后”。
地下室里的药剂见效很快,她不可能是用临时摄入的。
“奥尔菲斯”?
况且相对于“游戏”而言,这似乎更像一种“实验”。庄园主实验目的是什么?
他又想从她身上找到什么?
还有,似乎有些客人,特质与她相像。
爱丽丝将手中最后一本日记放回原位,退出暗室。
还需要更多线索。
她掀开地毯,打开地下室的门。
门下一片虚空。
看来只连接了起居室及其暗室。爱丽丝关上门。
起居室内有一架钢琴,款式和之前那架一样。
她蓦然升起一股想要弹奏一曲的冲动,掀开琴盖,眼尖地发现一处刻痕。
那儿有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
哦,这是她,她想起来了,她小时候在她的钢琴上刻过这个图案。她记得她刚刚刻完,就被奥菲发现,收走了刻刀,理由是太过危险。倒也的确,她差点割破手指。
那旁边那个很像奥菲的人,是什么时候刻到上边去的?她可不记得他对钢琴动过什么手脚,至少在那一天前没有。况且现在这架钢琴出现在这里,是像暗房、日记一样原本就在那,还是像邦邦的声音一样,因为她记得?
如果是后者,琴盖里只会有她自己刻的图案——她没有关于另一个图案的记忆。
如果是前者,在来这之前她也用过这架钢琴,当时没有刻痕,说明不是同一架。是庄园主私藏了它,它的确存在于此,导致现在出现在这里?假设它成立,庄园主为何大费周张地找到这架钢琴,又不摆在原来的位置?
或许他很珍惜它?但对于没有参与庄园往事的人,它的价值在哪?
或许,他认识她?
或许,是他?
她来回抚摸着那处凹陷,手指最终下移,按下一个琴键。手套隔绝了它的凉意,显得不太真实,像她刚刚的猜测。
最终她摘下了手套。
“奥尔菲斯”走出他的房间,或者说,庄园主的房间。是的,门外是东翼走廊。
大门被“删去”了,通向原“庄园主房间”密室的密道还在,可惜尽头有着和大厅一样的命运。他原路返回,无所事事地欣赏起走廊上的画作。
不知“德罗斯小姐”被送去了哪,但愿她别乱动东西,别破坏他所编织的“幻梦”。
有时候,他会看见她出现在庄园里,以停滞在他记忆中的模样,远远地站着,或者躲在某个角落,等细看时又消失不见。有时候,他分不清他是否醒来——梦境与现实是像太过相似,只有情节不同:梦中的他不自主地想追上她,最后总是跑进缪斯回廊,无论跑多久他们都隔着一段相当可观的距离——然后醒来。
一直做同一个类似于现实的梦,或许也算从没做过梦?
突然,他听见了琴声,像是初学者第一次接触钢琴,试探性地按下琴键,声音转瞬即逝,却也足够拉回他的思绪。又是一次幻觉么?那声音实在太小太远了。可这又小又远的琴声再度响起,高高低低连成线,连成面,织成网,虽小,却也是够钻进他的耳膜,进而带走他的灵魂——这夜莺的歌声又引他去了回廊。
曲子不长,他终是挣脱开来。那声音并非来自他的脑海,他的耳朵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正常的由空气传播的声波。一墙之隔,似乎还有一个房间,那位记者大概就在那了,只是不知道弹的哪一架钢琴。
不过她弹它作什么呢?总不能是提前知道他在这吧,而且回廊里也没摆钢琴什么的。
她又开始了,这次是贝多芬,然后是肖邦。
好吧,兴许只是单纯想弹。
“奥尔菲斯”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回了房间。
爱丽丝重新戴好手套,最后一次触碰小爱丽丝和小奥菲,轻轻盖上了琴盖。她早就没什么机会弹琴了,索性一次性弹完还记得的曲子。
到目前为止,房间里的一切她几乎都动过了,始终没有触发那道机械音。没有新规则了吗?
她想到什么,从包里翻出把小刀,重新掀开琴盖,还没刻上去,右手骤然脱力,小刀“啪嗒”一声掉到琴键上,阴差阳错成了机械音的前奏:“禁止破坏游戏场地。”
果然。先前她的所有行为,至少都保证了所有物品的完整。
右手还使不上力,她用左手收回小刀,合上琴盖。还好惩罚不是让她缺胳膊少腿,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恢复。
起居室已调查完毕,她回到房间里。外面的单色世界已模拟出黄色,她坐在桌前,靠着椅背,盯着她特意留的缝。“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困意准时袭来,她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晚上必须进入睡眠状态——这似乎是游戏设定之一。昨天她被情绪裹挟,就这么稀里糊涂睡过去,这实在是不应该。房间之间的断开与重连们真就是趁他们睡眠后发生的,无论怎样,她得亲眼看看。
这也许是真相的一部分吧。
“天色不早,请尽早休息。”
邦邦之前用摩斯电码传达过这一讯息,毕竟设定上是保姆机器人,理应监督照顾对象的作息是否正常。不过巴尔克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爱丽丝还不怎么了解摩斯电码,这一点直到她向他问“邦邦为什么一直响”他才意识到。然后她被迫点亮了此项技能。
不过就算当时不学,以后也会学的,爱丽丝迷迷糊糊地想。她已经困到眼皮子打架,为避免睡着,索性直接站了起来。
眼前逐渐出现一处走廊。
已经开始做梦了吗?
在倒回椅子前,这是她最后的想法。
爱丽丝有些迷茫地沿着走廊向前。严格来说,是一条空中的路。
这是哪?
周遭什么也没有,本来应该是墙、是天花板、是天空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虚无。很远的地方,飘浮着几根柱子,和一条巨大的项链。
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冲向不远处的门。
门里黑黑的,正好处上有一盏煤油灯。她俯身抬起,发现这里是大厅。那底下,有个穿白色袍子的人,还戴着兜帽。她慢慢走下台阶,跨过最后一级时踩到了什么东西。那是张红色的地毯,似乎延展到了很远。
穿白色袍子的人注意到了她:“可以帮我找一下珍珠吗?”
珍珠?
爱丽丝走近了些,看清她手中捧着的蓝色袋子。哦,这个她记得,上边该用珍珠的绳子围巾,现在那绳子上还差两三颗的样子。
她答应了她的请求,很快找齐了三颗珍珠,只是这地毯做工不良,她雪白的新鞋子底部有些发红。
她捧起那三颗珍珠,送到白袍女子前。凑得足够近,白袍女子这才抬头,正好能让她看清脸。
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白袍女子递出绳子:“可以帮我穿一下吗?”
爱丽丝快速穿好珍珠,顺带团了个完美的蝴蝶结。她重新抬起头,双手还捧着发子,正好撞进白袍女子那双哀伤的眼。她看起来快哭了。
她轻轻地将它放在爱丽丝头上。
爱丽丝好像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了。
那是她自己啊。
是她自己吗?
她猛然后退几步,撞倒在地上的煤油灯,袋子也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过于清脆,她有些奇怪地低头看去。
珍珠,一颗,两颗,三颗,越滚越远,地上的地毯消失了,为什么还是红色的?
是血。
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月亮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为什么她那样亮,可以让她看清倚在墙边的人?
那是谁啊?是我吗?是妈妈吗?
那到底是谁啊。
Day 3
“奥尔菲斯”立在爱丽丝的房间外,从门缝里看见她睡在椅子上。
她眉头微皱,枕边有可疑的水痕,似是哭过。
这是做了噩梦?
再怎么样这个时候也该睡醒了。他转身打算先独自探索,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门被拉开的声音。
爱丽丝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有些呆愣地站在门口。
今天的游戏场地不仅不属于庄园里任何一个角落,甚至与她的梦境高度重合。她真的怀疑自己睡醒没了。
闭上眼,默数三个数,她接收这个事实,微笑着向“奥尔菲斯”问好。
“奥尔菲斯”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等着她发现离她最近的异常。
果不其然,她很快就注意到了。从外面看,那儿的两扇门背后是空气。另一扇门当然是“奥尔菲斯”的,不过她明显不知道,还试图直接开门。他及时叫住她:“这是我的房间。”
她讪讪放下手,笑得有些尴尬。
“您说您梦到过这里?”
“奥尔菲斯”表示了惊讶。
他们沿着只剩地板的走廊一直向前,很快走到一扇门前,在“奥尔菲斯”推门而入前,爱丽丝如是说。
他还是拧动把手,绅士地让到一旁:“具体梦到了什么?”
她看着门内的景象,心跳不由加快,面上却不显:“和现在看到的一样,只是不那么黑,底下有人……呃?”
底下确实有个黑色的“人”,不过整体形态像颗蛋——巴尔克自认为这是个足够可爱的外形,年幼的爱丽丝却觉得它“高大威猛”。那毕竟不是一颗小蛋。
“奥尔菲斯”也看见它,挑挑眉。印象里它好像已经炸了。不过它手里空空落落的,那根狼牙棒不见了。明明拆不掉的啊。
“然后呢?”他将注意力放回爱丽丝的梦,一步步走下楼梯。
“那里多了扇门,原来还有红色的地毯,鲜艳得如同刚刚流出的血。”爱丽丝紧随其后,高跟鞋踏上光秃秃的地板砖,“笃笃笃”响个不停,照应她此刻加急工作的心脏。那个比喻是她随口扯出来的,实际上在那种昏暗的环境只能辨别出算不算红色。
“奥尔菲斯”并未在这一点上细想,和她一同细致打量着多出来的门。
门上本来是门把手的地方被方框替代,看尺寸和数量,应该需要补几张纸。
“密室逃脱呢。”“奥尔菲斯”语气平淡到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经典环节,“看来得找找‘钥匙’。”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头,观察这里最突兀的东西。
邦邦身上攻击性的器物全部消失不见——更像是从未出现。
它木然地站在那,作为眼睛的灯泡熄着,似乎尘封已久。
这里没有煤,更没有电为之供能,看来也只能当个大型摆件了。
“奥尔菲斯”关上它空着的“心脏”。
爱丽丝在他转身四处调查时移到邦邦正对面,半蹲下身。
她之所以觉得邦邦“高大威猛”,是因为那有些悬殊的身高差。
现在她和它差不多高了,看见它,不觉敬畏,只觉怀念。
差不多这个高度?
她正找着儿时的视角,邦邦突然启动,灯泡亮起,开始执行它的待机动作。
不是没有能源了吗?!
她重新打开“心脏”,里面确确实实空空如也。
“奥尔菲斯”闻声回头,就看见这“掏心窝子”的一幕,不过“掏”的是个“缺心眼”。
“里面有开关?”什么时候改装的。
“它自己启动的。”爱丽丝收回手,眼中疑惑不似作假。她仍保持着它“复活”时的姿势:“就像这样。”
奇怪的动作。
“奥尔菲斯”投向她的眼神带着探究。
无论怎样现在也确实是启动了,还在持之以恒地响着,吵得他有些头晕,得先让它安静下来。
滴滴,滴滴,“奥尔菲斯”听出它在说“hello”。
几乎同时,爱丽丝用同样的拍手频率回应,动作干脆利落。她完全没给自己留下时间反应,似乎这只是条件反射。
邦邦停止产生噪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张纸,边缘有被灼烧的痕迹,双手捧着,像小孩带奖状回家,等待父母的夸奖。
纸上用抽象的线条凑出几个人,爱丽丝一眼认出这出自谁手,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又转念一想,旁边这人又不知道这打哪来的,随即平复好心情,接过这幅旷世巨作。
“奥尔菲斯”睨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垂,保持沉默。
她知道怎么和它交流,知道那幅画。
不等他细想,面前实打实铁做的机器就快速消失了,好似那只是场幻梦。
七岁小孩都能解开的机关,他腹诽。
不用说,这就是“钥匙”之一了。爱丽丝随意地放在某一格内,大门立即向外弹开一条缝。画也被弹开,无声地落在地上。
她俯身拾起,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单肩包里。
希望它可以带出去,尽管那可能不是当初她画的那幅画了。
“奥尔菲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可惜看不见她的神情。
这次不等他展现自身良好教养,她已经先走一步。
同样的场景,只是周遭黑了些许。楼下又换人了,这次是巴尔克。往下走一些,可以看见被挡住的路灯,一共三盏。
这里怎么会有路灯……?
他们走下楼去,巴尔克向他们问好,语气熟稔得像是昨天才见面。
“奥尔菲斯”听出来了,这像是跨越十几年光阴,向尚且年幼的他问好。
至于“小姐”……
爱丽丝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便不去回头看他听见那声“少爷”时的反应,只是不咸不淡地冲年迈的老人点点头:“您好。”
巴尔克从此之后就没有回应,自顾自地嘟囔着“灯又坏了”什么的。
她于是扭头看向最近的路灯。除了歪七扭八地立着,它和别的路灯别无二致。底下的电线盒盖子不知飞哪去了,里面的电线错综复杂地纠葛在一起,目前看来断了不止一根。
巴尔克终于重新注意到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两个“壮丁”,发布了他的任务:“帮我把灯修好哈,得给还没回来的人留灯啊。”
听见那句“还没回来的人”,“奥尔菲斯”并未多言,三两步走上前,想直接接上电线,又突然想起自己的手套不绝缘。
虽说也不确定灯有没有通电,在这里会不会被电死就是了。
“我来吧。”爱丽丝看出他的顾虑,蹲下身,三两下理清线头,将包了相同颜色的电线拧在一起。
“啪嗒”,灯亮了。
她依葫芦画瓢,修好了其余两盏歪得更厉害的路灯,“大厅”变得亮堂堂的。
巴尔克很是满意地抬头看向光源,这使得他有些浑浊的眼亮晶晶的。
他又看向同样看着他的少爷小姐,摆出一副自认为很慈爱实则有些骇人的神情,拿出又一幅儿童画。离他更近的“奥尔菲斯”顺手接过,不久他也消散了。
“奥尔菲斯”看了看边缘的烧痕,随手将它塞进门缝里:“恕我冒昧,记者小姐。在上一个房间,您为什么能如此快速地想出解法?”
门开了,里面一片黑暗,地上有一盏煤油灯。
爱丽丝也看见了,手不自觉握紧,尽力让语调听上去正常:“小时候经常和家人玩这种游戏而已。”
他回头睨她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极不满意,最终又什么也没说,俯身拾起灯,将画交给她保管。
她双手接过,收进包里。
噩梦似乎要成真了,她想。
但她并不害怕。
两人几步走下楼梯,看见的却是个小女孩。
不是噩梦,但也没好到哪去。
那孩子紧紧搂着一个布偶,神情怯怯的,先盯着灯看了几秒,视线上移,落到他们的脸,立即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那样洁白的连衣裙,那样鲜红的皮鞋……
再仔细看,似乎她的袜子也被染红了些。
那样的,那样的孩子。
看见她的一瞬,恐惧与欣喜两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灌入他的耳道、咽喉,使他耳畔响起她的笑,使他下意识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可他恐惧的是什么,欣喜的又是什么?
他好像捡回了点什么,又仿佛只是抓着了虚影,马上从指缝溜走。
“您还好吗?”
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没事。”
一点也不好。
爱丽丝瞟他好几眼,得出这个结论。
他不说,那便永远得不到答案。
于是她将他先暂时晾到一边,低头仔细观察起这个孩子。
怎么看着怎么像自己啊。
那孩子突然开口了:“你们等我一下。”
她扭头跑进黑暗里,很快带回两个玻璃瓶,瓶内液体晃动,闪烁着危险的光。
她像搂着布偶一样抱着瓶子,仰头看着爱丽丝,眼里写满期待,像是如果爱丽丝不伸手接过,她立马就躺地上撒泼打滚。
爱丽丝再瞟“奥尔菲斯”一眼,结果他根本没看这边,不知道盯着哪发神。
她还是弯腰接过,借着灯光,仔细看起上面的标签。
吐真剂。有效时长两刻钟。没标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看上去不像小孩子做的恶作剧,至少面前这个孩子写不出这样工整又漂亮的字。
“一口气喝下去,然后要问对方五个问题哦!”
那孩子极其认真,还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个“五”。
“奥尔菲斯”终于被吸引回注意力,拿走一瓶吐真剂,颇随意地扫了眼,问:“什么问题?”
“就是你很想很想知道答案的、有关对方的问题!”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无法抗拒。
“喝吗?”
“喝吧。”
两人小声交换了想法,拔下瓶塞就灌。
没什么味,喝下去也没有感到头晕恶心什么的。
爱丽丝塞回瓶塞,听见“奥尔菲斯”提出他的第一个问题:“你包里有什么?”
什么奇怪的问题。
“两幅画,一把小刀……”
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开开合合,吐出一连串确实待在她包里的物品名称。
她回过神来,这是测试吐真剂功效呢。
那孩子却在她话音还没落下时就很急切地说:“这个不算!”
爱丽丝仍不受控制地念念有词,低头看见她将布偶夹在胳膊里,双手握拳,准备计数。
等她答完,“奥尔菲斯”有些讥诮地看了下她的包:“您带的东西还不少。”
爱丽丝没接茬,双手抱胸,微微歪头:“您是庄园主吗?”
他答:“是。”
她余光瞥见小孩右手竖起一根手指,接着问:“您的真实姓名是?”
他们似乎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眉头微皱:“奥菲·布兰奇。”
真的是……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她瞳孔紧缩,随即有些别扭地扭过头,看着前方孩子左臂搭着的布偶。
所以她用左手给他计数啊。
“那您呢?”
奥菲凝视着她的侧脸,似乎想提前知道答案。
她闭上眼:“爱丽丝·德罗斯。”
一片死寂。
他们居然就这样,草率地相认了。
没听到他的下一个问题,爱丽丝重新睁眼,先看了下“计数板”上1:2的“数字”,半侧过头,看见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挑眉,有什么不可置信的,无论怎样先前都会有一些模糊的猜想吧。
莫非……
“在这之前,有像我的人骗了你吗?”
“是。”
他的声音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原来如此,所以你再也不敢相信。
她伸手扯扯他的袖口:“该你问了。”
他在她收手前捉住她,力道并不重,轻轻一挣便挣得开:“你恨我吗?”
怎么还是奇怪的问题。
“不恨。我为什么要恨?”
她下意识低头瞄了眼他的手,他以为她抗拒他的接触,赶紧松开:“我弄丢了笛子。”
“那是我不小心丢的。”
“我还姓布兰奇。”
她有些分不清这是他的回答之一还是他在引诱她去恨他了。
她轻轻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抬起他低下的头,与他对视:“有这样的出身不是你的错。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是我不愿割舍的珍宝。
“我从未想过去恨谁,奥菲。支撑我走到现在、与你重逢的从不是仇恨,是思念。
“我很想你。”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吐真剂,她完全不加以思考地说了一大通话,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去擦,但一只手被她牵住,另一只手还提着灯。他感受到她的指腹隔着皮革拂过他的眼角,才意识到自己也在哭。
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做那些实验?”
“试药,我想救你。”
这样啊。
如果他先前认定自己是应该被憎恶的“罪人”的话,治疗她就是他的“赎罪过程”。只是他没料到,“赎罪对象”其实并不认为他有罪。
他自己一个人把法官和被告的戏份都演了。
她感到一阵怜惜,上前一步抱住他。
“谢谢你。”
奥菲空出的手无处安放,他感受着她传来的温度,最终轻轻揽住她的背。
“该你问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昨天是你在弹钢琴吗?”
“是。你听见了啊。那上面的图案是你加的吗?”
她的问题已经问超了,不过那孩子并未提醒,看来问题数量没有上限。
“是。你已经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不完全知道。出去之后再说吧。”
“即便如此,你愿意留在庄园吗?”
她终于露出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我愿意。”
小孩看他们问完了,很是激动地鼓掌,然后哒哒哒地跑到门边:“跟我来。”
爱丽丝牵起奥菲的手,向出口走去。
那孩子拿过奥菲手里的提灯:“把画和手放上去”
最后的钥匙就在这里。
爱丽丝放上画,和他一同将手按在各自的空缺里。
这次,门向内开启,他们共同推开了逃生之门。
Day 1
爱丽丝从床上醒来。
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结尾,一个光团特别生气地说:“居然要用吐真剂你们才能相认!早知道我一早就拿出来了!”
明明它没有四肢,却总觉得在被指着鼻子骂。
这大概就是幕后黑手吧。
“你们是我见过最难搞的人!怎么会有人自选条件选‘呼吸’的!这和你们的愿望半毛钱关系没有!”
它似乎是气急,语速越来越快:“你还想偷窥我换场地!还想破坏它!不可饶恕!”
爱丽丝尴尬地笑了笑,想安慰两句,发现自己被禁言了。
“你想问我的目的吧。”光团大概是解气了,语气听上去好了些:“我由世上所有无法与至亲至爱之人相守终身的人的执念形成,诞生的意义就是完成他们的愿望。
“你们很特殊,亲人和爱人竟都是对方,所以我废了很多力气想成全你们。
“但你们什么意思!别人一天就说清楚的东西你们花三天!把这里想那么复杂干什么!‘规则’‘真相’,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
它又开始生气,自己嘟嘟囔囔了半天,最终说:“行了行了,回去吧,我去找下一个了。”
于是她醒了。
一切只是个梦吗?
她愣愣地坐了半晌,扭头看见桌子上有什么东西。
一张卡片,缺了两角。
她拾起。
“不查明真相就不能出去的空间”,旁边用红笔写了个完成。
她骤然意识到那不是梦,转身开门,和奥菲撞了个满怀。
光团躲在窗外,看着这一幕,放心地飞走了。
以后就幸福地在一起吧,像之前所有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