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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宫中的庭燎从内向外一处处地亮了,传诏的声音也如涟漪般,从阶梯上向远处跌宕。
应诏入宫的,是从楚地来的巫。
在廊柱和帷幕后面,一层层窃窃的私语回环着:那个楚巫,驾着麋鹿,一苍一白,角上挂着水藻和玉带,自远方雾气氤氲、蛇虫丛生的大泽来。
那麋鹿并非拉车的畜生,而是泽中的神物,怎么会为他架辇,怎么会出山林、入庙堂、食萍于庭中?
所以那楚巫必然是晓天地、通鬼神的大巫了。
人们说,他戴着崔嵬的切云冠,却披散了头发,行走时无声无息,像一只垂翼的黑色大鸟。泽薮里带来的云雾遮住了巫的脸,人们记不住他变幻莫测的面目。他不带仆从,不食五谷,驾着行在水上如履平地的鹿车,直取王宫而来。
当楚巫的车辇通过城墙时,有好事的兵卒伸手去验他的宽袍大袖中藏了什么,只抓到一把寒气森森的骨头。
这不祥的巫……为何要入宫?
他说,有一件宝物要献给王。
可是王什么也不缺。
王的疆域从日升的旸谷,到月落的禹谷,南跨交阯,北摄幽都,四极八荒以内,万民与夷狄都敬拜他的威仪,经年奉上宝物连王宫的宝库都要放不下啦:南越的明珠,夜行不炬,照一室如昼,只能挂在檐角;西戎的玉树,高二尺,枝上栖着金铸的蝉,只能在有风时寂寞地鸣叫;东海的珊瑚像薪柴一样堆在鼎中,昆仑的玉英像丘山一样积在架上。
王怎么会稀罕那蛮夷、苦寒之地的东西?
宫人们的私语像断线的珠帘一般,弹跳在王宫的玉阶:那个楚巫究竟要献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来:他要献一具龙蜕!
在楚地的大泽中,有巨蛇化龙留下的蜕,铺开百尺之长、须爪皆在的蜕!
那些声音终于消歇了,宫人在殿下鸦雀无声。
那个面目模糊的楚巫,在噤若寒蝉的注视中,赤足走上殿来。他将双手抵在额上、俯首叩拜高在御座上的王,然后一条巨大的、黑色的龙蜕就自他的指尖铺展开,一路蜿蜒到御座前。
什么都不缺的王起了兴致,问他:这是你在大泽中找到的龙蜕?听说大泽中已千年没有龙了。
巫径自起身,半趺坐在大殿上,以与他模糊的容貌相称的、晦暗艰涩的声音回答了。
是的,千年前,有应龙身死坠地,即化为大泽,骨肉化为洲渚,血气化为烟波,须鳞化为腐木蒹葭,并未留下蜕。
王说:想来也是,只听说过蛇、虫之属会留下蜕,没听说过龙会蜕壳。
巫微微扬起了头:这既非蛇蜕,也非龙蜕,而是蛟蜕。
蛟蜕?
大王可曾听说,虺蛇修炼五百年才能化蛟,蛟再修炼五百年才能化龙,而水中族类想要化龙,必然要跃过龙门。我有一个……不自量力的蛟化龙失败的故事要讲,王上可愿听?
灯火昭昭的大殿中,王满意地颔首,示意巫继续讲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