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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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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6
Words:
10,8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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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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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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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

【菲叶】通信集

Summary:

二十个信封,以及一个包裹。数量上来说,是二十一件物品,但别忘了信封只有二十个。

Notes:

采用英文书信署名(信末尾左下)

Work Text:

——

(通信第一年初春,纯白的信封)

尊敬的菲林斯先生:
对于执灯人们来说,晚上好总是最合适的问候。从这封信开始,大约半年之内,您不会再见到我。我将前往挪德卡莱离至冬更近的地方驻守一段时间,听说站在那里的山坡上一望,就能看到至冬的土地。虽然我们与祂从来就是相连的,我还是觉得祂很遥远,就像我现在与终夜长茔的灯塔一样——我们脚下的土地一直都是相连的,但我却不能现在选择去见您。
我现在在皮拉米达城,也是我最近半年里留于此地的最后一晚。我并非永远都不会回来,所以您总是可以将信件寄到我的信箱里。您的信一定比您能快来到我身边,您想告诉我的落在纸上,我也能在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到。所以菲林斯先生,如果您需要什么东西的话,请写信送到我在皮拉米达城的家。
您一定知道我住在何处的。

您忠诚的,
叶洛亚

——

(通信第一年初春,烫金的信封)

叶洛亚阁下:
晚上好。我对您从未间断的关爱感到荣幸,因您已经将足够的物资捎来了一座荒芜的孤岛上,使其蓬荜生辉,如同故事里的宝藏点。而我在将其使用完毕前,又怎会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呢?
但我对您坦诚——您向我寄信这件事实在令我惊喜。昨夜巡夜一定也是拖您的福,居然一切顺利。就是因为这令人放松的闲暇,不少有趣的故事从我的记忆中浮现出来。假如您早一些告诉我您会离开一段时间,它们一定乐意早些回到我的脑海里,而现在您只能在半年后听到它们,多么可惜。
您踏上旅途的消息实在是太突然了,而且如此缜密,让与您所在之地相当之近的终夜长茔毫无风声。您要相信我对您只有真挚的祝福,毕竟这是执灯人对彼此最基本的忠诚。您对我有所隐瞒的事,我会以一封只有半年后才能看到的信作为交换。小少爷,这会是公平吗?
虽然这封信送到时,您已经踏上了前往目的地的路途,但多一份微不足道的祝福,并不会压垮已经不堪的物资车。刚刚过去的冬日积雪厚重,道路一定充满生机,却同时泥泞不堪,想必是一段新颖但艰苦的旅程。所以亲爱的小少爷,请务必平安归来。

菲林斯

——

(通信第一年初冬,纯白的信封)

菲林斯先生:
容我跳过那些冗长的问候!我在写下这封信之前,已经回复了很多很多封信,现在手有点酸……
我早上才回到皮拉米达城,安顿好一切后,就发现了整整一个信箱的信——不,更多。有一些掉了出来,好心的卓佳娜用一个小篮子装了起来,放在我的信箱下面。它们来自各处,有伊涅芙为爱诺代笔的、老爹的老朋友的、曾经救过的孩子的、那夏镇某个有许多狗崽的狗主人的……当然还有您的。我写啊写啊,从上午写到晚上,晚上写到午夜,终于逐个回复了他们。您的信在最下面,菲林斯先生,半年前的祝福刚刚摊开在我的面前。我由衷地想感谢您,也同时为我临时的道别感到抱歉。
虽然匆匆,但这是一场深刻的旅程,菲林斯先生。我感到久违的安宁,一切都浮现出来了。
我不告诉您,是因为我知道我还没有道别,因此总是会归家的。狂猎的影响不减,老爷子说,我们终将迎来接踵而至的战争。我揣着他的话踏上了前往驻守点的道路,担忧比畏惧更快到来了。安莱夫说我担忧过多,会永远长不高——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因为担忧不一定是我长不高的唯一原因。
但是这份忧虑并没有持续太久,是春天打破了它。就像您说的那样,野草与藤蔓从大地中破土,湿润的泥土是它们生长的生命之源……我在新绿中爬到了山坡上,至冬的土地豁然开朗,云雾的背后是更辽阔的土地,土地背后是更广阔的天空。
我承认后来的几个月里,并不总是充满愉悦的。有些疲惫的日子里,我就会爬上山坡,望向至冬宽广的土地。我常常会想起您——您好像对那个地方很熟悉,又或者是您的故事带给了我许多错觉。宫廷、勇士与木屋里的老爷爷……我从未踏足挪德卡莱之外的土地,但您的故事将我带到了至冬,而现在我用我的眼睛见过了那个地方。我承认您的故事很精彩,但在亲眼见证过后,觉得在那么辽阔的土地上,它们也渺小得不得了。我们站在上面,也一定细微到不被看见。
深渊和狂猎也不足以撼动祂,多么适合成为家乡的地方。就当作是我对和平的一点小小愿望,我迟早有一天要去至冬看看,如果你能一同来,就更令人期待了。狂猎消失……多么美好的愿景,我能够想象,在未来的某一天,您能够和另外一个人坐在终夜长茔晒太阳,然后将狂猎当作一个短暂又渺小的故事讲述。
但就今后的几天,这个人会是我。我有些期待您半年前就想到的故事了。另外,您不介意的话,我明天晚上前去终夜长茔时,会给您带一株冬凌草。

您忠诚的,
叶洛亚

——

(通信第一年初冬,纯白的信封)
(信纸皱巴巴的,不少因笔尖久留而出现的墨点)

亲爱的菲林斯:
如果说我一字不答、转头跑到水边、跳上船、然后一直划回对岸时,都是失了神的,我一定在说谎。我真真切切地逃避了,对不起。
我一直都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真正等你亲口告诉我,我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几百年,菲林斯,我想象不到,因为我甚至无法说自己活了几十年。您看过多少次日落、多少次落雪?每一次都有不同吗?在我还没有出现时,这个世界比现在更加美好吗?
「苍焰」克里洛。是这样的写法吗?(中间的话写了又划,看不清了)我很生气,菲林斯。虽然我不能再说我们认识很久了,但你连你真正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那我这几年来呼唤的都是谁?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已经生分到让我只能称呼你的姓氏?至少应该给我一个选择……
对不起。
对不起。我突然想到前两天,寄给你的信中还提到了你的家乡。至冬……百年前的祂是什么样的?抱歉,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土地不会因为时间而大肆变宽变窄、变厚变薄,只是会变得越来越遥远。就像我曾经来自的地方。挪德卡莱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们都是从远方汇聚于此的。只有世世代代生长的土地,才能成为家乡,而我的父母并不属于这里,我也不记得我的家乡在哪里。狂猎硬生生斩断了我与家乡的联系,我也只是忠于这片土地的执灯人之一,皮拉米达城就是我的家。但作为执灯人,我们也是最希望我们解散的人,毕竟那意味着和平、意味着幸福平等地降临……到那时,我就没有家了。
菲林斯先生,我羡慕你。几个百年,你还是记得家乡所在,还能感受到与祂的联系,还愿意将祂最耀眼的一面分享给渺小的我听。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哀伤的。大概是因为不想回应你最后的提问,但我们作为执灯人,永远没有那么多时间。你坦诚地向我说明了你的身份,我也应该给你一个合适的答案。
所以我答应你。这就是我的回答,菲林斯。

您亲爱的,
叶洛亚

——

(通信第一年深冬,烫金的信封)

叶洛亚:
您关注的地方总是如此令人意外,但请容许我纠正,至冬是我的故乡。有时生命令人感到喜悦,因为无论漂泊还是逗留,最终的家只有一个。
永恒的坟墓,永恒的死亡。
我也足够鲁莽地认为,您写信给我时,一般都是幸福的。只有幸福的时候,写出的话语才会因平静而深思熟虑,从而得以信任。我从字里行间看到了您的眼睛——亲爱的小少爷,那里面充满了惆怅。所以我可以完全信任您的话吗,有关您最后对我的请求的答复?
如果您的答案是肯定的,我将在终夜长茔等您。只要是寄到终夜长茔的信,我也终究都会看到的,所以您也可以寄信给我。现在您知道了,我的时间永远充裕,您总是可以犹豫一段时间的。

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

——

(通信第一年深冬,纯白的信封)

亲爱的菲林斯:
我向我的誓言之灯发誓,今后一定只在感到幸福的时候给你写信。但我们之间有太多共处的时间了,你如果有任何想要告诉我的,其实大可以直接找到我,不是吗?
我爱你,请等我。

叶洛亚

——

(通信第二年初春,烫金的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而是装着一枚戒指。与它成对的另一枚在哪里,无从得知)

——

(通信第五年深冬,烫金的信封)

亲爱的叶洛亚:
我不得不感叹,写信的时间实在是太奢侈了,在战争面前。
我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们几年前有过写信的习惯,事实上如果您能来终夜长茔,又或者让我敲开您的门,我也不会有空闲时间想起这件事的。只可惜,您留给我的不过短暂的出现,与长时间的分别。
我迫切地想要见到您,甚至尝试从窗户进去——您连窗户都锁上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的行为让我更加憎恨狂猎,火焰在胸膛内燃烧,连着许多魔物都被烧尽了。可就算这样,您也不愿意见我,是吗?如果不是狂猎,还有什么能让我除尽,才能再次见到您呢?
与狂猎一战令人疲惫,亲爱的叶洛亚,我不会承认在那其中的碰面算是我们的相见。我来得太晚了,将您从深渊的污染中抱出来时,我都不敢相信那是您。您的血在积雪中逶迤,一缕一缕从指尖落下——在那之前,穿过您指尖的,是我的头发。您当时坐在地上,靠在床边,将我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绕过指尖,攥在手里。月光落在您的肩上,像是薄薄一层积雪,您的眼睛像是湖泊——只有大地才会有雪覆盖、才会揽住一片澄澈的水源。您当时靠近了些,我的发梢还在您的指间。您当时对我说……
我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但我敢笃定,您说的不是:“把我放下吧,菲林斯,去救一些能活下来的人。”
只可惜我不会做梦,说服不了自己这是一场梦。我的决定让我没有理由继续留在皮拉米达城,只能暂时离开。听闻您康复的消息,我恨不得马上见到您,但您将我拒之门外了。
尼基塔先生应当已经告诉了您我的决定吧。就算您不打算见我,我也完全明白您的心情。我明白前不久的狂猎灾害让执灯人死伤惨重,也明白它们会卷土重来。我明白您为此感到忧愁,也明白您对我所行之事的不满。但请让我见到您,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尽管您可能将其当作诡辩。我忽然明白了您当时告诉我,作为执灯人,我们永远没有那么多时间的含义了。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我想要见到您。请不要将我抛下,我不喜欢不辞而别。
我们是恋人,叶洛亚。
我恳求您。

菲林斯

——

(通信第五年深冬,纯白的信封)

菲林斯先生:
对不起。
我总在想为什么在我们之间,道歉的永远是我。我不想道歉,但我还是必须说,没有人是一定要留在执灯人中的,不管我多么不甘、不可置信,我还是要为我的自私向您道歉。我很可笑、很卑微吧,菲林斯先生?居然有一个人,想要用五年的时间困住您这样长生而自由的人,很令您费解吧?
老爷子说您决定退出执灯人组织时,我还在发烧,听什么都是浑浑噩噩的。就好像寒风呼啸,而我依旧在离那夏镇不远的最后一层防线,不管是队友的呼唤,还是狂猎的低吼,什么都听不清。有关您的事情,我都会思考很久,这一次直到烧快退了,我才想明白其中的含义——在狂猎最猖狂的时候、在挪德卡莱最需要战士的时候,您什么都没有和我商量地、坦然地离开了执灯人组织。
您变成无辜的人了。我总说不希望无辜者因灾害而死,但只要加入执灯人,我们就已经开始怀揣使命了。这份使命让我初次见到了您,也让我不断被您吸引,爱依附着理想生长,因此我一直爱着您。是您亲手斩断了这一切,所以为什么在道歉的是我呢?
菲林斯先生,我知道您不是会畏惧什么的人。但我除了这个,再也想不到另一个让您在这种时间离开的理由。真是太可惜了,我们人类就是一生不得安宁,不断在与跨不过的障碍奋斗,直至死去。您是厌倦了吗?那对您来说、对克里洛老爷来说,作为人类的我又是什么?
以至于您甚至不愿提前告知我您的决定,而是匆匆扔给我一个结果,然后来怨我为什么闭门不见。啊,我突然想起来了——在这场战争之前,每当见到您,您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说,固执地不断拥抱我、亲吻我。而您却很快催促我离开,又在不久后急着找我。我不得不怀疑,曾经的我们也是如此疏离地爱着吗?
如果您早就决定好离开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从狂猎的战场中解救呢?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慌张,为什么吻我,让我不要睡去呢?您的怀抱很温暖,过去五年里的许多夜晚里,我总是这么觉得。现在再想起来,火焰就是这样的,外焰炙热,焰心最凉。
菲林斯先生,您没有心。谁都可以离开执灯人组织,唯独你我不行。他们大多有家人、家乡,而你我一无所有,只有一盏灯、一段誓言、一座依偎取暖的皮拉米达城。您的离开让我们一直以来对和平的向往与理想一文不值,让我愤怒却无能为力。
…………
随你去吧,菲林斯先生。至冬从来不是我的故土,执灯人也不再是您的家乡。可我写着信,慢慢也想好了——我永远对您敞开。就如我所说的,没有人必须留在执灯人中,我尊重您的决定。但您的家在我这里,我的家在您那里,您也总是要给我一个合乎情理的答案的。
我等着您、我可以用一生等着您。

叶洛亚

——

(通信第五年深冬,烫金的信封)
(不知为何,笔迹有些凌乱)

亲爱的叶洛亚:
情况比我想象得糟糕,我不得不说。假如我不再见到您,我就当这是您的道别了。我没有机会回答了。倘若您在未来感到幸福,也请不要给我写信了。
我爱您。

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

——

(通信第六年初春,纯白的信封)

菲林斯:
请不要说这种话。你不会不再见到我,你的时间也不会所剩无几。我虽然依旧对您离开执灯人感到难过,但我们的默契就是等待,不是吗?曾经你等我出现在终夜长茔,我等你讲的故事后续;这一次我将等待你的解释,你永远都别想敷衍过去,但我想你现在只需要一些时间……我们有充裕的时间,我可以等你。
但是就如你的心情一样,我也感到自己被恐惧淹没了。认识的人逝去、我们坚守的家园正在毁灭,而我连你也留不下。我从未如此畏惧过,菲林斯,我憎恨战争。
所以请不要让我觉得你真的没有心。我依旧在等你的解释,菲林斯,你不能不辞而别。假如你能原谅我,也给我一个更了解你的机会吧。这是我的请求,先生。

叶洛亚

——

(通信第六年盛夏,黑色的信封)

菲林斯:
帕伊沃通过了执灯人的考核,在他的自告奋勇下,被分到了另一个调查分队中,前往了最前线。他成功在前两个任务中归来,小队很快又接了第三个任务。卓佳娜甚至都没有急着说自己怎么还没通过考核,而是给他织了一副手套,说是等天气冷了,他就可以戴上。
他昨天死了。
菲林斯,你怎么也杳无音讯了呢?老爷子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但无论你在什么地方,请平安归来。

等待着你的,
叶洛亚

——

(通信第六年盛夏,纯白的信封)

菲林斯:
我知道你现在不一定在挪德卡莱了。今天一早,我前往了终夜长茔,发现前两封信依旧在你的信箱里。灯塔依旧亮着,整个屋子却都空了。倘若你想知道的话,你把我带去的冬凌草种在地里,它依旧没能活下来,整个枯萎了。
我本来想把信带走的,因为你看起来真的不会回来了。但寄出的信就是你的东西了,我不能私自将你的东西带走,所以就把信件放进屋内——感谢你没有把桌子一同搬走。之后的信会被我放进屋里,不至于风吹日晒,碎成齑粉,而你也永远可以回到那片孤岛,然后知道我依旧在皮拉米达城等你。
卓佳娜更加刻苦了,我很担心她。她彻底放弃了自己缝纫的好活,将其藏起,理由是这样她就可以不因会缝纫,而被分配到后勤工作。她现在也长大了,是大姑娘了,我想着由她去吧,毕竟我作为先例,是说什么都无法左右她的想法的。
比起单纯提起她,老爷子的担心也逐渐成为了我的困扰。在去年冬天的一场战争后,加入执灯人的人数锐减。我们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许多人员的空缺出现了,但无法填补。于是只有我们执灯士自己收留的孩子维持我们运转,越来越年幼的孩子上了前线——我必须承认他们的优秀,但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
万幸魇夜之莺的我们依旧未变,除了安莱夫负伤退到后勤,其余的大家都依旧平安。我和伊捷莉探讨过有关卓佳娜的事,她告诉我:“她在寻找自己的家乡。”
我感到费解,她却不愿多加解释。我们的家乡,就现在而言,不是挪德卡莱、不是皮拉米达城吗?也许有帕伊沃的地方才是她的家,但她总不能追随他而去吧……
菲林斯,我刚刚感到灵光一现,给你写信总能让我捋清很多事情。我好像明白了,卓佳娜是在寻找新的家乡、没有帕伊沃的家乡。这应当是件好事,毕竟我能称其为“希望”,对吗?
希望对我们执灯人来说不可或缺。我希望你早日归来。

有些困惑的,
叶洛亚

——

(通信第十三年深秋,纯白的信封)

菲林斯先生:
提笔写下一个早已不再提起的名字时,我居然感到陌生,就像是我从未认识过这样一个人一般。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八年前?还是更久?
我记不清了。
任务刚刚圆满结束,这是魇夜之莺解散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当初分队内最年轻的我,现在却是执灯人里年纪较大的了。现在执灯人中,大多数人都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也不知道终夜长茔曾经有人驻守过了。你走后,那里彻底成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是一座永恒的坟墓了。
令人意外的是,在过去近八年的时光里,狂猎的踪迹越来越稀疏。八年前的冬天后,开始时狂猎依旧,随着时间推移,挪德卡莱的土地忽然间醒来一般,开始愈合在祂身上攀附已久的污秽、开始焕然一新。正因如此,魇夜之莺解散了——他们说现在的狂猎构不成太大的威胁,所以要回到家乡去了。
而老爷子也老了。我早就做好了决定——我不会成为执灯长的。正因如此,前不久和他聊起这件事,我坚持了我的选择。我太习惯杀戮了,而在狂猎渐渐退去的当今,真正的执灯长应当是一个能为执灯人们另寻出路,稳固“家园”这个概念的人。家园应当是幸福的、不该是充斥着战争的,我熟悉的程序不再能让我们执灯人变成更好的我们,所以我不能成为一个领袖。老爷子善解人意地同意了。
要是放在我们二人刚刚认识的时候,那时的我绝对不敢相信老爷子真的会老去。他退下执灯长的位置后,常常抱怨自己腿疼,像是个老爷爷一样去找在那夏镇的老朋友叙旧,时常还有些健忘。就算这样,每当执灯人的信鸟飞过天空,他还是会抬头,静静注视着它们远去。
我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未来的我。想起将来的我,我就不敢想象我们重逢的样子了。我不再年轻了、我不会再比今天的我更年轻了。但你应当依旧是那样对吗?如果到时候认不出我了,我还能认出你。
菲林斯,我向老爷子提起你时,他看上去欲言又止。你一定告诉了他什么,但不让他告诉我,对吗?我时常想着你也回来过许多次,只不过你回来时,我正好出任务,而你走了,我刚好回来,我们就擦肩而过了。但多年前,我寄到终夜长茔信还在那里,也不知道你是否是不乐意拿。
我现在不会出任务了,所以我将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等你。

叶洛亚

——

(通信第十四年深冬,黑色的信封)

菲林斯:
老爷子去世了。他告诉了我一切。

叶洛亚

——

(通信第十四年深冬,纯白的信封)

菲林斯:
明明知道你不会再看到了,兜兜转转,却还是只能将一切落于纸笔上。幸好你没有死去,我便能说服自己,你迟早有一天要看到这封信的。
老爷子直到最后都很犹豫,但他还是告诉了我他知道的。我也很久没有听别人提起你的名字了,所以我听得很认真——我后悔这么做。你的名字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有关你的事,我都会细想然后记下来。但这一次,每细想一分,我感觉自己就离最痛苦的死亡更近一点,离你更远一点。我们终究是纠缠太深了。
深渊的结晶。你知不知道火是不能燃烧结晶的你知不知道你是火焰你会死你知不知道深渊会侵蚀你的全部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就再也见不到……
你知道的。你再清楚不过了,我说的对吗?
但你还是做了,隐瞒着我、让我置身事外。狂猎被吸引的源头、深渊裂隙出现的原因、一块深渊落下的碎片,被你放在你的本体中,一点点燃烧净化。如果说格外相恋的人会感应到另一方的疼痛,我一定是没有爱过你的,因为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不是在你不让我说话的时候,也不是在你拥抱我的时候,更不是在你亲吻我的时候。那些零星的剧痛,是在你推开我,让我离开你的时候出现的。假如是担心深渊的力量会影响到我,那为什么我只有在你身边时,才能感到安宁呢?
你要是死了,倒给我指明了方向,可你现在也没有完全离去。你在某个地方沉睡,就像你曾经说你在醒来前一般。又是多少个百年呢,你才能重获新生?老爷子说你只是道了别,关于你到底在哪里,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我年少时曾说过,我们脚下的土地一直都是相连的,但我却不能选择去见你。当时是为什么,为了挤压我以为自己不多的时间?而现在它大把大把地涌向我,但我根本找不到你所在的地方。我的生命无法触及你所在之地,而你也不在死亡的境界里。你变得虚无了,菲林斯,我爱着一个虚无的人。
我厌倦了等待,菲林斯。我想我会踏出挪德卡莱,去找一个地方、一个能称之为家乡的地方。等你醒来,我一定会拼尽全力以某种方式回到你的身边,到时候我带你去,或者你带我去,我们就能一起回到家乡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更加坦诚一点,又或许让言语不再是我们能够沟通的唯一方式……请不要抛下我,菲林斯。
只不过就现在而言、就过去而言,我真的爱过你吗,以你作为爱人的身份?

叶洛亚

(信封中还有另外一张信纸,似乎被寄信人当作是信的一部分,一并寄出了。上面的字迹大多被水晕开,依稀能辨认出是在潦草又凌乱地重复抄写一个名字。也许是两个。)

——

(通信第十六年初冬,纯白的信封)

亲爱的菲林斯: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是一个在执灯人中年长,在普通人中还算年轻的人。此时的我在终夜长茔、你的屋子里,幽灵低语,而我在给你写信。这将是一封很长的信,再让阿咚送给你,一定会把它累坏的。
不管怎么说服自己,我并不想去纳塔。听说那里也在不断爆发战争,我对无止境的斗争感到疲倦——请原谅我的评价,我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年轻的我了。
于是我跟着一队热情的须弥商人乘船前去枫丹。路上,他们用挪德卡莱的乐器伴奏,唱须弥的歌,一听说我是去枫丹旅行的,便不断推荐我去他们须弥的家乡看看。他们都是沙漠人,免费捎了我一程,我最后还是过意不去,帮着他们卸货,运到枫丹廷去。结束后,我在枫丹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在枫丹实在是苦了阿咚,不像挪德卡莱,枫丹的律法严明,每月前三天禁止放飞飞行物。虽然没有体验过有法律约束,但我不想被审判,阿咚就被我抓在手心里、揣在口袋里、塞在灯里,可怜极了。我那时就觉得,枫丹也许不适合你我。
我在枫丹逗留了不到两个月,几乎每天都会下雨,让我想起了挪德卡莱冬天的雪。从枫丹离开的那天,居然罕见地天晴了。我乘船到了沉玉谷,才知道晴天是常有的事,偶尔的雨水会落入潺潺溪水,一直流下,浇灌茶田、庄稼,而后是森林树木,似乎人与自然本身就是一体的。相比起来,我们在冻土上做不到与自然共存,只是在不断抵抗,勉强生存罢了。
我曾经在闲暇时读书,大致知道璃月也经历了无数战争。虽然多数的记载都在陈述他们的神明多么强大,但自从他陨落,那里也并没有一蹶不振。挪德卡莱是人治的,所以我不相信没有人类的话,璃月能从古时走到当今。
我有大把的时间,菲林斯,所以我在翘英庄停驻了一段时间,才出发前往璃月人大多生活的地方。我不得不说,璃月港是个适合成为家的地方,给我一种那夏镇的亲切感,又有些枫丹廷的繁华。我提着灯,阿咚大多时间都落在我的肩上,走到哪里,都有人问我:“你这只鸟不错,从哪里买来的?”
挪德卡莱的一切在忽然间无比陌生、令我甚至不知从何处开口。月距力、铸灯者、我们执灯人、我的魇夜之莺、阿咚……它们源源不断地来,却拼不成一段完整的故事。狂猎把我的人生拆得七零八落,没有什么能把它们拼起来,让我诉说给一个完全不了解挪德卡莱的人听。幸好,璃月人热衷于随口一问,似乎只要我沉默,他们就不会深究了。
直到有个人帮我解了围。我至今仍然感谢她的出现,被围在一群孩子中,听他们叽叽喳喳地提问,实在是让我无法一直不说话。而她出现了,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子,帽子上插着梅花枝,说着什么“万民堂做刨冰啦”,那些孩子就全都跑掉了。
菲林斯,假如你能与她会面,你们一定很聊得来——我不是觉得你们投缘,而是在她讲到她在做的事情时,我就第一时间想到你了。她的名字是胡桃,在璃月做丧葬生意,也是因为她,我才知道在一片与挪德卡莱相连的土地上,人们死去后,也是要体面地下葬的。我们大多死得匆忙,草草掩埋,有时候拥有一块墓碑已经是幸事了。
我止不住地想到你,所以我告诉胡桃,我认识一个长期逗留于一片墓地的人。我不知道我当时露出了怎样的神情,却看到她开朗的笑意下,是一片善良的回避。她没有多问关于你的事,我也说不出来什么,但她却惊讶于另一件事:“你每次去拜访他,都是去拜访墓地吗?”
至今,我坐在你的屋子里,仍然在思考这件事。因为你的存在,我才发现我时常忘记终夜长茔是墓地的事实,只是觉得,这里是你的家。也许是我们的,谁知道呢。
揣着她的话,我走出了璃月港,走过了望舒客栈,穿过了雪山。龙脊雪山在蒙德南边,穿过它的冰雪与风暴,再踏上一片微风和煦的土地,就像是快速地等来了挪德卡莱的春天一样。在这里没有律法、没有觉得阿咚特别的人,于是我放飞了阿咚。它在空中盘旋,从未如那般自由。可就是这份让我们都不习惯的自由,让它总是很快回到我的身边,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对狂猎的侦查。
战争摧毁了太多,菲林斯。
好像很多事物都是从你消失的那一刻开始变得遥远的。当我再次站在法尔伽前大团长的面前,他已经退位,我也不再完全是执灯士了。说来惭愧,是他先认出我的,开口便是:“你想好要加入西风骑士团了?”
我像十几年前那样否认了,如果他没有继续提问,我有某个恍惚的瞬间,似乎时间从未流逝。可他还是问了我,你怎么没有与我一同前来。
当时我已经旅行一年有余了,以为自己能够坦然地提起你。可是没有,我的沉默是为了不让自己落泪。法尔伽先生很快绕开了关于你的事,带着我去酒馆喝了一杯,也许是两杯、三杯,我不记得了。蒙德连酒都带着风的味道,不是凛冽的寒风,而是温和的、如同目光一般的轻抚。酒不算烈,但对我们来说新奇,我想你会喜欢。
如果是十几年前的我,我一定会将几瓶塞入我的行囊里,灌满蒙德的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挪德卡莱,把这美丽的事物带回去给魇夜之莺、给老爷子、给你尝尝。可十几年前的我不会旅行,十几年后的我不再有你们等我归去。想到这里,一瞬间兴致全无,但法尔伽先生自己喝得高兴,我就先行离开了。
月色中的蒙德让人有一种想要唱歌的冲动。我提着灯,脑袋晕乎乎的,除了听伊捷莉零碎唱过的歌谣,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并不熟悉蒙德城,上了楼梯又转下来,最后兜兜转转回到了路过无数次的僻静角落。月光从城墙上泼洒下来,乐声顺着它落入我的耳朵。
先生,我当时完全没有想要与其一同歌唱,而是酒瞬间醒了一大半。寂静中的异响让我紧张,可这一次不是魔物,而是一个坐在城墙边缘的年轻人。他背着广袤的夜空与星河,轻轻波动琴弦,风似乎与他的琴声融为一体。
我至今记得他的歌,记得他回避了我对他的名字的提问。他称自己是提瓦特最好的吟游诗人,我不置可否,因为他唱的诗篇就是有一种魔力,让人感觉时间插上翅膀,从身躯中飞走了。在挪德卡莱的吟游诗人的歌声大多已经被风雪浸染,但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似乎他的一切都在蒙德、在自由的微风中生长,让人一瞬间向往着——要是蒙德是我们的家就好了……
“灯塔啊灯塔,你是否也畏惧夜晚与风浪。”
“灯塔啊灯塔,你照明的是否是你的家乡。”
他唱着。
我一直听着,却最后只记得这两句。但我想我的心还没有麻木,因为听着他的歌声,一种难以诉说的温柔和惆怅就升了起来,像追忆我那一去不返的时光。在辽阔的大地上、在被从漆黑的人生中剥离出来之时,它明了我以后的生活可能艰苦,而需要坚韧的意志时,我想它会带来许多温暖的宽慰。
那晚是我旅行途中,第一次与人谈起挪德卡莱。我告诉他,我有一片爱着的土地,和一个爱人。
我不知道他的琴声是什么时候停下的,直到抬头,看到他青绿的眼眸,我才意识到我说了这么多。向一个看上去那般年轻的人谈起一片土地、许多早就消逝的人,让他倾听我的苦痛,显然是没有道理的。于是一切蓦地哽在喉头,我像你过去给我讲至冬的故事时一样,忽然间沉默了。
那个夜晚很长,我让他为了我的下一句话等了许久。直到风拂过我的脸颊,我才发现我哭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为什么而哭,似乎我就是一片飘零的落叶,在风中是落不了地的。所以菲林斯先生,风的城邦、蒙德也不能成为我们的家。
我于是问那吟游诗人:“我该去往何处?”
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告诉我,我该回家去了。
…………
我最后没能去须弥,也没有去稻妻。在蒙德逗留了几个星期后,我顺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了挪德卡莱。时隔近两年的时光,再次踏足这片土地,祂依旧在冬日里煎熬着。
我回来的时候是午夜,明月高悬,银光暗淡,我屹立于天地间,誓言之灯仿佛是世界中唯一的星星。霎那间,我感受到我回来了,在对我来说相当漫长的远游后,我再次归来了。正是在这片土地上,铸灯者点亮了第一盏灯,第一个执灯士宣告自己的誓言;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我获得了新生,又有无数如同家人一般的人死去,有些立了墓碑,有些没有;也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我与你深深地相爱着。
蜡烛又燃尽了一根。在我们熟悉的屋子里、在永恒的坟墓与死亡之中,我忽然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曾以为在漫长旅途中,我能像挪德卡莱忘记呵护祂的孩子们一样,忘记这片土地、忘记你。可我没有。我就在这里,在隔着时间与你并肩而坐,过去两年里踏过的土地与脚下的大地相连,但祂们始终都不是我的家乡。
对不起,菲林斯先生,说了这么多,我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家乡。我不会踏足至冬的土地,请原谅我的幼稚——我想也许这样,就能把你存在过的至冬,永远保留在我的脑海中了。
家乡是能使我安然盘桓之地。我想,也许我爱你并非纯粹因为你是我的爱人,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乡。

你的,
叶洛亚

——

(通信第十七年初春,纯白的信封)

菲林斯:
挪德卡莱的春天再次降临了。整个冬天,我在皮拉米达城里游荡,有时候会碰到一些趣事,就想要写信告诉你。可真当提笔,想说的不过凝练成一句话,一切当下的欣喜都在短短的时间里消逝,只给我留下一个剪影,难以琢磨。我想,既然不知道说什么,就不给你写信了吧。
我好像接受了你离去的事实,也知道再也不会有回信了。十几年对你来说不一定很长,对我来说,也终会显得短暂的。狂猎没有完全消退,但你也不必担心,你所做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死亡总算是在执灯人中不常见了。
菲林斯,仿佛只剩我无法对和平感到由衷的欢喜了。我担心狂猎的退去只是暂时的,这一次是你铲下了根源,下一次又是谁呢?
我已经逐渐忘记你的样貌了。所以我会等着你回来,把这份空白补全。
我也不能一直停滞不前了,所以今后,我想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请别误会,我依旧期待着再见,菲林斯先生。

叶洛亚

——

(通信第二十七年盛夏,一个包裹)

(不知谁人前来了终夜长茔,把装着一枚有些旧了的戒指的盒子放在了散落着许多信件的桌子上)

——

(通信第四十二年初冬,纯白的信封)

(信封是空的,似乎寄出这封信的人忘了把信纸放入信封中。寄出地址依旧是皮拉米达城)

——

(通信第四十九年初秋,一粒种子)

(是一只发光的小夜莺带来的,它的主人并不知道这件事。秋天,大多作物丰收时,它才被种下。也许它生长的愿望与它将面临的严酷寒冬有些时差。)

——

(通信第五十二年初春,烫金的信封)

亲爱的叶洛亚:
您坐在皮拉米达城的老地方晒太阳。我唤您的名字,您问我为什么偷您的戒指,戴在我自己手上。
您不记得我了。

F.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