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站在地板上，抬起头仰望通往二楼的长长楼梯。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多数时间都在伏案写作，很少有机会像这样自下而上打量这栋房子，顺便活动一下酸痛的肩颈。
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一直延伸到高堂过去的房间，那里也是我在搬来之前最熟悉的地方。现在，有关这间房间的回忆已经蒙上了模糊的阴影，我几乎忘记了踩在楼梯上的感觉，更不用说屋中的各种陈设。
我出神地凝望着眼前的楼梯，突然之间很想走上去，到高堂的房间中看一看。那里不会积了很多灰尘吧？走上去后我才发现并非如此，房间还是老样子，就像有人正在其中生活一样。把双手撑在窗台上，依然可以用放松的姿态欣赏庭院中的花木。
高堂过去常常摆出这副姿态向窗外眺望。我上楼来找他，有时第一眼见到的只有他的背影。等我出声向他打招呼，他才转过身来微笑着回应我，好像压根没有想到进来的人是我一样。那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多少有些艳羡他这份安然罢了。直到有一次上来开窗，耳中竟然传来庭院中五郎啪嗒啪嗒的足音，我才意识到房间里的高堂是能清楚地听见我上楼来的脚步声的。这样一来，我也有点搞不明白当时的他是出于何种想法才对我的到来心知肚明却又装作若无其事了。或许对于高堂而言，我兴致勃勃时脸上所显现出的神情很值得调侃吧。无论如何，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个难懂的人。
我不记得那时兴致勃勃的自己和高堂之间发生过什么深刻的对话。等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我有时也会觉得，只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跑来见他，好像确实不太稳重。于是我问他能否改日再来，高堂想了想，说道：
“你要找我的话过来就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路在哪里。”
......
我在窗前发着呆，静静地站了一段时间。想到学生时代自己那种傻里傻气的兴奋和高堂那令人羡慕的镇定，心中五味杂陈。纵然现在自己虚长几岁，但在高堂眼中，我恐怕还是一样的毫无长进。这样下去，就算是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翁也会被他指着鼻子说教，那副情景在我想来实在是灰暗。我看不惯高堂一直保留着一副书生模样，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
这么一想，心情自然而然低落下来。我从二楼往下走，落在楼梯上的脚步沉重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有时候难免去想，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高堂呢？
我不知道高堂对此作何感想，也并不是不想见到他，但我不认为自己对高堂来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非见不可的人。
可是这样的事实偏偏发生在我身上。
倘若不是亲身经历，我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这点的残酷——只要高堂来见我，我就不能把他当作完全的亡者去看待。但对着那张全无变化的面孔，即便没人出言提醒，我也不会把他视作与自己一般的还停留在世间的生者。
对于他这样的存在，我该采取什么态度去应对呢？不管怎样的态度都很麻烦。有时我就像从前一样被气到不想理他，但如果他真的不再来见我，我恐怕会认为他死去了第二次。光是想象这幅情景便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许多从未有过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我走下最后一阶楼梯，被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灰尘呛了一下。
......
从高堂的房间中回来之后，我失去了继续写文稿的决心，索性将钢笔和稿纸搁在一边，躺下来休息片刻。
我很快就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睁开双眼，成片的芦苇遮挡住视线，湖水在随风摇曳的白色花穗间一闪一闪。脚下湿润的触感让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湖边。
头顶是一片又一片浮动的水纹。
高堂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前方。起自湖面的风带着水汽，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不知为何，这副模样的高堂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模糊和虚幻。望着他平静的面孔，一种强烈的冲动忽然在我心头升起：如果不在这里将他叫住，高堂仿佛就要永远地在我面前消失了。
“高堂！”
我就像是瞧见了马上就要隐没在拥挤人群中的熟悉背影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起来，哪怕此刻朝向我的是一张绝无可能忘记的脸庞。高堂的眉间立刻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讶神情，看得出来他被我不寻常的举动给吓了一跳。
我已经失言，干脆横下心来，用责问的语气说道，“为什么就只有我能见到你呢？”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呀。”高堂冷冷地回道。
“你从来都没解释过这件事。”
我低声说出心中的疑惑，同时认为就算他解释了，自己也未必能明白。果然，高堂用根本没指望我能听懂的态度回答我：
“很多事情没办法向你解释。”他停顿了一下，“你难道不想见到我吗？”
......
面对被抛还的问题，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当然很想见到你。
如果我能这样回答他就好了，但是，我清楚地意识到这种说法无异于含糊其辞，并非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想见到的，不是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的高堂，而是尚未离我远去的友人。只要走进这个家的大门，怀着雀跃的心情跑上二楼，就能看到他微笑的面容。我曾经诚心诚意祈求过这个人能从湖上平安归来。
高堂的确回来了。但是，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堂，我只感觉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卡住喉咙。这个家伙早就抛弃了人世。我对自己这样说道。而同样作为人世一部分的我，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明知道爱憎对高堂这样的存在来说毫无效用，仍然要将情感兀自倾注在他身上，我知晓这样去做徒劳无功，但还是放任了自己对他的感情。
我没有办法将这些话语宣之于口。就算说了，我和高堂之间决定性的差异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高堂如同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玩味地打量我的神情。他微笑的模样让我感到痛苦。是了，这个人已然将葡萄放入口中，也许那时他便预料到被留下的我会在某一天生出这份痛苦。
“我是因为要见你才过来的。”高堂说，“就像之前的你，为了见我才跑到这个家里来。”
我对此不发一语。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高堂发出无奈的叹气声，继续对我说道：
“这样就足够了。”
说完，高堂用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我。不知为何，他额前被微风拂动的碎发在我看来相当模糊。
这样就足够了，但是...
我在心里无声地重复高堂的话语，同时把更多想说出口的话咽进喉咙。从这个梦中醒来回到现实的那一瞬间，我发觉自己的泪水正沿着双颊滑落下来。
——Fin——
看完续作之后就越发想看绵贯老师在高堂面前流泪的样子，不过两个人在原作中的情绪都淡淡的，大概很难出现这种场景吧（。）总感觉绵贯对高堂的感情正处于情天和恨海的叠加态，但是鉴于高堂这边的情况让这两种感情都发挥不出来，所以我尽量把同人的内容写得不那么煽情，并且把意味深长的诗句拿来做标题（合掌）希望我们都能早日大彻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