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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历史哪个时段,辽东郡有过一山村,村里供奉山中狐仙,每三年逢冬献一对童男童女求仙家保佑,大雪兆丰年。
虽听起来残忍,但狐仙当真护佑风调雨顺,曾经此处贫瘠孤苦,狐仙来后白雪化黑土,牲畜满丰美,山中榛蘑、松籽、人参与蓝莓鲜盈如春雨,一对童男童女换桃花源宝地是大多村民接受的交易。当时人们思想观念尚落后,人命也不金贵,列位看客勿怪。
此事已奉行一纪十二年,人狐各自守信,未出过纰漏。又到第三年冬,该进献童男童女之时,村里却犯了难。无他,村中没有合适孩子了。狐仙嘴挑,只要灵动知事的,村里童子要么太幼稚要么已长成,挑来挑去挑不出一对。村长从村头寻到村尾,又从村尾寻到村头,一张脸如老树皮,正发愁弓腰踱步时,眼睛向村头榆树下一望,骤然瞧见村东头雷家的痴儿小雷来。
痴儿小雷此时正照看榆树洞里一窝新生玳瑁猫,是村里最美那只玳瑁母猫下的第三窝崽。小雷坐靠树旁,母猫趴他膝上呼噜,小猫绕他手玩闹扑抓,小雷头发短,小脸圆,笑起来眼成一线,嘴里哼唱童谣逗猫崽。小雷此时离成年正差一月,还如干净孩童。而最重要的,小雷不算男也不算女,又既算男也算女:他出生便是世间少有的双儿。
用一个双儿代替一对童男女吗?村里人目瞪口呆。这会不会太滑头,要惹狐仙生气怪罪?小雷还是痴儿,狐仙看不上怎么办?问题很多,但村长摊手摇头,就要大雪封山,再不送人进山庙里,今年要赶不及供奉。于是此事只能这么草率定下。村里给雷家媳妇些银两和布匹,让她为小雷买些首饰再裁身红衣,雷家媳妇眼红红在集市上买两颗黄水晶耳环,珍重捧一匹红紬回家,才坐下掉第一颗泪,小雷从外面回来,笑眼弯弯带一把新摘野菜,怀里揣一只温热猫崽,就这么见了娘亲泪眼。
小雷从出生便是痴儿。他的痴却是不寻常的,并非愚笨呆傻不通人事,只是离人性较偏远。小雷该说是个直条条般通灵的存在:他理解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多于明白人,他天生便和世间万物更近。村里人曾说他像山里一只狍子,不懂愁苦不明恶意,却灵动知万事。所以他自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同常人,懵懂时曾指着下面那道不该存在的缝问娘亲是什么,娘亲笑一笑告诉他,那是两条山脉之间的清泉,是春雨滋润后的黑土,是世间少不了、缺不得的福地,是小玳瑁生下小小玳瑁,是家雀产一窝滚圆的蛋,是大梅花鹿亲过小梅花鹿湿漉漉的脑袋。他从那之后坚信认定:自己能从那处缝隙生出小猫、小雀、小鹿,所有的小动物来。他自己还是孩子,便已经悄悄认定了许多孩子,小玳瑁是,小梅花鹿是,嘴还黄的小雀是,他知道等来年雪化了山泉灌溉大地,小小猫会变成小猫,小鹿会漫山遍野奔跑,小雀会呼朋唤友结伴,扑凌凌飞过他娘亲门口。于是他在纷纷初雪里亲吻哭泣的女人的额头:不哭了,看淞然穿红衣好看吗,娘亲?前方进山路黑黝黝白花花,娘心有千金重,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由此小雷孤身一人进山去。迎面来千重针叶,雪吹进山林满白光,小雷沿湿滑山路,一步步向上走。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山中那座古庙,平日村里人视为禁地不可靠近,他听娘亲嘱咐进山采野珍也绕开,只偶尔远远一驻足,好奇望。那便是狐仙居住的地方,古老、荒凉、藏在林深处的大庙。住在这里的狐仙会是什么存在?村里人说狐仙吃人,所以要细皮嫩肉童子,小雷看那残垣断瓦想:但这里好孤独。那些孩子当真被吃掉了吗,若是被狐仙留下作了伴呢?庙前如果有小孩奔跑玩闹,爬树摘松子,想来应当堪比山下灵活美好。但小雷走过台阶,庙门,穿过门口塌去一个的一双石像,此地只有他一活人。迎面来古寺冷鬼气,雪卷进庙中满白光,庙门如一张大口将他吃掉,他拢身上红紬衣跪在一地白中央,雪舐过他周身,满堂雪将他吃掉。他从容跪坐原处,等待自己命运,等待,等待,后知后觉眼开始发酸,一颗泪自行蓄起滚落,泪水砸在地上,四散溅开停一瞬。一瞬四下狂风骤起,风雪野蛮淹没,冰花丁铃清脆撞响,他一时连睁眼都痛勉强四处看去,不清明狂风如妖雾,冰声似骨似轻笑。风雪霎间又轰然散去,亮起漫天红烛火,周围哪还有古庙破落模样,雕梁画栋,红帷绿帐,金银响琴音,花果抽枝生长,仕女图瞧他一眼后掩唇笑。红烛明灭,像谁呼吸牵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一尾擦身过,一明,轻笑如弦外之音。一暗,呵气拂上眼睫。一明。
鬼烛见,映出桃花面。
点绛唇,眼勾情,黄金眸成一线;鬓边红桃盛,鲜衣风流,似人间探花郎。小雷心漏一拍,看得痴了,他二人甚至都穿红衣,红烛高照,如大喜成婚礼堂。狐仙见他痴痴样,勾一勾他下颌:此次只见一小公子,怎么没有小女子?哑声低柔琳琅。小雷挺挺身仰头对上他视线:我也是一半女子。桃花眸凝视他笑意渐浓,他乱了气息压下心头悸动,失魂落魄喃喃:你若是吃我,能轻些吗,我怕疼。他准备要吃掉我了,那真不好,他难过想,如果他能做我夫君该多好。
闻言狐仙却只后撤一点,缓缓笑一声,幽幽念道:你也当我要吃掉你。小雷失落说:否则八个男女孩不见踪影,还能去了哪。不对,什么叫“也”?抬头看,一张艳若桃李狐狸面竟像落寞失色几分。狐仙眯起眼定定看他,忽而吹出一口气,幽香兰雾间幻境流淌,斑斓缤纷如皮影戏开场。小雷见眼前一只皮影影人小生头戴簪花帽,意气风发如探花郎,突被一道士拦路袭击,小生化为绣花剪纸狐狸逃亡,落入山间雪野古庙。雾影作漫天飞雪,狐狸梳理毛发休养生息,一樵夫进庙来栽在地上快冻死,狐狸将其救起,樵夫见他跪拜,用辽东官话道请狐仙庇佑荒年苦村,作为回报上仙有何心愿?狐狸歪一歪头,不无惆怅用戏腔回答:我只愿能如凡人般,寻一伴侣,生儿育女。戏腔音律歪扭飘出来,飘渺将那樵夫砸晕,樵夫晕乎乎下山去,揽过一对童男童女送上山来。一对,两对,三对,四对。狐狸无奈抖抖耳朵,那些纸小童皆惊惧发颤,狐狸养伤无法出庙,只得问:你们要回家么?小童不答只摇头。狐狸问:那你们想读书么?小童怯怯点头。狐狸吹一口气,纸小童们飘忽飞去山外城镇,坐入学堂琅琅念人之初性本善。雾影作漫天飞雪,狐狸梳理毛发休养生息,抬头四下张望,一下向小雷看来,化雾消散,露出其后一双凝望黄金眼。烛火轻曼,红帐柔软,四目相对,原来持续至今的献祭,最初不过一场人与妖心不通的误会。小雷认真大胆靠近:所以这才是你真正心愿,狐仙珍重看他:我自始至终所求,唯有知心一人。
绣花剪纸狐狸又跳上小雷掌心,这次不再如皮影戏,雾气变幻里小雷恍然看见自己,他驻足远望古庙,古庙里一双黄金色的眼眸向他回望。狐狸看他灵动脚步跃过山丘,狐狸看他眼中清澈见底,毫无惧怕只好奇,狐狸歪一歪头,轻笑想这大概其实不是人而是狍子精。狐狸看这无数的一眼,鸟雀扑凌凌从林间起飞腾空,晴空,阴雨,雾气弥漫,狐狸日复一日回望,望一颗能从剔透眼底看到的心,直到发现自己的心随之一同跃动。狐狸借露水梳妆,花汁点唇,点了又擦不满意,摘来最新最美的桃花戴在帽上。小雷抚上那朵桃花:那你等了好久,红烛满堂,似拜天地为高堂。
桃花映红两张面容,花汁润湿两双嘴唇,耳鬓厮磨间悄声骄傲:我可以生下小狐狸。狐狸微笑牵上他手,如此生再别无所求。
不知在历史哪个时段,辽东郡有过一山村,村里供奉山中狐仙,每三年逢冬献一对童男童女求仙家保佑,大雪兆丰年。
此事已奉行一纪十二年,人狐各自守信,未出过纰漏。又到第三年冬,却翻天覆地。被献进山的雷家痴儿安然无恙下山,还带一俊美郎君回来,村中人瞠目结舌,雷家媳妇抱住孩子掉眼泪,小雷笑着替她擦泪:不哭了娘亲,看,这是我夫君。
十五年误会由此终于解开。那年冬,雪照落,年景照好。
后事如何呢?说书的也不尽知了,看客可自行想象。只知后来一年春,一年轻进士考取功名回来寻亲,特带一桃花枝上山种在古庙门口。此后数年花枝越来越多,各个抽枝发芽,此地长成一片桃花林,每逢春暖灼灼其华。
再后来,据说有进山人见三只火茸毛小狐狸自落花里嬉戏玩耍,见有陌生人好奇看,齐齐朝他调皮一抖尾巴,一眨眼又都消失不见。
风吹起桃花满庙门。
大约小雷与他的狐仙,狐妖,亦或只是一只寻常狐狸夫君——
从此,真在山林过凡间日子去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