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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进藤光小学时代的尾声,他曾和加贺铁男在棋盘前立下赌注:不是加贺下跪,就是自己冬泳。他纵有神助,不料中盘失误输掉半目。一阵哀嚎散去,加贺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把他扔进冰冷的池水里,反而掷来一件从筒井身上刚剥下来的热乎校服。
“你,我,筒井,一同去参加围棋团体赛。”加贺若有所思地说。
“小光,太好了,看样子你不用冬泳了!”佐为在他耳边小声欢呼,后又追问:“不过,冬泳是什么意思?”
这个千年老古董总是对二十世纪的新世界充满蓬勃的好奇心。进藤光的日常任务之一,便是不胜其烦地向他解释,这是飞机,那是自动贩卖机,今天又轮到冬泳......“冬泳就是冬天在冷水里游来游去——难道佐为的时代没有人这样做吗?”
“我非常熟悉这种做法。”千年老古董沉默了许久,说,“只不过在冷水中若不会游泳,就变成了投水。”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不禁干笑起来。
一同度过的第一个暑假,他们大半时间都泡在网吧下棋。名为sai的账号在网络围棋界大展身手,深不可测的棋力和神出鬼没的行踪让大半个地球的围棋爱好者都为之牵肠挂肚。回程路上,下棋下得心满意足的佐为絮絮叨叨地与小光复盘着今日的棋局,一阵迎面而来的欢笑声渐渐将佐为的声音淹没,四五个与小光同龄的小孩与二人擦肩而过,挎在腰间的彩色游泳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着那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突然停住了话头,心中升起一丝对小光的愧意。
人类的童年正因为转瞬即逝而珍贵,而小光却因为自己的缘故下着并没有那么感兴趣的围棋......他本可以有更多时间去拥有更多缤纷的体验。佐为投去的注视不免带上两三分哀伤,小光偏头看向无端沉默下来的佐为,面露不解。
“我们也去游泳吧,小光。”佐为郑重其事地说,“难得夏天,除了摆弄那个盒子与人对弈,去玩玩水怎么样?”
“是佐为自己想玩吧。”小光无奈地望着佐为,“下围棋还没玩够吗?你真是一个贪心的鬼呀......”
“不是我玩,是小光玩!”佐为拿胳膊肘捣捣小光,“小光,我想看你游泳,你就去吧!”
“真拿你没办法!”年幼的小孩熟练地摆出“受不了你”的表情,长叹一口气,“那我们等明天下完棋去,怎么样?”
“当然好。”佐为笑盈盈地答道。要说起童年的话,本不该只有黑白的围棋色,那样未免太单一;还应该有一些天真烂漫的颜色......比如水蓝色。
02
平心而论,进藤光谈不上有多喜欢游泳。比起在泳池里嬉戏,他更乐意在空调的吹拂下看几本喜欢的漫画——如果能无所事事地享受慵懒,何必在水里费劲扑腾?但当进小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游泳馆的门口了。他看着探头探脑的佐为,心想,让这个古代棋痴开开眼界,也不是一件坏事......
“等一等!小朋友,你先别急着走!”
游泳馆前台的阿姨叫住不明所以的进藤光,严肃地退回一半硬币。
“你多付了一个人的钱。”
小光微微一怔,拍了拍脑袋,小声说道:“哎呀,我忘记佐为你是一只鬼了!”
佐为一脸无辜地趴在小光的肩膀上,看着小光拨弄着那堆叮当作响的硬币,像在演奏一首轻快的乐曲。
“......和被免门票的老爷爷一样嘛。”小光偷笑着瞥了佐为一眼,愉快地把硬币装进兜里。
“什么?阿光?你说我是老爷爷?我还很年轻呢。”佐为气冲冲地反驳。“我还不过是不到三个阿光的年纪。”
“什么嘛,佐为明明就是一个老头......”小光冲佐为扮了个鬼脸,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做起入水前的热身。
佐为见状又躁动起来:“啊啊,赛前放松体操!这个连我也会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佐为兴致勃勃地喊着节奏口令时,小光突然扭头望向他,“佐为,我教你游泳好了!”
佐为噤了声,深度思考了数秒:“小光,可我是一只鬼。即便学会了游泳,又有什么意义?”
小光欲言又止地瘪起嘴,看上去有些难为情,别扭半天,最终没有说出话。
“难不成是因为我教你围棋,你也想教我一些什么作为回报?”佐为对着一言不发的小光左拍拍右打打,看着面前人的脸越涨越红,不禁咯咯笑起来。“为什么呀,小光?”
“佐为真是笨蛋,一点都不懂!”小光跺跺脚,盯着佐为那双离地三尺、只着足袋的脚,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要是佐为学会游泳,是不是就不会溺死了?”
佐为愣了神,表情变得柔和。天真的傻话让他那颗不存在的心也开始温暖地跳动。他回想起千年前立于湍湍水流的自己,于水中央缓慢下沉的场景仿佛仍在昨天。逐渐模糊的意识,拂过额头的气泡,就像天空飘起一场窸窸窣窣的小雪。
若人去意已决,一切都变作浮光掠影,能否习水又有何意义?
但佐为只是对小光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说:“没那回事。不会游泳,我才遇见了阿光和虎次郎!能继续和各式各样的人们下棋,我很开心。”
小光望着笑容和煦的佐为,又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又是虎次郎、虎次郎的,你还真是挂念他!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啦......”
03
“憋气的话,我很在行哦!”
保持着在时间长河里憋气一千年记录的幽灵骄傲地昂起胸膛。
进藤光嘴角微抽地看向在岸上不肯下水越退越远的佐为:“大话说得亮堂,佐为你明明怕水怕得要死......”
“哼,我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岸边人仍死鸭子嘴硬般地主张着自己虚无的勇气,如英雄就义般凛然地凝望着泳池里的人群。
没矜持一会,佐为又颤颤巍巍地大叫起来:“太可怕了!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游得像我最讨厌的癞蛤蟆一样?”
“那是蛙泳!”小光哭笑不得地纠正。
“现代人真是太奇怪了......”佐为嘀嘀咕咕以示不满,“难道学青蛙游泳就能在水里来去自如吗?”
话虽如此,他仍专注地观摩了片刻,随后模仿起泳者们划水的姿势:先向外划,再往回收,来回反复,两只蓬松的袖子在空中笨拙又可爱地挥舞。
小光捂嘴大笑:“佐为,现在的你超级像一只白色的大蝴蝶......”
“有何不妥?要是小光不让我下棋,我就变成蝴蝶妖怪吓你......”佐为张牙舞爪地发出恐吓,翻飞的衣袖质地柔软,反倒更显出翩翩然的飘逸。
小光依旧笑个不停,佐为的目光却已被别处吸引。夏日的阳光穿过游泳馆的玻璃,像金色的糖浆融化在水里。佐为望向浮光潋滟的水面,突然惊叹起来:“小光,好神奇呀!这个泳池的底下,竟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池底的方格整整齐齐地铺展开来,果真像极了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格子;而跌进池底的粼粼阳光,恰如金色棋子游走在棋盘,明明灭灭地摇曳。
如果是棋盘的话,那我又何惧之有呢?佐为暗自思忖。精神胜利立竿见影——他心念一转,顿生胆气,纵身一跃跳进水中。
“佐为,你不怕水啦?”小光见状惊呼道。
“泳池内请不要大声喧哗!”岸边的安全员嗔怒着看向进藤光。
“抱歉、抱歉!”进藤光瞬间羞红了脸,略带责怪地看向身边的佐为,小声低语:“都怪佐为,我才被念叨.......”
“真对不起!”佐为递来一个委屈的眼神,转而又眉飞色舞地说,“不过小光,我发现我根本没必要怕嘛,你看——”
“在最深的地方,我也可以直接站起来哦*!”【*藤原佐为(免冠):179cm】
佐为洋洋得意地站在泳道中央,水面以上仅仅露出两只眨巴眨巴的眼睛。他把手举出水面,比上一个V字——这是小光前几天教给他的现代人胜利手势。
小光望着佐为头上的乌帽,像一座黑色的灯塔浮在水面,不由得露出微笑。笑着笑着,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地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小小的夜航船,而佐为是灯塔上忽明忽暗的光,世界只剩下他们——大海平静无风,佐为也正冲着他温柔地微笑,他很想停泊在这里。
远处有人匆匆游来,与佐为擦肩而过,溅起的水花穿过了佐为的身体,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04
灯塔消失在一场无声的海啸之中。
自佐为失踪已五年有余,进藤光已经和当初佐为一般高。他能够站在泳池的最深处,保持双眼勉强不被水淹没——泪水除外。只要他没有想起那个只会下棋、不会游泳的佐为,他便有足够的底气保持冷静。
又是一个冷晴的冬日,进藤光已经习惯独自游泳。熟悉的救生员安静地端坐在熟悉的位置上,进藤光却可耻地怀念起他怒目呵斥自己的模样,更怀念着他呵斥自己的原因。
冬日的阳光冷得利落,像削过的铁剑径直刺进池水。浮光在池底纵横交错的棋盘格间跳跃。进藤光凝视着水底那些暖色的斑块,想起了那局未走完的棋,朦胧睡意里下得漫不经心的每一步棋,后来都变成了刻骨铭心的一手。他仍然记得那天风的味道——春夏之交的风格外好闻。
不像冬季的泳池。
漂白粉的气味浮在略显冷冽的空气中,锋利得像要把他擦伤。这气味洁净得像一种胁迫,他不喜欢,也许阁楼的灰尘味与自己更相称——旧木头、老梁柱,褪色的书本和淡淡的尘埃,沉静而安稳,构成他记忆中阁楼上的高帽子鬼的气息。
当他每次爬上旧屋的阁楼,凝视角落的棋盘,就像在端详一只被遗弃的海螺壳——曾寄生在他心中的那只寄居蟹安静地消失在了翻涌的波浪里,只剩下海螺内仍回荡着的海的余音。
他偶尔抚摸那张棋盘,想念着那曾经覆盖在其上的、唯独他能嗅到的淡淡的铁锈味,心里就卷起一场小小的潮汐。
小鬼,上个阁楼而已!神情那么肃穆干嘛?——爷爷偶尔会在楼下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打趣他。
我才不是小鬼!他不满地反驳,爷爷,我已经是得到十段头衔的职业棋手了,早就不是小孩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再过不久,他的年纪甚至会比佐为更大。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童年时代自佐为消失那天起便渐渐离他远去:五月五日,正是那个被称作男孩节的滑稽节日里,他的孩子气不再得到更多的回应。
他曾习惯对着佐为耍赖,佯装怒目,使些小脾气,佐为偶尔也会像只胀气的河豚,对他闷声鼓腮;但更多时候,佐为总会叫嚷着飞扑过来,在他赌气裹进被子时摇他的胳膊,在他把头扭开时像只考拉一样攀上他的肩膀,只不到几回合,他便会偃旗息鼓......若想讨佐为欢心则更加容易,一则棋局邀请就能挽救一切——无论如何,一方示弱,再和好如初,总是这样。
除了最后一次。
他一如往常拿被子遮住自己的头,仍以为一切只是一场小小的玩闹。空气静得可怕,翻遍房间也找不到佐为的影子......佐为一定是飞到哪里散心去了。他想。也许佐为真的变成了蝴蝶妖怪,潜伏在某个角落里等待捉弄他呢
他开始像个傻瓜一样寻找,对着空气大呼小叫,但,无论在因岛,还是在东京,哪里都没有佐为的线索。进藤光趴在秀策纪念馆的玻璃前面,觉得格外憋屈。虎次郎写着一手流利的好字,而自己只会鬼画符......他看着那张高悬的旧画像,画像里的棋士冲他和蔼地微笑,笑得他心里泛酸。
虎次郎洞悉佐为的真正才能,一定对佐为更体贴,会把佐为的每句话、每步棋都视为圭臬吧?他是这样的一个好人,佐为陪他陪到了生命的最后。
进藤光闭上眼睛,回想起自己曾经对佐为说过的那些自以为是的话,心就碎成一座废墟。他不知道佐为离开时带着怎样的表情,有记恨他吗?会怪他任性吗?是释然还是不甘心?会原谅他吗?
他感到包裹着自己的池水变得越来越冷,唯独眼周微微发热,让泳镜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透过模糊的镜片,前方朦胧得宛如梦境,一抹熟悉的白色在水中掠过,像翻飞的白色蝴蝶。
那只朝思暮想的白色衣袖。
他急忙伸出手,感到胃里正剧烈地翻腾。他的呼吸霎时变得混乱起来,水面随之冒出一串接连不断的气泡......咕嘟咕嘟,像一串省略号,略去他想说的,却没能说出口的那些搁浅的话。
待到他慌乱地取下那块水雾弥漫的游泳镜,却发现那块白晃晃的剪影——如此亲切的剪影——竟只是一顶孤独漂浮的白色泳帽。
他从水里站起来,从头到脚仿佛被寒意浇筑。挂在鼻尖的水珠啪嗒一下流到嘴角,尝起来咸咸的,好像海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