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塔矢亮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
他坐在副驾驶上,车载音响里传出来Oasis的Stay Young,进藤光在旁边小声地哼唱着。塔矢亮摇下一些车窗,东京秋天的风凉丝丝地铺在他的脸上;理智回笼,他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什么。
01.
昨天塔矢亮又一次卫冕名人头衔,这是塔矢名人统治日本围棋的第十一年。十几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几乎毫无败绩,昨天也是一样。对手投子,“我认输了”的音调起伏和塔矢亮曾经听到过的几百上千次丝毫不差。他甚至不太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自己凭着肌肉记忆微笑然后鞠躬,捋平西装上因为正坐太久出现的褶皱,得体地走出了棋室。
采访,应酬,推杯换盏。来人像香槟里的泡泡一样一个个涌上来再落下去。塔矢亮呷了一口手里的酒。时不时有人向他道喜,他还是以公式化的微笑回应。那些人的脸和今天的对手一样模糊,嘴里说着的贺词和十一年前他第一次在名人战上击败塔矢行洋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太无聊了,塔矢亮想。他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头,像万年不变的新闻头条——围棋天之骄子塔矢亮制霸围棋界,属于塔矢的时代是否永远不会终结?!报社的记者已经换了几批,赛后的采访问题却还是那几个,塔矢亮早能背诵出一套回答的模板,然后报社编辑再拿这套答复每年都写出如出一辙的文章。
塔矢亮的一生是无尽的夏日循环:打谱,对弈,取胜,鞠躬;发表获奖感言,出席庆功会,喝一口香槟,微笑致意。身上的时间在拿起棋子之后再没流动过,胜利的热浪裹着他。他没有过去和未来,人们看着围棋周刊上墨绿头发的棋士,眼里只有黑白的圆形棋子。连塔矢亮本人也想象不出在夏天之外的时间,在围棋之外的自己;当他试着猜想,脑海里只有和对手一样的一个模糊身影。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手里的香槟几个小时还没有见底。头顶的灯光亮得让人目眩,连带着周围人的对话都缓缓飘上了酒店天花板。塔矢亮决定出去透一透气。
“失陪一下。”他继续端着自己的微笑,慢慢离开席间。
室内光线带来的反胃感因为十一月的风终于缓解了一些。靠着酒店后门的墙,直挺一天的背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塔矢亮开始发呆,脑子里开始复盘今天早些时候的那盘棋。然后他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金色的刘海从拐角冒出来。
进藤光跌跌撞撞地,胸前的领带皱皱巴巴,狼狈得看起来刚刚被人群挤过。
“总算是逃出来了......大堂里面真是闷得不行啊。”他很自然地站在了塔矢亮旁边,学着旁边人的姿势。小腿微微曲起,皮鞋抵着墙。
塔矢亮放空的视线在那条憔悴的领带上停留了几秒。
“你也是溜出来的吧?室内实在是太窒息了——”进藤光自顾自说起了话,“明明都十一月了还热得要命,我老板居然让我们穿正装,搞得和上台领奖一样;拿头衔的明明是那个塔矢吧?”
他转过头来打量着塔矢亮的行头,午夜昏暗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眼前的人十分面熟,进藤光却怎么也想不出在哪见过。
“你的西装真好看,名牌吗?领带居然和袖扣是配套的......为了这个宴会居然花了这么多心思,我们可以一起去台上开发布会了。”进藤干笑了几声,自己也觉得这个笑话没什么信服力,“话说那个塔矢名人真夸张啊,连着拿了十年头衔,庆功会的规模倒是只增不减;棋确实下得挺好,但是我见过比他好得多的。”进藤继续盯着那枚名贵袖扣。
比他好得多?塔矢亮的视线终于从那条狼狈的领带移到了进藤光的脸上。他张张嘴想反驳,但是进藤光很不体贴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是棋手吧,看起来很会下棋,可能有一天会打败塔矢名人哦?你叫什么名字?说不定你的姓配名人的头衔会更顺口。”
“你刚刚说见过比塔矢名人下棋好得多的人,什么意思?”逮住了对方换气的空隙,他总算插上嘴。
“啊,那个啊。“进藤光局促地挠了挠头,终于沉默了下来。
空气里传来模糊的,玻璃杯相撞的声音。
“是很久之前的朋友。”
没来由地,听到这话的塔矢亮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他看着眼前的金色刘海的陌生人和他可怜的领带,发皱的衬衫领子;三十多岁的脸因为疲惫垮下去,眼袋深得在鼻梁的左右划出沟壑。眼前的成年人缩水变成了一个小孩,塔矢亮好像看见了进藤光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人下棋,五根手指一起抓着棋子。然后那个人突然消失,握着棋子的小孩长成了一个穿着西装的麻木男人。
“不说这个了。我叫进藤光,是报社的编辑,怎么称呼你?”
“塔矢亮。”
一阵尴尬的沉默。
进藤光把脸埋进手里,缓慢的蹲下,把自己的体积尽可能的缩到最小。现在他的高度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了,塔矢亮好笑地想,心里泛起来一丝恶劣的成就感。
“为什么不早说啊?听我说你坏话很好玩吗,完全是故意的吧?!”
“对着陌生人口无遮拦,你才是奇怪的那个人吧。对着围棋高谈阔论,原来只是个编辑吗?”
“哈?看不起人吗,编辑不能懂围棋了?”进藤光维持着蹲着的姿势,气急败坏地仰头看向塔矢亮,“看来我说的没错,塔矢名人的架子就是很大啊。”
“算了和你吵架根本没用,你这种人真麻烦。”进藤撑着膝盖站起来,徒劳的理了理自己发皱的领带准备离开。
他迈开步子,但是皮鞋的哒哒声被塔矢亮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就来下盘棋吧。”
“哈?”进藤光莫名其妙地回头。
“既然你说你懂围棋、还看过比我更好的棋的话,那就下一盘吧。”进藤光惊恐地看着塔矢亮露出了那种只有面对对手才露出的神情,眼里闪着竦然的光。
进藤光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他盯着塔矢亮。陷入了久久的思考;对面的职业棋手像个绅士一样安静地等着他。
“不要。”
“为什么,刚刚不是说的很起劲吗?”
“我好多年没下棋了。”进藤光莫名有些心虚,像被老师逮到偷懒的学生。
“啊,害怕赢不了我找的借口,真不高明。”
“谁怕输了?!你才是怕的那个吧!”听到这句话的进藤彻底被刺激到了。
“输给塔矢名人很正常。”
进藤光不说话了,空气又被远处的谈笑声占满。
“......下就下,我一定会赢你的。”进藤光恨不得先用他尖利的眼神把塔矢亮打败。
02.
塔矢亮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
自己突然和一个陌生人面对面在酒店大堂的角落坐了下来,握手、鞠躬、猜先,然后塔矢亮慢慢落下第一颗子,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在听到棋子和棋盘接触的,”啪“的一声后,他的手指一阵颤栗。这样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了,他几乎觉得陌生。塔矢亮不由得放轻了呼吸。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莫名地翘首以盼,在期待进藤光会下出什么样的棋来。
进藤光笨拙地,以一种几乎青涩的姿势落子了。
看到自己落下棋子的进藤光几乎要哭出来。久违的坐在棋盘前,他不再是精疲力尽的报社编辑。文稿,标点符号,截止日期,统统被他抛到了脑袋后面去;他终于短暂的在吵闹的成年人世界里休息了一会儿。恍惚着进藤光好像又回到了儿时的下午,他看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用这折扇指了指棋盘,然后放下一子。阳光慢慢地在棋盘上踱步,溜达到进藤光的眼睛里。
一手又一手。星位,九之十七,七之四,小目,十四之五。
在第九步的时候,进藤光走了一手“秀策尖”。
塔矢亮停顿了一下,他看向进藤光。“尖”是有些过时的一步。塔矢能看出进藤光先前的几步靠的全都是直觉和一些模糊的记忆,唯独这颗白子在棋盘上有种淡淡的突兀感。
“看我干什么?”
“.......没事,继续。”
棋局接着展开。进藤光下的棋毫无章法,像个在棋盘上乱跑的小孩。偶尔的直觉能让他下出叫人啧啧称奇的妙手,但是多数行棋都只是天马行空,龙飞凤舞。塔矢亮好几次看着白棋的棋形叹气——涂鸦一样毫无美感。
只有一步,只有那一手秀策尖。他的眼睛无法从那颗棋子移开。那一手尖时不时让之后的几步充满了古朴的稳重,塔矢亮感到一种割裂感。他看到一个小孩蹒跚着,脚步歪歪斜斜。但是时不时的,那个小孩会踏出气势如虹的步子,让人随着落脚的声音轻微打个寒战。只有那一步格格不入的秀策尖。
几十手之后进藤光投子认输。
“果然还是输了,”进藤光笑着摇了摇头,“塔矢名人,名不虚传啊。”
塔矢亮没理会进藤光的揶揄,伸手指了指棋盘角落:“第九手,为什么下在了那里?这里用‘尖’收益不高,很久都没人这么下了。”
“是吗?我印象里经常有人这样下。这不是定式吗?”
塔矢亮摇了摇头。
“如果在这里改下‘飞’的话,实地更多,你之后会更有优势。”
“但是我觉得这一手很帅啊,把棋子放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很厉害的样子。”进藤光莫名地有些手舞足蹈。
“下棋不是为了帅,实用性才是第一位。”
“只考虑收益的话会很没意思吧,像你的那步‘粘’,虽然很强,但是只看一眼就觉得真无聊啊。”
塔矢亮感到自己三十多年的修养在崩溃的边缘。听着进藤光信口开河,他额头上的一根血管烦躁地突了起来。
“如果照着你那种好玩的下法,“塔矢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四平八稳,”围棋早就成过家家了。”
“过家家也总比现在好啊?”进藤光不满地反驳。“你刚刚下棋看着真郁闷,我每次抬头都被你的脸色吓一跳。”
“下棋不是为了开心。”
“那也太惨了吧?不开心的话嬴那么多头衔根本没用哦?”进藤光歪着头,好笑地看着塔矢亮。
“你做编辑就很开心吗?明明刚刚下棋的时候看起来气色好得多。”塔矢亮也学着进藤光歪头。
"不开心啊,但是要赚钱嘛。说到这个——明天是周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看到日期的那一刻后塔矢亮觉得他的眼袋又加重了,进藤光痛苦地把脸埋进手里。
“居然已经周一了......凌晨三点四十八分,”颤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开车赶回家一个小时,早高峰通勤一个小时,九点钟上班,还剩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睡觉,”进藤光的头埋的更低了,“我会猝死的吧。”
“每天都很无聊吗?”塔矢亮的声音幽幽飘过来。
“每天都很无聊。”进藤光不带一丝犹豫地回答,反应比刚刚下棋还要迅捷,“看着去度假的同事就觉得好羡慕,可惜我的年假都用完了;只好等元旦假期再好好休息了。”
塔矢亮没有接话。他盯着眼前的棋局:那手并不高效的秀策尖。
“进藤。”
塔矢亮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沉。
“你会开车吗?”
进藤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会啊,早些时候我开车来的。”
如果现在开车出发的话,”塔矢亮慢慢地说,仔细权衡每个词,“一个多小时左右能到镰仓,那个时候刚好日出。”
“去镰仓吧。”
“什么?”
进藤光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一定是听错了。可是周遭那么安静。大堂高高的天花板一遍又一遍附和着塔矢亮——逃走吧,让我们短暂远离乏味的人生。
“你明天——今天——没有工作吗?你很忙吧?”
“今天有对局。”
“那就去下棋啊?突然这样要干什么——”
“很无聊,怎么样都会赢的。”塔矢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进藤光不可置信地盯着塔矢亮。在电视上,在报纸上,他早就见过这个塔矢名人无数次;那张脸相当眼熟。他望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第一次看到背后的那股要把人灼伤的,实质化的执拗。
“我会被开除的。”
塔矢亮继续看着他。
“我会付不起房租,然后被房东赶出来。到时候我连饭都买不起。”
塔矢亮打开手机。“现在是四点一刻。今天的日出时间是六点三十九分。路上没有车,走134号国道的话,六点一刻左右就能看到海岸线。”
长达五分钟的沉默。
缓缓地,缓缓地。进藤光起身,下意识抚平自己的领带。
“那抓紧时间,”他抿了抿嘴唇。
“我要在日出前站在沙滩上。”
03.
进藤光在口袋里摸到了车钥匙,手心出汗。他的脑子里还是刚刚塔矢亮的那句“去镰仓吧”。
然后他坐在了驾驶位上,手握着方向盘;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凉丝丝的风从窗户缝里跑进来。他和塔矢亮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声和Liam Gallagher模糊的、沙哑的嗓音。后半夜的东京街道空荡荡,一盏一盏黄色路灯相对着两个人往后跑去。
沉默。沉默。进藤光觉得车里的空气越来越轻盈,柏油路地变得软软绵绵,他好像在向上行驶。哦,这真是一个好梦,世界只剩进藤光,塔矢亮,和一辆驶向海边的汽车。车载音响还在播放Oasis,现在轮到了香槟超新星。进藤光觉得自己漂浮在宇宙里,他看向旁边的塔矢亮;墨绿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在失重的外太空。
“塔矢,你喜欢Oasis吗?”进藤光指了指音响。
塔矢亮不置可否,他转头看向进藤光。
“职业棋手会听音乐吗?你平常除了下棋还爱干什么?”自顾自地他又说下去。
塔矢亮顿了顿:“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塔矢又转头看向窗外,他们已经渐渐驶离市中心;逼仄的高楼被落在了后面,远处露出一片墨色的天空。
“小时候坐在父亲的车里,他喜欢听古典乐;我家的司机喜欢流行乐。”
香槟色的吉他独奏几乎盖过他的声音:“我没怎么认真听过音乐。”
进藤光听到后,慢慢地把音响调大了一点。
“那从现在开始认真听吧。”
六点一刻。他们驶入隧道,引擎声和音乐声在逼仄的水泥墙里反弹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由着鼓点和吉他占满车厢。在隧道的尽头风越来越大,金色的刘海和墨绿的刘海被吹得飞到额头后面。
然后他们看到一片海。一片柔软的,涌动的海。天还没亮,海水被月亮照出浅白色。一个又一个反光落到眼睛里,像一颗颗玉做的棋子。
进藤光从没见过这样的海。他在东京长大,对海洋唯一的印象是三四岁时候的一次旅行,白天的太阳让人晕眩,他把脚踩在白花花的沙滩上,远处是一片活泼的蓝。这样安静而昏暗的海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比童年还要遥远的过去,一切尚未开始。宇宙只是大海,摇滚乐,方向盘,和旁边的塔矢亮。
沿着海岸线继续行驶,六点三十九分;太阳的上边缘触及海平面。海面被淡黄色点亮,缓缓升起的圆形天体像歌里的香槟超新星。
进藤光听到自己的手机蹦出一声邮箱提示音。他转头去把屏幕摁灭,然后抬眼看到了塔矢亮。塔矢亮没看他,目光越过眼前人投向了天际线。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倒映着金色的日光。
“我第一次知道,太阳在升起的时候原来不是一个正圆形。”塔矢亮轻轻地说。
进藤光跟着转头:塔矢亮说得对。太阳缓缓升高,边界颤巍巍地被大气压缩了一些。一个笨拙的,几乎有些扭曲的白色圆形把世界变成了金黄色。
第一次,进藤光在进入工作后漫长时光里,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他突然想让太阳慢点升起。
“塔矢。”进藤光吞了口唾沫,两只手稍握紧了方向盘。
“我们再开得远一些吧?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塔矢亮把视线又落在了进藤光身上,日出给他的黄色刘海上了一层亮闪闪的绒毛。
一首歌正好放完。车厢里什么都不剩,咸湿的风一股股灌进来。
“好。”
歌单又循环到了Stay Young,鼓点一声声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