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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2年,V再一次见到宋昭美,这是五年来她们第一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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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华盛顿的阳光极盛,辉煌地泼洒在万顷绿地上。NUSA国防部的一个军官与她搭话,她在握手之后便心不在焉地移开视线,看到一群在夜之城早已绝迹的白鸽,咕咕叫着漫步在灌木与草丛之间,憨态可掬。
“在看那些仿生鸟?”身边的华府精英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环监局这批鸽子设计得确实不错,我听说还全方位导入了动物行为模拟芯片。看,它们还会像真鸟一样在草丛里做出啄食的动作,甚至会互相梳理羽毛。”
她有些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真鸟?”
“真鸟怎么比得上仿生鸟?” 那人卖弄似地摇头笑了出来,“虽然纽约不受《禽类灭绝法案》的辖制,市议会考虑到这些小东西无法控制的排泄和气味问题有损市貌,一切活体飞禽都会在数十公里外被激光防鸟网捕杀。市内的鸟,除了私人豢养的宠物之外,都是干净可爱的仿生机器人。”
“是吗。”她这么说,眼神并不离开那一片绿海中的小小白帆。冷场没有持续很久,总统秘书从一堆长枪短炮的围攻中脱出身来,远远向她招手。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总统的爱将。”那个她没记住名字的男人殷勤地接过她手里没动过的香槟,往后退开半步,目光半是欣羡、半是敬畏地扫过她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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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迈尔斯这么叫她。墨镜,西装,白金色一丝不苟的头发。
数年的总统连任为这个女人镀上了一层又一层权势的金粉。她站上前去,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胛,那一块连着左臂的外骨骼,她从传感器上读取到一股微弱的推力。迈尔斯还是那么周全,知道她不喜欢被触碰颈项和肩背,于是摸在那块人造皮上,既不过于冒犯,又能在媒体面前彰显亲密。
授勋的流程很慢。她被迫回忆了两次公开行动,其中包括她失去的手臂和传奇般的多发性神经硬化症治愈之谜。幸好剩下的五十三次都是无可奉告的华府机密。
结束时太阳还未西沉,只是斜斜地坠在楼宇之间,她坐在迈尔斯的浮空车里,冷气游走在全身。2077年的恶土边境线上,也是这辆浮空车载着总统落下,只不过那时候她面前还摆着宋昭美毫无意识的躯体,舱门打开时,桌板边上放了两瓶启封的红酒,于是扑面而来的除了冰凉的冷气,还有一股醇厚酒香,很快就被车辆升空时的狂风吹散,她与里德在龟裂的旱地上再度享受太阳。
你还想要什么吗?
“V?”
现在是2083年。这五年里,她不止回答过迈尔斯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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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V。”
把问句说成一句陈述,典型的索罗门·里德。
“我能做什么?我都这样了,我还能做什么?”
她说着,弯下腰在茶几下翻找药盒,把神经缓释剂和雾化器都按照顺序一一摆好。里德站在桌沿俯身看她,老大的一团阴影罩住一桌子的药。
“去,去。起开点。”她赶人,“眼睛长我身上了这是?没事干可以去厨房帮我把碗洗了。”
“V……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论洛扎诺对你承诺了什么,战斗义体一旦开启,就算有新型纳米机器人搭桥,进一步神经损伤都是不可逆的!……你答应再次手术的后果,只能是一次又一次更深地依赖手术!”
她从来没听到过里德用这种声音说话。这人在狗镇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但凡是聊天,不是围绕任务就是围绕V自己。里德一向来言行审慎,情绪保守而自持,偶尔展露出有限的好奇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当时的队友,带有非常明确的目的性。
上一回这块顽石崩裂流露出极其克制的痛悔,是在她长达两年的昏迷之后,里德往门外走,那一句“不敢”也落在疗养院的门口,像一片垂死枯叶,而她刚对他发了一通火,情绪激动,不遵医嘱,正和此情此景掉了个个儿。
“手术的风险和后果我比你清楚。再说了,联系我的可不是洛扎诺……而是咱们的老雇主,总统大人。”
里德微微晃了一下。
“迈尔斯……”他嚼过这个名字再与她对视,布满血丝的黑眼睛里只剩下了然。
“哎呀,里德。”她朝他弯弯唇,“你不敢后悔,我敢。”
“世上没有后悔药……”里德颓然。“V,你这样拼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命,很可能连迈尔斯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更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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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再见她一面,总统阁下。”
“她?”迈尔斯交叠了双腿,语气玩味。
墨镜把总统的眼神遮得严严实实,她却仍然如芒刺在背。
“我……是啊,您知道我说的是谁。”她咽了口口水。三年不短不长,只堪堪够她坐在总统对面,在这样一个不叫人不能也不敢分心的时候遐想。
她是不是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
她会不会也对着罗莎琳德·迈尔斯肩上那枚金光熠熠的紫心勋章发呆,直到有人唤她——
“昭美。”迈尔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关系有这么好。”
她尴尬地笑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羞稔:“不管怎样,她救过我的命。”
“以你现在的涉密等级,倒是不难安排。”迈尔斯抬眼,“只不过……用掉这份人情去探视一个叛国罪的重犯,V,你想好了?”
“只要您还在总统的位置上,我就不怕赚不到人情。”她捧道,“我对阁下您的连任充满信心。”
马屁拍得又烂又直,迈尔斯却颇觉得有趣。
那个一身流氓气的街头佣兵真是大变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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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之城,她救过一个和尚。那时候强尼还在,她跟赛博幽灵一路听着和尚念经。和尚说这世上有十八层地狱和三十三重天。
她一个字也没信。
后来在小北斗,她踏上那架经年不动的电梯,黑墙缠绕上升降机,载着活人的钢铁从一片死寂沉入另一片死寂。她跳进深井,黑水冰凉浊臭,更甚于故事中的冥河。那之后是奔逃、藏匿、惨呼,是肉刑加身、钻心剜骨。是走马灯。
之后她在小北斗设施的核心里,妄断了另一个人的生死。
假如世上有十八层地狱,她已走了不止一遭。
在马夫湖底,联情局的秘密地堡,她乘着电梯再次一路下行。
离开了一次性的纳米机器人注入,她的义体只是一堆废铁,身子骨也比常人更虚弱,连外骨骼都无法操纵,只能连整条义肢一并拆下,存放在武器收缴处。
同行的特工在面前引路,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不知道是常规配置还是有意为之的专人监视。一路上灯影憧憧,脚步声和回声撞在一起。
他们头顶是数万吨湖水,为黑墙设施提供天然的散热效果。她想起公司广场那两条庞大的全息金鱼,想象它们在真正的水里游弋。她想起小不点和没来得及起名字的蜥蜴,她一度想要叫它Jakie。
特工在走廊尽头停下。圆形气压门密封舱,防弹玻璃。最基础的HUD信息也被关闭。
没有数据板,没有读卡器,没有摄像头。没有网。物理密码转盘,三十二位液压锁,门开得很不容易。她将要一个人进。
哦,强尼。
她摇摇头。要是他在,她这会儿肯定不会这么害怕。
说来奇怪,她想了这么多东西,偏偏没有想起她要见的那个人。
“……昭美。”
圆形的墙上铺着软垫,桌角有防撞条,还有硅胶盘子、流质饮食和塑料餐叉。房屋正中间以线缆相连的存在,只有上半身保持着人形,腿部的义肢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可以将那半个人嵌入其中固定的筒形坐垫。
她快步上前,捧起宋昭美毫无反应的低垂头颅,过长的头发淌了她一手,只有发尖还有一丝残留的紫红。
“V……是……真的是你……”
“是我。”V温柔地说。她用仅剩的那只手扶住宋昭美的脸颊,又凑上前去额头抵上额头。
宋昭美盯了她空荡荡的袖管一会儿。
“想办法……来看我……很困难吧。”
“不难,都过去了。”V笑给她看,“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呼……”V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昭美,我……我是想问你,五年前,在小北斗核心,你求我为你做一件事。那个请求……现在,还作数吗?”
宋昭美茫然地想了几秒。
“对不起,V……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她又有些着急地补充道,“但如果是当时的我请求,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如果可以……请按我说的做吧……”
泪水从义眼中落下,将她们交叠的鼻尖润得潮湿。
V将手掌下移,一手便可以松松握住宋昭美细弱的喉管。她稍一用力,骨头断裂的脆响便被闷在她收紧的臂弯里。
信任。
依赖。
安宁。
同样水洗过的褐眸里,还有一丝恍然大悟的欣喜。
“I'm with you, S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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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2年,V再一次见到宋昭美,这是此生她们最后一次相见。
世上没有后悔药,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