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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阳光穿透了禅院家略显沉闷的木质长廊,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宅邸总是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封建气息,但此刻,庭院里却回荡着一阵清脆而欢快的笑声。
“兰太!你刚才真的应该看一眼的,那只三花猫从墙头翻过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摔进池塘里呢!”西园寺奈奈站在木台阶上,一边用双手比划着猫咪笨拙的动作,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她明亮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身上那股鲜活生动的生命力,与周遭死气沉沉的院墙格格不入。
禅院兰太站在台阶下,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少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生性温和,但在规矩森严的禅院家总是绷着一根弦,唯独在面对这个性格开朗的表妹时,他才能体会到一点属于同龄人的轻松。“奈奈,小心点,别靠边缘太近,当心摔下来。”他温声提醒道。
两人闲聊的氛围轻松又自然。几个正在回廊角落打扫的仆从悄悄抬起眼皮,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感慨。
奈奈小姐和兰太少爷待在一起的时候,才真像是一对亲生兄妹啊。一个活泼明朗,一个温和包容。至于那位真正的表哥……仆人们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谁也不敢把那个名字在明面上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伴随着木板发出微弱的吱呀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降温了。
“一大清早就在这里吵吵嚷嚷,你们当禅院家是什么供人消遣的游乐场吗?”
带着浓重关西腔的男声冷冷地响起,语气中透着一股刻到骨子里的傲慢与不耐烦。禅院直哉穿着一身宽松的和服,双手插在袖口里,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目光扫视着台阶下的两人。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扫过兰太时,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而当视线落到奈奈身上时,目光却变得幽深而复杂。
仆从们吓得立刻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兰太收敛了笑容,恭敬地低下头:“直哉少爷。”
“直哉哥哥!”奈奈转过身,完全没有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到。她像只欢快的雀鸟一样跑到走廊边,仰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你今天起得好早呀!”
看着她这副毫无阴霾的笑脸,直哉心头不知为何涌起一阵无名火。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毫不客气地讥讽道:“身为女人,成天在院子里和分家的男人嘻嘻哈哈,简直不知廉耻。你那张嘴要是闲得发慌,就给我滚回房间里去绣花,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的话语尖酸刻薄,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换做任何一个禅院家的女孩,此刻恐怕早就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了。但奈奈只是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反驳了一句:“我又没有吵到别人,而且兰太才不是什么‘分家的男人’,他是我们家的弟弟呀。”
“闭嘴。”直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手,一把抓住了奈奈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指骨紧紧钳制着少女纤细的手腕,拉扯的动作粗暴得没有半分怜惜。奈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撞上了木质的廊柱。
“直哉哥哥,你弄疼我啦!”奈奈皱起眉头,试图挣脱他的桎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抱怨。
直哉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拉,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张俊美却显得有些阴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暗沉:“我说话的时候,你只需要听着。再敢顶嘴,我就把你关进惩闭室里,让你连那只蠢猫都看不见。”
他嘴上嫌弃着她,骂她吵闹、不知规矩,但抓着她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不放。禅院家上下都知道,这位嫡子大人对西园寺奈奈的态度恶劣到了极点,动辄冷嘲热讽,可若是哪天奈奈真的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半天,这位大少爷就会变得像一只暴怒的野兽。
他无法忍受她对着别人展露那样灿烂的笑容,更无法忍受她和别人——哪怕是兰太——建立起比自己更亲密的联系。那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和占有欲,被他用粗暴和嫌恶的伪装死死掩盖着。他一边觉得她身上那种不守规矩的活泼十分刺眼,一边又在内心深处疯狂地渴望将这份鲜活死死攥在自己手心里,谁也不给看。
“看什么看?”直哉转过头,冷冷地斜睨了台阶下的兰太一眼,“还不滚去训练场?难道要我亲自教你规矩吗?”
兰太在袖子下的手微微收紧,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反抗,只能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是,我这就去。”
看着兰太离开的背影,奈奈有些气鼓鼓地鼓起脸颊,刚想说话,直哉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自己和室的方向走去。
“老实点,跟我过来。”他冷硬地命令道。
“干嘛去啊?我还没吃早点呢!”奈奈一边被迫跟着他的步伐,一边抗议。
“到了我的房间,饿不死你。”直哉冷哼一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奈奈看不见的角度,他感受着手心里那抹属于少女的温热脉动,心里那种狂躁的烦闷感才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了下来。只要她乖乖待在他的领地里,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好。
禅院直哉的别院里,连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带着某种严苛的规定。
西园寺奈奈的饮食起居,无一不在直哉的绝对掌控之下。今天送来的和服是什么颜色,午膳里的鱼刺有没有剔干净,甚至连她下午要在庭院里待几个小时、放风几次,伺候的仆人都必须事事向直哉报备。这种控制欲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
然而,直哉自己却绝不是个守规矩的圣人。奈奈不止一次看到那些衣衫不整、面容娇艳的女人从直哉的房间里鱼贯而出,她们离去时,空气中还残留着刺鼻的脂粉味。对此,直哉从来不避讳,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但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奈奈身上,哪怕只是哪怕一丝一毫的苗头,迎来的便是直哉沉重的怒火。
就在前几天,奈奈因为在走廊上向一个负责搬运修剪工具的年轻躯俱留队队员多笑了笑,顺便问了一句对方手上的伤口要不要紧,结果当天下午,那个队员就被直哉借故狠狠惩罚了一顿,直接发配到了偏远的仓库,至今都没能回来。而奈奈自己,也被直哉堵在房间里,冷嘲热讽地痛骂了整整一个钟头。
今天,又是同样的戏码。奈奈坐在软榻上,看着直哉正优雅地擦拭着一把短刀,终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虽然性格开朗,万事不往心里去,但天天被这样当成金丝雀一样死守着,也难免觉得万分憋屈和无语。
奈奈鼓着腮帮子,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直哉,半是抱怨半是认真地开口问道:“直哉哥哥,你这也不准,那也不行的。连我和兰太哥多说两句话你都要瞪眼。那我以后到底能和谁谈恋爱、和谁结婚啊?”
直哉擦拭短刀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一道锐利而危险的光芒从眼底一闪而过。
谈恋爱?结婚?
直哉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谈个屁。
在他的计划里,西园寺奈奈这辈子都休想离开禅院家半步。等他过几年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主之位,整个禅院家都是他的,她自然也只能乖乖地待在他一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无论是分家的那些废物,还是外面那些血统低贱的咒术师,谁有资格碰她一根手指头?她那副只会对着他没心没肺大笑的模样,这辈子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那种深入骨髓的占有欲在胸腔里翻滚,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关进最深处的房间里。
然而,直哉看着奈奈那张因为郁闷而微微鼓起的俏脸,心里也清楚,这个妹妹虽然表面上没心没肺、活泼好脾气,但要是真的把她逼到了极限,那股属于年轻人的反叛劲头上来了,也会让人分外头疼。
为了堵住她的嘴,也为了打消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少女心思,直哉随手将短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挑起唇角,露出一抹恶劣至极的嘲弄笑容,用那种慢条斯理的关西腔散漫地说道:“谈恋爱?就凭你这副蠢样?不过你要是真的想男人想疯了,那我倒也可以给你指条明路。你要找,至少也得找个能让我高看一眼的人吧。”
奈奈眨了眨眼睛,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谁啊?”
“五条家的那个神子,五条悟。”直哉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刻薄和七分傲慢,“你要是能把他弄到手,我绝对不拦着你。怎么样,有本事去试试吗?”
直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充满了笃定。五条悟是谁?那是整个咒术界公认的“最强”,高高在上,性格恶劣又难以捉摸。更何况,禅院家和五条家向来处于敌对状态,势同水火。奈奈平日里连禅院家的大门都很少出,和那个高不可攀的五条悟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
在直哉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完美的、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空头支票,既能让奈奈闭嘴,又能彻底绝了她和周围其他男人接触的心思。
在他的潜意识里,没有任何人能从他身边夺走奈奈,哪怕是五条悟也不行。但他坚信,这个名字足够让奈奈知难而退,然后乖乖死心。
然而,直哉千算万算,却低估了自家表妹那过分乐观且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奈奈听完这个名字,并没有露出挫败或者震惊的神色。她微微歪着脑袋,竟然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在她的脑海里,直接过滤掉了直哉语气里的讽刺与挖苦,只留下了核心信息:只要搞定五条悟,直哉哥哥就再也不会管她和谁在一起了!
“五条悟……吗?”奈奈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原本有些郁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终极目标。
看着奈奈脸上突然绽放出的明媚笑容,直哉不知为何,后背莫名地泛起了一阵恶寒。他微微皱眉,冷哼道:“怎么?被吓傻了?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回房间待着……”
“我知道啦!谢谢直哉哥哥!”
奈奈猛地站起身,甚至没等直哉把话说完,便迈着欢快的步伐,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和室,只留下串清脆的笑声在长廊间回荡。
坐在原地的禅院直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紧锁,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随后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吧,那个蠢丫头怎么可能和五条悟那种怪物扯上关系。
御三家的例会今年轮到在五条家本家举行。
禅院直哉换上了一身最为正式的黑色和服,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队伍出门了。他向来讨厌五条家,更讨厌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五条悟,因此临行前的脸色分外阴沉,只冷冷地嘱咐了下人一句“把奈奈看好”,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车。
他前脚刚走,奈奈后脚就溜出了和室。
一直负责照顾奈奈的贴身侍女阿音,在走廊拐角处和她撞了个正着。阿音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滴溜溜乱转、写满“我要搞事”的明亮眼睛,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阿音比谁都清楚,奈奈小姐就像是一只被直哉少爷强行关在笼子里的鸟,哪怕只是让她去笼子外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对她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于是,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女非常默契地转过身,装作在检查庭院里的惊鹿,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甚至还“不小心”把通往后门的侧锁留出了一道宽敞的缝隙。
借着阿音的掩护,奈奈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混进了禅院家外围运送随行物资的队伍里,一路有惊无险地踏入了五条家的大门。
然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五条家的宅邸和禅院家那种沉闷压抑的古板风格完全不同,这里的庭院大得离谱,错综复杂的长廊和回游式的园林设计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为了不被禅院家巡逻的随从发现,也为了避开五条家那些神情肃穆的侍者,奈奈只能东躲西藏。
她一会儿猫腰钻进郁郁葱葱的松柏丛里,一会儿又屏住呼吸紧紧贴在障子门背后的阴影中。起初,这种刺激的潜入游戏还让她觉得十分有趣,可当她第七次绕过同一座爬满青苔的石灯笼时,奈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堂堂西园寺奈奈,华丽地迷路了。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主会场的方向早已无从分辨,四周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奈奈颓丧地蹲在一棵巨大的垂樱树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全完了。
原本她只是想偷偷跟来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五条悟”到底长什么样,好为自己的“恋爱大计”做个初步的踩点调研。可现在人没见到,自己反而困在了敌营深处。她几乎能想象出直哉发现她不见了之后的画面——那个向来不可一世、掌控欲爆表的表哥一定会彻底发疯的。他绝对会把禅院家的别院掀个底朝天,然后带着一身快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气冲出来找她。等直哉在这里逮住自己,别说谈恋爱了,她下半辈子大概真的只能和惩闭室里的老鼠作伴,连踏出房门半步都是奢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奈奈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精心梳理的头发,嘴里小声嘟囔着,像一只焦躁的土拨鼠在原地画圈圈。
“你在别人家里的院子里,对着我家的树嘀嘀咕咕些什么呢?”
一个带着笑意、慵懒又有些轻浮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头顶上方飘了下来。
奈奈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被繁茂的樱树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面前。男人穿着一身略显随意的深色高专制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头显眼的白发在阳光下散发着近乎刺目的光泽。
他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的黑色小墨镜,墨镜微微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了一双比最纯粹的蓝宝石还要惊艳、还要通透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几分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兴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奈奈。
“你……”奈奈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自带发光特效的男人,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让我猜猜,”男人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几分,嘴角勾起一个恶劣又迷人的弧度,“这件和服的布料和纹样,是禅院家的人吧?可是禅院家那群老古板的队伍里,怎么会混进来一只这么迷茫的……野生小动物?”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欣赏她错愕的表情,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佳的消遣玩具。
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苍蓝眼瞳注视下,奈奈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标志性的白发,这双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眼睛,还有这种目中无人却又游刃有余的强大气场……
直哉哥哥口中那个,只要搞定就可以重获自由的终极目标人物——五条悟。
就这样水灵灵地,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微风拂过五条家宽敞的庭院,带起几片早已飘落的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
西园寺奈奈仰着头,撞进那双仿佛承载着无垠苍穹的眼眸里。大脑在短暂的死机后,齿轮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转动。
五条悟。
御三家五条家的神子。
当今咒术界的“最强”。
以及——直哉哥哥亲口盖章的“免死金牌”和“自由通行证”!
原本因为迷路和害怕被直哉抓包而产生的恐惧感,在确认了眼前男人的身份后,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狂喜。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骤然亮起,仿佛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在五条悟略带戏谑的注视下,奈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她还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她胡乱拍了拍和服下摆沾染的尘土,然后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
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挑起半边眉毛。拥有“六眼”的他,自然能一眼看穿少女体内流动的咒力轨迹,甚至能通过这身做工考究的衣服推断出她来自禅院家。他本以为这只迷路的“野生小动物”在被自己撞破后,会像其他禅院家的人一样,要么满脸防备地摆出战斗姿态,要么端起那种让人作呕的封建贵族架子虚与委蛇。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这位向来游刃有余的“最强”罕见地愣住了。
“五条悟先生!”
奈奈双手猛地在身前合十,九十度鞠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大躬,清脆响亮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静谧的庭院里炸开,甚至惊飞了枝头歇脚的鸟雀。
“请和我恋爱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
五条悟那挂在鼻梁上的圆框小墨镜,因为他微微睁大眼睛的动作,又往下顺从地滑落了两毫米,露出了更多那双令人惊艳的苍蓝眼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奈奈维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心跳如擂鼓。她虽然性格开朗直率,但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刚见面的男人说出这种话,脸颊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隐隐发烫。
过了好半晌,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阵十分轻微的闷笑,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捂住了肚子。他修长的手指扶了扶墨镜,眼角泛起一丝生理性的水光。他看着眼前这个像一根紧绷的弹簧一样弯着腰的少女,清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喂喂,我说……”五条悟好不容易止住笑意,长腿迈开,向前逼近了一步。他微微俯下身,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俊脸凑到了奈奈的视线平齐处,苍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恶劣的趣味,“禅院家的人现在都流行用这种方式来暗杀别人了吗?用‘笑死我’来作为攻击手段?”
奈奈直起身,对上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呼吸猛地一滞,但很快就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我才没有要暗杀你!我是非常认真的!”
她那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杂质,坦荡得像一汪清泉,直勾勾地盯着他。
五条悟单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上下打量着她。禅院家那种腐朽恶臭的泥潭里,竟然能养出这种把心思全都写在脸上的单细胞生物?
“哦?非常认真?”五条悟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你说说看,为什么要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告白?难不成,你对我一见钟情了?”
“因为直哉哥哥说,只要我能搞定你,他以后就再也不管我和谁在一起了!”奈奈没有丝毫隐瞒,脱口而出。她的逻辑简单粗暴:五条悟是达成自由目的的唯一途径,既然有求于人,那就要坦诚相待。
“直哉?”五条悟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总是用鼻孔看人、不可一世的关西腔少爷的脸。以他的聪明才智,仅凭这一句话,瞬间就理清了前因后果。
禅院直哉那个掌控欲爆棚的恶劣混蛋,肯定是想用他的名字来让这个女孩知难而退,绝了她和其他人接触的心思。结果却万万没想到,这女孩不仅没被吓退,反而直接摸进了五条家,跑到他本尊面前来“执行任务”了。
想到禅院直哉如果知道这件事后,那张气急败坏、甚至会扭曲变形的脸,五条悟就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愉悦感涌遍全身。
这简直是今年最棒的乐子了!
“原来如此……”五条悟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他看着奈奈,笑容越发灿烂,那是一种带着点恶作剧成功前兆的、充满蛊惑力的笑。
“那么,西园寺奈奈小姐——”五条悟不仅轻易看破了她和禅院家的渊源,甚至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全名。作为五条家家主,关于禅院嫡子身边那个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宝贝表妹,他多少也是听过一些情报的。
五条悟再次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奈奈耳畔落下的一缕发丝,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磁性与蛊惑:
“你的告白,我接受了哦。”
“真的吗?!”
奈奈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两汪璀璨的星光。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以为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究极难题,没想到眼前这个白发男人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五条悟看着她毫不掩饰的狂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颔首,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当然,我说话一向算数。”
得到肯定的答复,奈奈顿时把刚才迷路的窘迫和偷跑出来的担忧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自由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奈奈欢呼了一声,兴奋之下,她全然顾不上什么礼节和矜持,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五条悟的手腕。
少女的手指纤细柔软,带着一股属于鲜活生命的温热。五条悟微微一愣,他原本本能地想要开启无下限术式,但在察觉到她毫无恶意的纯粹情绪后,又饶有兴致地散去了咒力,任由这只“小动物”毫无防备地触碰自己。
“快走快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哥哥说清楚!”奈奈拉着他,脚步轻快得仿佛能在半空中跳起舞来,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这下他总算不能再管着我啦!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看着走在前面兴冲冲地拽着自己往前走的少女,五条悟单手插在口袋里,迈着从容的步伐任由她拉扯着,嘴里发出一声充满期待的轻笑:“好啊,那我们去见见你那位‘好哥哥’。”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无比诡异却又理直气壮的姿态,大摇大摆地穿过庭院,朝着接待外客的休息室走去。
此时的休息室门外,两名负责守卫的禅院家侍卫正严阵以待。当他们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时,眼前的画面直接让这两人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当场腿软跪在地上。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家那位被直哉少爷视为禁脔、平时连多看一眼别的男人都会引来滔天大祸的奈奈小姐,此刻正满脸灿烂笑容地拉着一个男人的手!而那个男人,偏偏还是整个禅院家最忌惮、最痛恨的死敌——五条家现任家主,五条悟!
侍卫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滚落。他们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直哉少爷迁怒后死无全尸的悲惨下场。
“奈、奈奈小姐!”眼看着奈奈就要拉着五条悟跨上台阶,一名侍卫硬着头皮,颤抖着伸出手臂挡在了拉门前,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风干的落叶,“您……您不能进去……”
“哎?为什么不行?”奈奈被迫停下脚步,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个如临大敌的侍卫。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宣告独立的喜悦,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让开啦,我要找直哉哥哥!”
“可是……可是……”侍卫绝望地看了一眼奈奈身后的五条悟,对方正透过那副黑色小墨镜,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强大的压迫感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门口陷入僵持的时候,和室紧闭的纸门内,突然传来了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
“外面在吵什么?”
属于禅院直哉的关西腔穿透了单薄的纸门,声音里压抑着显而易见的烦躁与怒意。他原本就因为发现奈奈离开了禅院家而处于暴走的边缘,此刻又听到门外的喧哗,更是火上浇油。
门外的侍卫吓得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忙转过身,对着纸门深深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音:“直哉少爷……是、是奈奈小姐来了……”
这三个字一出,纸门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短暂的沉默却比狂风暴雨还要可怕,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就在门外的侍卫以为直哉少爷要在里面爆发的时候,那道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让她给我滚进来。”
听到这句话,奈奈不仅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胜利在望。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五条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看我的”的口型。
随后,她毫不客气地一把拉开纸门,拽着五条悟的手,大踏步地跨进了这间气压低到足以结冰的休息室。
室内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禅院直哉端坐在主位的软垫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在听到拉门声的那一刻,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翻滚的暴戾,正准备开口将这个不知死活乱跑的丫头狠狠训斥一顿。
然而,他的视线在触及奈奈的那一瞬间,猛地凝固了。
他的目光顺着奈奈灿烂的笑脸往下移,落在了她紧紧抓着别人的那只手上。接着,他的视线顺着那条修长的手臂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了那张戴着黑色圆框墨镜、正对着他露出嘲弄笑容的俊脸上。
白发。苍蓝眼瞳。五条悟。
禅院直哉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遭遇了雷击,所有的理智在瞬间灰飞烟灭。他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额角的青筋猛地暴起,突突地跳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烧穿的怒火,轰然冲破了所有的理智防线!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
禅院直哉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那刺眼的画面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视神经,又一路无情地撕裂到大脑皮层。他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指甲几乎要深深抠进昂贵的和服布料里。
短暂的死寂后,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而危险的低喘,像是一头被触犯了绝对领地的恶狼。
“……放开。”
这两个字仿佛浸泡在冰水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然而,西园寺奈奈就像是完全丧失了危机感知的雷达。她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五条悟的手拉得更高了一些,像是在展示一件什么稀世珍宝,脸上洋溢着邀功般灿烂的笑容。
“直哉哥哥!你看呀!我照你说的做啦!”奈奈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间压抑到了极点的和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你之前明明亲口答应我的,只要我能让五条先生当我男朋友,你以后就再也不管我和谁在一起,也不准再凶我了!你可是禅院家的嫡子,说话一定要算数哦!”
轰——
直哉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紧绷了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想起了自己几天前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他只是为了嘲讽她,为了用一个永远不可能完成的条件让她彻底死心、乖乖待在自己身边。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单细胞的蠢丫头竟然真的把那句随口的讥讽当成了某种“任务指令”,更想不到她居然真的能把五条悟这个该死的混蛋带到他面前!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狂怒交织在一起,直哉的五官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而微微扭曲。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仿佛要将五条悟生吞活剥。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直哉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粗暴,身前的矮桌被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属于一级咒术师的咒力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出,沉重的威压让门外的侍卫都忍不住连连倒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站在奈奈身旁、被当成“战利品”展示的五条悟突然轻笑出声。
“哎呀呀,这可真是让人伤心呢。”五条悟不仅没有松开奈奈的手,反而反客为主,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将少女温软的小手彻底包裹在自己的宽大的掌心里。他甚至还非常刻意地往奈奈身边靠了靠,肩膀若有似无地挨着她的肩膀。
五条悟微微扬起下巴,透过黑色的圆框墨镜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直哉,嘴角勾起一抹气死人不偿命的恶劣弧度:“我可是听小奈奈说了哦,多亏了直哉少爷在中间‘牵线搭桥’,我才能在自家后院里捡到这么可爱的小女朋友。作为长辈,你不仅不祝福我们,怎么还发这么大脾气呢?这可不符合御三家嫡子的礼仪啊。”
“长辈”这两个字,被五条悟咬得格外重,充满了浓浓的嘲讽意味。
直哉眼底的血丝瞬间攀爬了上来,原本阴郁俊美的面容此刻满是戾气。五条悟那张脸,五条悟的声音,五条悟触碰奈奈的动作——每一样都在疯狂践踏他的底线。那是他的所有物!那是哪怕烂在禅院家,也只能属于他一个人的西园寺奈奈!谁允许这个白毛混蛋碰她的?!
“五条悟……”直哉的声音已经低沉到了冰点,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沫吐出来的,“把你的脏手从她身上拿开。否则,我今天就算把这里拆了,也要把你碰过她的那只手剁下来喂狗!”
“哇哦,好可怕。”五条悟毫无诚意地拖长了语调,甚至还故作害怕地举起了两人交握的手,在直哉面前晃了晃,“不过很遗憾,这只手现在可是小奈奈的专属物品了。想要剁掉的话,你得先问问我女朋友同不同意呢。”
说着,五条悟低下头,看向身旁还有些状况外的奈奈,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又黏糊,像是在哄骗小孩子的恶狐狸:“对吧,奈奈?你舍得让我的手被剁掉吗?”
奈奈看着直哉那副仿佛要杀人的恐怖表情,原本满心的欢喜终于慢慢褪去,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哥哥这副样子,根本不像是要兑现承诺放她自由,反而像是要当场把她和五条悟一起撕碎!
“直哉哥哥……”奈奈下意识地往五条悟身边缩了缩,声音也变小了,“你干嘛这么凶啊?你明明自己答应过我的……”
这个无意识的躲闪动作,成了压垮直哉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竟然在躲他?!她居然为了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男人躲他?!
“西园寺奈奈!给我滚过来!”直哉暴喝出声,双眼猩红,周身的咒力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连和室里的障子门都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再说最后一遍,现在,立刻,给我滚到我身边来!”
直哉的怒吼声在逼仄的和室里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榻榻米边缘的蔺草甚至因为他外泄的庞大咒力而发出了细碎的断裂声。
奈奈被他这副仿佛要吃人的恐怖模样吓了一跳。在她的记忆里,直哉虽然脾气烂、嘴巴毒,总是对她呼来喝去,但还从来没有用这种饱含杀意的、仿佛要将人拆骨入腹的眼神看过她。
“我才不要!”奈奈的倔脾气也立刻涌了上来。她本来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金丝雀的命运,结果却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她不仅没有松开五条悟的手,反而顺势双手抱住了男人的胳膊,大半个身子都藏到了五条悟宽阔的背后,只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气鼓鼓地瞪着直哉。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你根本就没打算兑现承诺!你就是想把我一辈子关在那个破院子里,当你的木偶!”奈奈连珠炮似的控诉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我现在有男朋友了,五条先生已经答应我了,你休想再把我关回去!”
“闭嘴——!!”
直哉的理智彻底被那句“男朋友”烧成了灰烬。他再也无法忍受那两个人亲密靠在一起的刺眼画面,身形猛地一闪。
投射咒法瞬间发动。
哪怕这里是五条家的地盘,哪怕对手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最强”,被嫉妒和疯狂冲昏头脑的禅院直哉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把奈奈抢回来!把她从那个白毛手里狠狠剥离出来!然后打断她的腿,让她这辈子都只能待在自己布置好的房间里,哪里也去不了!
直哉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他那只骨节分明、因为暴怒而青筋暴起的手已经探到了奈奈的面前,直直地抓向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显然是根本没顾及会不会折断她的骨头。
“呀!”奈奈惊呼出声,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粗暴的拉扯并没有出现。
直哉的手指在距离奈奈的手腕仅仅不到两厘米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而是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绝对屏障死死地挡在了外面。无论他怎么催动咒力,额头因为用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都无法再向前推进哪怕一毫米。
“无下限术式……”直哉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眼底的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刃。
“哎呀,在别人的家里,当着主人的面动手抢人,直哉少爷的家教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啊。”五条悟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单手插兜的慵懒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近在咫尺、面容扭曲的直哉。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与嘲弄。
“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盯着她看。”五条悟微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警告意味,“既然是你自己大放厥词,现在人家小姑娘凭本事达成了条件,你却在这里气急败坏地耍赖。怎么?堂堂禅院家的下任家主,就这点气量?还是说……”
五条悟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直哉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你根本就不是在履行什么兄长的管教职责,而是对自己的妹妹抱有一种……见不得人的、龌龊的占有欲?”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精准无误地狠狠扎进了直哉的死穴,并且在里面恶毒地搅动着。
“你懂什么?!”直哉像是被踩到痛脚的野兽般咆哮起来,周身的咒力再次暴涨,周围的木质拉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生是禅院家的人,死也是禅院家的鬼!除了我身边,她哪里都不准去!五条悟,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觉得新鲜,拿她当消遣的玩具罢了!等过几天你腻了,她还不是要被你像垃圾一样扔掉?!”
直哉死死盯着躲在五条悟背后的奈奈,声音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嘶哑颤抖:“奈奈,你给我听清楚了。除了我,没有人会真正包容你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他只是在利用你来恶心我!你现在乖乖走过来,我可以当做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否则——”
“否则怎样?”
奈奈从五条悟身后探出身子,并没有像直哉预期的那样露出恐惧或者动摇的神情。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屈的倔强和恍然大悟的清醒。
“你总是这样!一边骂我吵闹、不知廉耻,一边又像看守犯人一样死死盯着我。我不想当你的附属品,我也不想一辈子只能在那个四方院子里看天空!”奈奈大声反驳,她虽然天真,但并不傻。一旦看清了直哉那层虚伪包装下的偏执真面目,她性格里那股属于年轻人的反抗火苗便彻底燃烧了起来。
她紧紧抓着五条悟的手臂,像是抓住了一块唯一的浮木,仰起头毫不退缩地直视着直哉充血的双眼:“五条先生是不是拿我当消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能离开你的掌控,哪怕这段恋爱是假的我也愿意!我死也不要再回你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院子里去了!”
“假的我也愿意”。
这短短几个字,像是一记沉重无比的闷棍,狠狠砸在直哉的胸口,让他甚至感到了一阵清晰的、难以呼吸的钝痛。他一直以为自己牢牢掌控在手心里的雀鸟,宁愿去跳另一个深渊,也不愿意再回头看他一眼。
直哉死死盯着奈奈那双写满倔强和清醒的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句“假的我也愿意”,就像是一柄尖锐的钢锥,不仅砸碎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尊,更将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掌控欲撕得粉碎。他一直以为这只雀鸟哪怕再怎么扑腾,飞不出他划定的那方庭院,可现在,她竟然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折断了自己脚上的锁链,甚至宁愿躲进死敌的怀抱里。
“好……好得很。”
直哉怒极反笑,喉咙里溢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哑笑声。他猛地收回了那只被无下限术式挡住的手,那张向来俊美傲慢的面孔此刻扭曲到了极点,苍白的皮肤下甚至能看到突突跳动的青筋。
既然软硬不吃,既然非要挣脱他,那就让她见识一下外面世界的残酷。她这辈子都没离开过禅院家的庇护,没有他的点头,她以为自己能在外面活下几天?等她流落街头、吃尽苦头的时候,自然会像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一样,哭着爬回他的脚边求他收留!
“西园寺奈奈,你以为你是谁?”直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酷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碴子,“你不过就是个靠着禅院家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寄生虫!既然你这么想滚,那我就成全你!”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指着休息室敞开的大门,厉声咆哮道:“从今天起,你被剥夺一切属于禅院家亲属的待遇!给我滚!立刻滚出我的视线!以后哪怕你死在外面,也休想再踏进禅院家半步!”
换做一般的女孩,面对御三家嫡子如此冷酷无情的驱逐令,恐怕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连连求饶了。但奈奈只是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仅没有半分恐惧,眼底反而爆发出更加明亮的火光。
“滚就滚!你以为谁稀罕留在禅院家那个连空气都发霉的破地方!”
奈奈从五条悟的身后彻底站了出来,双手叉着腰,毫不示弱地大声回击,清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每天不是规矩就是规矩,连跟别人多说一句话都要被你骂!如果不是因为那点血缘关系,谁愿意天天看你那张臭脸!我早就受够了!”
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彻底将直哉最后的理智燃烧殆尽。
“我们走!!”
直哉暴喝一声,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他周身散发着宛如实质的恐怖杀气,所过之处,庭院里的花草都仿佛被这股凌厉的咒力摧残得瑟瑟发抖。
门外那些本就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禅院家侍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在直哉身后。谁也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位被遗弃在原地的奈奈小姐,生怕只要动作慢上一秒,就会被直哉少爷当场撕成碎片。
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转眼之间,原本喧闹的五条家前院便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空气突然变得分外安静。
奈奈叉着腰,保持着那副战斗姿态,气呼呼地盯着禅院家队伍消失的方向,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激烈争吵而微微起伏。
“哎呀呀,这可真是……”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慵懒的感叹。五条悟摘下了那副小墨镜,随手挂在制服的领口,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看了一场好戏的愉悦与兴味。他微微俯下身,看着像只炸毛小猫一样的奈奈,似笑非笑地开口:“原本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那位大少爷脾气这么大,居然真的把你一个人丢在敌营里了。这算什么?净身出户?”
听到五条悟的声音,奈奈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了下来,小声嘟囔道:“走就走嘛,反正我早就想离开那里了……”
“所以呢?”五条悟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现在你无家可归了哦,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当我的女朋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伟大的西园寺小姐?”
“我才没有无家可归呢!”奈奈理所当然地扬起脸,圆润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天真的清澈,“既然直哉哥哥不要我了,那我就回我自己家去呀!我去找我爸爸妈妈,他们才不会像直哉哥哥那么不讲理。”
五条悟微微挑了挑眉。
回自己家?那可不行。
这只从禅院家那个沉闷牢笼里自己跑出来的、浑身上下散发着鲜活气息的小雀鸟,好不容易才落到他的掌心里。要是就这么放她回家,岂不是太无趣了?更何况,以禅院直哉那种扭曲又疯狂的性格,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她逍遥法外。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突然收敛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换上了一副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的表情,微微弯下腰,直视着奈奈的眼睛。
“小奈奈,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五条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专业感。
“哎?什么意思?”奈奈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五条悟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开始了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想想看,禅院直哉那家伙的脾气有多烂,你比我清楚对吧?他今天被你当着我的面狠狠落了面子,你觉得他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奈奈回想起直哉刚才那副仿佛要吃人的恐怖表情,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老实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对了。”五条悟双手抱在胸前,继续引导着她的思路,“你现在如果跑回你父母家,直哉那家伙绝对会带着一大批咒具和手下,直接杀到你家去。到时候,他不仅会强行把你绑回禅院家的惩闭室,甚至可能会把怒火发泄在你的父母身上。毕竟,在他眼里,你父母可是‘包庇逃犯’的罪人哦。”
奈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虽然性格活泼,但从小在禅院家长大,十分清楚那个家族的行事作风有多么霸道不讲理。直哉哥哥要是真的发起疯来,爸爸妈妈绝对会受到牵连的!
“那……那怎么办?!”奈奈顿时慌了神,一把抓住了五条悟的袖子,刚才跟直哉对峙时的底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急得眼眶都有些泛红,“我不能连累爸爸妈妈呀!”
看着少女那副完全被自己绕进去、慌乱无措的可爱模样,五条悟强忍住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笑意,用一种充满磁性又充满安全感的声音,缓缓给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所以啊,为了你父母的安全,也为了你自己的自由,你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五条悟反手握住奈奈的手腕,将她轻轻拉近自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六眼深情地注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像狐狸一样狡黠的微笑:“那就是——留在我这里。”
“哎?”奈奈呆呆地看着他。
“你想啊,整个咒术界,除了我们五条家,还有哪里是禅院直哉绝对不敢带人硬闯的地方?”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只要你待在这里,有我这个‘最强’的男朋友罩着你,他连五条家的大门都进不来,更别提去找你父母的麻烦了。这就叫‘灯下黑’,懂不懂?”
奈奈那颗从未经历过外界险恶毒打的、单纯的脑袋瓜,顺着五条悟的逻辑飞速运转了一圈。
直哉哥哥不敢惹五条先生。
留在五条家,直哉哥哥就抓不到她。
抓不到她,爸爸妈妈就安全了。
逻辑完美闭环,毫无破绽!
“有道理!”奈奈恍然大悟般地双手一拍,看向五条悟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崇拜和感激。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一只腹黑大狐狸的陷阱里,反而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五条先生,你真是太聪明了!那接下来这段时间,就拜托你收留我啦!”
看着眼前这个傻乎乎自己走进笼子、还顺手帮忙把笼门锁死的小丫头,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用客气,”五条悟伸出手,揉了揉她那头柔软的头发,笑容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逞与愉悦,“谁让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呢。”
盛夏的蝉鸣在葱郁的树冠间聒噪不休,五条悟随手将刚买来的限量版甜点袋子勾在指尖,迈着散漫的步伐踏入了五条家本家的大门。
此时的他刚刚从咒术高专毕业不久,满脑子都是接连不断的任务,尚未萌生出要去当个热血教师、培养下一代的念头。作为当今咒术界公认的“最强”,他每天的日常便是在全国各地辗转,像个无情的清道夫一样拔除那些不知死活的特级或一级咒灵。
这种单调且毫无挑战性的连轴转,偶尔也会让他感到一丝无趣。但最近,他枯燥的归家日常里,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绝佳乐子。
“悟少爷,您回来了。”一位年长的侍女迎上前来,恭敬地接过他手中的外套。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平时总是不苟言笑的老侍女,此刻眉眼间竟带着一种过去很少见的、柔和又无奈的笑意。
“今天家里又有什么新鲜事?”五条悟摘下小墨镜,苍蓝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老侍女的笑容加深了,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纵容:“奈奈小姐今天下午拉着几位年轻的侍者在后院折纸飞机,说是要举办什么‘第一届五条杯飞行大赛’。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不敢逾越规矩,但奈奈小姐实在太会活跃气氛了,后来连平时最古板的佐藤管家都忍不住参与了进去。刚才奈奈小姐还跑去厨房,说要给负责晚膳的厨师打下手,结果差点把面粉扑得满天飞,把大家都逗笑了。”
五条悟听着这番汇报,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都跟着微微震动。
西园寺奈奈,这个被他顺手“拐”回来的人,真是有着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乐天派本能。
五条家作为御三家之一,原本和禅院家一样规矩森严、死气沉沉,宅邸里的人们总是恪守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平时连大声喧哗都不敢。可这只小雀鸟倒好,完全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更没有对御三家的敬畏之心。她像一束横冲直撞的阳光,硬生生砸进了这座古板的宅邸。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凭借着那副毫无阴霾的笑脸和自来熟的性格,和五条家上下打成了一片。
现在,五条家的庭院里每天都能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连那些平日里总板着脸的族中长辈,在远远看到那个像蝴蝶一样穿梭在走廊里的身影时,紧锁的眉头也会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宅邸,竟然因为一个外来少女的闯入,变得前所未有的其乐融融。
“随她去吧,只要别把房子拆了就行。”五条悟心情大好地勾起唇角,拎着甜点朝后院走去。他现在很期待看到那只小花猫脸上沾满面粉的滑稽模样。
然而,与五条家这充满生机与欢笑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宛如人间炼狱般的禅院家。
“哐当——!”
一只精美的青瓷茶杯被狠狠砸在木质走廊上,碎瓷片伴随着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几个跪在和室外的仆人吓得浑身剧烈颤抖,把头深深地埋在榻榻米上,连呼吸都拼命压抑着,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一群废物!连泡个茶都泡不好,水温不对,茶叶也全是不入流的垃圾!要你们有什么用?!”
禅院直哉如同暴怒的狂狮,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紊乱的咒力,让整个别院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仿佛随时会爆炸。
距离西园寺奈奈离开,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直哉原本笃定,那个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连外面世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单细胞生物,一旦被剥夺了禅院家的庇护,绝对撑不过三天。他甚至已经想象好了她受尽委屈、哭着跑回来跪在自己脚边,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认错的可怜模样。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那个死丫头不仅没有回来,甚至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直哉烦躁地一把扯开和服的领口,呼吸沉重。他派出去打探情报的人战战兢兢地带回了消息,说五条家的大门紧闭,但偶尔能从墙外听到里面传出年轻女孩肆无忌惮的欢笑声。
欢笑声。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一根倒刺,狠狠扎进直哉的心脏,痛得他双目赤红,嫉妒的毒液在血管里疯狂翻滚。
她在五条悟的地盘上,在那个白毛混蛋的身边,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和惊恐,反而过得很开心?!她怎么敢?!她明明是他的所有物,她这辈子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应该只属于他禅院直哉一个人才对!
“该死的五条悟……该死的西园寺奈奈……”
直哉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因为习惯了她在身边叽叽喳喳而感到空虚烦躁,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心爱的战利品被死敌堂而皇之地抢走,而那个愚蠢的战利品居然还心甘情愿地待在别人怀里!
“看什么看?!”直哉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门外抖成筛糠的仆从,将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全倾泻在他们身上,厉声怒吼道,“全都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这里半步!”
仆人们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如同躲避瘟神。
空荡荡的别院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直哉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庭院中那棵奈奈曾经最喜欢爬的樱花树。胸膛里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殆尽。
随着夏意渐浓,西园寺奈奈在五条家的生活可以说是如鱼得水,甚至到了“作威作福”的地步。
不仅五条悟那些昂贵的限量版甜点她可以随便吃,就连五条家原本那些规矩森严的禁区,只要她好奇想去看看,巡逻的守卫也会立刻装作看风景的样子,默契地给她放行。她就像是一只终于脱离了窄小笼子的小鸟,在这片广阔的庭院里尽情地扑腾着翅膀。
这天午后,阳光透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奈奈惬意地趴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晃悠着两条纤细的小腿,手里还捧着一碟五条悟昨晚刚带回来的高级草莓大福。
负责照顾她起居的,是一位在五条家服侍了多年的年长嬷嬷。这位嬷嬷平时总是不苟言笑,规矩大过天,连走路的步幅都有着严格的标准。但唯独在面对奈奈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慈祥的褶皱。
奈奈咽下一口软糯香甜的大福,舔了舔嘴角的糖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停下了晃动的双腿。她仰起头,满脸好奇地看向正跪坐在一旁为她烹茶的嬷嬷。
“嬷嬷,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奈奈凑近了些,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疑惑,“我是从禅院家跑出来的,按理说,五条家和禅院家不是关系很差吗?为什么大家不仅没有赶我出去,反而对我这么好呀?连我想去厨房烤地瓜,厨师长都跑来帮我生火呢。”
听到这个问题,嬷嬷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老人家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脸颊鼓鼓、像只小仓鼠一样的活泼少女,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柔软的怜爱。为什么对她好?当然是因为这孩子本身就讨人喜欢啊。五条家这座大宅子沉寂了太久,严苛的规矩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是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把久违的鲜活与欢笑带进了这片死气沉沉的庭院。谁会忍心对一个每天都会对着大家灿烂微笑、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得手舞足蹈的好孩子冷眼相待呢?
然而,作为五条家资历最深的老仆,嬷嬷深深知道规矩和体统的重要性。她强行压下心头那份想要夸奖少女的慈爱,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严肃而端庄。
嬷嬷放下手中的茶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十分正式且恭敬的语调回答道:“奈奈小姐,您多虑了。大家对您这般周到,自然是因为家主大人亲自吩咐过。您是家主大人的伴侣,也就是五条家未来的女主人。对待家主的伴侣,下人们怎么敢有丝毫怠慢?”
“伴……伴侣?!”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奈奈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手里那半块还没吃完的草莓大福差点掉在榻榻米上。奈奈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清澈的眼眸里瞬间填满了震惊与慌乱。
直到这一刻,她那颗总是慢半拍、只顾着享受新鲜自由的单细胞脑袋,才终于后知后觉地重新运转起来。
对啊!她当时为了气直哉哥哥,也为了能顺理成章地躲在五条家,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宣布了五条悟是她的男朋友!而且五条先生不仅答应了,还当着直哉哥哥的面牵了她的手,一口一个“小女朋友”地叫着!
这段时间在五条家过得太滋润、太无拘无束,五条悟又总是早出晚归地忙着祓除咒灵的任务,导致她完全把这个至关重要的“设定”抛到了脑后。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借住的逃家少女,却忘了在五条家所有人的眼里,她是以“家主女朋友”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住在这里的!
“女、女主人……不是的,我……”
奈奈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和白嫩的脖颈。她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比划着,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嬷嬷,这其实只是为了躲避表哥而演的一场戏吗?如果说出真相,自己会不会立刻被当作骗子扫地出门,然后又被直哉哥哥抓回去?
看着嬷嬷那副理所当然又恭敬无比的神情,奈奈彻底卡壳了。
“怎么了?奈奈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是觉得天气太热了吗?”嬷嬷看着少女瞬间熟透的脸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表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关切的询问。
“没、没事!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嬷嬷你先忙,我回房间了!”
奈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猛地从木地板上弹了起来。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踩着白色的足袋踉踉跄跄地转身就跑,慌乱的背影活像是一个落荒而逃的逃兵。
“砰”的一声,客房的纸门被重重地拉上。
奈奈一头扎进柔软的被褥里,抓起一个枕头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在榻榻米上毫无形象地疯狂打滚。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被子里传来少女闷闷的哀嚎声。一想到这段时间自己顶着“五条悟女朋友”的头衔,在人家家里蹭吃蹭喝,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指使管家帮忙找风筝线,奈奈就恨不得立刻在榻榻米上挖个地洞钻进去,把自己彻底埋起来。
更要命的是,她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天在五条家前院,五条悟凑到她耳边,用那种蛊惑人心的低沉嗓音说出“你的告白,我接受了哦”时的神情,还有后来为了气直哉哥哥,他将自己护在身后、掌心紧紧包裹住她手掌时的温热触感。
扑通,扑通。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过分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边鼓噪。
这天下午,一向闲不住的西园寺奈奈破天荒地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她窝在自己的屋子里,一会儿把脑袋埋进被炉里装鸵鸟,一会儿又猛地坐起来,用双手拼命给发烫的脸颊扇风,整整一个下午都处于一种坐立难安、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奇妙状态之中。连窗外平时最爱逗弄的那只猫咪从窗台上路过,她都没好意思探出头去看一眼。
逢魔时刻的光影将五条家高耸的院墙拉出狭长的暗影。五条悟踏着夕阳的余晖,推开了本家沉重的大门。
刚刚拔除了一只盘踞在废弃隧道的特级假想怨灵,他身上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凛冽硝烟味。按照这几天的“惯例”,他刚一迈过前院的枯山水,应该就能听到某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或者看到几个年轻侍从被指挥着干些离谱又好玩的事情。
然而今天,迎接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在走廊上奔跑,没有清脆的笑声,也没有从厨房飘出来的烤地瓜香气。高大的松柏在晚风中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穿着深色和服的仆人们像往常一样低垂着眉眼,悄无声息地在角落里穿行。
整座庞大的宅邸,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鲜活气息,再次退化成了那个规矩森严、冰冷压抑的封建牢笼。
五条悟停下脚步,随手将原本打算带给奈奈的限量版喜久福抛了抛,苍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他的“六眼”并未察觉到任何外敌入侵的咒力残秽,宅子里的结界也完好无损。也就是说,禅院直哉那个疯狗并没有打上门来。那只每天都精力过剩、到处作威作福的小雀鸟,去哪了?
“悟少爷。”
一直负责照料奈奈的那位老嬷嬷端着一个托盘,正巧从走廊拐角处走来。见到五条悟,她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发生什么事了?”五条悟单手插在制服口袋里,修长的双腿迈开,慢悠悠地走到嬷嬷面前,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怎么家里死气沉沉的?西园寺家那个总爱惹麻烦的小丫头呢?难道终于觉得五条家太无聊,自己翻墙跑了?”
嬷嬷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十分生动、甚至带着几分想笑又强行忍住的古怪神情。
“回悟少爷的话,奈奈小姐没有跑。她……此刻正在客房里。”嬷嬷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汇报一件十分机密的事情,“下午的时候,奈奈小姐突然问老身,为什么大家对她这么好。老身便按照规矩如实回答,说因为她是家主大人亲口承认的伴侣,是五条家未来的女主人,大家自然不敢怠慢。”
听到这里,五条悟微微挑了挑眉,墨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一阵明晃晃的兴味。
“然后呢?”他拖长了语调问。
“然后……”嬷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奈奈小姐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话都说不清楚,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跑回了房间。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连刚才送过去的晚膳,她也隔着门说不饿,没让老身送进去。”
寂静的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五条悟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声。
“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甚至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原来如此。
那只向来没心没肺、神经大条到敢拉着他直接去怼禅院直哉的单细胞生物,居然在过了这么多天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伴侣”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难怪宅子又变回了以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那个唯一的“噪音源”现在正躲在屋子里因为害羞而闭门思过呢。
“我知道了,晚膳交给我吧,我去看看我那位‘害羞的小女朋友’。”五条悟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充满期待的弧度,从嬷嬷手里接过了装满精致菜肴的托盘,迈着轻快的步伐,径直朝着奈奈所在的客房走去。
停在紧闭的纸门前,五条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拉开门,而是故意曲起手指,在木质门框上敲了敲。
笃、笃、笃。
房间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闷闷的、仿佛隔着厚厚被子的声音:“……我不饿,嬷嬷你先去休息吧,我今天想早点睡。”
“哦?是真的不饿,还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五条家的女主人,高兴得吃不下饭了?”
带着浓浓戏谑和笑意的男声穿透纸门,落进了房间里。
“哗啦”一声。
房间里瞬间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人从床上滚了下来,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和撞到矮桌的闷响。
“五、五条先生?!”奈奈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声音甚至因为紧张而劈了叉。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单手拉开纸门,端着托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奈奈正光着脚站在榻榻米中央,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抱枕挡在胸前,那张原本白皙的俏脸此刻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连那一向明亮坦荡的眼睛都不敢直视他,四处乱飘,像极了一只被抓了现行的偷腥猫。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窘迫模样,五条悟随手将托盘放在矮桌上,顺势盘腿坐了下来。他单手托着下巴,苍蓝的眼眸里满是玩味的光芒,用一种慢条斯理、却又字字踩在奈奈羞耻线上的语调开了口:
“怎么?五条家未来的女主人,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回家,不打算过来迎接一下吗?”
听到五条悟那带着浓烈戏谑意味的调侃,奈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很想硬气地反驳回去,或者干脆把手里的抱枕丢到那个恶劣男人的脸上,但一想到自己现在可是住在人家的地盘上,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这点微弱的反抗火苗瞬间就被浇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放下抱枕,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一步一步挪到了矮桌前。
“五……五条先生,欢迎回来。”她小声嘟囔着,目光盯着榻榻米的纹路,就是不肯抬头看他。然后在矮桌的另一边乖乖跪坐下来,双手不安分地捏着和服的下摆。
五条悟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温顺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把装满精致菜肴的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又特意把那盒限量版喜久福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吃吧,专门给你带的。要是饿瘦了,别人还以为我们五条家连未来的当家主母都养不起呢。”
听到“当家主母”四个字,奈奈的肩膀又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平时觉得美味无比的食物,此刻嚼在嘴里却如同嚼蜡。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一双大眼睛虽然看着桌面,眼神却十分空洞,显然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筷子尖,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窗外的晚风吹动庭院里的惊鹿,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声,都没能让她回过神来。
五条悟单手托腮,也不催她,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平日里那只叽叽喳喳、活力四射的小雀鸟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虽然偶尔看看也挺有趣,但时间长了,还是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奈奈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强行拉回了少女飞走的思绪。
“遇到什么解不开的世纪难题了?连最喜欢的喜久福都不香了?”五条悟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笑意,“从我进门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这可不像那个敢在禅院直哉面前大放厥词的西园寺奈奈啊。说吧,小脑袋瓜里在纠结什么?”
奈奈被他戳穿了心事,索性放下筷子。她抬起头,对上五条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眼底满是纠结与无助。
她从小到大被直哉严密监控,社交圈子窄得可怜,连同龄的普通朋友都没几个,更别提和男生有什么亲密接触了。之前在直哉面前大喊大叫,不过是仗着一股不服输的冲动,加上五条悟在一旁的推波助澜。现在冷静下来,真正面对“伴侣”这个词,她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
奈奈双手绞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睛,大声喊道:
“因为……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呀!”
清脆的声音在宽敞的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苦恼。
喊完这句话,她睁开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五条悟,眼眶都因为焦急而有些泛红了:“我从小到大,身边除了嬷嬷、兰太哥,就是直哉哥哥那个大讨厌鬼。我连朋友都没交过几个,怎么可能会谈恋爱!嬷嬷说我是你的伴侣,是女主人……可是,伴侣到底要干什么?每天要说什么话?是不是还要……还要……”
她结巴了半天,也没好意思把那些在少女漫画里偶尔瞥见的亲密举动说出口,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我什么都不会,万一明天大家都来问我关于谈恋爱的事情,我肯定会穿帮的啦!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我是在撒谎,万一一生气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听到奈奈这声堪称惨烈的悲鸣,五条悟罕见地愣了一下。
他端坐在榻榻米上,维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苍蓝眼眸微微睁大,倒映着少女因为羞窘而涨红的脸。
其实,要是真论起“恋爱实战经验”,这位被整个咒术界奉为神明、高高在上的“最强”,这辈子也是交了白卷的。从小到大,他周围围满了敬畏他、惧怕他、或者有求于他的人,再加上他那张狂傲慢的性格和过于无敌的实力,根本没有哪个正常女孩敢靠近他,更别提谈什么甜甜的恋爱了。
但是,五条悟是谁?他可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五条悟!
就算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平日里做完任务闲得发慌的时候,那些深夜档的狗血恋爱剧、女生们爱看的纯情少女漫,他可是为了打发时间看了不少。以他那颗被六眼强化过的天才大脑,总结出一套糊弄小女孩的“恋爱理论”,简直比祓除一只低级咒灵还要简单。
短暂的错愕过后,五条悟眼底的笑意迅速蔓延开来。他非但没有戳破自己同样是个恋爱小白的残酷事实,反而将计就计,迅速端起了一副“恋爱大师”的高深莫测。
“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原来是在愁这个啊。”五条悟轻笑了一声,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魔力。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关系,小奈奈。”他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了一下,语气十分笃定,“你不会,但是我会啊。既然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我当然会手把手地教你。”
奈奈从双手间偷偷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真的吗?谈恋爱是可以教的吗?”
“当然。”五条悟大言不惭地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了他的胡说八道,“恋爱这种事,说白了就是一套固定的行为模式。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保管五条家上下,甚至连禅院直哉那只疯狗,都看不出半点破绽。”
奈奈一听能彻底骗过直哉,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顿时来了精神。她放下捂着脸的双手,像个在课堂上听讲的乖巧好学生一样,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等着五条老师的教诲:“那你快说!我都记下来!”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彻底咬钩的可爱模样,五条悟强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清了清嗓子,开始将自己从漫画和电视剧里看来的那些套路,添油加醋地搬了出来。
“首先,第一条。”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作为一对恩爱的伴侣,最基础的就是要时刻保持亲密。比如走在路上的时候,绝对不能各走各的,必须得牵手。而且不是普通的牵手,要十指紧扣,懂吗?就像我们在禅院直哉面前做的那样,要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我们之间毫无间隙的爱意。”
奈奈听得一愣一愣的,回想起那天五条悟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合着她的手指的触感,脸颊又不争气地泛起了一层薄红,但还是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甚至在心里默默背诵了一遍:十指紧扣,记住了。
“很好。”五条悟对学生的态度非常满意,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关于日常相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情侣之间要互相喂食。比如这盒喜久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盒包装精美的甜点,语气变得充满了蛊惑性:“作为贴心的女朋友,你是不是应该主动拿起来,剥开包装,然后亲手喂到我的嘴里?”
“哎?!”奈奈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盒喜久福,又看了看五条悟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结结巴巴地说,“要、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我们都有手可以自己吃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五条悟毫不脸红地忽悠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叫情趣。如果不这么做,别人看在眼里,就会觉得我们是在假扮情侣。你难道想让嬷嬷看出破绽,然后把你赶回禅院家吗?”
“不要!”奈奈立刻大声拒绝,连连摆手。只要能不回那个让人窒息的牢笼,别说喂点心了,就是让她现在去厨房给五条悟生火烤一晚上的地瓜她都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互相喂食是吧!我记住了!”
看着少女被自己骗得团团转,还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五条悟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但他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那双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不过,这些都只是最基础的入门级别。”五条悟刻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再次向前倾了倾。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一点点甜食香气和清冽冷香的气息,随着拉近的距离,不动声色地将奈奈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真正能够证明两人是亲密伴侣的,是更深层次的身体接触。”五条悟紧紧盯着奈奈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用一种低沉沙哑、仿佛在念诵什么古老咒语般的语调缓缓说道,“比如,早晨醒来时的早安吻,分别时的拥抱,还有……在没有人的房间里,两个人必须紧紧地黏在一起,做一些只有情侣才能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五条悟故意停顿了下来,留下了一个充满无限遐想的空白。
奈奈虽然被直哉保护得很好,但以前在禅院家的时候,也曾偷偷看过兰太带回来的几本纯情少女漫画。此刻,五条悟那暧昧不明的话语,再配合着他那张极具杀伤力的脸,瞬间激活了奈奈脑海中那些关于“亲亲抱抱”的模糊画面。
“轰”的一下,奈奈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可以煎熟一个鸡蛋了。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早安吻?!
只有情侣才能做的事情?!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咽了一口唾沫,纤细的手指死死抓着和服的边缘,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看着五条悟。
“那……那……”奈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快要哭出来了,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五条先生,为了不被赶出去……难道我们、我们也要做‘那个’吗?!”
看着奈奈那副宛如待宰羔羊般惊恐又纠结的表情,五条悟心底的恶趣味简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根本没料到这个在禅院家长大的小丫头能好骗到这种地步,这简直比任何高级甜点都要让人心情愉悦。
他强忍住快要冲破喉咙的狂笑,刻意板起脸,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的哦。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怎么骗得过外面那些人?要知道,禅院直哉可是像疯狗一样在盯着我们呢。稍微有一点不像是热恋中情侣的破绽,他就会立刻找借口冲进五条家把你抓走哦。”
五条悟本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只纯情的小雀鸟肯定会羞得哇哇大叫,或者干脆恼羞成怒地把那个卡通抱枕砸到他脸上。他甚至连怎么躲避抱枕攻击的帅气姿势都想好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奈奈没有尖叫,也没有砸东西。
房间里突然陷入了一阵漫长而诡异的死寂。
奈奈呆呆地跪坐在原地,原本因为羞愤而涨红的脸颊慢慢褪去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壮烈的苍白。她那双水润的眼眸剧烈地颤抖着,大脑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直哉哥哥那张阴沉暴戾的脸,是那个连空气都弥漫着腐朽气息的狭小院落,是永远不见天日的囚笼;另一边,是五条先生提出的“伴侣义务”。
如果是为了自由……如果是为了再也不回到那个地狱……
这代价,她付得起!不就是谈恋爱吗!不就是做那些事情吗!只要能彻底摆脱禅院直哉,她豁出去了!
五条悟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看着她从惊恐到挣扎,最后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就在五条悟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疑惑的时候,奈奈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随后猛地睁开,眼神里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接着,她缓缓抬起双手,将纤细的手指搭在了自己和服腰间的腰带上。
“哗啦——”
一声丝绸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分外清晰。
奈奈咬着下唇,指尖微微颤抖,却毫不犹豫地扯开了那条束缚着和服的精美腰带。失去了腰带的固定,原本贴合在身上的布料瞬间变得松垮。她纤白的双手顺势抓住领口,向两边猛地一拉。
大片雪白的肌肤、精致的锁骨,以及少女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透着青涩诱惑的肩膀,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也暴露在了五条悟那双看透一切的“六眼”之下。
“……?”
五条悟大脑里的齿轮在这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卡壳声。向来运转如飞、能够瞬间处理海量情报的天才大脑,此刻竟然出现了长达一秒的彻底宕机。
他那双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苍蓝眼瞳猝然睁大,倒映着少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雪白双肩。
什么情况?!
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脱衣服了?!
不是,这只野生小动物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
“你……你干什么?!”五条悟向来游刃有余的伪装瞬间碎了一地。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面前的小矮桌给掀翻。
但奈奈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为了自由献身”的悲壮情绪里,根本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红着眼眶,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又强行忍住的模样,双手已经抓住了和服的衣袖,准备将这层最后的遮掩也一并褪去。
“既然必须要做……那、那就来吧!只要五条先生不把我赶出去,我什么都愿意配合!”奈奈紧紧闭着眼睛,大声喊出了这句犹如雷击般的话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音。
“喂喂喂!等一下!停手!”
眼看着那件碍事的和服就要顺着少女圆润的肩膀彻底滑落,五条悟终于如梦初醒。他发誓,这辈子拔除特级咒灵的时候,他的动作都没有此刻这么快过。
他几乎是瞬移到了奈奈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攥住了少女那两只还在试图脱衣服的细软手腕。紧接着,他动作略显慌乱地将那滑落到一半的衣领狠狠往上一扯,严严实实地重新裹住了她露出的肩膀和锁骨,甚至力气大得差点勒到她的脖子。
“咳咳……五条先生?”奈奈被迫停止了动作,茫然地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方寸大乱的男人。
此时的五条悟,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种高深莫测的“恋爱大师”风范。他紧紧抓着奈奈被衣服裹住的肩膀,心跳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受控制,连带着那双一向张狂的眼眸里都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他活了二十多年,虽然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满嘴跑火车,但本质上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怎么牵过。他只是想逗逗她,想看她满脸通红、气急败坏的样子,谁能想到这个一根筋的傻丫头居然真的打算当场献身啊!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东西?!”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躁动的情绪,连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抓狂,“我让你配合,没让你现在就脱衣服啊!你是笨蛋吗?!”
奈奈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委屈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眼眶里的水汽凝结成泪珠,要掉不掉地打转:“不是你说的吗……要做只有情侣才能做的事……如果不做,就会被发现破绽,就会被赶回去……”
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乖巧、还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傻模样,五条悟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头痛袭来。他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
他平时最喜欢捉弄人,结果今天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这个单纯到近乎白痴的小丫头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骗你的!开玩笑的!我随口胡说八道的行了吧!”五条悟彻底投降了,他松开奈奈的肩膀,顺手把被她扔在一旁的腰带捡起来,毫不客气地糊在了她的脸上,“赶紧把衣服给我穿好!五条家的客房里可是有暖气的,用不着你在这里表演什么受冻戏码!”
被腰带盖住脸的奈奈愣住了。
骗她的?
开玩笑的?
她一把扯下脸上的腰带,原本委屈和悲壮的情绪在这一刻瞬间转化为了被戏弄的愤怒。她瞪圆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还在装模作样整理自己衣袖的白发男人,刚才那点羞耻感早就不翼而飞了。
“五条悟!你这个大骗子——!!!”
少女愤怒的咆哮声穿透了纸门,在寂静的五条家本家夜空上方久久回荡,惊飞了庭院里好几只正在打盹的夜鸟。
五条悟这辈子面对哪怕是特级咒灵的领域展开,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狼狈过。
他像是一只被烫了爪子的大型猫科动物,连那副标志性的从容散漫都顾不上维持了。那双长得过分的长腿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略显凌乱的弧线。
“总、总之!既然知道了是开玩笑,以后就别再给我做这种没脑子的蠢事了!我突然想起来夜蛾老师找我还有急事,晚饭你自己吃吧!”
丢下这句毫无说服力的蹩脚借口,堂堂咒术界“最强”几乎是落荒而逃。“唰”的一声,纸门被他大力拉开又猛地合上,门外的走廊上只留下一阵仿佛被狂风席卷过的急促脚步声,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房间内,西园寺奈奈还保持着手里抓着腰带的姿势,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逃跑动作惊得愣在原地。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那个恶劣的混蛋居然就这么溜之大吉了,奈奈气得狠狠跺了跺脚,白色的足袋在榻榻米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夜蛾老师有急事!现在明明是下班时间!混蛋白毛!大骗子!不仅骗我,还敢骂我没脑子!”
奈奈一边气鼓鼓地碎碎念,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自己刚才因为一时上头而扯乱的和服。那条繁复的精美腰带平时都是侍女帮着系的,现在她自己弄起来分外笨拙。因为刚才情绪激动,她的眼角还带着一抹未干的红晕,白皙的脸颊更是因为羞愤而像熟透的苹果一般绯红。
就在她和那条丝绸腰带艰难作斗争,好不容易把领口拉好,正准备在腰间打个结的时候——
“失礼了,奈奈小姐,老身来收……”
客房的纸门被人从外面十分规矩地缓缓拉开。负责照料奈奈起居的嬷嬷端着一个空托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然而,当老嬷嬷抬起头,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时,那句还没说完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的气氛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桌上那份精致的晚膳和限量版喜久福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连筷子都没有动过的痕迹。而那位被家主大人亲口承认的“未来女主人”,此刻正衣衫不整地站在榻榻米中央。
奈奈的头发有些凌乱,原本整洁的和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她正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往身上缠着腰带,那双水润的大眼睛里甚至还盈着一点可疑的水光。
更要命的是,就在一分钟前,整个别院的下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奈奈小姐那声破音的尖叫——“五条悟!你这个大骗子!”
结合刚才家主大人仿佛做贼心虚般匆匆离去的背影……
嬷嬷那张饱经风霜、向来不苟言笑的老脸上,虽然表面依然维持着完美的端庄,但内心的戏台子已经在这一瞬间敲锣打鼓地唱起了一出大戏。
老天爷啊。
悟少爷平时看着清心寡欲,怎么一旦开了窍,行事作风竟然如此……奔放?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直接就在客房里白日宣淫了?而且进展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奈奈小姐才刚满脸通红地躲回房间不到一个时辰,这就已经成事了?!难怪刚才奈奈小姐喊出那句“大骗子”,一定是因为悟少爷在那种时候说了什么孟浪的情话,惹得人家小姑娘受不住了!
嬷嬷端着托盘的手腕微微一抖,看向奈奈的眼神瞬间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讨喜的小姑娘的眼神,而是带上了一种看五条家传宗接代大功臣的、无比肃穆与慈爱的目光。
“嬷、嬷嬷?!”奈奈看着突然出现的嬷嬷,吓得手一哆嗦,腰带差点又散开。她慌乱地拢住衣领,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不是的!我刚才衣服乱了,所以才……五条先生他刚才……”
“奈奈小姐不必多言。”嬷嬷眼帘微垂,非常善解人意地打断了她的话,甚至还体贴地往后退了一步,“是老身糊涂了,没有估算好时间,打扰了您的休息。少爷年轻气盛,您受累了。这晚膳既然凉了,老身待会儿再去厨房吩咐人炖些滋补的汤品送来。”
“哎?不是!没有受累!而且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嬷嬷!”奈奈急得都要跳起来了。
但嬷嬷只留给她一个“我都懂,您不用害羞”的宽容微笑,便十分利索地退了出去,顺手将纸门严严实实地关紧了。
门外。
嬷嬷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头的激动,端着托盘快步走向长廊的另一端。
在拐角处,她迎面遇上了正在巡视的管家。
“怎么了?”管家看着嬷嬷略显异样的神色,低声问道,“奈奈小姐用过晚膳了?”
嬷嬷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凑近管家,压低声音,用一种无比笃定且充满敬畏的语气说道:“吩咐下去,今晚客房附近五十米内,不准任何人靠近打扰。还有,让厨房连夜炖一盅上好的燕窝端过来。悟少爷他……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管家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办妥了?你是说……”
“刚才我进去收托盘,饭菜一口没动。奈奈小姐正红着脸在穿衣服,眼角还带着泪呢。”嬷嬷煞有介事地补充着细节,“悟少爷走得那么匆忙,估计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害羞去别院平复心情了。你没听见刚才奈奈小姐喊的那声吗?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这番对话,恰好被一个路过的扫地侍女听见了一星半点。
于是,在接下来的短短半个小时内,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五条家本家。
从厨房的帮工,到看守大门的护卫,每一个人在交接班时,都会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听说了吗?家主大人和奈奈小姐已经成事了!”
“天哪,真的假的?我看悟少爷平时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千真万确!嬷嬷亲眼看见的!衣服都脱了,饭都没顾上吃呢!”
“哎呀,难怪奈奈小姐刚才喊得那么大声,说悟少爷是骗子。肯定是悟少爷骗人家说不疼,结果……”
“嘘!小声点!小心被听见拔了你的舌头!不过既然都这样了,看来我们要赶紧准备给未来小少爷缝制衣服了!”
当晚的五条家,仿佛沉浸在一种过年般的隐秘喜悦中。每当有仆人路过奈奈所在的客房时,脚步都会放得格外轻缓,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惊扰了这位可能已经怀上“六眼”继承人的脆弱准主母。
而独自被留在房间里的奈奈,面对着半小时后被嬷嬷恭恭敬敬端进来的一大碗十全大补汤,彻底陷入了风中凌乱。她完全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清白,已经伴随着五条悟的落荒而逃,被彻底脑补得连渣都不剩了。
御三家这种历史悠久、却又从根子里烂透了的封建家族,最不缺的就是眼线和闲言碎语。
哪怕五条家和禅院家表面上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但在私底下,那些负责采买的下人、传递消息的仆役,总能在暗处像老鼠一样互通有无。尤其是有关于男欢女爱、后宅秘辛这种带着点桃色氛围的八卦,传播的速度更是快得令人咋舌。
仅仅过了一夜,五条家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子”把禅院家跑出来的表小姐给“办了”的消息,就已经跨越了高高的院墙,顺着那些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阻挡地爬进了禅院家的深宅大院。
此时的禅院直哉,正坐在自己宽敞的私人道场里。
这两天,他仿佛强迫自己进入了一种病态的冷静之中。他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洗脑:西园寺奈奈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一个毫无价值的附属品。既然她不识好歹,非要往外跑,那就让她去外面吃尽苦头。等她被五条悟玩腻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一脚踢开的时候,她自然会哭着爬回禅院家,跪在自己脚边摇尾乞怜。
到那时候,他一定会用最残酷的规矩好好调教她,让她这辈子连踏出房门半步的勇气都没有。
抱着这种扭曲的期盼,直哉硬是生生压下了带人去五条家抢人的冲动。他端起矮桌上的清酒,仰头饮尽,试图用辛辣的酒精压下胸腔里那股时不时翻滚的暴躁感。
“直、直哉少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战战兢兢的呼唤声。直哉眉头猛地皱起,狭长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戾气:“滚进来。不是说过没我的命令不准打扰吗?”
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负责收集情报的心腹手下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他的额头死死地贴在榻榻米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即将飘落的枯叶,连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上位的主子。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
“少爷,五、五条家那边……传来了关于奈奈小姐的最新消息……”
听到“奈奈”两个字,直哉端着酒盏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傲慢所掩盖。他冷哼了一声,语调懒散中透着恶毒:“怎么?那蠢丫头终于被五条悟赶出大门流落街头了?还是说在那边受不住冷落,哭着喊着要回来了?”
“不……不是的……”手下的冷汗已经完全浸湿了后背的衣料,他紧紧闭上双眼,仿佛是在宣读自己的遗言一般,用颤抖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将那个惊天噩耗吐了出来。
“五条家的下人们都在传……说昨天傍晚,五条悟和奈奈小姐在客房里……已经、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有人亲眼看见五条悟衣衫不整地跑出院子,而嬷嬷进去收膳食的时候,发现奈奈小姐在房间里……半褪着和服,眼角还带着泪痕……五条家现在已经开始准备给未来的小少爷缝制衣服了……”
咔嚓。
直哉手中那只名贵的白瓷酒盏,在一瞬间化为了齑粉。
尖锐的碎瓷片深深刺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的榻榻米上,绽放出触目惊心的血花。
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直哉整个人僵硬地坐在原地,大脑里像是有一万口洪钟同时敲响,震得他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视线前方的空气开始诡异地扭曲,耳边嗡嗡作响。
有了夫妻之实?
半褪着和服?
眼角带着泪痕?
这几个词语就像是带着倒刺的生锈铁钩,每一钩都精准无比地捅进他最隐秘、最脆弱的神经深处,将他那可笑的自尊、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连同他这段时间所有的自欺欺人,统统绞成了一滩烂泥!
他西园寺奈奈,他从小养在眼皮子底下、连风吹日晒都舍不得的专属雀鸟,他连让别的男人多看一眼都会觉得被弄脏了的绝对所有物,竟然被五条悟……被那个他最痛恨、最想将其踩在脚底下的白毛混蛋给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毁天灭地般的狂怒,轰然从直哉的胸腔里炸裂开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愤怒,这是领地被死敌无情践踏、心爱的猎物被当面夺走并啃噬殆尽的奇耻大辱!
“轰——!!”
狂暴的咒力如同决堤的黑色泥石流一般,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道场四周的纸门瞬间被这股恐怖的威压撕裂成碎片,漫天飞舞。沉重的木质承重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房间仿佛遭遇了十级台风。
那个跪在地上的手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当场狂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五条悟——!!!”
直哉猛地站起身,双眼因为急速充血而变得猩红一片,眼球上布满了交错狰狞的红血丝。他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孔此刻扭曲得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五官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移了位,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濒死般沙哑破裂的嘶吼。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忍,他以为那不过是小女孩叛逆的过家家,是五条悟为了气他而做出的无聊消遣。可他怎么敢?!五条悟怎么敢真的碰她?!她又怎么敢向五条悟敞开自己?!
理智?顾忌?两家的和平约定?
统统见鬼去吧!
禅院直哉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那就是冲进五条家,把五条悟那个混蛋的骨头一寸一寸捏碎,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踩烂!然后把西园寺奈奈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抓回来,折断她的手脚,用最粗的铁链把她死死锁在自己的深闺里,让她生生世世都只能看着自己一个人,连死都只能死在他的怀里!
“来人!!把躯俱留队和炳的人全给我叫上!!全部带上杀伤性咒具!”
直哉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碎木板,周身的杀气浓烈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霜,连空气的温度都骤然降到了冰点。
他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狼藉向外走去,鲜血顺着垂在身侧的指尖滴落,留下一条刺眼的红痕。他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和着血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死不休的疯狂:
“今天,我要踏平五条家。”
夜色如浓墨般沉重,连一丝微弱的星光都透不出来。五条家本家那扇象征着御三家无上威严的厚重木门前,此刻火把通明,杀气冲天。
禅院直哉站在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全副武装的“炳”和躯俱留队成员。他原本就因为暴怒而毫无血色的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分外阴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狐狸眼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宛如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恶狼。
“砰——!”
直哉没有任何耐心可言,直接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五条家的大门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木门剧烈震颤,门内的五条家守卫们如同惊弓之鸟般迅速集结,纷纷拔出咒具,如临大敌地隔着门缝与外面对峙。
“叫五条悟那个混蛋给我滚出来!”直哉厉声怒喝,声音里裹挟着冰冷的咒力,震得前排几个低级守卫耳膜生疼。
五条家的管家硬着头皮走上前,隔着门槛,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直哉少爷,请您冷静。悟少爷他……此刻并不在宅邸之中。”
“不在?”直哉怒极反笑,眼底的嘲弄与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这种低劣的借口你们也说得出口?怎么,有胆子碰禅院家的人,没胆子出来见我?让他滚出来!”
“这是实话!”管家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就在一个时辰前,高专那边发来紧急求援,某个深山里突发了特级咒灵的咒胎受肉事件。悟少爷被连夜紧急叫走去处理了,此刻真的不在家中!”
直哉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管家的脸。那张老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忌惮,唯独没有说谎的痕迹。
原本,五条悟为了骗奈奈,确实只是随口胡扯自己有事要忙。谁能想到,这乌鸦嘴竟然一语成谶,夜蛾正道的一个夺命连环电话,真的把这位“最强”硬生生从家里叫到了荒郊野岭去祓除特级咒诅。
也就是说,现在的五条家,五条悟不在。西园寺奈奈,落单了。
这个认知让直哉胸腔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半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顶点的狂喜与残忍。既然五条悟不在,那今天谁也护不住她!
“好啊。”直哉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禅院家人停下脚步,“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毕竟两家真要在这种时候开战,对谁都没好处。”
五条家的守卫们听到这句话,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半分。
“既然五条悟不在,我也不为难你们。”直哉上前一步,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让我带来的人全都守在门外。我,禅院直哉,一个人进去。我只是去把我那个不懂事、离家出走的表妹带回禅院家。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我一个人进去总行了吧?”
管家和几个护卫面面相觑,陷入了犹豫。
拦?直哉现在这副疯魔的样子,如果不让他进去,门外那些全副武装的禅院家人绝对会立刻发起猛攻。五条悟不在,一旦开战,必然血流成河,两家好不容易维持的表面和平将彻底撕毁。
不拦?奈奈小姐可是家主大人亲自承认的“伴侣”……
可是,比起两家全面开战的恐怖后果,牺牲一个外来的表小姐,似乎是当下最合理的止损方式。更何况,直哉只要求一个人进去,这种妥协已经算是给足了五条家面子。
“……既然是直哉少爷的家务事,那您一个人请便。”管家最终咬了咬牙,挥手示意守卫们退开,将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拉开了一条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直哉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口里,迈着冰冷的步伐跨过了五条家的门槛。
“咔哒。”
大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的那一瞬间。
直哉脸上的冷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暴戾与急切。他根本不打算在这迷宫般的宅子里慢慢找人,更没有遵守任何客人的礼仪。
“投射咒法——!”
在五条家守卫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直哉的术式已经轰然发动!
将一秒钟分割成二十四帧,提前在视场内设定好动作的轨迹。直哉的身形在原地瞬间模糊,化作了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黑色残影!
“呼——!”
一阵狂暴的飓风平地刮起,掀翻了走廊上的几个灯笼。守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恐怖的咒力威压如同惊雷般掠过头顶,直哉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前院!
直哉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他在五条家错综复杂的屋顶和回廊间疯狂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道切割空气的尖啸声。
他在找。
他在疯狂地搜寻着那个属于西园寺奈奈的咒力残秽。
哪怕奈奈平时很少使用咒力,哪怕她在这座宅子里只留下了一丝一毫的气息,直哉也能在千万种驳杂的味道中,精准无误地将其揪出来。那股气息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就像一只贪婪的恶龙守卫着自己的专属财宝一样,早就把她的一颦一笑、她咒力的每一丝波动都刻进了骨髓里。
“在这里……在这边!”
直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捕捉到了那股轻盈的、属于奈奈的咒力残秽。它们像是一条无形的丝线,指引着他穿过中庭,绕过假山,径直冲向了宅邸深处的一处幽静客房。
仅仅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当五条家的巡逻人员甚至还没搞清楚那阵诡异的狂风是怎么回事时,直哉已经挟裹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未干的血腥味,死死地钉在了那扇透着温暖橘黄色灯光的纸门前。
房间里隐隐传出少女小声哼着歌的轻快调子。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悲伤,没有半点被强迫的痛苦,只有全然的放松和自在。
这无忧无虑的哼唱声,落在此刻的直哉耳朵里,无疑是最恶毒的穿肠毒药。那些关于她和五条悟“夫妻之实”的流言蜚语,再次化作实质的利刃,疯狂搅动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直哉额角的青筋暴跳,原本因为施展术式而飙升的体温在这一刻降至冰点。他缓缓抬起那只还沾着自己鲜血的右手。
“砰——!!!”
一声巨响,整扇精美的木质障子门被他一掌硬生生地轰成了无数碎裂的木块和纸屑,如同爆炸般向屋内飞溅而去!
巨大的冲击力带起一阵狂风,瞬间扑灭了屋内的几盏烛火,只剩下一盏昏暗的台灯还在摇晃。
正在房间里摆弄着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剑玉玩具的奈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剑玉“啪嗒”一声掉在了榻榻米上。
她惊恐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望向门口。
尘土与碎木屑在空气中飞舞。
昏暗的逆光中,禅院直哉犹如一尊降临人世的凶神,就那样死死地站在破碎的门框之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身漆黑的和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双充血的狐狸眼里满是翻滚的病态疯狂与令人胆寒的占有欲。右手手心里,未干涸的鲜血正顺着苍白的指尖,“吧嗒、吧嗒”地滴落在五条家一尘不染的榻榻米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直……直哉哥哥?”奈奈的声音发颤,一双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恐惧,小脸刷地一下白了。
直哉死死盯着她,视线犹如实质的刀锋般扫过她身上完好的和服,扫过她因为惊吓而瑟缩的肩膀。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丝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沙哑笑声:
“我来接你了。我不知廉耻的……好妹妹。”
门外呼啸的夜风夹杂着几分凉意,顺着破碎的门框疯狂涌入屋内,吹得直哉身上漆黑的和服下摆猎猎翻飞。
奈奈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眼猩红、手心还在滴血的男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
“你……你别过来!”奈奈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甚至不敢去看他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本能地想要向后瑟缩。
这个充满防备和恐惧的躲闪动作,犹如一根淬毒的钢针,精准无误地扎进了直哉本就脆弱不堪的理智神经里。
在别人家里就笑得那么开心,看到他来接她,就吓得像见了鬼一样?
“躲什么?”直哉咬着牙冷笑出声,那张俊美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狰狞,“在那个白毛混蛋怀里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躲?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
“我没有!你听我解……”
奈奈的话音未落,直哉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在原地。
投射咒法在瞬间催动到了极致。空气中只留下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残影,下一秒,一股浓烈的、夹杂着血腥味的冰冷气息便毫无死角地将奈奈整个人死死笼罩。
直哉已经贴近了她的身前。
他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更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半个关于五条悟的字眼。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她彻底安静下来,然后把她带回那个只属于他的领地里锁死。
直哉毫不留情地抬起手,一记精准而狠戾的手刀,直直地劈在了奈奈纤细脆弱的后颈上。
这一下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既不会伤及她的性命,又足以让她瞬间失去所有的反抗能力。
“呃……”奈奈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大脑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像是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娃娃,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直哉伸出那只没有沾血的左手,一把揽住少女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死死地、用力地按进自己坚硬的胸膛里。
当少女温软的身体隔着布料贴紧他的那一刻,当那股属于她的、淡淡的馨香终于重新充斥了他的鼻腔时,直哉那颗疯狂暴躁了整整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一种扭曲又病态的满足感顺着血管攀爬而上。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奈奈柔软的发丝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直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拦腰将失去知觉的奈奈抱了起来。他甚至扯过旁边的一条毛毯,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不让外人窥探到半分。
当他抱着奈奈大步跨出客房废墟时,五条家的护卫和管家已经举着火把,神情紧张地围了上来。
“直哉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管家看着昏迷不醒的奈奈,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拔出咒具阻拦。
直哉停下脚步,冷冷地斜睨了他们一眼。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气伴随着一级咒术师的磅礴咒力,犹如泰山压顶般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几名年轻的护卫甚至被压得双腿打颤,连退了好几步。
“怎么?五条家的人现在连别人管教自家妹妹都要插手了吗?”直哉的语气傲慢到了极点,眼神犹如看待死物一般冰冷,“既然五条悟那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见我,那我带我自己的家里人走,天经地义。谁敢拦我一步,我就让谁今天横着抬出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冷汗涔涔。没有五条悟坐镇,谁也不敢真的和一个处于暴走边缘的禅院家下任家主死磕。
就在这短暂的投鼠忌器中,直哉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抱着怀里的人,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踏出了五条家的大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禅院家的别院,今夜死寂得宛如一滩绝望的深渊。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宣告着那个短暂逃离牢笼的雀鸟,再次被斩断了双翼,关进了更加密不透风的纯黑鸟笼。
直哉将奈奈抱进了自己最深处、也是防卫最森严的寝室内。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宽大柔软的榻榻米上,动作轻柔得与他之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他半跪在床榻边,伸出指尖,一点一点描摹着少女因为昏迷而显得分外乖巧恬静的睡颜。没有反抗,没有争吵,也不会用那种渴望自由的眼神看着外面。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是最完美的。
看了许久,直哉才缓缓站起身,敛去眼底那抹病态的痴迷,转身走出了纸门。
门外,整个禅院家“炳”的精锐和躯俱留队的成员已经跪伏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接过下人战战兢兢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右手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
“把消息给我放出去。”
直哉将染血的毛巾随意地丢在木地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手下,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整个咒术界,五条家那些下三滥的传言,不过是无稽之谈的恶意中伤。西园寺奈奈这段时间一直感染重度风寒,卧病在禅院家深居简出,连我别院的大门都没有迈出去过半步。”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
“从今天起,别院周围加派三倍人手。还有,立刻把家里的下人全部筛查一遍。谁要是敢在私底下再议论半句关于五条家的谣言,或者透露出她今天离开过的事实……”
直哉扯出一个残忍的冷笑:“拔了舌头,直接扔进咒灵堆里喂狗。”
后颈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钝痛,像是被一根沉重的闷棍狠狠敲击过。
西园寺奈奈在一片混沌中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经过短暂的模糊后,逐渐聚焦在头顶那片熟悉的、绘着繁复暗纹的木质天花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却沉闷的沉香气味,这种专属于禅院家嫡子别院的压抑熏香,瞬间唤醒了她所有的记忆。
她猛地坐起身,身上盖着的属于男人的宽大羽织顺势滑落。
这不是惩闭室,也不是她原本那个狭小的侧院房间,这是禅院直哉的卧房!她竟然在直哉哥哥的床上醒了过来!
惊慌失措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奈奈下意识地往床榻内侧瑟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被褥,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稻草。
“醒了?”
一道阴冷暗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床榻边传来,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如同幽灵的低语。
奈奈浑身一僵,僵硬地转过头。
禅院直哉就坐在床榻边的阴影里,连一盏灯都没有点。窗外的惨淡月光透过障子门的缝隙,切割在他那张俊美却阴郁的面孔上。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夜闯五条家时的黑色和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犹如一尊随时会暴起伤人的修罗雕像。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隐没在黑暗中,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疯狂。
奈奈咽了一口唾沫,刚想开口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打晕带回来,直哉却先一步出声了。
“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里都裹挟着快要滴出水来的寒意。
“……什么?”奈奈愣住了,大脑因为刚刚醒来还有些转不过弯,完全不明白他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直哉缓缓倾身向前,从阴影中探出半张脸。他死死盯着奈奈的眼睛,不放过她哪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苍白的嘴唇上下翕动,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粗鄙又直白的关西腔,一字一顿地将那个日夜折磨他的噩耗吐了出来:
“外面那些人传的,你和五条悟那个混蛋睡了。是真的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奈奈的脑门上。
她的大脑在瞬间当机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直哉作为御三家的嫡子,平时满口规矩体统,竟然会用如此露骨、如此毫无遮拦的字眼,直白地向她甩出这样一个问题!
更要命的是,这句话瞬间唤醒了她在五条家客房里那段不堪回首的社死记忆——她为了兑现什么该死的“情侣义务”,傻乎乎地去解和服的腰带,结果被五条悟嘲笑,紧接着嬷嬷就进来收盘子,还用那种“我都懂”的诡异眼神看着她……
原来那些离谱的流言,不仅传遍了五条家,甚至已经传回了禅院家,传到了直哉的耳朵里!
“轰”的一下,奈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倒流涌上了头顶。从耳根到脖颈,再到整张脸,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那种混合着羞耻、尴尬以及被当面揭穿难堪往事的窘迫,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奈奈结结巴巴地反驳,羞愤交加,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解释那场荒诞的乌鸦龙事件。
然而,她这副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落在直哉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却成了最致命的“确凿证据”。
她在脸红。
提起五条悟,提起那种事,她竟然在他面前脸红了!
那一瞬间,直哉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崩断了。
“说话啊!”
直哉暴喝一声,猛地扑上床榻,犹如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他一把揪住奈奈和服的衣领,将她整个人粗暴地从床榻上拽了起来,拉近到自己面前。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衣料撕碎。那张俊美的脸因为极度的嫉妒和狂怒而彻底扭曲,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奈奈的脸上,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怎么不说了?!在那个白毛混蛋的床上不是叫得很欢吗?!现在回到我面前装什么哑巴!”直哉的双眼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死死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损的风箱,“回答我!你们是不是睡了?!他是不是碰了你这里?!还有这里?!”
他一边怒吼,一边失去理智般地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
奈奈被他摇得头晕目眩,领口传来的勒痛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直哉那些尖酸刻薄、极度侮辱人的字眼,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本就委屈愤怒的心里。
他凭什么这么说她?!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打晕抓回来?!凭什么像审问犯人、甚至像看待一个不知廉耻的妓女一样质问她?!
她原本还想解释那是五条家下人的误会,但直哉这副蛮横无理、歇斯底里的模样,彻底点燃了她性格深处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与怒火。
“放开我!”
奈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挥起双手,狠狠拍开了直哉死死揪着她衣领的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里因为愤怒和委屈而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扬起那张涨红的小脸,毫不退缩地迎上直哉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破罐子破摔地大声吼了回去:
“对!你满意了吗?!你想听什么回答?!”
奈奈咬着牙,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压抑的卧房里回荡,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报复般的快意:“是的!我们睡了!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五条先生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我就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你除了会发脾气、会把我关起来,你还会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成了真空,死寂得令人发指。
那句为了报复而脱口而出的气话,如同引爆了深渊里最恐怖的炸弹。
房间里的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下一秒,禅院直哉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被这句充满挑衅的谎言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胸腔里只是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哑颤音,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准备撕碎猎物的凶兽。
“好……很好。”
直哉猛地向前倾身,犹如一条暴起的毒蛇,瞬间将奈奈压倒在宽大的床榻上。巨大的力量差距让奈奈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背重重地撞在柔软的被褥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紧接着,“嘶啦——”一声布料被粗暴撕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分外刺耳。
直哉毫不留情地扯住了奈奈和服的领口,如同撕扯一张废纸般向两边用力一扯。脆弱的丝绸根本承受不住一级咒术师狂暴的力道,瞬间崩裂。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在这冰冷压抑的空气中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你干什么?!”
奈奈大惊失色,本能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刚才的愤怒。她拼命想要向后瑟缩躲避,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
但她那点微末的力气,在直哉面前简直就像是蜉蝣撼树,完全躲不开。直哉仅仅用了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将她两只乱动的手腕死死钳住,高高举起,强硬地压在她的头顶上方。那力道大得可怕,指骨死死卡着她的脉搏,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硬生生捏碎。
“躲什么?”直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张向来俊美的面孔此刻因为病态的疯狂而彻底扭曲,眼神暗沉得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尽数吞噬。
奈奈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打转。巨大的恐慌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罩住。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仿佛走火入魔的表哥,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与哭腔:
“哥哥……你要干什么……”
直哉缓缓低下头,冰冷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他死死盯着她那双盈满泪水的惊恐眼眸,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扯起,勾勒出一个残忍、扭曲到了极点的弧度。
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语调,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低语:
“这种事情,光靠嘴上说说怎么行?总得亲自试过之后再下结论吧……到底是谁更好。”
这句话里的恐怖潜台词,以及随之而来的、极具侵略性的危险气息,瞬间击溃了奈奈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不知轻重的气话,究竟捅了多大的娄子,引出了一个怎样可怕的恶魔。
“没有!没有!”奈奈剧烈地挣扎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眼角滚落,大滴大滴地砸在榻榻米上。她崩溃地大哭出声,拼命地摇着头,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懊悔与哀求:
“我骗你的!没有发生过关系!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我只是太生气了,我想气你才那么说的!哥哥你放开我,我真的没有骗你,那是假的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害怕而浑身发抖,泪水很快就濡湿了身下的被褥。她试图用最直白的真相去浇灭直哉的怒火。
然而,现在的禅院直哉,已经彻底听不进任何解释了。
那些关于五条悟的刺耳流言,以及奈奈刚才那句狠狠扎穿他心脏的“睡了不知道多少次”,早就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深深扎根进了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长出了名为嫉妒和占有欲的毒刺。
在他的潜意识里,她现在的眼泪和辩解,不过是猎物为了逃避惩罚而编造的蹩脚谎言。她是为了保护那个白毛混蛋,才改口骗他的。
“现在才想到要改口,太迟了,奈奈。”
直哉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与偏执。他伸出那只还残留着干涸血迹的右手,冰冷的指尖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滑下,感受着她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战栗,最终停留在她脆弱的脖颈上。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扭曲的世界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
占有她。彻彻底底地把她变成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东西,用最深刻的烙印,覆盖掉那个该死的外人留下的一切痕迹。今天,谁也救不了她。
挣扎是徒劳的。
在绝对的体能与咒力差距面前,西园寺奈奈那点微末的反抗,就像是狂风骤雨中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除了徒增施暴者的施虐欲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直哉死死压制着她,眼底的疯狂已经彻底燃烧成了一片没有理智的荒芜。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五条家的流言,回放着她那句“睡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些声音像是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子,将他的理智割裂得支离破碎。
他没有温柔,没有前戏,更没有半分怜惜。他满脑子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冲动——撕碎这层虚假的表象,用最粗暴的方式重新在她的骨血里刻下属于“禅院直哉”的烙印。
“疼……”
伴随着布料被彻底撕裂的声响,奈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那种仿佛要将身体活生生撕裂的尖锐痛楚,在瞬间贯穿了她的全身。她猛地仰起头,纤细的脖颈拉出一道痛苦到极致的弧线,紧闭的眼角瞬间涌出大股大股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没入凌乱的发丝之中。
她痛得连完整的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像一只濒死的小兽一样,喉咙里溢出破碎而绝望的哀鸣。被直哉死死钳住的手腕本能地剧烈痉挛着,指甲深深抠进直哉的手背,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然而,就在这疯狂与痛楚交织的最顶峰。
直哉狂暴的动作却像是被按下了某种暂停键,突兀地、死死地僵住了。
那股明显的生涩与阻碍感,清晰无比地顺着感官传达进他的大脑。紧接着,一抹刺眼的、殷红的温热,缓缓在纯白的真丝被褥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曼珠沙华,刺痛了他的双眼。
血。
微弱的血腥味混合着房间里沉闷的熏香,钻进直哉的鼻腔。
直哉原本因为嫉妒而充血发红的眼眶,在看到那一抹鲜红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大脑里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劈下,将他周身沸腾的戾气和疯狂劈得粉碎,只留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他愣住了。
彻底地、死死地愣在了原地,保持着那个残忍压制着她的姿势,浑身的血液却在这一秒仿佛坠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
这是……她的初次。
她根本没有碰过别人。
她刚才哭着喊着解释的“没有发生过关系”,是真的。
那所谓的流言,所谓的“夫妻之实”,全都是五条家那群该死的下人瞎编乱造的!而她之所以顺着流言说气话,只是因为被他刚才那副暴君一样的审问姿态给逼急了!
“奈……奈奈?”
直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个突然从梦魇中惊醒、发现自己亲手砸碎了最珍爱之物的小孩。他猛地松开了钳制着奈奈手腕的双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他慌乱地抬起头,看向身下的少女。
奈奈没有再挣扎。
她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软绵绵地瘫在凌乱不堪的床榻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混着泪水,将她额前的碎发完全浸湿,紧紧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巨大的痛楚而本能地微微抽搐,但她却没有再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
“对不起……奈奈,哥哥弄疼你了吧?对不起……”
直哉眼底的疯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和不知所措。他那张向来不可一世的面孔此刻布满了慌乱,甚至连去触碰她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颤抖不已。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帮她拉拢已经被撕碎的衣襟,想要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嘴里语无伦次地哄着:“别哭……奈奈你别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以为你被那个白毛混蛋……是哥哥的错,是我被嫉妒冲昏了头……”
他低下头,想要像平时那样去亲吻她的额头,想要用这种笨拙而迟到的温柔来弥补自己刚才犯下的暴行。
“滚。”
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冷得仿佛淬了千年寒冰的字,从奈奈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里吐了出来。
直哉凑近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奈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明亮光芒、总是毫无防备地对着他笑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她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气鼓鼓地大声反驳他。
她只是静静地偏过头,用那双死寂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悬在自己上方的直哉。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依赖和温情。
只有恨。
纯粹的、深入骨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这股静谧的恨意,比刚才她大声说出“睡了不知道多少次”时,还要锋利一万倍。它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毫不留情地锯开了直哉的胸膛,将他那颗自私又扭曲的心脏生生扯出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奈奈……”直哉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试图去抓她的手,“你听哥哥解释,我只是太在乎你了,我不能忍受别人碰你……”
“别碰我。”
奈奈微微偏开头,躲开了他的触碰。这简单的三个字,透着一种比死亡还要冰冷的厌恶。她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充满嘲弄的惨淡弧度。
“禅院直哉,你真让人觉得恶心。”
直哉僵在原地,悬在半空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不敢落下分毫。他看着身下这个被自己亲手折断了羽翼、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光亮的少女,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他以为自己用这种粗暴的方式锁住了她,但实际上,他已经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那个会在阳光下喊他“直哉哥哥”的西园寺奈奈。
那一晚的后半段,是一场沉默而令人窒息的凌迟。
直哉没有停下。哪怕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那份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恨意,哪怕他那颗扭曲的心脏正被悔恨、恐慌和无措疯狂撕咬,他依然凭借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想要将她彻底刻下自己印记的执念,强硬地完成了这场单方面的暴行。
只是,他原本狂暴的动作变得僵硬而机械。他试图低下头去吻去她脸颊上冰冷的泪痕,试图用发颤的声音去弥补些什么,但奈奈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旧人偶,再也没有给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她不再挣扎,不再哭喊,只是睁着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连呼吸都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当一切终于平息时,直哉觉得自己的灵魂也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他看着满床凌乱的狼藉,看着那一抹刺目的猩红,以及少女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终于彻底击溃了他。这个向来不可一世、把规矩和傲慢刻在骨子里的御三家嫡子,此刻竟然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他手忙脚乱地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连那身华贵的黑色和服都穿得歪歪扭扭。他就像是一个犯下了滔天大罪、正在躲避追捕的逃犯,跌跌撞撞地拉开纸门,逃出了自己的正室。
深秋的夜风冰冷刺骨,直哉在庭院里踉跄前行,最终把自己关进了冷清的侧院客室里。
这一夜,那间宽敞华丽、原本象征着禅院家未来家主绝对权威的正室,变成了囚禁奈奈的冰冷陵墓。她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那张沾满绝望和屈辱的床榻上,在无尽的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
侧院里,直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整枯坐了一夜。他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手里死死攥着那条昨晚用来擦血的毛巾,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奈奈最后那个空洞又充满恨意的眼神。
第二天清晨,禅院家沉闷的宁静,被一阵尖锐而凄厉的惊呼声彻底撕裂。
“砰!”
侧院的障子门被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撞开。那人甚至顾不上禅院家森严的规矩,连木屐都没脱就扑倒在榻榻米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直、直哉少爷!不好了!奈奈小姐她……她……”下人惊恐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和颤音。
直哉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个下人的衣领:“她怎么了?!”
“奈奈小姐要寻短见!”
这句话犹如一道劈开天地的惊雷,将直哉残存的理智劈得粉碎。
“滚开!”
直哉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嘶吼,一把将手里的下人狠狠甩开。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冲出了侧院。清晨满是寒霜的石板路冰冷刺骨,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脑海里只剩下那三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字眼:寻短见。
怎么会?她那么怕疼,平时连在院子里跑跳不小心磕破了膝盖,都要红着眼眶委屈半天;她那么鲜活,那么喜欢笑,那么渴望去外面看世界,她怎么敢去死?!
“直哉少爷!少爷您等等!”
那个报信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大喊着补充道,“拦下来了!好在阿音进去送水的时候发现得早,拼死抱住了奈奈小姐,已经把她手里的碎瓷片抢下来了!”
听到“拦下来了”这四个字,直哉狂奔的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走廊的转角处。他死死扶住木质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在这一瞬间已经湿透了后背单薄的衣料。
活着。还好她还活着。
但心中的恐惧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直哉根本不敢停下脚步,他再次稳住身形,踩着满地冰冷的晨露,发疯一般地朝着正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砰——!”
正室残破的拉门被直哉一脚踹得粉碎,木屑伴随着冰冷的晨风飞溅进屋。
屋内的景象让他本就狂跳不止的心脏瞬间体验到了骤停的恐惧。
房间里一片狼藉。昨日送来的精美白瓷茶盏碎了一地,锋利的瓷片边缘还沾染着刺目的鲜红。侍女阿音跪在榻榻米上,死死抱着奈奈的腰,哭得满脸是泪,双手拼命捂着奈奈还在往外渗血的右手手腕。
而奈奈,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跌坐在那里。
她身上只胡乱披着一件宽大得并不合身的单薄内衬,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手腕上那道被划开的血痕触目惊心,殷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榻榻米上。然而,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对于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感受到疼痛的瑟缩,那一双曾经灵动清澈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木然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对于直哉犹如凶神恶煞般的突然闯入,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已经彻底隔绝了这个世界。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直哉嘶哑地咆哮着,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到顶点的疯狂和后怕。他大步冲上前,像驱赶瘟神一样,一脚踹开了旁边几个试图帮忙止血的下人。
“少、少爷,奈奈小姐的伤口还在流血,需要马上包扎……”阿音浑身发抖,却还大着胆子试图护住奈奈。
“我让你们滚!听不懂吗?!”直哉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周身狂暴的咒力将房间里的空气挤压得令人窒息,他像一头护食又狂躁的野兽,“谁再敢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我就杀了他!去叫医疗术师滚过来在门外候着!现在,立刻,滚!”
下人们被这股恐怖的杀意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室,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沉重的纸门被匆匆拉上,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空气中那股逐渐弥漫开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直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奈奈的面前。
他那双向来只用来结印和杀戮的手,此刻抖得像个无助的孩童。他慌乱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捂住奈奈手腕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掌心,顺着他苍白的指缝溢出来,烫得他浑身发颤。
“你疯了吗?!”直哉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和一丝气急败坏的震怒。
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将地上的少女用力扯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死死地抱住。
他抱得那样紧,双臂如同铁箍一般死死勒着她纤细的脊背,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一阵风彻底消散。他将头深深埋进她冰凉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微弱的温度,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谁允许你死的?!”直哉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她的发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与哀求,“你是我的……你生下来就是禅院家的人,是我禅院直哉的所有物!没有我的命令,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听见没有?!”
他感受着怀里那具冰冷、僵硬、没有丝毫回应的身体,巨大的恐慌如同毒蛇般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说话啊,奈奈……”直哉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卑微与恐惧,“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是生气,你打我,你拿东西砸我都可以……但是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抱着怀里这块唯一的浮木。他以为自己可以用折断翅膀、强行占有的方式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却绝望地发现,她宁愿选择将碎瓷片划进自己的血管,也不愿再做他笼子里的金丝雀。
然而,被他紧紧勒在怀里的奈奈,依然像是一个坏掉的木偶。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捂着自己的伤口,任由他发疯般地抱着自己。她那双死寂的眼睛越过直哉颤抖的肩膀,看着墙角那一块带有血迹的碎瓷片。
“……放开我。”
过了许久许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开的游丝,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让人绝望的空洞。
“你让我觉得恶心,直哉。”
自那天那场惨烈的自尽未遂之后,正室里的血腥味似乎永远也散不去了。
为了防备奈奈再次寻短见,直哉遣散了所有守夜的仆从,亲自搬进了这间囚牢般的屋子。曾经视规矩如命的御三家嫡子,如今却像个患上了严重被迫害妄想症的疯子,执拗地要和她同床共枕。
夜晚成了直哉最难熬的折磨。他根本不敢深睡,只要怀里的人呼吸稍微轻浅半分,他就会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惊醒。他会在无边的黑暗中,神经质地伸出发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探在她的鼻尖,确认那微弱的气流还在;他会将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攥在掌心,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直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才敢将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稍微合一合眼。
白天里,他更是彻底放下了那份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身段,笨拙而又近乎讨好地试图对她示弱。
他搜罗了京都最出名的甜点,亲自端到她床前;他买来她以前在庭院里最爱玩的各种新奇小物件,摆了满床;他甚至收敛了所有乖戾的脾气,用那种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的温柔语调哄她。
“奈奈,今天厨房做了你以前最爱吃的,尝一口好不好?”直哉半跪在床榻边,手里端着精致的瓷盘,眼神里透着令人心酸的哀求。
然而,回答他的永远是死一般的寂静。
奈奈靠在床榻的软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枯枝。她不哭不闹,不拒绝也不回应。无论直哉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将直哉的心脏一寸寸切碎、碾压。
就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午后,正室那扇紧闭的障子门被人从外面有些不知死活地拉开了。
来人是一个面容娇艳、身姿妖娆的女人。她曾是直哉诸多消遣中的一个,仗着以往有几分得宠,实在无法忍受这段时间被彻底冷落的待遇,竟然大着胆子擅自闯进了这处禁地。
女人一进门,就看到昔日里那个傲慢不可一世的直哉少爷,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补汤,低眉顺眼地试图喂给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少女。
嫉妒的毒汁瞬间淹没了女人的理智。她轻蔑地瞥了一眼形如枯木的奈奈,扭动着腰肢走上前,娇滴滴的声音里夹枪带棒:“直哉少爷,您都在这屋子里闷了多少天了?对着这么一个无趣又晦气的女人,有什么意思呀?”
直哉拿着汤匙的手猛地一顿,狭长的眼眸里瞬间涌起一股骇人的戾气。但他顾忌着身旁的奈奈,强忍着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连头都没抬,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女人却以为直哉只是碍于面子,反而变本加厉。她捂着嘴娇笑了一声,那双涂着鲜艳蔻丹的手甚至想要去攀直哉的肩膀,嘴里不知死活地继续讥讽着:
“少爷何必对她这么上心?看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死鱼样子,说不定啊……她这会儿在您面前装清高,背地里早就把热情和身子都给了外面别的什么男人呢。毕竟前阵子五条家那事儿,大家可都心知肚……”
“啪——!!!”
一声清脆而爆裂的巨响,硬生生打断了女人嘴里喷出的恶毒揣测。
直哉出手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伴随着一级咒术师狂暴的力量,那一记重重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了女人的脸上。
“啊——!”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木质廊柱上。她的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几颗混着血水的牙齿直接从嘴里飞了出来,狼狈地跌落在榻榻米上。
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狂暴的咒力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直哉缓缓站起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爬满了犹如恶鬼般狰狞扭曲的杀意,眼底的猩红仿佛要滴出鲜血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个哀嚎的女人,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她竟然敢在奈奈面前,提那些差点击溃他们的恶毒流言!她竟然敢用那种肮脏的字眼,去侮辱他视若珍宝、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在身边的女孩!
“谁给你的狗胆,敢在这里乱吠?”
直哉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五脏六腑都为之胆寒的恐怖威压。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吓得浑身瘫软、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女人面前,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发臭的尸体。
“再让我听到你这脏嘴里吐出半个关于她的字,我就把你的舌头连着喉管一起扯出来喂狗。”直哉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冰刃,毫不掩饰滔天的杀意,“现在,带着你的脏手烂脚,给我滚出去!滚!”
女人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连地上的血迹都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室。
随着重重的关门声响起,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直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周身狂暴的咒力,转过身想要去查看奈奈的反应,生怕刚才的动静吓到了她。
然而,当他转过头时,心脏却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床榻上的奈奈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虚空处。刚才那场血腥暴力的单方面殴打、女人的惨叫、直哉的狂怒,甚至连眼皮都没能让她眨一下。
她完全不在乎了。不在乎别人怎么侮辱她,也不在乎直哉为了她怎样发疯。这具躯壳里,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西园寺奈奈的生机了。
这间宽敞的正室,如今对禅院直哉来说,简直比最为残酷的咒术刑罚还要折磨人。
无论他怎么伏低做小,怎么搜罗天下珍奇捧到她面前,西园寺奈奈就像是一口枯竭的古井,再也泛不起哪怕一丝最微小的涟漪。她眼底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那种对于周遭一切人事物的彻底漠视,让直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力量,在面对一具主动放弃灵魂的躯壳时,毫无用处。
“奈奈……”直哉跪坐在床榻边,双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沙哑。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那个鲜活的女孩找回来。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个名字,一个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
直哉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奈奈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碎玻璃般,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我……我把五条悟找过来,好不好?”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仿佛重若千钧。
一直像个木偶般静止不动的奈奈,身体深处突然产生了一丝极为细微的波动。她原本平缓到近乎停滞的呼吸,在听到“五条悟”这三个字的瞬间,猛地停滞了一下。那长长垂下的睫毛,也如同被风吹过的脆弱蝶翼,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两下。
尽管她依然没有转头,依然没有开口说哪怕一个字,但这转瞬即逝的生理反应,却如同在直哉那颗绝望的死心里,狠狠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有反应了。
她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虽然这种认知让直哉的心脏嫉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在奈奈随时可能彻底枯萎死去的巨大恐惧面前,这股嫉妒只能被他死死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来人!!”
直哉猛地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像个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子,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一把拉开障子门,对着外面跪候的下人们厉声咆哮。
“去五条家!去把五条悟给我请过来!不……是求他过来!”直哉双眼赤红,犹如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揪住领头下属的衣领疯狂摇晃,“告诉五条家,只要五条悟肯踏进这扇门,禅院家可以给出任何补偿!高级咒具、领地让步、哪怕是要我的私库,全都可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今天必须把五条悟给我找来!听懂没有?!”
下属们被这雷霆般的怒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别院,去执行这项在平时看来简直荒谬绝伦的任务。
……
几个小时后。
禅院家死气沉沉的回廊上,响起了一阵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悠哉游哉的轻快脚步声。
“哎呀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伴随着一道慵懒且充满磁性的嗓音,五条悟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室的门外。他今天穿着一身高专的深色制服,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圆框小墨镜,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这座古板宅邸格格不入的张扬与随意。
五条悟停在门口,透过墨镜看着站在门边、浑身紧绷得像是一张弓的禅院直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弧度。
“堂堂禅院家的嫡子,居然愿意割让那么大一块利益,就为了请我这个‘混蛋白毛’来家里做客?”五条悟故意拖长了语调,字字句句都踩在直哉的痛脚上,“我听那些老橘子说,你最近可是连大门都不出一步。怎么?不应该是一心扑在你那位宝贝妹妹身上,防着我防得像防贼一样吗?今天怎么有空找我来喝茶了?”
直哉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突兀地鼓起。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翻滚着滔天的恨意与屈辱,但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动手。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忍着将五条悟撕碎的冲动,没有接话。
五条悟见直哉这副诡异的隐忍模样,微微挑了挑眉。他收敛了几分玩笑的心思,长腿迈开,径直跨进了这间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沉香气的正室。
“小奈奈——我来……”
五条悟习惯性地扬起声调,刚想用那种轻浮又熟稔的语气打个招呼。在他的预想中,那个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在看到他之后,大概率会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是个骗子。
然而,当他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六眼”捕捉到房间内的景象时,尾音却戛然而止。
没有预想中的怒骂,没有鲜活的反抗,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西园寺奈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床榻角落里。她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单衣,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一头原本总是柔顺光泽的长发,此刻黯淡无光地披散在肩头。
最让五条悟心惊的,是她的状态。
哪怕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哪怕听到他的呼唤,她也依然像是一尊失去了生命力的精致石雕,静静地坐在那里,空洞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面前的一方榻榻米,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六眼在一瞬间向五条悟的大脑传递了海量的信息:她体内原本那股虽然微弱但活泼的咒力,此刻犹如一潭发臭的死水,彻底凝滞了;她纤细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透出淡淡的血腥气;而她整个人的气息,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死者的灰败。
这根本不是什么“心情不好”,这是灵魂被彻底碾碎后的死寂!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原本就压抑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因为这位“最强”的情绪变化,而骤然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他缓缓转过头,墨镜滑落了半分,露出一双比万载玄冰还要冰冷刺骨的苍蓝眼瞳。他死死盯住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的禅院直哉。
“你对她做了什么?”五条悟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丝毫起伏,平淡得让人心底发寒。
直哉的身体猛地一颤。
做了什么?他能怎么说?难道要他当着五条悟的面,亲口承认自己是因为嫉妒那些关于五条家的虚假流言,从而像个禽兽一样强暴了她?承认是自己亲手把她逼得割腕自杀,逼得她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这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悔恨以及身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可笑自尊,像是一把大锁,死死封住了直哉的喉咙。
“你管不着!”
直哉的五官因为极度的难堪而扭曲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地冲着五条悟低吼,仿佛只有用这种愤怒的伪装,才能掩盖他内心的崩溃与无能为力。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命令口吻:“我叫你来,不是听你废话的!你平时不是最会花言巧语骗人吗?!你不是能让她笑吗?!”
直哉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奈奈,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无法掩盖的哭腔与绝望:“把她给我哄好!让她说话!让她活过来!”
吼完这句话,直哉再也无法在五条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苍蓝眼瞳下多待哪怕一秒。他猛地转过身,像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一般,大步冲出了房间。
“砰——!”
沉重的障子门被他从外面狠狠拉上,将这间充斥着绝望的囚室,彻底留给了五条悟和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女孩。
沉重的障子门被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房间里只剩下五条悟和西园寺奈奈两人,死寂得落针可闻。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墨镜下的苍蓝眼瞳在一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他那双连咒力轨迹都能解析入微的“六眼”,此刻哪怕不需要特意去探测,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这间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残秽。
浓重的沉香掩盖不住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以及……一种属于禅院直哉的、令人作呕的、充满暴力与强制意味的浑浊气息,死死纠缠在奈奈的周身。
五条悟的指骨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脆响,但他强行压下了立刻冲出去把禅院直哉脑袋拧下来的杀意。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迈开长腿,放轻了脚步,走到宽大的床榻边,单膝跪了下来。
“小奈奈。”他轻唤了一声,声音放得很低,褪去了往日的散漫与戏谑,透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轻柔。
床榻上的少女没有回应。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枯坐的姿势,眼神毫无焦距地散落在虚空中,仿佛灵魂早就抽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五条悟伸出那只宽大温厚的手,缓缓探向她单薄的肩膀,想要试着安抚她。
然而,就在他温热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她肩膀衣料的那一瞬间——
奈奈如同触电般,瘦弱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那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受害者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她像是遭遇了天敌的垂死小兽,本能地向后狠狠瑟缩了一下,防备着一切外界的触碰。
感受着手底下那具抖得不成样子的躯体,五条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了。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她紧紧攥在身侧的右手上。那纤细的手腕上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的边缘还透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五条悟没有再说话,而是不顾她的瑟缩,坚定却又无比温柔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奈奈本能地想要往回抽,但他却没有松开,只是用另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去解开那个缠得死紧的结。
一圈,两圈。
随着被血水黏住的纱布被一层层剥开,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变得更加刺鼻。
当最后一层染血的纱布落下,彻底暴露出底下的伤口时,哪怕是见惯了生死和残肢断臂的“最强”,此刻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一道简单的割伤。
在她那截细瘦白皙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交错重叠的划痕!那些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外翻,显然是用极度粗糙、尖锐的碎瓷片,发了疯似的、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狠狠切割出来的!
这得有多疼?这得有多绝望?
她得多想死,才会对自己下这样残忍的狠手,连一丝生机都不肯留给自己?
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凝滞了。他那双总是高高在上、带着戏谑俯瞰众生的苍蓝眼眸里,此刻满是震惊与翻滚的痛意。他用指腹虚虚地悬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方,甚至不敢去触碰,生怕弄疼了她分毫。
“……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抬起头,视线从那满目疮痍的手腕移到奈奈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一场即将毁天灭地的风暴,一字一顿地问道:“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听到五条悟那压抑着怒火却又满含心痛的声音,奈奈一直凝滞在虚空中的视线,终于有了微弱的转动。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魔窟里,在被禅院直哉彻底摧毁了所有的尊严与希望之后,她面对直哉的讨好和发疯,可以做到心如死灰、无动于衷。因为那是一个毁了她的恶魔,她连恨都觉得多余,只求速死。
可是现在,眼前的人是五条悟。
是那个曾在阳光斑驳的庭院里,带着恶劣的笑意接受她告白的人;是那个牵着她的手,带她见识过哪怕只有短短几天自由时光的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是她在这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中,唯一见过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光。
当这道光再次照进这座死气沉沉的囚牢,照在她残破不堪的身上时,那层将她自己死死封锁起来的坚冰,终于发出了一丝碎裂的悲鸣。
奈奈空洞的眼眸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水光。
那水光起初只是在眼眶里打转,越聚越多,让她的视线重新变得模糊。紧接着,伴随着胸腔里传来的一阵压抑到极致的酸楚抽痛,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
“吧嗒……吧嗒……”
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滚落。泪珠砸在五条悟托着她手腕的手背上,砸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发出令人心碎的细碎声响。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一耸一耸的,像是一个在外面受尽了天大委屈、终于看到家人的迷路小孩,将所有的防备与坚强在此刻彻底卸下。
滚烫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江水,源源不断地从奈奈苍白的脸颊上滑落,砸在五条悟的手背上,每一滴都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可是,哪怕眼泪已经决堤,她依然死死地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五条悟任由她哭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翻滚着前所未有的心痛与隐怒。他看着那满是狰狞划痕的手腕,又看了看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已经在脑海中成型。
“是直哉干的吗?”
五条悟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缓,生怕稍微大一点声就会把眼前这个支离破碎的女孩彻底吓碎,“那些伤,还有你现在这副样子……全都是他搞出来的,对不对?”
听到那个恶魔般的名字,奈奈单薄的身体再次不可遏制地战栗了一下。她紧紧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上挂满泪珠。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将自己蜷缩成一个防备的姿态。
那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开口控诉都觉得疲惫不堪的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看着她这副彻底封闭自我的可怜模样,五条悟心里那股想要杀人的暴戾情绪几乎要压抑不住。但他知道,现在如果继续逼问下去,只会强行撕开她血淋淋的伤疤,让她回想起那些不堪的折磨。
他舍不得再逼她了。
“好了,不问了,不想说我们就不说。”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杀意压回深处。他动作分外轻柔地将那层染血的纱布重新一圈圈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甚至刻意控制着咒力的流转,用微弱的反转术式替她缓解伤口处钻心的疼痛。
他将她冰冷的小手放回温暖的被褥中,随后扯过旁边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她的肩头。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事了。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去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好吗?”五条悟低声哄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被冷汗和泪水浸湿的碎发。
奈奈听着他温柔的嗓音,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眼角依然挂着泪痕,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确认她暂时平复下来后,五条悟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转身背对床榻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犹如万载玄冰般刺骨的冰冷,以及连周遭空气都要被冻结的恐怖杀气。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障子门。
“哗啦——”
纸门被从内向外拉开。
一直像个焦躁的幽魂般守在门外走廊上的禅院直哉,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他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御三家嫡子的傲慢与矜贵,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仓皇。
看到五条悟出来,直哉像个溺水者看到浮木一般,急不可耐地大步凑了上去。
“怎么样?!她说话了吗?她理你了吗?!”直哉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双手死死攥着拳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病态的期冀。
五条悟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微微偏过头,透过滑落在鼻梁上的墨镜边缘,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近在咫尺的禅院直哉。
那双苍蓝色的“六眼”中,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有一种看垃圾般、毫无温度的死寂与鄙夷。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目光,让直哉原本急切的追问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寒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了后脑勺,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五条悟……你那是什么眼神……”直哉咬着牙,被刺痛了敏感的自尊,强撑着想要发作。
“如果不是怕吵到她休息……”
五条悟冷冷地打断了他,低沉的嗓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却仿佛夹杂着刀霜剑雨,“禅院直哉,你现在已经是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了。”
强大的、属于特级咒术师的压迫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哪怕没有展开领域,那股纯粹的威压也犹如实质的泰山一般,沉重地压在直哉的肩头,压得他周围的木地板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断裂声。
五条悟完全没有给他留任何情面,更没有给他半个好脸色。他收回视线,连多看这人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离她远点,你可真让人恶心。”
抛下这句冰冷刺骨的警告,五条悟连头也没回,双手插回口袋里,径直顺着长廊向外走去,只留给直哉一个冷硬肃杀的背影。
那是一个阴沉的初冬清晨,天空如同被一块巨大的铅板死死压住,透不出一丝活泼的光亮。冷风卷起庭院里的枯叶,在空旷的游廊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天,禅院家有一场关乎家族资源分配的宗室高层会议,身为嫡子且被视为下任家主不二人选的直哉,无论如何都无法推脱。
临行前,直哉在正室的门外来回踱步,心头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与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已经下令清空了房间里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连一根稍微尖锐些的木制发簪都没留下。
他站在紧闭的障子门外,看着跪了一地的躯俱留队精锐和贴身侍女,眼神狠厉得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把她给我看好了!寸步不离地盯着!除了呼吸,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在你们的视线之内!要是她出了一点岔子,哪怕只是破了一层皮,你们所有人就自己把脑袋割下来谢罪!”
侍女和守卫们吓得浑身发抖,将头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连声应是。
直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透不出任何声响的纸门,用力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推开门再看她一眼的冲动,转身大步朝着议事厅走去。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怀抱必死之心的人,能有多么决绝。
那块用来结束生命的凶器,是奈奈在第一次被阿音夺下碎瓷片时,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流血的手腕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藏进宽大和服袖口夹层里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尖锐瓷片。
她把它藏了很久,久到直哉以为她已经认命了,久到那些守在门外的侍女因为她连日来的安静而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懈怠。
会议开到一半,直哉坐在长桌旁,心神不宁。耳边那些老头子们为了利益争吵的声音,让他觉得无比烦躁。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奈奈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就在他猛地站起身,准备不顾一切地掀翻桌子回别院的时候——
“砰!”
议事厅沉重的大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侍女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彻底扭曲。
“直、直哉少爷……奈奈小姐她……”
直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画面统统远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议事厅的,只知道耳边的风声犹如厉鬼的尖啸。
投射咒法被他催动到了透支生命的极限,他在禅院家的回廊上化作了一道绝望的残影。
“砰——!”
正室的门被他撞得粉碎。
刺鼻的血腥味,浓烈得让人无法呼吸,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网,瞬间将他死死罩住。
奈奈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这一次,她没有割手腕,而是用那块极小的瓷片,在厚重被褥的掩护下,摸索着划开了自己颈侧的动脉。
温热的鲜血悄无声息地涌出,浸透了她身上那件雪白的单衣,染红了昂贵的真丝被褥,甚至顺着床榻的边缘,蜿蜒地流淌到了榻榻米的蔺草缝隙里,开出了一朵庞大而妖异的死人花。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弄出半点声响。她就那样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安安静静地蜷缩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一个漫长而没有痛苦的觉。
“奈奈……”
直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血泊中。他膝盖上的布料瞬间被鲜血浸透,那股冰冷的黏腻感,顺着骨缝一直钻进了他的心脏。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堵住她颈侧那个还在往外渗着骇人血丝的伤口,想要把她抱起来。可是,当他触碰到她的时候,那具曾经鲜活温暖、会笑着扑向他叫“直哉哥哥”的身体,早已经凉透了。
“医疗班!叫医疗班!!把家里所有会反转术式的人全给我拖过来!!!”直哉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发出了犹如野兽濒死前最绝望、最凄厉的嘶吼。
他疯狂地在房间里翻找着,在满地的血污中摸索着。
遗书呢?留给他的话呢?哪怕是写在布料上的咒骂,哪怕是用血写下的恨意,什么都好!给他留一点东西啊!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没有只言片语,没有一滴为了留恋或者仇恨而流下的眼泪。她生前最喜欢叽叽喳喳,最喜欢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但在走向死亡的这一刻,她却吝啬得连半个字都不肯留给他。
这种彻底的、绝对的无视与沉默,成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狠狠钉死了禅院直哉的灵魂。
她用死亡,换取了永远的自由;也用死亡,将他彻底流放进了一个只有悔恨与痛苦的无间地狱。
直哉死死抱着她僵硬的身体,把脸埋在沾满鲜血的被褥里。禅院家那位向来不可一世、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的傲慢嫡子,在这片死寂的血泊中,发出了断断续续、犹如恶鬼恸哭般的绝望呜咽。
那一滩刺目的鲜血,那具在他怀里逐渐僵硬、冰冷的躯体,以及那无论怎么哀嚎都无法唤回的死寂……
所有的绝望与疯狂,在某一个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按下了倒放键。耳边令人窒息的血流声和自己的恸哭声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庭院里惊鹿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笃”声。
微凉的秋风穿过敞开的障子门,拂过直哉的脸颊。
直哉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个刚刚从深海溺水濒死中被打捞上来的人。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没有漫天遍野的血红,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阳光柔和地洒在干净整洁的榻榻米上,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沉香。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没有血。他的掌心干干净净,骨节分明,正握着一把擦拭到一半的短刀和一块白色的绸布。
“直哉哥哥,你这也不准,那也不行的。连我和兰太哥多说两句话你都要瞪眼。”
一道清脆、鲜活,带着几分娇嗔和抱怨的少女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的和室内响起。
直哉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僵硬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西园寺奈奈就坐在矮桌的对面。她穿着那件完好无损的淡色和服,双手托着下巴,因为郁闷而微微鼓起腮帮子。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死寂,没有空洞,更没有那种让他肝胆俱裂的、彻骨的恨意。
她的眼眸清澈明亮,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是抱怨半是认真地问出了那句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话:
“那我以后到底能和谁谈恋爱、和谁结婚啊?”
直哉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纤细白皙、没有一丝伤痕的手腕;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她光洁的颈侧那一道正在鲜活跳动着的脉搏。
活着。
她还活着。
无论是因为某种未知的诅咒,还是神明对他这个罪人降下了最不可思议的怜悯,他竟然回到了这一切噩梦发生的最起点。回到了他还没有亲口说出“五条悟”那个该死的名字,还没有把她推向深渊的这一刻。
“直哉哥哥?你怎么发呆啦?”奈奈看着直哉毫无反应的模样,有些奇怪地歪了歪脑袋,“你平时不是早就开始骂我了吗?喂——你有在听……”
“当啷!”
手中的短刀被直哉猛地扔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还没等奈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哉的身影已经猛地向前倾倒。他甚至连引以为傲的术式都没有用,只是凭借着一种最原始、最不顾一切的本能,越过两人中间的矮桌,一把将坐在对面的少女狠狠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哎?!”
奈奈发出一声错愕的惊呼。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直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死死地圈住了。
这是一个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拥抱。直哉的双臂像是由钢铁浇筑而成的牢笼,死死勒着她的后背和腰肢,仿佛要把她单薄的身体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直哉哥哥?你干嘛呀……”奈奈被勒得有些发疼,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
可是,当她的手触碰到直哉的身体时,却猛地愣住了。
他在发抖。
那个不可一世、永远用下巴看人、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御三家嫡子,此刻竟然在不可遏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直哉将脸深深地埋在奈奈的颈窝里。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身上那种属于阳光和鲜活生命的气息。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感受着怀里这具温软的身体,感受着她胸腔里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脏,眼眶在一瞬间酸涩得发疼,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
上一次,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为了可笑的自尊和掌控欲,随口扯出了五条悟的名字,亲手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一步步把她逼上了绝路,逼得她宁愿割断自己的喉咙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那地狱般的绝望,他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哥哥?”奈奈察觉到了直哉的异样,她停止了挣扎,有些不知所措地任由他抱着,声音也软了下来,试探性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直哉没有说话。
他不敢松手,哪怕只是一毫米的缝隙。他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美梦,怕自己一松手,怀里鲜活的少女就会再次变成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冰冷尸体。
去他的面子,去他的规矩体统,去他的五条悟。
“……哪里都不去。”
过了许久,直哉沙哑到极点的声音才闷闷地从她的颈侧传来。他收紧了双臂,像是一头死里逃生后拼死护住稀世珍宝的恶龙,每一个字都透着偏执到骨子里的颤音与哀求。
“谁也不找,哪里都不去……奈奈,就这样……一直待在哥哥身边,好不好?”
直哉的力道大得近乎病态,双臂像是一把死锁,恨不得将奈奈整个人揉进他自己的骨肉里。
奈奈起初只是错愕,但被他这样死死勒着,很快就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更让她感到疑惑的是,直哉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那绝望又卑微的语气,根本不像是那个平时高高在上、刻薄傲慢的禅院嫡子。
“直哉哥哥……你勒得我好疼呀。”奈奈小声抱怨着,双手推了推他的胸膛。虽然在抱怨,但她天生开朗活泼,敏锐地察觉到哥哥情绪不对后,便没有像平时那样跟他顶嘴,反而顺从地任由他抱着,只是侧过脸,有些费力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听到奈奈呼痛,直哉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噩梦里那些惨烈的画面——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割痕,以及最后躺在血泊中毫无生气的模样,再次在脑海中疯狂闪现。直哉像是一只被烫伤的野兽,猛地松开了一点力道,但双手依然死死扣着她的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拉开了一点距离,一双猩红的狐狸眼死死地盯着奈奈。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挤压而有些泛红,双眼清澈透亮,没有半分恨意,也没有半分死寂。她正用一种混合着关心与疑惑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直哉哥哥,你到底怎么啦?出了一身的冷汗。”奈奈伸出温热的小手,大着胆子摸了摸直哉冰凉的额头,嘴里嘟囔着,“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要是生病了就赶紧让医师来看看,别硬撑着。你刚才的样子……真的有点吓人。”
掌心传来少女皮肤的温热触感,那无忧无虑的语调,让直哉几乎想要落泪。
她没有恨他,她还愿意主动碰他,甚至在关心他。
现在的西园寺奈奈,还是那个会在走廊上因为看猫滑倒而笑得前仰后合的快乐女孩,而不是那个宁愿用碎瓷片割开喉咙也绝不跟他说一句话的绝望人偶。
直哉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将眼眶里酸涩的液体逼了回去。他一把抓住奈奈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将它紧紧裹在自己的双掌之中。
“我没事。”直哉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深吸了几口气,拼命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后怕,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傲慢,但那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只是刚才……想到了一些倒胃口的蠢事。”
“哎?蠢事?”奈奈眨了眨眼睛,抽了抽自己的手,发现根本抽不动,索性也由着他握着了,“什么蠢事能把你吓成这样啊?连刀都扔了。”
直哉的视线扫过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短刀,眼神暗了暗。
上辈子,就是这把刀,开启了所有悲剧的序幕。他为了堵住奈奈渴望自由的嘴,随口扯出了五条悟的名字。而这一次,他绝对、绝对不会再让那个白毛混蛋有机会碰她一根手指头。
不仅是五条悟,分家的那些废物,外面那些血统低贱的咒术师,谁也别想靠近她。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直哉冷哼了一声,习惯性地想要用尖酸的话语来掩饰自己的虚弱。但当他看到奈奈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时,他的心脏猛地一抽,立刻又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偏执说道,“总之,刚才那个问题,以后不准再问了。”
“哪个问题?”
“谈恋爱,还有结婚。”直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绝对霸道,“你这辈子都不需要考虑这种无聊的事情。外面的男人全都是不可信的废物,他们只会用花言巧语骗你,把你当成消遣的玩具。”
奈奈听了这话,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她虽然性格开朗好脾气,但天天被这样限制,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她柳眉微蹙,大声反驳道:“你又来了!你每次都这样,把外面说得跟地狱一样!那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禅院家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吧?连兰太哥都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直哉突如其来的暴喝吓了奈奈一跳。
直哉的双眼再次有些发红,脑海中“假的我也愿意”、“死也不要再回你那个院子”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巨大的恐慌让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但他看着奈奈有些被吓到的苍白脸色,只能拼命压抑着自己骨子里的暴戾。
他缓缓松开捏着她肩膀的手,顺势滑了下去,有些自暴自弃、又有些卑微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奈奈……”直哉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沙哑与颤音,“别去外面……待在禅院家不好吗?待在哥哥身边不好吗?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京都最新的甜点,外面好玩的小玩意,你想看猫我就让人把全日本好看的猫都抓来养在院子里……只要你别想着离开,什么都可以……”
奈奈彻底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姿态放到了泥潭里的表哥。在她的记忆中,直哉哥哥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永远是用那无关紧要的关西腔嘲讽所有人的,何曾用过这种近乎哀求的、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只有惊鹿在外面“笃”的一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奈奈看着直哉微微颤抖的脊背,心里的那点不快和愤怒,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她抿了抿唇,虽然还是觉得直哉不可理喻,但那颗柔软又善良的心,终究还是没办法对这样的哥哥置之不理。
她叹了一口气,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一样,轻轻地拍了拍直哉有些凌乱的头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奈奈的声音清脆而温柔,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欢快,“直哉哥哥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哎。我不去外面了,你别再发抖了,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直哉那颗悬在悬崖边缘、随时准备坠入深渊的心,终于“扑通”一声,落回了实处。
虽然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因为现在的奈奈还天真,还没领略过自由的滋味。但他发誓,这一世,他会用最温柔、最密不透风的爱,重新为她打造一个完美的黄金鸟笼。他会学会克制,学会收敛脾气,绝不用暴力去触碰她,也绝不让她产生一丝一毫想要逃离的念头。
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像现在这样,对着他展露毫无阴霾的笑脸,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自从那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拥抱事件”过后,禅院家的下人们惊恐地发现——他们那位向来眼高于顶、脾气暴躁、张口闭口“规矩体统”的直哉少爷,仿佛被什么未知的特级咒灵给夺舍了。
他针对西园寺奈奈的态度,发生了堪称“一百八十度加一百八十度”的、天翻地覆的惊人逆转。
以前的直哉,只要看到奈奈在走廊上跑得快了些,或者多吃了一块甜点,都会皱起眉头,用刻薄的关西腔训斥她“没有规矩”、“不成体统”。
但现在的直哉……
“奈奈,跑慢点,当心脚下的台阶,别摔着。”
清晨的游廊上,直哉非但没有责骂那个因为追逐蝴蝶而提着和服下摆一路小跑的少女,反而紧张地跟在后面,双手虚虚地护着,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以前的直哉,严格控制着奈奈的饮食和作息,坚决杜绝一切他认为“玩物丧志”的东西。
但现在的直哉……
“这家的抹茶大福听说很受京都女孩子喜欢。还有这个,是从东京那边空运过来的洋果子。你尝尝哪个合胃口?如果不喜欢,我立刻让人换一批。”
下午茶时间,原本应该在道场练功的直哉,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奈奈的矮桌旁。他那双总是用来结印、沾满杀气的手,此刻正拿着银质的小叉子,小心翼翼地把切好的蛋糕推到奈奈面前。
奈奈起初简直被直哉这种诡异的转变吓得毛骨悚然。
连续好几天,她都活在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恐慌中。每次直哉端着好吃的点心过来,或者用那种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眼神看着她时,奈奈都会下意识地往后缩,脑子里疯狂拉响警报:
这绝对是陷阱!直哉哥哥肯定在憋着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他是不是想把我养肥了再打一顿?还是说他真的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奈奈甚至偷偷去找过兰太,让他用术式悄悄检测一下直哉的灵魂状态,结果当然是一切正常。
带着这种如同走在钢丝上的警惕,奈奈试探性地开始“作妖”。
某天傍晚,她故意看着直哉端来的高级怀石料理,皱着鼻子说:“我不想吃这些,我想吃城东那家平民小摊上的章鱼小丸子,还要多加木鱼花。”
本以为直哉会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骂她“不知好歹”、“自甘堕落去吃那种贱民的食物”。
结果,直哉只是愣了一瞬,随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站起身就往外走:“好,我现在去买。刚出锅的容易烫,你在家里乖乖等我。”
五分钟后,伴随着一阵狂暴的空气气流声。
堂堂禅院家下一代家主、把“投射咒法”练到出神入化的一级咒术师,竟然用他那堪称瞬移的极速,端着一盒还冒着腾腾热气、甚至连一颗木鱼花都没被风吹跑的章鱼小丸子,重新出现在了奈奈面前。
下人们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奈奈也傻眼了。
她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小丸子,又看了看额头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正用一种近乎讨好的期盼眼神看着她的直哉。
奈奈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直哉哥哥,好像是真的转性了!
这种毫无底线、有求必应的纵容,对于从小被压抑、被管束的奈奈来说,简直就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既然不是阴谋,也不是夺舍,那她干嘛还要每天提心吊胆的?管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奈奈大小姐的本性彻底释放了。她开始心安理得、甚至有些美滋滋地享受起了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权”。
不用每天被迫背诵那些枯燥的家族礼仪;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可以把禅院家那些庄严肃穆的枯山水庭院当成游乐场;只要随便哼唧一声,那位暴脾气的表哥就会立刻像个忠犬一样把她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
太爽了!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去他外面的世界,禅院家现在就是全日本最棒的地方!
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
阳光如同金色的流蜜,温暖地洒在别院的走廊上。
奈奈穿着一身柔软轻便的居家和服,毫无形象地趴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她的面前摆满了直哉刚刚从外面搜罗回来的各种最新连载漫画书,左手边是一盘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葡萄,右手边是一杯加了冰块的果汁。
而在这座院子里拥有绝对生杀大权的禅院直哉,此刻正屈尊降贵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给正在看漫画的少女打着扇子,驱赶着初夏微热的微风。
“哈哈哈哈!这个主角好笨啊!居然就这么掉进陷阱里了!”
奈奈看着漫画里的搞笑桥段,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毫无淑女包袱的清脆大笑。她笑得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滚,手里的漫画书差点掉落。
直哉眼疾手快地接住漫画书,又顺手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去她眼角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溢出的一点生理性泪水。
“慢点笑,别岔了气。”直哉的声音低沉醇厚,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致温柔。
奈奈转过身,仰面躺在地板上。她逆着金色的阳光,看向正在给她打扇子的直哉。
少女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欢笑而泛着一层健康的、犹如水蜜桃般的红晕。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明晃晃的阳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她顺手从盘子里捏起一颗剥好的葡萄,直接递到了直哉的嘴边,眉眼弯弯,绽放出一个毫无防备、鲜活灿烂到了极致的笑颜:
“直哉哥哥,你也吃呀!今天这批葡萄特别甜!你最近对我这么好,我奖励你的!”
看着那颗递到唇边的葡萄,看着少女那犹如向日葵般热烈而真实的笑容。
直哉摇扇子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在这阳光明媚的瞬间,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前世那个昏暗压抑的正室,看到了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看到了她脖颈上那道致命的伤口,以及她那双直到死亡也再未对他展露过一丝温度的死寂眼眸。
这两种极端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剧烈交叠,最终,前世那冰冷的血色噩梦,被眼前这个鲜活的、灿烂的笑容彻底击碎、驱散。
她会对他笑,她会主动跟他分享食物,她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打滚。
她活着,而且很开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救赎般的暖流,瞬间充斥了直哉那颗曾经扭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觉得眼眶一阵发热,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微微低下头,就着奈奈的手指,将那颗葡萄含进了嘴里。
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葡萄爆开的甘甜汁水,同时在舌尖蔓延。直哉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滚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偏执与狂热,但他硬生生将这份疯狂掩藏在了极度的温柔之下。
是甜的。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她现在的笑容更甜。
只要能永远留住这个笑容,只要她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依赖他。哪怕要他把骨子里的傲慢全部碾碎,哪怕要他戴上一辈子的温柔面具,去当一个唯命是从的“好哥哥”,他也甘之如饴。
他会用这种令人沉溺的纵容和溺爱,一点一滴地侵蚀她的生活,将她宠坏,剥夺她独立生存的能力,让她离开自己就活不下去。这才是最完美的、不需要锁链也能永远锁住她的笼子。
“嗯,”直哉咽下葡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抹偏执的暗芒,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温柔的笑意,“真的很甜。”
平静而纵容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奈奈在直哉刻意营造的“温柔乡”里,胆子越来越大,甚至到了有些没心没肺的地步。
这天下午,直哉去主宅处理家族事务,临走前照例让人给她送来了一大摞最新出版的漫画书解闷。
奈奈趴在榻榻米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可是,当她随手拿起一本封面画着唯美少男少女、包装却被透明塑封严严实实裹住的漫画时,事情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
书店老板大概是忙中出错,把一本标注着“R-18”、尺度极大的青年向限制级漫画,不小心混进了给小女孩看的纯爱少女漫里。
奈奈毫无防备地拆开塑封,翻开了几页。
起初,她只是觉得这画风有些奇怪,女主角的衣服未免也太清凉了些。可是越往后翻,画面上的内容就越发不可收拾。交叠的人影、露骨的台词、以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夸张特写……
“啪!”
奈奈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猛地合上了漫画书,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砰砰”狂跳,脑子里嗡嗡作响。虽然从小在禅院家长大,但她被保护(或者说被圈禁)得太好,哪怕是以前偷偷看过的少女漫,最多也就是牵个手、接个吻。她哪里见过这种真刀真枪、毫无遮掩的画面!
可是,在极度的羞耻过后,一种恍然大悟的明悟感,突然击中了奈奈的大脑。
原来……这就是男女之间会做的事情吗?
她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以前。在直哉哥哥还没有“转性”的时候,他那个宽敞的别院里,总是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不同女人的身影。那些女人身上总是带着浓烈的香水味,每次进了直哉的房间后,总会传出一些让她觉得奇怪又有些害怕的压抑声音。
以前她不懂,只觉得那些女人看她的眼神充满敌意。现在结合这本漫画……
“轰”的一下,奈奈刚刚褪去一点温度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简直快要冒烟了。
她咬着下唇,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仔细想想,自从那天直哉哥哥把刀扔了、像个疯子一样抱住她之后,他就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不仅脾气变好了,最关键的是……他这大半个月来,身边竟然一个女人都没有了!
不仅没有带女人回来,甚至连那些总是试图往他身边凑的侍女,都会被他用冷冰冰的眼神直接吓退。他每天除了处理必须的家族事务,剩下的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陪她看书、给她买零食。
他那么一个精力旺盛、以前又那么风流的大少爷,突然清心寡欲地当起了和尚?他不难受吗?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是猫爪子一样在心里百爪挠心。如今被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奈奈,胆子早就被喂肥了。
“哗啦——”
傍晚时分,纸门被从外面拉开。直哉换了一身轻便的居家和服,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新鲜樱桃走了进来。
“今天主宅那边有点事耽搁了,等无聊了吧……”
直哉的话还没说完,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间里异样的气氛。
奈奈跪坐在矮桌前,双手死死地把一本漫画书压在身下。她低着头,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晰地看到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怎么了?”直哉瞬间紧张了起来。他放下盘子,快步走到奈奈身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
奈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直哉的手。但由于动作太大,压在身下的那本漫画书“啪嗒”一声滑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摊开在了直哉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好死不死地,正好翻在尺度最大、最不堪入目的那一页。
空气在这一瞬间诡异地静止了。
直哉的视线扫过那不堪入目的画面,原本温柔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度危险的暗芒。但他很快压抑住了想要把这家书店直接烧掉的暴戾冲动,神色自若地将那本漫画拿起来,反扣在桌面上。
“别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脏了眼睛。”直哉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天知道,在看到那画面的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全都是上一世在正室里,他将奈奈压在身下的那些疯狂画面。
奈奈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羞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鼓起毕生的勇气,结结巴巴地开了口:“直、直哉哥哥……”
“嗯?”直哉看着她这副羞怯又诱人的模样,勉强维持着好哥哥的表象,耐心地应了一声。
“我就是……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奈奈咽了一口唾沫,手指绞着和服的衣摆,“你以前……不是经常带那些很漂亮的姐姐回房间吗?但是自从你……变好以后,就再也没有过女人了。”
听到这番话,直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不易察觉地紧绷了起来。
奈奈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她眨了眨眼睛,用那种最纯洁无辜的语气,问出了一个对任何正常男人来说都堪称致命的问题:
“漫画里说……男人都是有那种需求的。你现在每天都陪着我,也不去找那些姐姐了。直哉哥哥,你……你不会憋坏吗?”
“吧嗒。”
直哉刚才不小心捏在手里的一颗樱桃,被他硬生生地捏爆了,殷红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像极了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信号。
直哉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玩火的少女,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发出危险的崩裂声。
她怎么敢问?
她竟然敢用这种天真无邪的眼神,问一个对她抱有两辈子疯狂占有欲、恨不得立刻将她拆吃入腹的恶狼,会不会“憋坏”?
直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袖口抽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樱桃汁。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翻滚着粘稠到令人窒息的暗色。
他没有退缩,反而身体前倾,猛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奈奈的鼻尖,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屏住的呼吸,直哉才停了下来。他盯着她那双因为慌乱而微微睁大的清澈眼眸,压低了嗓音。
那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蛊惑与隐忍的克制:
“是啊,憋得很辛苦呢。奈奈既然这么关心哥哥……”直哉的目光顺着她的眼睛,缓缓滑落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咬着的粉润唇瓣上,语气幽暗得仿佛深渊里的回声,“那奈奈打算……怎么帮哥哥解决?”
直哉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太过浓烈,哪怕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能听出那份危险的弦外之音。
奈奈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她瞪大了那双水润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面孔。平日里总是透着高不可攀的表哥,此刻眼底却翻滚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危险,却又莫名无法移开视线的暗沉情愫。
“我……我怎么帮你……”奈奈结结巴巴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又不懂这些……”
“没关系,”直哉的嘴角勾起一抹蛊惑人心的弧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诱哄,“哥哥教你。只要奈奈愿意帮我,就好。”
话音未落,他便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了奈奈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小手。
在奈奈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直哉已经带着她的手,缓缓向下,贴上了一处惊人滚烫的所在。
“呀!”
掌心传来的恐怖热度和令人心惊的轮廓,让奈奈像触电般发出一声惊呼,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但直哉的大手却牢牢地按着她的手背,不容拒绝,却又并不粗暴。
“别怕,奈奈,别躲……”直哉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他微微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帮帮哥哥……只有你能帮我了……”
这种将姿态低到尘埃里的示弱,简直是拿捏奈奈的致命武器。她看着直哉那副仿佛隐忍到极致的痛苦模样,原本想要抽离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停住了,甚至顺着他的引导,笨拙而僵硬地握紧了些许。
“嘶……”
直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由自己最渴望的人带来的、带着生涩和战栗的触碰,瞬间点燃了他压抑了两辈子的疯狂欲火。但他死死克制着想要将她直接拆吃入腹的冲动,他知道,对付这只刚被哄乖的小雀鸟,必须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
他没有给她留下太多胡思乱想和害怕的时间。
直哉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向自己。下一秒,他滚烫的唇便重重地压在了奈奈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唔——!”
所有的惊呼和羞耻,都被这个极具侵略性却又缠绵至极的吻尽数吞没。
直哉吻得极深、极重,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纠缠着她丁香般的软舌,贪婪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每一丝甜蜜。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他还会微微退开些许,温热的唇瓣流连过她的唇角,顺着她纤细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轻轻舔舐、啃咬着她敏感的耳垂和侧颈。
“嗯……”
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如同电流般酥麻的快感,瞬间击溃了奈奈最后的防线。她的身体软成了一滩春水,大脑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灼热。
在直哉这种近乎狂热的亲吻和舔舐下,奈奈不仅忘了手上的动作有多么骇人听闻,甚至连她自己都被这种黏腻、舒服的亲密接触搞得浑身发软。她只能红着脸,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水光,半闭着眼睛,随着直哉大手的引导,机械而羞涩地动作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了。
沉闷的熏香中,混入了一股甜腻而暧昧的气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直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奈奈因为舒服而偶尔溢出的几声软糯嘤咛,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死死地网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伴随着直哉一声低哑到极致的闷哼,这场荒唐又黏糊的“互帮互助”终于落下了帷幕。
漫长而难熬的寂静过后。
奈奈看着自己手上那片不可言说的黏腻,羞耻感犹如迟来的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羞得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熟透的粉色,连看都不敢看直哉一眼,“嘤咛”一声,像只遇到危险的鸵鸟一样,一头扎进了直哉宽阔的怀里,死死地把滚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胸口,当起了缩头乌龟。
看着怀里这只羞愤欲绝的鸵鸟,直哉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震颤。
他单手揽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扯过几张柔软的纸巾。他没有让奈奈自己动手,而是将她那只小手拉过来,慢条斯理地、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意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擦拭得干干净净。
擦完后,他还不忘低下头,在她泛红的指尖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奈奈今天真乖。”
直哉将下巴抵在奈奈的头顶,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他故意放软了声调,用那种连他自己以前听了都会觉得恶心的、黏黏糊糊的撒娇语气,在奈奈耳边低声诱哄:
“哥哥今天真的好舒服。以后……要是哥哥再憋得难受了,能不能都来求我的好妹妹,像今天这样帮帮我?”
埋在他怀里的奈奈身体微微一僵。
可是,被向来不可一世、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表哥用这种低声下气、带着浓浓依赖和“求”字的话语哄着,奈奈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和保护欲,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完全被这糖衣炮弹砸得晕头转向,脑子里只剩下“直哉哥哥现在只有我了”、“我帮帮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离谱的念头。
“……就、就只能帮你这一次哦。下次……下次再说……”奈奈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虽然嘴上说着拒绝,但那软绵绵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抵抗的意味。
直哉在奈奈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恶劣、却又得逞到了极致的残忍微笑。
这只天真单纯的小雀鸟,已经被他亲手编织的温柔陷阱彻底迷晕了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表兄妹之间做这种事,早就已经越过了亲情的底线,踏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这,仅仅只是他将她彻底吞噬的第一步。
这种隐秘而黏糊糊的“互帮互助”,就像是掺了毒药的蜜糖,渐渐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日常。
在这座看似规矩森严的禅院家别院里,只要拉上那扇障子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这间宽敞的正室就会变成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充满甜腻与暧昧气息的伊甸园。
奈奈从一开始的羞耻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到后来在直哉一口一个“好妹妹”、“求求你”的刻意诱哄下,渐渐变得习惯了。她甚至会红着脸,有些熟练地靠在直哉怀里,由着他亲吻自己的脖颈,而在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之后,也会乖乖地伸出手去“履行承诺”。
然而,禅院直哉这个骨子里刻满了偏执与贪婪的恶狼,怎么可能仅仅满足于这种程度的甜头?
他要的,是她身心彻底的沉沦,是她再也离不开他的绝对掌控。
这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窗外的雨丝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
奈奈刚吃完直哉喂的甜点,懒洋洋地靠在床榻上。直哉从背后拥着她,下巴亲昵地抵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唇瓣有一搭没一搭地吻着她的耳垂。
就在奈奈被他亲得有些发困,连眼睛都快要眯起来的时候,直哉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奈奈敏感的颈侧,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与危险:“奈奈,一直都是你在帮哥哥……你想不想,也舒服一点?”
“哎?”奈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深意,“什么舒服一……”
话音未落,直哉已经不容分说地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轻轻压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还没等奈奈惊呼出声,直哉已经分开了她的双腿,高大的身躯顺势沉了下去。那个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御三家大少爷,此刻却心甘情愿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跪伏在了她的双腿之间。
当那一抹温热柔软的触感,伴随着令人战栗的湿意,毫无防备地降临在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时,奈奈的大脑在瞬间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唔——!直、直哉哥哥!”
奈奈猛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哪怕她再迟钝、再缺乏常识,此刻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绝对不对劲!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表兄妹,甚至是普通恋人之间的界限!
“不、不要……太奇怪了……你快起来……”
她红着脸,眼角瞬间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本能地想要并拢双腿,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可是直哉怎么会给她逃脱的机会?
他的一只手牢牢地扣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的大腿内侧。他甚至没有抬起头,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狐狸眼,自下而上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拒绝的恼怒,只有满满的臣服与令人心惊的狂热。
“别怕,奈奈……乖,放松点……”他含糊不清地哄着她,舌尖的动作却变得更加不容拒绝,灵巧而刁钻地挑逗着那些她自己都未曾探索过的敏感地带。
“啊……嗯……”
在那如同狂风骤雨般密集而温柔的攻势下,奈奈微弱的抗拒很快就被彻底瓦解了。她推拒在直哉肩膀上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无力的攀附,手指深深地插进了他凌乱的头发里。
她半推半就地沉沦在了这片陌生的快感汪洋中,只能扬起纤细的脖颈,发出破碎而甜腻的泣音,任由自己被直哉带上一个又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顶峰。
……
当一切终于平息,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喘息声。
奈奈已经彻底软成了一滩泥。巨大的羞耻感在快感褪去后如潮水般涌来,她发出一声类似小猫般的呜咽,猛地扯过旁边的薄被,连头带脚地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蚕蛹,死活不肯再露面了。
直哉慢条斯理地扯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床上那一团疯狂颤抖的“被子包”,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真可爱。
明明这段时间帮他的时候已经敢偷偷看他了,现在被他伺候了一次,居然又害羞成了这副模样。这种仿佛在拆解一件专属于他的精美礼物,看着她一点点染上自己颜色的感觉,让直哉那颗扭曲的心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奈奈,别闷坏了,出来透透气。”直哉隔着被子,温柔地拍了拍那一团,像个餍足的野兽在逗弄自己的猎物。
“你走开……不要你管……”被子里传来奈奈闷闷的、带着浓浓羞愤的声音。
就在直哉准备强行扒开被子,把人捞出来好好亲一顿的时候,被子的边缘突然被掀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奈奈那双水汪汪、还带着几分未褪红晕的大眼睛,怯生生地露了出来。她咬着红肿的下唇,眼神有些躲闪,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直哉哥哥……我们刚才那样……不对吧?我听说,这种事情……只有结了婚的夫妻才能做的……”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原本暧昧黏糊的气氛,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哉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了。
“只有夫妻才能做”。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直哉的神经上。
前世那些惨痛的记忆如同厉鬼般再次袭来——她惊恐躲避的眼神、她宁死不屈的决绝、以及那句让他痛彻心扉的“你让我觉得恶心”。
一股极其可怕的寒意,瞬间从直哉的脚底板直窜向天灵盖。他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
她意识到了?她觉得恶心了?她是不是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哥哥的求助”,而是蓄谋已久的占有?她是不是又要像上一世那样,为了那些该死的伦理和外面的世界,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开,甚至是……再次选择去死?!
“奈奈,我……”直哉的声音瞬间变得嘶哑而发颤。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紧了床单,指骨泛白,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疯狂盘算,如果她真的要逃,他该用什么样的锁链才能在不伤到她的前提下把她永远拴在床上。
就在直哉眼底的疯狂即将压抑不住、准备彻底撕破伪装的时候——
裹在被子里的奈奈,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整张红扑扑的脸蛋。
她看着直哉瞬间变得惨白和僵硬的脸色,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生气,于是赶紧伸出那只还有些发软的小手,轻轻抓住了直哉的衣角。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脸颊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直哉的耳朵里:
“所以……直哉哥哥,我们要在一起吗?虽然我们是表兄妹……但是,这样……可以吗?”
“……”
风停了。
前世的血色噩梦,心底那些疯狂叫嚣的厉鬼,以及所有让他肝胆俱裂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话轻飘飘地、彻底地超度了。
天堂与地狱,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直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红着脸、满眼都是信任和依赖,甚至在认真询问他“能不能在一起”的少女。
他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突然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在胸腔里剧烈撞击起来。“扑通!扑通!”震得他耳膜发疼。
她没有推开他。
她不仅没有觉得恶心,她甚至在认真思考为了合理化他们之间的亲密,而跨过那条名为“伦理”的禁忌红线,永远和他在一起!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扭曲又极致的狂喜,犹如火山爆发般轰然冲破了直哉所有的理智。
去他妈的表兄妹!去他妈的家族规矩!
只要她愿意,别说是表兄妹,就算是与整个咒术界为敌,他也绝对不可能再放开她的手!
“可以……当然可以!”
直哉猛地掀开被子,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奈奈紧紧地、死死地搂进了怀里。他甚至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甜美的气息。
“谁敢说不可以,我就杀了他!”直哉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偏执,但在面对奈奈时,却又化作了世间最浓烈的糖浆,“奈奈……我的奈奈……我们会结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这只曾经被他亲手逼死在笼子里的雀鸟。
这一次,终于心甘情愿地,自己亲手为他递上了锁上牢笼的钥匙。
有了这句“我们要在一起吗”的承诺,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最后、也是最脆弱的所谓“伦理”窗户纸,被彻底且毫无保留地捅破了。
从那天起,这座原本庄严肃穆的禅院家别院,彻底沦为了一个隔绝世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销金窟与极乐鸟笼。
进展确实是突飞猛进的。
既然奈奈已经亲自递上了“夫妻”这把万能钥匙,直哉那骨子里压抑了两辈子的、疯狂而扭曲的占有欲,终于可以披着“深爱”的完美外衣,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将她从头到脚地寸寸吞噬。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同床共枕和那些隔靴搔痒的边缘试探。他开始毫无节制地侵占奈奈生活中的每一寸空间和时间。
清晨,奈奈总是在直哉细密的亲吻中醒来;午后,两人会窝在宽大的回廊上看书,但往往看着看着,漫画书就会掉落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交叠的喘息和凌乱的衣衫;到了夜晚,那间熏着沉香的正室,更是成了直哉索取“名分”的绝对领地。
打破最后那道生理防线的那一夜,来得水到渠成,却又让直哉感到一种近乎灵魂出窍般的战栗。
初夏的夜风带着几分燥热,纸门外虫鸣阵阵。
没有前世那场充满仇恨、绝望与血腥的暴行。这一次,直哉拿出了他这两辈子加起来所有的耐心、温柔与克制。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暖黄色地灯。直哉跪在床榻上,宛如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朝拜他唯一的稀世神明。他动作轻柔得近乎不可思议,一点一点地剥去少女身上碍事的布料,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个落在她额头、鼻尖、唇角的细碎亲吻。
“直哉哥哥……”奈奈紧张得浑身发红,双手死死地攥着身下的床单,像一只初次涉水的小兽,眼中满是无措,却又盛满了对他毫不设防的信任。
这种全身心依赖的眼神,比最猛烈的春药还要致命千万倍。
“别怕,奈奈。看着我,只看着我一个人。”直哉的声音沙哑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他俯下身,滚烫的胸膛贴上她柔软的肌肤,结实有力的双臂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下。
他用极尽缠绵的吻去安抚她的战栗,用极尽蛊惑的情话去化解她的紧张。他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也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爱人,一点点地、彻底地打开了她。
当两人真正融为一体的那一瞬间——
“唔!”奈奈还是因为那股陌生的胀痛感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泣音,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直哉的心脏猛地一抽,前世的阴影让他本能地停住了所有动作。他慌乱地去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都在发抖:“疼了吗?对不起……哥哥轻一点,别哭,奈奈别哭……”
可是,他并没有等来那句冰冷的“让我觉得恶心”。
奈奈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咬了咬下唇。随后,她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缓缓抬起双臂,主动环住了直哉因为极度克制而紧绷的脖颈。
她将泛红的脸颊贴在他的耳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羞涩与安抚:“没有哭……你、你别停下呀……”
“轰——”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化作了漫天绚烂的烟火。
风暴降临了。
只是这一次的风暴里,没有伤害,只有想要将彼此灵魂都彻底揉碎、融合的极致疯狂。
直哉紧紧地抱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带上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极乐顶峰。他听着她变了调的娇吟,看着她因为情动而失焦的清澈双眼,感受着她身体每一次为了他而产生的战栗。
巨大的狂喜与满足感,填满了直哉灵魂深处那个千疮百孔的黑洞。
“奈奈……我的奈奈……”他在最失控的边缘,一遍遍地在她的耳畔嘶哑地宣告着主权,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她的骨髓里,“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妻子了……”
奈奈被他撞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像一叶在大海中随波逐流的小舟,紧紧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在一声声甜腻的泣音中,全盘接收了他这不容拒绝、却又温柔至极的疯狂爱意。
自那一夜之后,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不仅破了,甚至连窗户框都被直哉彻底拆了。
奈奈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君王从此不早朝”。直哉几乎把所有的家族事务都推给了手下的家臣,每天只知道变着法儿地在别院里“欺负”她。
她被他宠得越发娇气,也越发无法无天;而直哉,则在这场名为“纵容”的完美戏剧里,彻底完成了他的终极闭环。
他看着那个懒洋洋地躺在他怀里、任由他亲吻把玩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微笑。
笼子的门已经彻底锁死了,而钥匙,早已经被她自己亲手融化在了这温柔的蜜罐里。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逃出去了。
禅院家迎来了近几十年来最盛大、最奢华的一场婚礼。
漫天的红枫与随处可见的纯白绸缎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古老而压抑的宅邸装点得如同人间仙境。哪怕是那些向来对直哉颇有微词的家族长老,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不可一世的嫡子在迎娶西园寺奈奈这件事上,给足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极致体面。
奈奈穿着一身极其繁复华美的白无垢,头戴白绵帽,精致娇艳的面庞在纯白的衬托下,美得惊心动魄。她乖巧地依偎在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袴的直哉身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对身边这个男人的依赖。
这是一场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婚礼。
但对于直哉来说,这场宣告他绝对胜利的加冕仪式上,还缺了一个最关键的“见证人”。
是他亲自在邀请名单上添了那个名字,甚至动用了家族的一点关系,半强制性地向五条家发出了请帖——他要五条悟来。
他必须让那个上一世如同噩梦般盘踞在他心头、差点夺走奈奈的白毛混蛋,亲眼看着这个女孩是如何冠上“禅院”的姓氏,彻彻底底、永远属于他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直哉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哪怕在御三家婚宴上也毫无规矩可言、正懒洋洋地靠在柱子边吃甜点的高大身影。
直哉揽在奈奈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怎么了,直哉哥哥?”奈奈察觉到他的力道,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没事,带你去见个‘贵客’。”
直哉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近乎病态的幽暗与兴奋。他半拥着奈奈,踏着极其从容的步伐,一步一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五条悟的面前。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了,像是一头准备在死敌面前展示领地和战利品的猛兽。那些属于上一世的嫉妒、不甘、屈辱,在此刻全都被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得意所取代。
“五条家主大驾光临,真是让禅院家蓬荜生辉。”直哉停下脚步,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炫耀,“这是我的妻子,奈奈。”
他死死地盯着五条悟,不放过对方脸上哪怕最细微的一丝表情变化。他等着看五条悟的惊讶,等着看五条悟的反应。
然而——
五条悟只是漫不经心地咽下嘴里的喜糖,百无聊赖地将滑落在鼻梁上的黑色小墨镜往上推了推。
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苍蓝眼瞳,透过墨镜的边缘,极其平淡地扫了奈奈一眼。
“六眼”在一瞬间读取了所有的信息:一个咒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普通女孩,身上里里外外、密不透风地缠满了禅院直哉那股霸道且令人作呕的咒力残秽。毫无威胁,也毫无亮点。
“哦,恭喜啊直哉。”五条悟敷衍地摆了摆手,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懒得说,更别提什么特殊的关注了,“你们家的喜糖太甜了点,下次建议换个牌子。”
毫无波澜。
就如同在看路边的一棵树,或者宴席上的一道菜。五条悟的眼睛里,写满了对这个叫做“西园寺奈奈”的陌生女人的绝对无视与不感兴趣。
直哉呼吸一滞,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奈奈。
上一世,她就是在五条家,为了气他,大声喊出“五条先生比你好一万倍”的。
可是此刻的奈奈,只是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戴着奇怪墨镜、个子高得离谱的白发男人。她的眼里没有惊艳,没有憧憬,甚至没有半分熟稔。
“初次见面,五条家主。感谢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奈奈礼貌而生疏地低了低头,完全是一个规矩的世家新娘在面对陌生宾客时的本分模样。
行完礼后,她甚至轻轻扯了扯直哉的袖子,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直哉哥哥,这个人长得好奇怪哦,在室内还戴墨镜,是眼睛不好吗?”
“……”
风静止了。
直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
没有争抢,没有流言,没有前世那些将他逼疯的“夫妻之实”。
在这一条被他强行扭转的世界线里,西园寺奈奈和五条悟,彻彻底底地,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感,突然像是一根极其纤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直哉的心脏。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场惨烈的噩梦;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自己曾为了眼前这个不以为意的白发男人,嫉妒得发狂,甚至亲手逼死了自己最爱的女孩;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场三个人的电影里,演尽了丑陋的独角戏。
但这种酸涩,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下一秒,一种排山倒海般、能将灵魂都点燃的极致狂喜与得意,瞬间将那点微末的酸涩冲刷得一干二净!
太可笑了。
他居然在吃一个不存在的醋。
看着五条悟那副事不关己的无聊模样,再看看怀里这个只满眼依赖着自己、连看别的男人一眼都嫌奇怪的娇娇新娘。
直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压抑不住。他甚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透着一种连五条悟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神经质与狂热。
“是啊,他眼睛有问题,别理他。”
直哉极其自然地、当着五条悟的面,低下头在奈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宣告所有权的重重亲吻。
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挑衅般地扫了五条悟一眼,随后搂紧了奈奈的纤腰,将她死死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就像一条终于守住了绝世珍宝的恶龙。
前世的幽灵,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赢了。
不管是跨越了生与死,还是时间与命运,西园寺奈奈这个女人,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他禅院直哉一个人的。
新婚之夜,别院里红烛摇曳,酒香四溢。
哪怕是平时再怎么千杯不醉的禅院直哉,在今天这个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志得意满的日子里,也被那些不敢触他霉头、只能拼命灌酒讨好他的分家人和高层们,灌了个半醉。
他挥退了所有试图搀扶他的下人,脚步略显虚浮地拉开了婚房的障子门。
屋内,奈奈已经卸下了那顶沉重的白绵帽,身上繁复的白无垢也换成了柔软的大红寝衣。她正坐在床榻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那一瞬间的烛光映照在她娇艳如花的脸庞上,美得让直哉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怎么喝了这么多呀……”奈奈看着他那副罕见的、带着几分傻气的醉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直哉顺势卸下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座大山一样倒向了她。在奈奈手忙脚乱的惊呼声中,他极其无赖又精准地将头枕在了她柔软的双膝上。
“好重……直哉哥哥,你快起来,去洗漱一下再睡呀……”奈奈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纤细的手指没好气地戳着他的脸颊,软乎乎地抱怨着,“满身都是酒气,熏死人了……”
“不洗……”
直哉闭着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疲惫恶犬。他贪婪地将脸埋在她的腹部,深深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馨香。没有血腥味,没有绝望,只有令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的温暖。
他伸出双臂,死死地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嘴角挂着一抹前所未有的、毫无阴霾的幸福傻笑。
“奈奈……我的妻子……”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感受着奈奈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无奈地伸出微凉的小手,轻轻替他揉按着太阳穴的温柔触感。
在那如同羽毛般轻柔的安抚下,这半个多月来因为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这是一场梦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太好了。
一切都改变了。那些绝望的过去,真的被他彻底抹除了。
在奈奈轻声细语的嘟囔声中,直哉带着一种拥有了全世界的极致满足感,意识渐渐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利刃生生破开血肉的粘腻声响,毫无预兆地在耳边炸开!
伴随着这道声音而来的,是一股瞬间贯穿了整个胸腔、撕裂灵魂的尖锐剧痛!
直哉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摇曳的红烛。
没有大红色的柔软被褥。
更没有那个会软乎乎抱怨、会用微凉的小手替他揉按太阳穴的鲜活新娘。
映入眼帘的,是禅院家破败不堪、布满可怕裂痕的冰冷石板地。天空是阴沉压抑的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味,以及滚滚的尘土气息。
他正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狼狈地趴在冰冷的地上。
“怎么……回事……”
直哉的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他本能地想要催动咒力站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咒力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沙漏,早已经枯竭到了极点。
更可怕的是,他的右半边脸骨几乎完全碎裂,传来的剧痛让他连视线都被大片大片的血污糊住。这是被真希那个该死的废物……一拳打碎的!
记忆如同倒灌的海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禅院家被真希单枪匹马屠戮殆尽……躯俱留队全灭……“炳”全灭……而他自己,也在这场实力悬殊的碾压中,被打成了这副凄惨的废人模样,正狼狈地在地上往回爬。
可是……他刚才不是在结婚吗?!
他不是回到了过去,不是把奈奈哄好了,不是已经把她娶进门了吗?!
就在这时,后背那股钻心的剧痛再次传来。
直哉艰难地转动着唯一还能看清东西的左眼,吃力地向后看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真希和真依那个毫无咒力、向来唯唯诺诺的母亲。那个疯女人此刻正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双手死死握着一把极其普通的、甚至连一点咒力都没有附着的厨房菜刀,刀刃已经齐根没入了他的后背!
“你……你这……无能的……”直哉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往日里连正眼都不配让他看一眼的蝼蚁。
他,禅院家未来的家主,一级咒术师,竟然要死在这样一个连咒术师都不算的老女人手里?!
直到这一刻,那股剥骨抽筋般的寒意,才终于彻底冻结了直哉的心脏。
没有什么重来一次。
没有什么时间倒流。
刚才那红烛昏罗帐、那软玉温香在怀的极致幸福,只不过是他这具濒死的残破躯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因为极度的渴望和无法挽回的悔恨,而产生的一场荒诞绝伦的走马灯!
是一场海市蜃楼般的、可悲的梦!
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他亲手折断了翅膀、关在正室里的女孩,就已经用一块冰冷的碎瓷片,决绝地划开了她自己的喉咙。
她死的时候,连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只留给他满床触目惊心的鲜血,和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她早就死了。
早就不要他了。
“奈……奈奈……”
生命的流失带走了他最后的体温。直哉趴在冰冷刺骨的血泊中,眼底那抹疯狂的得意和不可一世的傲慢,终于在绝对的残酷现实面前,寸寸碎裂,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向着虚空中用力地抓去,似乎想要抓住梦境里那片翻飞的白色和服衣角,似乎想要再碰一碰她温热的脸颊。
然而,手指收紧,掌心里除了冰冷的空气和禅院家扬起的死灰,什么都没有。
“呃……”
最后一口夹杂着血沫的气息从直哉的喉咙里咽下。
他那只伸向半空的手颓然砸落在泥水里,那只充满不甘和绝望的独眼,死死地盯着灰暗的天空,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