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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今日天气晴。温妮的玩具店开始营业,和别的玩具店相比,没有什么特别。
硬要说的话,尽管店名是“温妮的玩具店”没错,但店主却是一位名叫安妮·莱斯特的女士。
温妮是安妮的什么人呢?
总是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安妮每次都只是笑笑,回答:“她是我的母亲。”
如果温妮也在场,她也会向提问者扬起嘴角,母女俩的神情几乎一致。
而一位叫甘吉·古普塔的倒霉蛋,就是在无意间瞥见莱斯特小姐的微笑时,彻底乱了呼吸。
甘吉·古普塔,这名字一听就别具异域风情,人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印度人,在捷克的街头显得有些扎眼。
安妮自然注意到他,后者在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就转身离开。
开店嘛,和街上的人无意间对视很正常。她收回视线,继续应付眼前的顾客。
顾客最后开开心心地抱着一只布偶熊离开,安妮坐回柜台里,拿着木块叠高塔。正当她抬高手,小心翼翼地准备再添一块时,有人走过了她安在门边的红外线仪器,“叮咚”一声,吓得她手一抖,木塔应声倒塌,掉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
新顾客闻声而至,安妮已经蹲下捡木块,眼前蓦地出现一双运动鞋,鞋的主人正沉默地帮她收拾。
啊,是刚刚那个路人。
离得近了,安妮能看清他绑在发际线处的深蓝色发带,以及耳垂上闪着光泽的金属环。
他生了张极其攻击性的脸,面无表情时有些唬人,微抿着唇,将此刻他心中的慌乱掩饰完全。
刚刚是打算怎么搭话来着……死脑子快想啊……
他的手比她大上许多,一次性能抓住好几根木块,很快将木塔的“遗体”收拾妥当,塞回柜台上的“棺材”里。
安妮盖上“棺材板”,有些尴尬地续着:“谢谢您,先生。”
甘吉点点头,问:“那是什么?”
“叠叠高。”安妮回答,随即又补充:“我刚才是自己搭着玩,官方的游戏规则要复杂一些。”
其实甘吉进来时只看见木塔倒塌那一瞬,并不清楚它是如何建起的。不过他还是点头,表示明白。
“您是想买这个吗?”安妮的双手仍搁在盒子边缘,略仰着头,习惯性地微笑,等待他的答复。
干净的、蔚蓝色的双眼,很漂亮。
……好像不大礼貌。
甘吉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胡乱点着脑袋。
安妮只当他不善言辞,低下头晃了晃盒子,里面的木块相互碰撞:“店里目前没有新的了,这一份也缺了几块,真是抱歉。”
“哦,没事没事。哈哈。”甘吉干笑两声,随便抓起一个玩偶结账,准备逃之夭夭。
将发票装进袋子前,安妮提笔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新的叠叠高到货了我再通知你。”
“好的。”
歪打正着。
甘吉尽力面无表情地离开。
酒店里,甘吉步伐轻盈地走在他房间所在楼层的走廊上。
现如今,板球的热度远比不上足球篮球,说白了就是无人在意,毕竟他在外面晃悠这么久也没有几个人认出他是这次来捷克打比赛的印度板球手。
加上他们要留个三四天,但比赛一个下午就打完,可以得出:这是一次公费旅行。
难怪在此时此刻,他的队友们正聚在一个房间,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待会一起去哪玩,门都没关。
甘吉悄悄关上门,世界顿时安静不少。
回到房间,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打开短信新建联系人,照着她写下的号码一点一点输入。备注?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索性直接打了个“1”进去。
编辑短信,发送。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甘吉暂时搁下手机,转而拎起先前放在床头柜上的纸袋,把里面的玩偶掏出来。
买的时候没仔细看,光顾着找理由跑路,只记得好像是个蓝色的东西。他倒也没记错,现在在他手上的是一只缎蓝色章鱼,脑袋顶上还有条链子,似乎是个挂件。章鱼圆滚滚的,甘吉向上抛了几下,转头放回床头柜上。
手机震动两下。他摁亮屏幕,是“1”的短信。
“你好,我是甘吉·古普塔,上午那个印度人。”
“你好,我是安妮·莱斯特。叫我安妮就好。”
再正常不过的打招呼环节而已。
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打闹声,随后门被猛然推开,队友甲探过身子:“待会下来吃饭!”
“知道了。”不等甘吉回应完,甲就“砰”一声关上门,门外的吵闹声渐行渐远。
真是精力充沛。
甘吉将备注上的“1”改为“安妮”。
“诶诶,甘吉好像谈恋爱了。”
“你咋知道的?”
酒店的餐厅里,队友甲神神秘秘地凑近队友乙,压低声音:“我刚刚不是叫他下来吃饭吗,看见他对着手机傻笑,估计在跟他对象聊天!”
队友乙不大相信:“你怎么确定他是在聊天,万一是在刷TikTok呢?”
“既不是TikTok,也不是Youtube。”队友甲摇头,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些许,“他的手机根本没声音。你自己一个人待着会把手机调静音吗?”
队友乙略微沉思,还不等他反驳,队友甲有些激动地补充:“而且而且,他床头柜上有个毛绒章鱼!你什么时候见过甘吉带着那么可爱的东西!”
队友乙沉默地进食,听着身边的人还在自顾自地分析:“这要么是他对象送他的,要么是他买给他对象的,绝对是这样。”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性缘脑?”队友乙含糊地打断他。
队友甲不以为意:“咱队长那么英俊潇洒的人,怎么不能谈恋爱?”
“谁谈恋爱?”
甲和乙同时转头又抬头,见方才话题的主人公,一脸疑惑地站在他们背后:“你俩?”
“不不不不不!”乙很快反应过来,一脸谄笑,指向一旁大脑飞速运转的甲,“是他,他有女朋友了。”
甲完美接收乙的信号,开始表演:“对对,我的女朋友真的超级可爱,我追了她很久很久……”
“哦,恭喜。”甘吉对他的“感情史”不感兴趣,最后留下一句“不要影响训练”就走向餐桌空位。
安妮和温妮挽着手,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老莱斯特极具经商天赋,在世时给她们母女赚的钱足以维系她们一辈子衣食无忧。至于温妮的玩具店,安妮开着玩的,不过生意不错,她也就渐渐上心起来。
“待会你要回店里吗?”
“嗯哼。”
“今天下午有板球赛,政府发了免费门票。”温妮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张票来,递给安妮,“陪我去吧。”
她抽出一张:“我看看。”
纸张质地偏硬,清晰地印着时间地点,以及一个查看详情二维码。扫描,弹进个网页,一眼就看见本地的板球队员大合照。下滑,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队员介绍,安妮不感兴趣,再下滑,印度来的队伍合照才显示出来。
她的拇指悬停于屏幕上方。有个人有点眼熟。
被簇拥在照片中央的他,笑容张扬恣意,大方地直视镜头,一眼看去,会以为此人性格开朗,大大咧咧。
明明线下连跟她对视都不敢。
手机很快自动熄屏,映出她自己的脸。
“怎么了?”温妮见她盯着手机发呆,有些疑惑。
“没事。”安妮收起手机,“我们去吧。”
场馆的座位席坐满了人,一大半都是被免费门票吸引来的,其中大多数是不得不来充人数的学生。
安妮正恶补板球规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台下热身的运动员们。离得有些远,她只能靠那条发带辨认谁是那位古普塔先生。不知是不是受了那张照片的影响,她总觉得他是笑着的。
规则看完了,她盯着那道跑跳着的身影,开始沉思自己为什么要来。
明明她对板球没有兴趣的。
是因为有熟人?可明明她和他也只有一面之缘。
似乎,只是想亲眼看看他的笑容。
……这对么?
“你在看什么?”温妮靠在椅背上,语调漫不经心,像是等得无聊,开始没话找话。
安妮也向后靠着,伸手指向台下:“那个人我之前见过。”
温妮身体前倾,看清她指的谁后又倒回去:“有缘呐。”
的确有缘,但大概也止步于此了吧。
等到那盒叠叠高到货,他早就结束比赛离开了,他们不会再有新的交集。
哨声突然响起,这是比赛开始的信号。安妮回过神,专心看起比赛来。
古普塔先生的手臂十分有力,由他打出去的红色小球似乎比别人都要快些。台下的摄像机将他的身影放大,投在对面观众席上的LED大屏幕上,可以看清他因充血而膨胀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并不夸张,搭上他黝黑的肤色,极其美观。此刻他微皱起他那粗犷的眉,紧盯前方……
荧幕突然换成另一台摄像机所拍画面,不认识是谁。
导播真不会切镜头。
安妮暗自腹诽,视线下移,下意识寻找甘吉,猛然意识到自己看他看得好像入迷了,强迫自己的目光锁定在某位本国球员上。
噢,为什么脸在发烫?这真是……不,不应该……
好像很潦草地喜欢上了一个注定会离开的人。
她捂住脸,手肘支撑在膝上,用力揉了几下,再次坐直身子,发现自己还是一秒内锁定他。
“妈妈。”她突然开口,“你之前和爸爸……是一见钟情是吧?”
温妮已是昏昏欲睡,她掀起眼,不紧不慢道:“是呀,当时我们在毕业舞会上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见过。说真的,明明一直在同一所学校……”
“那妈妈,”安妮深吸一口气,“那如果,我遗传了你们的这一优良基因……”
“谁?”温妮顿时清醒,一下坐直身。
安妮绞着手指,指甲划过掌心:“……我之前指那个。”
“啊啊,他啊。”温妮重新看向甘吉,“等过会结束了去认识一下呗。”
“说得简单。”安妮看着甘吉头上若隐若现的发带,感觉脸部充血严重。
温妮睨她一眼,笑了:“反正大概率会失败,试试呗。”
“哦天呐,”安妮有些哭笑不得,“在您眼中您的女儿如此不讨人喜欢吗?”
“那就去证明给我看。”温妮再次靠回椅背,努力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
她知道,安妮绝对会去找那个……发带男孩?
总之这正是她想要的。计划通,哈哈。
啊,美好的青春。她眯起眼,渐渐陷入回忆。
赛场上的众人对于两位观众各自的心思全然不知,而发带男孩本尊轻松地拿下胜利。
……总感觉一直在被盯着。
甘吉扫视一圈,观众席上五彩缤纷的人群看得有些眼花。
兴许是错觉。
他抢在队友们之前冲进休息室,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抓起衣服和毛巾,迅速地躲进淋浴间里。外面渐渐吵闹起来,有人甚至敲了几下门:“喂,甘吉,你跑得挺快。”
他捶了下门,以示回应。
门外响起一阵哄笑声。
甘吉很快擦着头发出来,提起背包就往外走。等头发变得半干,他将毛巾一把塞进包里,单肩背着,翻出手机,解锁,还是他和安妮的聊天界面。
系统自动弹出键盘,他努力拼凑出几个单词,又长按删除键删去,这样循环往复。
唉,要不算了。总归他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熄屏,抬头,视野里出现那个刚刚还隔着网络的人。
他立即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像圆规一样调转一百八十度,还没迈腿就被喊住。
“甘吉!”
莱斯特小姐,是她没错。
他只得又转回来,感受着自己急剧加速的心跳,好像比在赛场时还快些。
安妮走近了些,从从容容地笑着:“可以这么叫你吧?”
“哦哦当然!”甘吉有些语无伦次,又想起些什么,缓缓开口:“呃……安妮?”
“我在。”
她看上去很高兴,眉眼弯弯,手臂伸直,两只手在背后相握,歪着头:“恭喜哦,你打得很厉害。”
她夸我了。
有风,吹乱她脸颊碎发,甘吉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额头,擦过她的耳廓,将它们别回耳后。
安妮已抬起手,悬在半空,呆住了。
甘吉像被烫着般抽回手,极快地眨了两下眼,低头看自己的鞋子:“……抱歉。”
“嗯?哦没事没事!”安妮回过神,慌乱地摆摆手,又开始低头绞手指。
出乎意料的举动,不过,并不讨厌。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回忆着方才他指尖拂过时的感受,耳尖红透。
“那个,”她抬眼,神情紧张,“你明天还有比赛吗?”
“比赛?没有了。”甘吉尝试重新与她对视,感到面部急剧升温,“已经结束了。”
“哦——”安妮轻轻点头,又问:“那你要走了吗?”
“不,我们还会在这里待两天。对,两天。”他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铃声骤然响起。
“噢,稍等,我接个电话。”
“哦哦你接吧你接吧,我也有事先走了。再见。”
安妮挥挥手,转身离去,步伐稍显急促,到最后小跑起来,消失在拐角处。
“你到底干啥去了?”
甘吉刚在回酒店的大巴上坐稳,队友甲就八卦地靠过来,前排的队友乙也向后靠在椅背上偷听。
他推开甲的脑袋:“有个粉丝找我搭话。”
大概应该勉强能算粉丝吧。
甲看上去是相信了,没再追问,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对着手机敲敲打打。
甘吉收回视线,看着窗外一栋栋向后移动的陌生的高楼大厦。他还有两天的时间熟悉这里,可无论路线怎样变动,最终结局都是离去。
在体育馆里的时候,他想说的是:这两天我想好好逛逛这里,可以请你做我的向导吗?
再说已经不合适了。就此结束好了。
……虽然还是很想很想再和她见面。
手机连续震动两下。
安妮:“你需要免费导游吗?”
安妮:“需要的话明天来店里找我吧。”
甘吉:“好的,谢谢,明天几点?”
甲悄悄瞥他一眼,给乙发短信:“他又对着手机傻笑了。”
不多时,乙发来回信:“人家明明笑得很温柔好吗?你是不是只知道‘傻笑’这个词[笑哭]。”
“你还回头看了啊[笑哭]。”
“?”
不想就此结束。
安妮握着方向盘,等待红灯倒计时。
“我们还会在这里待两天。”
两天的时间能做什么?
绿灯亮,她踩下油门。
又一个十字路口。在红灯消失前,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发两条短信。
在他走之前,她可以更了解他一点吗?
至少,想亲眼看看他开怀大笑的样子。
(下)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潮土油气息。
安妮从甘吉抱出的纸箱里拿出几盒飞行棋,摆在货架上。
下了一天的雨。原本安妮让甘吉明天再来,不过他坚持要来店里帮忙,她只好选择同意。
但实话实说,今天店里一点也不忙。
所以两位闲人就着雨声玩了一天的飞行棋,叠叠高和德国心脏病,甚至有一副飞行棋飞丢了枚棋子,只好再去拿新的。
甘吉已经习惯和安妮相处,只是有时彼此指尖不经意相碰时,眼神有些躲闪。
他将箱子抱回仓库里。
安妮靠着货架,盯着窗外雨丝发呆。甘吉走近,她听见他问:“话说你说的导游是谁?”
她扭头笑道:“你希望是谁?”
他看着街上大大小小的水洼,轻笑:“我只认识你。”
这家伙长得桀骜不驯,像这样微笑时却又显得温柔极了,令她心动不已。
“猜对了,就是我。”安妮略歪着头,想看见更多,侧边扎着的麻花辫从肩上滑落。
甘吉抬手挠了几下后脑勺,斟酌着开口:“……其实我也希望是你。”
“是吗?”她有些惊喜,眼睛睁得大些许,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你喜欢我啊?”
她以为他会反驳,却见后者表情凝固片刻,脖颈皮肤隐隐泛红,逐渐蔓延至额头,眼神飘忽,低低地“嗯”了一声。
欸?
“我是说,我喜欢你。”甘吉深吸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决绝,“我知道我们才认识不久,这么说过于唐突,但我害怕如果再不说,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说罢,他悄悄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见她没有动作,勉强笑了笑:“抱歉,吓着你了吧,我先走了。”
“不,等一下!”
安妮伸手攥紧他的衣角。
她唇齿微张,睫毛轻颤,染上两朵红晕,胸口起伏幅度大,肉眼可见的情绪激动,伸出的手指节发白,破罐子破摔般喊出声:“……我也是!”
话已出口,安妮稍稍平静了一些,松开手,轻轻扯平被弄皱的布料,又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潮土油的味道被尽数遮掩。
甘吉抚着她的背,她刚好能侧耳贴在他胸前,一声声数着那沉闷的“嗵嗵”声。一下,两下,怎么感觉好像跳得没那么快呢?
“你好像没有那么爱我。”安妮嘴上这么说,还是轻轻回抱住他,头轻蹭几下,让他觉得有些痒。
甘吉有些晕乎乎的,几乎无法思考,呢喃着答道:“可我明明很爱你。”片刻后,脑子迟钝地转了圈,反应过来:“……是我本来心跳频率就不快。”
天哪我刚刚说了些什么。哦等下我们现在好像是两情相悦来着。
两情相悦。
安妮听着“嗵嗵”声逐渐加快,无声地勾起嘴角。
今天是在做梦吗。
安妮仰面躺在床上,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滚动,被子被拧成一团。
她几下蹬平被子,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点开。
他最后胡乱在她额上轻落一吻,离开的背影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如果是漫画场景的话,他的头上大概会有几条向上的波浪线。
思及此,她将他的备注改为“(这是一个害羞的emoji表情包但是txt文件不支持表情)”
翌日,天晴,似乎被先前的雨洗过,天蓝得有些失真。
甘吉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温妮的玩具店,挂在黑色单肩包上的章鱼不停地蹭着包来回滚动。出门前他还因这挂件被起哄了一阵,甲更是挤眉弄眼地凑上来想仔细看看,被他躲开。
肩膀被人轻拍一下,他回头,撞上她笑意盈盈的眸。
安妮散着头发,大概是经常扎辫子的缘故,有些卷曲。她几步绕至他身侧,晃晃手中小旗:“走啦。”
甘吉挑眉:“这什么?”
“导游不都举着个旗子吗?”安妮嘴角上扬,“你忘了?今天我是导游,你是游客。”
他视线下移,望向她空着的那只手,用手背碰了下:“不可以是情侣吗?”
她大脑空白一瞬,眨眨眼,手指不自觉蜷起,又松开,小指试探性地钩住他:“……那……也可以。”
属于他的温度借着这样小面积的肢体接触传来。
这样钩着走了几步,甘吉迟迟没有更进一步。安妮偷瞟他一眼,隐隐约约能看决肤色有些异常。
害羞了?
她起了坏心思,悄悄松手,几乎立即被他钩回,这样来来回回几回后,在他的手又一次靠近时,被她一把抓住。她握着他的手调整位置,最后以十指相扣的姿势相牵。
她的手相对于他而言有些凉,这样扣着他,存在感极为显著。
偏偏她又带着他的手在他眼前得意地晃晃,似是在炫耀什么战利品,语气却十分正经:“我抓住了一只胆小鬼。你说我该怎么处置呢?”
她看着他笑弯的眼,半晌,低低地笑了声,手指弯曲,触及她的手背:“悉听尊便。”
瓦茨拉夫广场虽然名字里带个“广场”,实则是一条林荫大道,兼此地最繁华的商业街。唯一跟广场搭边的是圣瓦茨拉夫的雕像,风里雨里都骑在他的马上,现在正正襟危坐着晒太阳。
“这里是起点,”安妮仍未放弃她的小旗,“我们要在黄昏时走到河对面的布拉格城堡。”
甘吉顺着她指的方向眺望,河没看见,倒是隐隐看见了疑似城堡的建筑:“目测很远。”
安妮躲过他想捉走旗子的手,指向另一个方向:“远就对了,今天我们要逛一整天。先去那——猜猜那边有什么?”
她牵着他走了几步,听见他认认真真的回答:“另一座雕像?”
她有些讶异的回头:“居然猜对了。”
他表示疑惑:“这里遍地都是雕像吗?”
“差不多,”安妮略想了下,“至少我们还会见到很多雕像。”
“噢,这样。”
话题结束。甘吉低头看着将要踏过的一块块砖头。
再聊些什么比较好?这样沉默下去总不太对。
况且,现在他的注意力又放回到肌肤相贴的掌心上,一想到现在正牵着谁,就觉得脸红心跳好开心好幸福感觉现在立刻死掉也没有遗憾了。
——欸不过她的手暖和些了。
“在想什么?”
安妮用旗杆戳了下他的脸。
甘吉被吓了一跳,舌头险些打结:“在想新话题。”
是在想她吧,明明越牵越紧了。
她笑而不语。
钢制的卡夫卡巨大头颅被均匀地分成数十份,每一份兀自转功,使得卡夫卡的脸歪斜着扭动起来,想象成卡夫卡本尊对着游客歪下巴,会显得有些幽默。
可惜甘吉对这位名人无甚印象,无法理解安妮“噗哧”笑出声的缘由,他暂时理解为对“这是雕像”的质疑。
“它刚建成的时候我来看过,”安妮还在捂着嘴笑,“当天回去就梦见它长了四肢,像蜘蛛一样爬来爬去,我现在还记得。”
哦好吧现在甘吉能理解她了,因为他正憋笑感到发抖,嘴角抽动。
雕像听不见他们对它的评价,当然它也不具备能接收声波并转换为相应信息的能力。雕像只是在各转各的,转着转着底下的人就换了一批。
游客和原住民混杂着向前流动,有人时不时抬头仰望。
今天天气的确很好但这个抬头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甘吉抬头。果不其然又是雕像。雕像单手抓着房屋突出的横杆,看上去摇摇欲坠,若真掉了恐怕是要血溅当场。
“它掉下来过吗?”
安妮顺着他的视线仰望:“没有吧。”
那看来它是等同于运行中的吊扇的存在了。
“下一站,哈维尔集市。”安妮牵着他拐了个弯,“可以多逛一会,十一点前到天文钟那去就行。”
她偏头,见他一脸茫然,悠悠地补充一句:“到了记得录像。”
集市内摊位并不很多,与逛集市的人数相差甚远。
热情的摊主一手操纵从一个提线木偶,木偶灵活地扭动关节,作出一个又一个自然的动作,摊主尖声尖气的吆喝声像是由它发出的。
甘吉仅仅只是目光多停留了一瞬就被叫住。
“先生来买一个吧先生!”摊主声线恢复正常,“捷克特产之一!”
“确实是。”安妮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明,呼出的气流弄得他有些痒。
他稍稍躲开些,目光在躺着的木偶上扫视一圈,最后拎起一只金发蓝瞳的木偶:“那买一个吧。你呢?”
安妮多瞟了它几眼,笑笑:“我家里还有三个。不过你会玩吗?”
甘吉付完钱,十分诚实地回答:“完全不会。”
“那我教你。”
安妮捏着他的手指,确保其以正确的姿势握住以细线连接木偶关节的十字木片,随后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指上,引导着他去牵引木偶的活动。她垂下眼,专注地观察他指尖的动作,睫毛以极小的幅度颤动。
“好了,你自己试试。”
她忽地抬眼,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
“……”甘吉错开视线,微微抿唇,手下木偶像骨折一般扭动。
“……”安妮捻着一缕发丝,面上薄红。
他把木偶收进包里,章鱼摇摇晃晃:“……我不大适合这个。”
她转身,准备继续向前:“……那确实是。”
不大适合她来教。
甘吉很快重新钩住她的小指,一点点挪动,直至恢复相握状态。
看了一圈花花绿绿的商品,最后甘吉什么也没再买。
安妮倒是买了一堆冰箱贴,连带着小旗全部塞进他的包里,拉上拉链后捏了一下章鱼短小的触手:“我今天是不是也该背个包,上面挂个黄色章鱼——互换好像更好些?”
气氛松快起来,甘吉嘴角上扬:“黄色是指你的发色?”
“嗯哼。”安妮侧头看他,“那蓝色呢?”
蓝色?蓝色是他随便选的啊。
——不,不是。
“是你的眼睛。”
他正视前方,不敢去看她的反应。
“这样?两只章鱼都关于我啊。”她语调拉长,“可我觉得,蓝色是——”
她抬手,点了一下他的发带。
“虽说颜色有些对不上吧。”她笑笑,眼里藏着细碎的光。
甘吉收回视线,保持沉默。
该赞同她么?该反驳她么?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老城广场上人头攒动,尤以天文钟底下为甚。
表盘稍显复杂,甘吉只能认出分针正指在“Ⅺ”处。
“所以十一点会发生什么?报时吗?”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一同吵吵闹闹地等待整点。
“待会去爬钟楼?”
“顶上还有雕像?”
“没有,但是很适合拍照。”
“你要去拍吗?”
“我之前拍过了,”安妮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一张风景照,将这座城市拍得像童话一般。
甘吉对这不感兴趣:“那不去?我们还要走很远吧。”
安妮不再坚持,提醒他他准备录像。
五,四,三,二,一。
分针与秒针同时跃过数字“Ⅻ”,表盘旁姿态随意的骷髅拉动细绳,古老的钟声响起,上方两扇窗同时开启,栩栩如生的木偶依次出现。
安妮悄悄打开相机,对焦,按下快门。
甘吉猛地被闪光灯晃到,有些蒙,转头看见她横着手机,迟疑地比了个“耶”。
她配合着又拍了一张,闪光灯还是没关。
“哈哈。”她讪笑两声,放下手机。
这厢,甘吉还在思考安妮突然开始拍照的原因。手机里存几张恋人的照片无可厚非,但犯的着偷拍么?
他立了不时说话的人设么?
还是说,她想上钟楼是想给他拍照,但他拒绝了,所以她以为他不喜欢拍照?
思及此,他关掉录像,牵上她的手:“我们要不要去其他地方拍照?”
还在想怎么才能忽悠甘吉和她拍合照的安妮:?
饭馆里,安妮不停地缩放他们在钟楼上的几张合照,最终选了一张最养眼的设作壁纸。
服务员很快上菜。不知为何,盘子边缘用酱汁画了个爱心。
“祝您用餐愉快。”
安妮将照片一口气全发给甘吉,包括偷拍的失败品。
伏尔塔瓦河静静流淌,河上石桥年龄比两人年龄相乘还大。
甘吉看着桥上雕像,心想,这里果然是遍地雕像。
安妮并不带他上桥,而是七拐八绕,行至桥下小岛。
相对于桥上恐怖的人流量而言,此处显得十分僻静,尽管仍有不少孩童跑跳着追逐打闹,草坪上野草弯了又弯。
两人在一只企鹅雕像(为什么这里也有?)旁坐下。
孩子们嚷嚷着甘吉听不懂的捷克语,从动作上来看大概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在我还小的时候,这里也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玩游戏。”约莫是触景生情,安妮微笑着说道,“在过去,在以后,也会有孩子在这里撒欢吗?”
“我看不见过去和未来,”甘吉无意识地拔起一株草,“不过你现在想玩吗?”
“一二三木头人?好啊。”安妮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我当‘鬼’。”
甘吉暂时将单肩包交于企鹅保管,向后倒退至十米远。
“一——二——三——木头人!”
随着口号一次次响起,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
还差最后一点。
甘吉的手悬在半空,马上就要拍到安妮的肩,后者忽地转头,发梢扫过指尖,带来一瞬细微的痒。
因其转头频繁,她额前碎发有些凌乱,他下意识想去拨正,伸出的手被一把抓住。
“‘木头人’怎么还乱动呢?”她笑魇如花,“抓到你了。”
他略俯下身,另一只手撩起她的发丝,拨正:“你头发乱了。”
“是吗?”她随手捋了几下,内心却雀跃万分。不别发卡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要不要扎起来?”甘吉绕至她身后。
“嗯?好啊。”安妮打开前置摄像头,将手机抬起,充作镜子。
等一下,他带皮筋了吗?
她从屏幕里看见他将手伸向脑后。
他要用他的发带给她扎头发。
他的发带。
甘吉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举动,将发带和头发混在一起,斜斜地编好贴头皮部分,手指顺着向下,几次擦过她的脖颈,有些痒。他绕回她身前,发丝翻动,末端用余下发带绑紧。
做完这些,甘吉不经意间与摄像头捕捉的他对视,猛地向后弹跳出镜。
完了完了刚才是在录像吗完全没做表情管理什么的看起来会很奇怪吗不会像个痴汉一样吧不活了不活了现在就跳河——
仔细一看,根本没录像嘛。
——那多半还是看见什么了吧。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她看见了什么。
安妮并不知晓他的所思所想,给自己怼脸拍了张,轻捏着结,回头看他:“好看。但它不会松么?”
“嗯?不会吧。”甘吉回神,神情颇有些心虚,“松了就再扎一次好了。”
她手指向下,触及发带尾部,揉捏两下:“松了就还你。”
显然两个成年人对草的杀伤力远大于几个小孩。在踏死一片野草之前,两人及时离开。
石桥上人流并没有因为他们先前的“逃避”行为而减少,就好像半夜三更也会有这样一群人,来来回回测试它的承重能力。某不知名提琴手立在围栏边,一遍遍拉动琴弦,时常有人驻足欣赏。
甘吉被牵引着走过,不多时,身后传来《婚礼进行曲》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对上小提琴手乱飞的眉毛。
安妮礼貌地点头回应,甘吉却突然横跨一步。
在他挡住安妮之前,甲早已放下手机,挑衅般扬眉。
“怎么了?”
“有人偷拍。”
甘吉牵着她在人群里左拐右拐。
“谁会偷拍我们?”安妮觉得好笑。
“我那八卦的队友。”甘吉觉得麻木。
安妮回忆起之前见过的合照,发现其余人的脸一个也记不起。
“那他会给你发照片不?”
“可能性小于发在没有我的群。”
对话被手机铃声打断。
甘吉面色不虞,毫不犹豫地挂断。
“我没拍你俩。”
甲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挠挠头,思考怎么道歉才能让甘吉把他拉出来。
甘吉回头,确定他没能跟上,渐渐放缓脚步。
安妮笑道:“第一次过桥过这么快。”
她将辫子绕回肩上,发带晃动几下。
甘吉有些无奈。
再倒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两人一致决定继续向前。
半小时后。
安妮停在岔路口。
“两条路都通向我们的终点,路程都差不多——”
但显然易见,一条人山人海,一条像是被遗弃一般冷清。
“——去哪?”
“去那?”
甘吉指向那道人少的长阶:“人少是因为什么?”
“导航不标,”安妮眨眨眼,“如果终点是布拉格城堡的话。所以这算抄近道吧。”
路程不是一样吗?
——勉强算吧。
人确实很少,制造噪音的都不再是人了,是鸟。鸟鸣叫,鸟扑棱翅膀,鸟飞走,鸟的终点也是城堡?
安妮渐渐地慢下来,微微喘气。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甘吉倒是面不改色。
“我们要是也能飞就好了。”她坐在围栏上,仰头看着鸟飞走的方向,“你说它会去哪?”
“说不定会一直一直飞。”他已经看不见鸟的背影。
“那不会累死吗?”
“我感觉你也要累死了。”甘吉垂眼,去理她的刘海。
她向后倒,躲开:“这不是在休息吗?”
她的背触及到他伸出的手。
紧赶慢赶还是走完了长长一段楼梯。
安妮许久没有这样锻炼下肢,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轮椅,但拒绝了甘吉发起的代步服务。
甘吉微蹙着眉,没有坚持。
古老的城堡里来来往往全是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现代人,极其违和。所以他们抬头,去看阳光穿过彩窗,给穹顶上色。
甘吉侧头,捕捉到她眼中彩虹。
“彩虹”突然抖动,蔓延至她整张笑颜。
安妮只是笑着看他避开视线。
“准备继续爬楼梯吧。”她牵着他转身,“真的真的要到终点了。”
“……那个观景台不去不行吗?”甘吉有些犹豫,“你还需要休息。”
而且也不要他背。
“不行。”安妮甚至没回头,“我还不信我爬不上去了。”
哈哈,适得其反。
这次没有近道可抄,听不见鸟的噪音,周围各种各样的语言混杂着袭来。
甘吉一只手牵着快瘫倒在地上的安妮,一只手小心地护着摇头晃脑的章鱼,难得地感到些许疲劳。
再被几个人超过,再迈过几步台阶,再多走几步——
结束了。
安妮趴在围栏上,眺望远处圆日缓缓下降。
今天要结束了。
到最后辫子也没散,扎得真紧。
她想将发带扯下,被甘吉制止:“送给你了。”
他还加固了一下。
“感觉你一点也不累。”她扭头,认真观察他的脸色。
甘吉背靠栏杆,面部处于背光处,不过她仍能辨认出此刻他怎样笑着。
和那张照片不一样,笑得有些内敛。
“不要动。”她打开相机,后退两步。
咔嚓。
闪光灯关着。
甘吉重新靠近她:“要拍合照吗?”
“好哦,最后一张。”
咔嚓。
“下去之后去买巧克力吃吧。我觉得咖啡味很好吃。”
“好。”
“不看看你的队友有没有给你发消息吗?”
“没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之前的广场在圣诞节有集市逛哦。”
“是吗?……想亲眼看看呢。”
“……”
“……我会回来的。”
只是在安慰她吧。
尽管如此,她很受用。
——End——
“——你接受就这样结束吗?
总之我们故事的两位主人公不接受。
据说,甘吉在圣诞前夕被调来捷克交流板球经验了呢。似乎是又争又抢弄来的机会。
我是谁?我的消息从哪来?这重要吗?你期待的结局不是出现了吗?
——算了,勉为其难告诉你,甘吉现在还没把我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