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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一下。”
乌尔里希被叫停时,它的任务汇报刚开始三分钟。幸好那并不是正式而讲究效率的会议,因此它慷慨地容许了人类的不礼貌行为,短暂噤了声。
哑谜的视线没有落在面前那堆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上,也很难说之前认真落上去过没有。他此时正看着乌尔里希,或者说,看着它的脑缸。黄色油层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帽,折着一道细细的光。哑谜的视线顺着表面摁过去,滑过被简单修补后的裂纹。他看见那修复的手法简直算是简陋随意。
“你玻璃裂了?”
他听见自己的语气不善,甚至有些钝下去的沉。偶尔脱口的话语会比理智走得快那么一步。
“啊,我不否认,确实有大约两毫升的渗漏。”
乌尔里希的语气平和,像汇报的延续。或许是出于某种人道主义精神,它又贴心地为哑谜接着补充:“从侧边进的,大约五厘米。应力纹我标了。影响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哑谜嗯了一声。他从桌面上拿起乌尔里希刚刚递过来的报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纸与纸的摩擦声沙沙作响,甚至偶尔发出几声快速翻阅时的脆响。
磁流体不赞许地波动了一下:“阿德勒研究员。”
“住口。我在看。”
“你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份报告的字数与人类平均接收信息和阅读时长,尽管你比起普通人类个体处理信息速度更……”
“乌尔里希。我说,住口。”
磁流体出现一个炸开的前兆,边缘的钝刺大幅度颤着,考虑着要不要立刻和这位新上任的负责人辩驳一番。就在它斟酌好词句,准备尽可能在最后不会升级成物理争斗的情况下表达自己的观点时,哑谜重重把报告拍在了桌上。
“我看完了。”
他扯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语气有些夸张的抑扬:“组长,完成得太好了!质量极高,不可多得的好报告。”
乌尔里希的磁流体警觉地在脑缸中飘向了远离人类的方向。它开始考虑要不要立刻调节输入音量。
“——尤其是,考虑到这份数据是一个破了个洞的鱼缸脑袋,在有不怕水的人类助理的情况下,不打伞亲自动手采集出来的。为这一点大无畏的无私精神,我会给这份报告授予拉普拉斯年度最杰出贡献!太好了!我看完了,你也汇报完了,你可以去换缸了,我现在要开始草拟你的奖杯。”
乌尔里希站着没动。片刻之后它开口:“阿德勒。”
哑谜没有搭理。他向后把自己摔进了办公椅里,动静不小,带着周围的纸堆窸窸地散了一沓。
“你在生气。”
那是一个肯定句,甚至比此刻的人类内心声音还更笃定。哑谜还是没回答。他胡乱向上抹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又松手,让瞳的金色沉沉落在刘海后。
“你在气什么?”上扬的疑惑。纯粹而不加质问。“助手作为人类在雨中的生理情况无法忽视,视觉干扰刻度会使得判断的精度不够。下一次同等的条件距预测是在十五天后。脑缸的破损是冲突的意外,但早有备案。我判断过风险和收益,完全在掌控范围内。”
哑谜没有抬头,但掀起视线刺了过去。他终于看向乌尔里希,越过缸壁的那个组成问号的黑色本体。
“你说,判断过风险和收益。”
“是。”
“你的风险上限是多少?”
“报告里有写,阿德勒。而且这次是两毫升内的雨水,其组成……”
“我问的根本不是这次!”他本以为自己激动情况下会说母语的习惯已经改了不少,“我问的是,你真实的上限!哈,你说你的报告里写了——”
他抓起那叠任务报告,翻到第一页,然后把它转到乌尔里希的方向,重重拍在桌上,“每次任务前的风险评估,你写的都是‘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可接受的定义是什么,雨水是多少毫升?海水?缸体轻度破裂还是严重破裂?”他站起来,倾过半个身子撑着,视线还留着报告上,但精准地隔着办公桌伸出手指指住乌尔里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这些数据的轻微、严重、极限,你比谁都清楚!你故意不在任务报告里写明,就是为了留下你自己的余地!该死的,你们意识觉醒者,我从破译咒文那会——”
“阿德勒!”
乌尔里希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哑谜猛抬头瞪着它,它的义体咄咄逼人地抱着臂,本体悬浮在脑缸中间,随着发声系统波动:“那么,你也该把口袋里的苦目糖扔出去!”
“哈,我该怎么理解这个?”哑谜的反击上扬、锋利,一如既往地刺人,“偷换概念还是算要挟,乌尔里希?你明知道能测苦目糖解毒剂的只有——”
“别太自大,人类!”
“你又好到哪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人敏锐地都察觉到这场对话继续下去,又会变成一场难以被评价对错的无意义争论。在沉默中,哑谜往上拉了拉衣领,埋头去收拾刚刚撞散的文件。乌尔里希往前走了一步,却被立刻喝止,理由是它不知道文件都该放哪。发声器轻响了一声,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在哑谜准备再一次拿起乌尔里希的报告时,磁流体的声音不适时宜地以一种陈述语调响起:“你今天状态不对。”
“谢谢提醒,我从暴雨落下那一刻起,就没觉得状态对过。”
哑谜随口讥嘲地丢回了这句话,视线在标题上打着转,琢磨着第一个换句第二个半角符号是不是用错了语法。而此时他余光瞥见了脑缸内打着转的磁流体。他猛然发现乌尔里希也在思考,甚至是很深度而纠结的思考。然后他电光火石地一闪,意识到了乌尔里希想说,但是它斟酌着还没说的那个词——
——格蕾塔。
雨,暴雨。
被暴雨带走死去的人,没有被暴雨带走但死去的人。
哑谜永远不知道没有被暴雨带走的格蕾塔去了哪,甚至一定程度上暴雨带走的人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可是格蕾塔呢。她死在了那个时代,死在了那个维也纳,暴雨和洪水静静地冲刷着时间,而她已经停止,像海滩上的灰白色珊瑚礁石。
——他从乌尔里希身上,从那群上太空的人身上,从拉普拉斯那群疯子研究员身上,从所有为了自己的目标不畏牺牲的人身上,看见了格蕾塔。
他有些惶惶然地抬头看着玻璃缸上那道五厘米的裂纹。换在人类的头部,那是穿过太阳穴的位置。那当然不是一颗子弹,可是其作用又和子弹有什么分别?
格蕾塔,什么任务要用到枪?
乌尔里希,什么任务要让你自己去暴露在雨里?
这还不过是普通的雨,那人造暴雨呢,那真的暴雨和洪水呢?你也要去吗?因为总得有人去?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格蕾塔?为什么是乌尔里希?为什么是朵拉、埃文斯、盖瑞、理查德、冷周六、指针、兔毛手袋、X……够了。够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塞进口袋,紧紧攥住那个金属罐,把骨肉攥得生疼。他安慰自己说:总有我能做的。
然后他又向上拉了拉衣领,尽管他知道,这个高度早已能够轻而易举地遮住苦目糖解毒剂在他身上的痕迹。
然后他听见乌尔里希说:“……你还在想格蕾塔。”
它踌躇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哑谜在内心短促笑了一声。磁流体在通人性这一块还得再练练,比如,该把这个话题悄悄带过去。这不是个它该提起的东西,它失去的朋友、同事确实分量很重,可它到底没有失去过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它根本也没有。
哑谜不准备在这上面多废话。他干脆地否认,试图直接结束这个话题:“那你猜错了。我在想下次的资源调度,兔毛手袋研究员又对你用非对称核素R太多有怨言。”
他拿指腹敲了两下那份工作报告,借着这个小动作成功地把自己调回了平时看着倦怠散漫的工作状态。他抓起乌尔里希那份报告认真打量起来,打定主意这次一定好好看看,但到第二页的时候,他还是被漫游的思绪和注意力打断,没能继续。
因为乌尔里希太久没说话了,久到反常,哑谜不得不抬起头确认一下它的状态,毕竟它的脑缸里,现在还有一点水。
但实际上乌尔里希并没有出问题。相反,它的磁流体又在剧烈波动着,看来又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目前应该是在过它自己那个名为人道主义关怀的safety层。哑谜沉默了片刻,实在没忍住:“你到底要说什么?”
乌尔里希的波动短暂地暂停了一下,然后它终于开口了。极笃定的接连几句,让哑谜几乎一瞬间无法反驳。
“阿德勒。今天在我进入办公室后,你已经拉了两次衣领了。”
“这并不符合你的微动作和平时的观察习惯,而且按照对人类肢体语言的解读……算了,显而易见到根本用不上,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遮掩。”
“再加上今天你过量的情绪波动——”乌尔里希把抱着的手臂放开,抬起一只手指着哑谜,几乎是斩钉截铁地,“——你,苦目糖试药的剂量又超过了!”
哑谜沉默着看着它,眼神被压在光下的阴影里。
“你用苦目糖测试一边想着要为人类做点贡献,一边出于私心又反复想去感受格蕾塔的死,你根本也没有拿自己的命当命!阿德勒!不说领口,你敢把你的袖子卷起来吗?”
意识觉醒者情绪激动的话落下,哑谜口袋里苦目糖的金属罐子像被磁铁吸得千斤重,坠下去沉沉压住腿面。他当然知道乌尔里希在讲什么。皮肤在被提醒后更加隐隐发烫,血液携带着不该有的毒性在血管中奔突。有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炸开,铁腥味在房间内弥漫。他有一瞬肯定闻到了。
眼前开始短暂闪黑。一顿、一顿地,伴随着明显的气血乱涌的感觉。**的乌尔里希,**的。哑谜几乎要分不清这是被苦目素逼的还是被这东西气的。
但这无论如何达不到格蕾塔的痛苦。格蕾塔是急性吸入,她的血管甚至要发炎突出,甚至要蔓延到手背,甚至要成更亮的诡谲的青绿。格蕾塔是心衰。格蕾塔还有枪伤。
他不说话。也没有反驳或者是开口,也没抬头。然后他猛然摁上自己衣物的边,一把抹上去,顺便再使劲用布料擦掉内侧的字痕,这样能让展示得更清楚些。
他打开台灯。拧住旋钮,把光打到最大,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
于是乌尔里希看见他青蓝色的血管。那如同怪异生长的枝叶和细密的网,延伸进衣物,再会沿着静脉系统勒过他的半身。
那确实、无可反驳的,就是苦目素过量的明显的痕。
“你满意了?”哑谜大声问,音调扬起一个上挑的讥讽,把手臂又往前送了送。“好看吗?爱看吗?要不要我再脱两件,给你看个够,反正和你们意识觉醒者也不用谈性别?”
磁流体对于这种赤裸裸的剖白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在脑缸里轻微左右晃动了几下。
哑谜也不收回手,他快速、锋利地接着问:“不看?那么乌尔里希,我问你,——这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回答我,乌尔里希!”
他近乎恼怒地拨开挡住视线的刘海,直直地盯住那什么也不懂的黄色脑壳,他希望自己的眼神能化作一把匕首或者是什么,能抵住这该死的自大的一无所知的非人产物的喉咙让它噤声。它不该说!它又有什么权利说!
意识觉醒者的本体波动更剧烈了。它的发声器卡壳了一瞬,溢出半个音节,换做人类,那大概算主动地咽回去。它最后用一个有些生硬有些奇怪的语气说:“……我不想和你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辩驳…”
那似乎藏着些难以被轻易破译的情绪复杂。哑谜那一瞬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但这不妨碍他放下袖子后冷冷地把字咬得很重:“那就请离开我的办公室。请你离开。我今天确实是状态不对,我也不该在你任务汇报时走神。你的汇报我一会看,没别的事我们就明天见。现在早就过了拉普拉斯普通员工的休息时间,哪怕是总负责人,这份权益我想也是有的。”
乌尔里希停了许久。这样的沉默和停顿在一晚上已出现了太多次。
它最后说:“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哑谜抬眼示意它继续。
“我不方便独立换缸,需要辅助。帮我一把,阿德勒。”
帮乌尔里希换缸并不困难。脑缸和换缸的工具从设计之初就是为了简易操作,任何没有专业知识的人都能在十分钟内学会,而且此刻的拉普拉斯大概也没有几个别的好心人愿意帮忙。尽管此时此刻再被冒犯,再不情不愿,哑谜还是只得跟着它去了储备室。他一路看见冷白的光在乌尔里希的脑缸上一晃一晃,又折在那点水上一晃一晃。闪眼得心烦。
输入密码,进入房间,找出新缸和连接的u形玻璃管。那很好认,因为新缸和玻璃管中都有着一样的满满的黄色溶液,只是少了点黑色磁流体的差别。但那些器具并没有义体的加温,有一种更无机物的冰凉质感。
“你的脑袋,是我帮你拔,还是你自己拔?”
“我自己来就行。还有,我的义体连接设计并不是适合你那样粗暴的直接拔,会有额外损耗……”
看见哑谜的表情,乌尔里希把比了个一半的叉又收了回去。它伸手去摸索着自己的脖颈处,扣下几个暗处的卡扣和机关,然后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哑谜去提起了它的脑袋,确实轻松了许多,比平时少了不少阻力。
“别乱晃。还有玻璃管尽量要卡稳。”
哑谜看了看手上的器具。极易懂的构造。两个脑缸底部都有着一样设计型号的隔液阀门,同时各有一个接口可以紧密地将u形玻璃管一端卡上去。将玻璃管的两端卡在两个脑缸底部,再打开阀门,乌尔里希自己就可以从玻璃管中爬过去。简单而有效的设计。
这几乎不用他帮忙。他确认密封好后心不在焉地打开了阀门,注视着那一团黑色的液球慢慢地滑进玻璃管,又慢慢爬向新缸的方向。或许是在担心在容器壁上附着,乌尔里希的速度并不算快,也给了哑谜一些思绪漫游的时间。
他的视线落在乌尔里希的脑缸上。他对此略有印象。极其耐用,但不抗砸的设计。他的视线从那道裂缝上过了一瞬,又飞快移开了,此时此刻他并不想看这个。然后他又看见那用于连接的玻璃u形管。
为什么是u形管而不是直管?是为了更好地借着重力,让磁流体本体作为活塞阻隔前一个缸的旧液?哑谜看着正在缓慢移动的乌尔里希不自觉地想,这种思维发散性探究几乎是每个科研工作者的下意识行为。那如果到了后半段,是得靠乌尔里希自己爬升?
他继续看着那一小截磁流体。它快到底了。也对,乌尔里希平时在缸内的运动幅度也够大。这点爬升对它不在话下。
但乌尔里希就这么在他的注视下停住了。哑谜看着它。乌尔里希又动了动。它似乎在试着沿着管壁往上,但是它又回到了底部。然后旧脑缸内的发声器放出了乌尔里希的合成音(这或许是通过乌尔里希的神秘术所操控)。
它说:“嘿人类男孩,别在那愣着了。拿个磁铁帮我引一下。”
它听起来很轻松很自然。
但是哑谜坐在原地没动。他略微换了个姿势,捋了下头发,然后抱臂旁观着,什么都没说。他继续沉沉凝望着磁流体,很明显,他仍然在观察和思考,看表情,那似乎对被观察者不是很有利。
这样的态度让磁流体略微有些不安。它试探性地动了动,又发声:“阿德勒?”
“嗯。”哑谜应了一声。他依然什么都没做。乌尔里希无法想明白他到底在演哪出,但可惜此刻的它被挤在直径不足正常脑缸五分之一的管子里,否则一定要摆出一个问号。
哑谜也没急着再说什么。他的视线又落回到了那个缺口。然后他突然讥讽地笑了一声:“组长。”
意识觉醒者发出一个合成的语气词,示意自己在听。
但人类接着来的话并没什么温度,甚至说得上有些难听:“好好聊聊,你脑子里到底进了多少水?”
“……注意你的用词,人类!而且我早就说过了,大约两毫升的渗漏。”磁流体在管子里略微伸缩,这或许是它最后可以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
“好啊,但两毫升的渗漏,能让你对自己的本体掌控差到连沿壁攀爬都做不到?”
磁流体安静了一秒。哑谜看见它的边缘颤了一下。然后它才稳定自然地开口,像继续进行着它的任务汇报:
“事实上,这是设计上就是需要有一个人用磁铁辅助,这是为了……”
“乌尔里希,你知道你从走入我办公室汇报起,连一个完整的炸开都没有过吗?要我数给你看吗!是你忍回去了还是你现在根本就做不出那个动作,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又是沉默,和长久的沉默。
乌尔里希一开始还准备再说点什么,不易死的意识觉醒者天性倔强。但哑谜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它:它装不下去了。太简单不过的反推,它自己爬不上去是因为磁场自驱不够,能在油性液体和脑缸保护下损伤颗粒聚集度和表面活性层的,有且只有因为有和水接触。
两位试图遮掩而又被揭穿的科研人员在此时此刻打了个平手,一个卷着袖子坐在椅子上,一个被挤在狭小的管子底端。
在灯光的照耀下,那点水帽的光又刺得亮眼。哑谜身上的静脉也又烧起来,隐隐作痛。
最后哑谜站起来,打破了这一场景。他叹了口气,环顾了一下四面的架子,很轻易地找到了那可以隔着玻璃用来引导磁流体的磁铁。
他将磁铁拿来贴在玻璃上,注视着乌尔里希的本体飞快地飘过来,紧贴着管壁靠近磁铁的一侧,又在磁场作用下变成一个爆炸的形象。尽管那可能并非乌尔里希的本意,但看起来甚至比它今天一天刺竖起来得都多。他从未像此时一样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乌尔里希确实是个磁流体,会对强磁场做出反应。
然后他把磁铁就停在了u形管的最低点。乌尔里希的声音从发声器里传出,带着一种被压缩在狭小空间里的闷:“阿德勒,往上。”
哑谜完全没理它。他抬了抬手,让磁铁离开了一些管壁,然后又移回来,磕在玻璃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磁流体变成圆球,又刺出尖刺。发声器里发出一些混乱的音节,似乎是乌尔里希想要骂人的前兆。它意识到这人要干什么了,**的,这人——
“不急,我说了,先聊聊。”哑谜的语气轻飘飘的。他的手指又在磁铁上轻轻转了一下,乌尔里希的本体跟着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后者没有接话,反而是立刻在管子里试了一下,试图用自己的磁场对抗外部磁铁的牵引,挣脱那个固定。但它失败了。哑谜几乎能从玻璃管外壁感觉到那一下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是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又放弃了。
他在内心更讥嘲了。正常状态下的乌尔里希完全可以挣脱一块手持磁铁的束缚,这次的失败,是它真的没力气也做不到了。
“说吧,你的实际渗水量。”
“……”
乌尔里希试图用沉默对抗。
哒。哒。磁铁磕在玻璃壁上,轻轻的两声响。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乌尔里希在管壁上动了一下。然后它不情愿地说:“接近五毫升吧。”
“五毫升渗水能让你的自驱下降到这个程度?我是学物理和密码学的,但我不是化学白痴。”
“……好吧,那是雨水,也许含一点氯化钠还有些别的什么吧。”
哑谜嗯了一声。他知道盐水的离子会直接攻击水基磁流体磁性颗粒表面的电双层,破坏胶体稳定性。这不是简单的渗漏,是化学性损伤。
“你的颗粒损伤到哪一程度了?”
“边缘区域的悬浮响应延迟了大约七十毫秒,如果我们可以在十分钟内完成换缸,不会上升到八十。”
“所以你一直在劣化。”
“我在试图控制劣化速度。做得还不错。”
“哈,乌尔里希,我的好同僚,组长,乌尔里希——我就在那,你没有说要先让我帮你换个缸,而是先汇报?”
“……那在可控范围内,而且那份报告有一定的时效性!”
“你觉得那比你的命值钱?”
“从拉普拉斯的资源配置角度,一份时效内的高精度观测报告的价值确实——”
哑谜忽然冷笑一声。他干脆利落地把磁铁提高了一厘米。乌尔里希的本体跟着被拉高了一厘米。然后他又放回去了。
“继续。”
“……你在拿我的身体做筹码?!”
无论如何这对一个意识觉醒者来说都是太冒犯了,磁流体几乎想要炸飞起来,可惜它根本摆脱不了磁铁的吸力,只能看见边缘在剧烈的颤。发声器里干脆地冒出了两句不带重的拉普拉斯脏话,哑谜选择性忽视了它。他回答得倒也干脆:
“是。”
乌尔里希听起来快气疯了。
“阿德勒!!我警告你,按照拉普拉斯对员工的标准,不管从哪一个手册哪一个版本,这都是彻头彻尾的滥用!”
“是。那你举报我。”
哑谜的语气带上一点恶劣的促狭。在这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有这点劣根性,或许是因为苦目糖要把他逼疯了。但总之他现在,确实,在控制着这一滩小小的黑色液体。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把磁铁向上抬了抬,又放下去。把磁铁又向上抬了抬,然后放下去。他贴心地又补了一句:“等你先从这根管子里出来再说。”
磁流体在磁力可控的范围内愤怒而剧烈地变化着形状。哑谜看见尖刺生长收缩,又边缘波动,组成多个难以被识别的几何体。有那么一瞬他还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义体动了一下,他甚至用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乌尔里希在用它的神秘术操控附近的机械,如果它成功了,第一下应该就是要对着他的脑袋来两拳。在磁场控制加对自己控制精度严重下降的情况下还能表现出这个,真是为难它了。
但很出乎哑谜意料的是,乌尔里希最后稳定下来的速度比他想得快。磁流体变回了光滑圆润的表面,尽管还被吸在缸壁。
“关于你的举报,我当然会那么做。这太过分了,总得有人来处理……但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哑谜把磁铁移开,收回了手心。他短暂地放乌尔里希歇一下,然后提出了他的要求。
“你的准确数据。合适的任务风险评估。渗水量、盐分浓度估值、颗粒边缘脱落率、当前可维持稳定悬浮的时长上限。还有你的外勤风险参数。具体数值,写下来交给我,不要拿什么‘可控范围内’忽悠我,我不吃这套。”
乌尔里希的合成音听起来又有点炸开的前兆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那些数字是我的——”
“写。”
又一次出乎哑谜意料的是,乌尔里希的答复来得飞快。它说:“那你也写。”
“什么?”这下轮到人类愣住了。
“你的苦目糖解毒。剂量、频次、每次的显效时长、血管炎症面积,也要写下来给我。”
乌尔里希报出这一段名词的速度过快,哑谜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突发奇想,它也早就预谋着提出这个好几遍了,只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他复杂而一言难尽地望着磁流体。它的边缘依然在波动着,哑谜从那频率中甚至读出了一点……狡黠。
“你知不知道你——”
轮到乌尔里希打断他。
“公平交换,阿德勒?否则免谈,你就让我在这根管子里待到明天好了。”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很安静。早就已经过了拉普拉斯的正常工作时间。
哑谜把磁铁贴回缸壁,往上提了一段。乌尔里希的本体跟着走了一截,走到了u形管的上升段中段。然后他停手。
“成交。”
他把磁铁沿着管壁慢慢往上引。速度比之前慢很多。乌尔里希的本体从管底升上来,经过弯道,进入上升段,一点一点地接近新缸的入口。他能感觉到每提高一厘米,磁铁上的吸附感就微妙地变化一次,那大概是乌尔里希在管子里重新分布自己的颗粒密度,配合他的速度。
在磁流体本体滑进新缸的时候,从管壁上带走了极细的一层残痕。哑谜看见了,他知道那是乌尔里希自己努力甩出去的多余的水和已经被污染的杂质。毫无疑问地,它损耗了一些自己的磁性颗粒。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新缸上的玻璃面。光滑微凉,没有裂纹。他把乌尔里希的脑袋装回它的义体上,又扣好卡扣。他抬头看了看钟。
“医疗翼管急救的现在应该还有人。你的液体成分肯定还要再进一步处理,现在去吗。”
“不用。”磁流体在新缸内悠悠漂了起来,然后是义体也跟着开始动。它站起了身,活动着几个关节,正在适应新的连接。“这点剩下的我能处理。已经基本没有影响了,阿德勒。你的数据和我的数据单独存档定期交换吧,就周日如何?”
“……。乌尔里希。但我必须要说,我是拉普拉斯当前的负责人,注意员工的身体情况是我的职责。而你只是在越界。”
磁流体发出了一声拖长了调的啊哈。
“那你别想拿到我的数据了。别拿你那职权压我!员工本身的私数据完全可以不上报,条例里写得清清楚楚。”
哑谜沉默地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门口。他丢了句随意吧就拖着疲惫的身子要回自己的办公室的方向,却被乌尔里希又一次叫住。
“阿德勒。”
“……”
“我不是格蕾塔。”
“我知道,我知道——你当然不是格蕾塔,格蕾塔只是死在了维也纳,而不是要死在随便一场普通的雨里,也不会顶着个鱼缸头随便到处找个角撞。”
意识觉醒者的话平静地掷地有声。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随便死掉。不用太担心我好么,阿德勒?”
哑谜停住脚步,静了两秒,然后他嗤笑了一声:“好啊,我也挺耐活。没被暴雨回溯、没被食物中毒毒死、没从六楼掉下去、没因为念出咒文就化为齑粉。我也不会随便死掉,别太担心……”
他还是说不出这过于直白的话,他的舌头要打结了。千言万语在心中以一种复杂的方式纠葛着,他最后出口的话是:
“那随意吧,我倒是想看看谁命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