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非常古怪的男人。据说他刚搬来时,就和新婚妻子在镇上某场圣诞派对上大闹一场,后来结婚离婚三次,在本地唯一的一家必胜客里被第二任未婚妻分手,又因在朋友婚礼上捣乱,被当场赶了出来。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起这些,免得他再次大闹一场。
“哼哼,小朋友,他们说你去大苹果度春假了?你来城里时应该告诉我,我肯定带你去好地方感受真正的好电影氛围,”金发男人仰起下巴,“因为我,”
“…是soho house的邀请会员。”
“…是soho house的邀请会员。” 利蓝同时接上他的话。可能是因为已经听过很多遍。
“同时我也是你最大咖的戏剧老师!尽情和我倾诉吧,”多纳森老师手指绕了绕自己的发辫,“把你细腻,年轻的烦恼都告诉我,我保证只作为艺术用途。”
“你也在写书吗?”
“不,我是你最喜欢喜剧演员最喜欢的喜剧演员。”
利蓝只是偶尔喜欢和戏剧社的同学们一起做布景,并不享受和神经兮兮, 每个学年才愿意来学校待几星期的大人聊天。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总说自己极有天赋的多纳森先生。男人的话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对他的看法,竟与其他大多数人截然不同。人们总说利蓝是个温和有礼的好孩子,虽然他已经长大到不能再被称为一个孩子。
利蓝抿起嘴唇:“我并不觉得这是必要的,多纳森…老师。”
“你真不该忽视你的灵性,男孩。”多纳森紧盯着他,发出一声怪笑。
利蓝不敢接话,慢吞吞地走开了,在桌面落下自己的笔记本,利蓝·P·菲茨杰拉德的政府与公民学。多纳森老师翻开封面并眯起眼阅读第一句话:跌入爱河, 太危险…土地,街道,房间,我来这儿干嘛?
呵,我当然知道你来这干嘛,小子。多纳森先生弯起嘴角。
你来这里杀人。
然后坠落。
住在街道尽头的利蓝绝不会伤害任何人,他的父母离婚了,但这里是凤凰城,每个人的父母都离婚了,他很有礼貌,家境富有,他是个好心肠的天使,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他是那种会把房间里的蜘蛛放在杯子然后放出窗外的好男孩,你知道吗?多纳森先生撇撇嘴,人们可真天真,你可以在网飞上随意开一个纪录片,那些凶手的父母,同学,邻居,都会这种老掉牙的说辞,直到人们识破他们自认为熟悉的人的温和外表,然后就是一股脑的:这早有预兆!他总是独来独往,从没有真正亲密的关系。
但利蓝·菲茨杰拉德真不一样。多纳森十分喜爱他,人很难遇见这种无法被溶解的神奇生物,自带生态环境的妖精,实在太难得了。
如果利蓝真的做了什么…多纳森摸摸下巴,自己上回在团购网站收藏的面部重塑大礼包还没用上呢。
他几乎被自己的妙计逗笑了。不过,恶。。这孩子的字怎么有种纸莎草体的感觉?
“你真该专心工作。” 克劳黛说。
他们此刻正在这家阳光灿烂的家庭餐馆喝咖啡,吧台上的电视还在闷声放着些讨论体育和流行音乐的西语节目。在多纳森看来这家店的食物,和氛围都毫无可取之处,恐怕也只有没什么客人,很安静这一个优点让他觉得还算可以忍受。
克劳黛把多纳森装模作样挡脸的大报纸推开。“我是让你来查跨州连环杀手的。你花那么多时间在一家普通高中里做什么?”
“嘿!” 多纳森翻了个白眼,“嘘,你在破坏我的身份!谁知道有谁能听见我们讲话呢?这里每个人几乎都认识所有人。“
克劳黛摁了摁额角。
多纳森狡辩:“你应该相信我真的在上班。只是你们这些公仆付的薪水太低了,我起码要同时接三份工作才能糊口呢。”
克劳黛女士对他闪闪发光的钻石套装叹了口气。“如果你愿意减少一些奢侈的爱好,也许会少很多问题,”
“不要再说那些无聊的事了。” 多纳森耸耸肩,还是给了些黛博拉他有在认真工作的证据,“白人男性,三十岁左右,频繁跨州工作,受邀进入酒店和私人场地,但没人对此有印象…去找找承接婚礼的摄影和服务商方向吧,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一起混进去的那次。唉…真没劲。“
他得意忘形的样子实在是惹人烦,以至于一向待人和善的女招待走来他们的桌子:“先生,请别再敲杯子叫唤了,别的客人觉得这很粗鲁。” 等她一转身离开去取他们的盘子,多纳森又马上开始和克劳黛抱怨,怪不得这里没生意,他们居然想赶我这种会给高额小费的优质客人出去。
“…多纳森?” 身后传来声响。
二人从皮革卡座理探身一看,正是多纳森老师目前感兴趣的对象本人,利蓝·P·菲茨杰拉德。不知男孩对他们的谈话听到多少。
“呀,小菲茨先生,和家人一起出来早午餐吗?“多纳森眯眼笑,”周日礼拜结束了?“
“不,我自己常来这。“利蓝温顺地回答道。路过的人们叫他甜心,但他管自己叫全名。“是利蓝·P·菲茨杰拉德,多纳森老师。”他轻声纠正道。
多纳森挑眉,上下打量男孩一番,利蓝穿着件红帽衫,卷卷的头发像是尽力梳理过,但是能够保持整齐已经十分费劲了。他或许很适合更短些的造型,能够让人一眼注意到他冰蓝的眼睛。
“克洛…我记得你还有事?呃,载你老公去看牙医还是什么来着。“
“我最后说一次,我丈夫早死了,天呐,“克劳黛摇摇头,在多纳森脸颊边礼节性地轻吻一下,又对站在他们桌边的孩子问侯几句,就依他的意思离开了。多纳森随即把利蓝按在之前克劳黛的座位上,推给他一碟满满的盘子。
“你终于想通了?” 多纳森老师心情高涨。“你要在我的舞台上大放光彩了。”
“…我只是碰巧来这。”利蓝慢吞吞地切食物,把面前的鸡蛋,早餐香肠,和炸土豆饼分别撕成小块,他没去动多纳森塞给他的,一碰就碎的培根条,只是默默推到餐盘边缘。他知道多纳森老师又要对他露出那种很戏剧化,把墨镜拉下鼻梁一些来表示自己正在观察别人的诡异表情了。
“你还想要点些什么吗?”多纳森哗啦哗啦翻弄塑封的菜单,“这里什么正经喝的都没有,咖啡尝起来像焦泥巴水,呃,带小纸伞的夏威夷特调..?你要吗?”
“老师,”
利蓝犹豫了会:“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多纳森挑眉:“这取决于你看待事情的视角。人们一般只对自己做错的事后悔。“
“那你是怎么看待世界的,多纳森?“
“我从不谈论自己。别人谈论我。”
“你跟着我来只想问这个吗?” 多纳森说。
年轻人神色不变。“我只是觉得,” 利蓝停顿,“我觉得老师应该可以理解我…”
他垂下头, “…这个世界的两条路,生活幸福,无知的活着。或者是决定去看见真相。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真是个慈悲的人,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犯傻。多纳森想。
男人回答:“你觉得你有义务帮助别人看见你所看见的吗?”
“有时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我到底在看什么。”
“那你会撒谎了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男孩有些不解,多纳森解释:“好的演员会让人们觉得他们天生就不会撒谎,因为他们看起来太真诚了,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但是你居然学不会说谎,说明你还不能接受自己会做什么。”
利蓝此刻看起来需要同他争辩几句,眉毛拧得皱巴巴的,但他显然并不是情愿这样做的性格。男孩只得后知后觉出些不知所措,和一股气温上升般,夏日炎炎的火热。随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刺眼,奶昔杯的玻璃表面在融化,利蓝把额头贴在房间床边的鱼缸前,气泡,漩涡,和蓝光,他试图再次让起伏的情绪冰凉下来。
利蓝的卧室总是很整齐,每本书籍和笔记都一尘不染,连毛毯闻起来也像薰衣草味的烘干纸,甚至他接起女孩来电的语气也很诚恳:“我实在太难过了。我知道已经很晚了,”贝琪哽咽,“请来见见我吧。”
“我或许可以来接你,把你窗户的锁打开好吗?” 利蓝神色悲伤。他或许猜到女孩要说什么了。“请在原地等我。”
尊敬的多纳森先生:今天的阳光非常好,所以我在泳池边写下这段话。妈妈今年雇了新的人来做泳池的净化工作,因为之前的男生毕业后决定搬家去西岸了,他说他已经找到了工作,想要和他的朋友住在一起,也许他们未来会结婚。这让我有些不那么为他们高兴了,也许我没准备好听这些,现在脑子里只想着我们上次一起吃的那种夹了很多冷番茄的三明治。我忘了它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他们会用插着小旗子的竹签把它串起来。--利蓝·P·菲茨杰拉德
亲爱的利蓝:我真希望你从现在开始考虑用打字机来写字。我的书架上就有一台,请随意使用。--- D
“我看到那些热恋的人们,小孩和狗在公园玩…这些快乐都是抓不住的,老师,你也结过几次婚,是不是?”
多纳森:“你觉的人们是为了让一切好的都保留下来才结婚的吗?”
男孩点点头,又摇头。
“我倒认为,” 多纳森微笑,“每个人都渴望至少有一个观众来见证他们的生活,而婚姻只是最方便的。”
“就这样吗?”
“就这样。”之后不管谁来问他,利蓝都一言不发,他只记得这些了。
他往日的羞涩,平和的神态丝毫未变,他还是不紧不慢地吃饭,睡眠,思考。他写作。他还是十分坦率直白,但没人接受他的实话,反复询问无果后人们开始觉得他似乎不可理喻,报纸也认定他没有被理解的价值,所以多纳森给处在暴风眼中心的男孩写了封信:
那真是太糟糕了。来找我吧。
如此利蓝一直等着。
直到吵吵闹闹的小礼堂重新变安静,木头门被打开。一男一女的成年人从多纳森的房间走出来,她们神情严肃,衣着冷硬,看向盘腿坐在墙边的利蓝的眼神中带着戒备。“那是我的另一个学生,”多纳森老师端着马克杯替利蓝解释,又对男孩说:“他们只是我的一些老朋友,别担心。”
学校里最近人心惶惶,男孩女孩们开始结伴回家。她们说镇上有个对棕发年轻人情有独钟的凶犯在逃,家校协会发了传单,建议大家夜晚尽量拼车出行。不过大人们也说这没什么需要担心,比起越传越离谱的流言他们更应该在意即将到来的州考周。
“他们说西边的树林河边有人死了,是真的吗?”等警探们离开后利蓝立即向多纳森询问道。
“谁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他们说凶手就藏在学校里。”
“呵…”多纳森耸耸肩,“这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了。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
“老师觉得会是一个人做的吗?”
“也许吧。人不是什么事都要和别人掺合在一起的。”
“我觉得凶手肯定有团伙,如果我要这么写的话。这明显更合理,报纸说现场和尸体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多纳森打量他:“有没有人说过你和高年级的一个孩子长得很像?”
“我不记得有人说过这种话,老师。”
多纳森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怎么不回家?天要黑了。我可没有义工小时可以签给你噢。”
“我没什么好做的。” 利蓝点点脚尖,他的目光投向多纳森椅子旁,瞧见被笔芯标重名字的草本,又移开目光。多纳森没有错过他的眼神,“这一次你要在我的地盘留下什么大作?”多纳森笑着问。
“多纳森喜欢我写的故事吗?”
“我觉得很有意思,如果你没有在马伯里诉麦迪逊案旁边乱涂怪脸就更好啦。你知道吗,”
别提起我爸爸。别提起他的书。利蓝在心里默念。
“你从不解释情节为何会那样发展,而这恰是我喜欢的。不是所有事都有原因…这非常好,你的手怎么了?”
利蓝坐直了些,“呃,没什么。我弄伤了自己。”
“你喜欢这样做吗?”
“我不该这样做。”他被包裹得歪歪扭扭的左手在牛仔裤腿上摩挲两下,利蓝正准备再解释几句,但面前男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去他手上的收拾的另几本纸去了,利蓝鼻尖动了动:“你闻起来像树和花。”
“它们毕竟那么努力地进化了那么久,总要得到应有的认可才对。”
“…但也有人对我说过,只有当你的书有人愿意去花钱买时,你才勉强算得上是个作家。”
这句话终于让多纳森将注意力落回到男孩脸上。
“你似乎并不认同这个说法,年轻人。”
多纳森五颜六色的生活和打扮乍看之下似乎与这座阳光明媚,色彩饱和的亚利桑那社区格外相衬,可一旦他真正走进人群,反倒显得格格不入。这里的大人们穿着暗沉,或者米白,浅蓝,棕色的轻便衣服,女孩们戴叠在一起的项链和坠着爱心和骷髅的手链,贝琪,他最好的朋友,喜欢擦亮粉色的唇膏,和在制服下再穿一件衬衫把手臂遮住。她看起来总不快乐。
但多纳森老师身上的每一颗首饰看起来都比别人浮夸的多,仿佛它们的意义本就是为了被看见。利蓝印象中成年人的戒指理应是朴素的,只戴一个,就像其代表的承诺一样,只有别有目的,特意去找的人才能注意到的。在他看来目前还没人注意到多纳森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利蓝回答:“不认同是个很强势的说法,其实我对别人说什么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觉得。”
那真是个很随和的人了。多纳森老师对随和的男孩眨眨眼。
亲爱的多纳森: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我现在认为让读者抓着线索慢慢猜的悬疑小说已经过时了,从一开始就揭露凶手的身份在我看来应当更有趣味。我试着这么做,但是每每进行到发现受害人尸体的部分就难以继续了。每次写到他们家人的反应时我就一片空白,眼泪并不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同样无法让一个已经不再爱你的人爱上你。祈祷也是如此。我真不希望描写我的人物究竟要浪费多少时间用于这种无意义的挽回。---利蓝·P·菲茨杰拉德
亲爱的小孩利蓝:人总会慢慢遗忘痛苦的。况且,如果每个人排解痛苦的方式都千篇一律,那未免也太无聊了。另外,我很喜欢你对两位凶手心理细节的描写。虽然目前看来,其中一位几乎并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笨拙地模仿人应有的反应而已。但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本身也是很好的一部分。至于其他的,尤其是作案手法和证据保存的篇幅,以我过去的经验来看,你或许还需要再多读一些技术类的书。我列了个名单以供你参考。-- D
“你和朋友们相处得好吗?”多纳森某次问他,在利蓝又一次抱着自己的背包来打发时间时。
他被允许呆在角落里,只要他不在别人面前坐到老师专用的椅子上,他也整理服装架,把贩卖机买来的零食倒在碗里,再用塑料勺慢吞吞地舀着吃,他大概是第一个把这种事做得理所当然的人。路过的人也许会误以为他那种错过了校车,或是还没拿到驾照,不得不在学校耗到很晚的孩子,但利蓝只是在等着能和多纳森单独讨论的时间。
“他们都是些慷慨的好人。”利蓝回答。男孩泛白,抽条般的腿正叠在舞台侧边的小台阶上。他在去年的冬季假期猛地拔高太多,以至于每条裤子最终都短上一些,露出两截细伶伶的脚踝。
“但我不确定我们喜欢一样的东西。”
“你不喜欢偷喝啤酒,和追求个性吗?” 多纳森问。
“我总觉得这些事情不对劲。”
小菲茨先生可能是那种在幼儿时期符合新手父母幻想的完美孩子,因为他安静又聪慧,但估计不是他们隐隐期盼的典型青少年。他不为所动的表面像是在某天停止增涨过似的停留在一个纯真的状态,不是那类会惹些小麻烦,却因这种再正常不过的叛逆期而令人安心的年轻人,那些失控的事情本该昭示着他可以和所有人一样走向成人。哪怕是跌跌撞撞的走过去。
“那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真的长大呢?” 利蓝的声音闷闷的,他从台阶向上挪动身体,直到可以躺倒在灰扑扑的舞台地面。他开口的语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腔。利蓝脸色泛白:“性交,生育,处理些家人死亡的事?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和这些感觉沾边。” 男孩毛茸茸的头发蹭在地上,他似乎忧心忡忡。
多纳森拉下眼镜看他:“在午餐前上剖猪仔的课把你恶心坏了吗,小朋友?整个走廊都是那股防腐剂的味道了。”
“你总是这样说。”
“总是哪样?”
“老师,我真想象不出你上中学时的样子。”
但多纳森一定曾是个特别的学生,总处于漩涡中心,用他光鲜亮丽,令人生惧的人格席卷他每个走进的房间。利蓝暗暗想到,眼看多纳森伸手把自己的染色眼镜摘下来,叠进胸前塞着丝绸的口袋,老师从不在学校抽烟,但是利蓝注意到他的车窗前有个精巧的烟灰缸,男孩在停车场隔着玻璃观察过几次,烟盒的铁盖子总是没打开过的样子。
老师也没有很喜欢的学生,尽管利蓝真心认为戏剧社其中几位三年级生真的很有天赋,是嗓音优美,情绪饱满,热爱多元的那种天赋。绝不是那种会把高亮台本里标注的“戏剧性停顿”也一齐照念出来的笨学生。利蓝挠挠脸。这几个星期那些优秀的人正为秋季舞台排练妙探寻凶,这次利蓝没有参与的打算,他更喜欢去年改编的,简易版仲夏夜之梦,虽然因为暗沉灯光的原因,每个人在家长们的镜头里都显得灰头土脸的。
利蓝还是常来礼堂和后台走廊走动,傍晚其他人都走了,他可以随意呆着,一切都是敞开的,可供翻看的;桌上的皮包拉链半敞着,粗略望去只有几个文件夹,胶带,手套,消毒液,几串钥匙,一股昂贵的香气;利蓝咬一口遗留在桌上的水果。
细细粉红汁液沿他的骨感的手腕缓慢流下,沿着青色血管滑下小臂,没入红色的袖口。
啪,头顶的灯光被打开了。利蓝眯了眯眼,“多纳森。”
“又是你。我猜到了。”
“你说过我可以随时来拜访的。”
“那当然,你可是特别的。” 男人说话的语调深沉又轻浮。
“如果我是特别的, 为什么你总想要我藏起来?”利蓝抿着唇,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些傻话。“你会逮捕我吗?”
“我们真该停止这样见面了。”多纳森没有回答利蓝的问题。男人反问,“怎么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个人?”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我们可以自由的说话。而且,你一周只待在这里几个小时。” 男孩说。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几天,多纳森却觉得男生失去了些肌肉重量,在他瘦削,尖细的下巴和脸颊更为明显。他看起来紧张又放松,如果他真的想他试图表现得那样胸有成竹,毫无隐瞒,他就不会紧紧绷着肩膀,期盼着望着他了。
“你饿了吗?”老师问。
“呃,我妈妈会做晚餐的。”
“那是晚上的事了,你现在饿吗?”
见面的次数多起来后男孩已经轻车熟路了,他把餐巾铺在大腿上,然后墙上挂的每日推荐上指一下。多纳森反而是每次都点一样食物的那个,因为他大多时候也只是用叉子摆弄一下盘子,尝一点没味道的酒,就像老师从来总是提问问题,从不讲自己的事。有一次利蓝试图问他名字的来历。多纳森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敷衍道:“是这个名字自己找上我的。”
也许每个人的名字都是这么来的,如果你不想要,上帝就会把它给别人。
利蓝不知道总邀请一个戏剧老师看他写的东西是不是也同样唐突,但多纳森是个诚实的人,在他后知后觉,觉得尴尬前他们已经这么做很久了。甚至于那天他非常强烈的情绪也可以任凭想象般浮现眼前。
利蓝记得自己跑得很快,他一定是喘着气来的,以至于多纳森看见的第一句话是:“你看像刚从树上被摘下来。”
“不,是有颗树,呃,路被挡住了。我得送一个朋友回家,我知道我迟到了。”
多纳森微笑:“我们有约过时间吗?”
利蓝垂下眼睛。
“我开玩笑的。”多纳森拍拍男孩的肩膀。“你怎么了,隔壁那家替代中学的小女孩不愿意再理你了?”
“不是的…” 利蓝坦白:“我觉得我可能病了,老师。自从假期结束以后我就不能像之前一样生活了。”
“我不想告诉妈妈,或者别人。他们都不会明白的。“
多纳森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审视他,利蓝预想接下来或许会有些安慰的话出现,可是老师只是说:“这听起来是你需要的。”
“…什么?”
“一个把眼睛睁开的契机,好让你明白这些年一直刺痛你的感觉究竟是什么。真正的艺术家都会锻炼自己的敏感。”
“可我不见得明白了任何事。”
“噢,”多纳森发出一声怪笑,“那你真是走大运了。我在这呢。”
“也许我可以把那些难言难说的,从你躯体里鞭打出来。打个比喻。”
利蓝的眉毛皱巴巴的,像被人踢了一脚,“请不要这样。”
“一本正经的男孩,你写日记吗?”
“日记?”
“日记!” 多纳森摸下巴,“从现在开始每天都要写,真的假的还是编的都行,一齐交给我,你必须要这么做。之前你做过的任何事我都不在乎了。”
利蓝眨眨眼。眼见多纳森拉开他弄乱的抽屉,男孩急忙伸手,接住老师抛给他的钥匙。
多纳森幽幽消失前再次嘱咐他:“这次走前记得把灯关了。”
多纳森老师:我似乎对之前发生的事有了些新的感触。我不想再写下去了,并不是所有事都有结尾的,我觉得我的安排实在太糟糕了,我也许什么都不明白,也比不上那些真正的以文字为工作的人,我真希望我没有在说谎…也许我只想听些音乐,和感到安全。可能有些事只在你脑子里呆着时最有趣,一旦拿出来给别人看,你就会希望这些故事最好从没有存在一样。除非他们不完全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的悲剧。---利蓝·P·菲茨杰拉德
亲爱的利蓝:那可真令人遗憾。很高兴听到你愿意对我如此坦诚。--D
时间离真正的夏天似乎还很远,除了谈论他的笔记,学季后期他们也常给对方留言,利蓝总喜欢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放在别人的柜子上就走,多纳森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行踪,但是他在学校休息区的信箱墙有个简易邮箱。利蓝喜欢新书的气味,别人夸奖他的文化品味时也会暗自高兴,如果能有些交流就更让人兴奋了。所以他经常去城里的连锁店,周一的夜晚同样是各种旧碟片的打折时间,这很好,但也意味着碰见不再说话的人们的几率提升了。
这种难捱的感觉利蓝隐隐约约有些经验。
“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表现的一副很在乎的样子?他们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他从来不在家,也从来不帮忙。”他某次听见妈妈和她的姐妹讲电话,她们家那只十几岁,每年起码要花几千美元养护的老狗终于病死了,利蓝还记得它躺在厨房地上喘气的模样,和发白,松弛的皮毛。姨妈独自跪在地上擦它的尿渍,气味让派对上的每个人都觉得很尴尬。
他的祖父母也都在过去几年相继去世。利蓝去医院看望时,人们说情况已经不会比现在更好了。父亲应该还住在巴黎,他托本地的花店订了花,还给妈妈写了支票,用于支付丧葬服务和教会的费用,墓地和棺材老人们生前已经自己买过了。
有一次,利蓝在慈善商店里看见一双莫名熟悉的旧皮鞋,尺码很大。也许他小时候曾见过类似的样式。
“多纳森老师,”男孩的情绪似乎很低落,“我可以去找你吗?”
“哎呀,你从哪里找来这个号码?”电话对面的声音似乎很是嚣杂,利蓝听见杯盘交错,熙熙攘攘的谈话声,和背景里隐约显现的古典音乐。
利蓝捏着听筒,左手插在口袋里,脚下不自觉地踢了两下路沿,单车躺在沥青路上,他绷紧肩膀,活像株高挑植物在驱散寒意。
“请别生我的气。”他似乎没有别的朋友。“我睡不着,我觉得我好像病了,像躺在水底下一样。”
利蓝似乎听见多纳森老师从喉咙里挤出几声轻笑,然后老师给了他一个地址。
你是特别的,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记忆中多纳森这样对他说。
这地方偏僻又高耸,难以想象如此干涸的镇上里会有这么私人的地方。利蓝用力蹬着自行车踏板,直到几层阶梯后路灯越来越暗,他突然闯进油绿色的氧气地带。
浓郁花丛和繁多绿叶的潮湿香气让他豁然开朗,地面定是刚开过夜间洒水器,泥点溅在他的白鞋带上,他推着车行走起来。被暗中的一点光亮引着向前,离的越近,他越能闻见铜锈的铁腥味。
利蓝摇摇叶间的栅栏门:“老师?”
没人应答,利蓝又喊了一声,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篱笆和盆土里的各种繁盛金盏花,绣球,和美人蕉上,这还种了许多他不认识的各色莓果和蕨类植物,在月下熠熠生辉。
利蓝有些紧张,他试着从栏杆缝隙伸手进去,门锁碰一下就开了,这让男孩顿时觉得脸颊发烫,也许他不该这么做。
利蓝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在他预想中也许多纳森会穿着睡袍,从黑暗中的某一扇门后走出来,点点烛光打在他身后的房间里,也许会光着脚站在温暖的前廊上,邀请利蓝进他的厨房,煮杯多糖的茶给他,和学生说说话。利蓝和多纳森说话时心总跳得像第一次吻贝琪一样快。也许是因为他总是不经意说出些很危险的东西。利蓝真不该这么做。
但什么都没有,这里甚至不像个住人的地方,寂静空气里只有他自己,风声,和虫鸣,利蓝跌跌撞撞顺着平地像向前走,直到被在暗中静止的庞然大物绊倒在地,电话响了:“利蓝。”
是多纳森。男孩手忙脚乱地从口袋翻开电话。他支起身体的手掌摁在光滑的金属和橡胶轮胎上,对面的嗓音裹一阵电流杂音:“恭喜你上周通过路考,钥匙在油箱盖里。”
“…什么?”
“你现在想去哪里都可以噢。别管那些夜间限制什么的啦。”
“请等等—--”
男人掐断电话,迎上蜡烛对面女士不淑的神色:“嘿,黛,我们之间难道没有一点信任了吗?”多纳森眨眨眼。
“你必须和我说实话,多纳森,你从来不浪费时间玩过家家,这是没道理的事…”
“在这世上谁做事有真正的理由呢?”
克劳黛:“如果你察觉到那孩子,这个地方有什么危险的地方,你必须要上报。你知道规矩的。”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多纳森又流露出那种令人不安的表情,“我只是想看看最后到底会怎么样。”
他漫不经心的荒谬态度简直令人恼火。“如果我发现你又为了找乐子做什么煽风点火的事,你不仅别想再碰任何案子,我还会把你那只小宠物一起关进去。”
“随你,尽管来找我吧。”多纳森绕他金色的辫子。“不过也许很快就结束了。”
利蓝如他所料,哪也没去。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在清晨出门给车加油,吸烟,然后坐在驾驶座里待上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只反复意识到自己真的憎恨有人和自己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并且随时随地盯着自己的生活。一般这种时候做出选择很容易,毕竟过什么日子都是你自己选的,尤其当州际公路的路牌就在前方。但如果你还想同时和出版商继续合约的话就没那么简单了,你至少得先让律师寄离婚文件给你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妻子,还有你始终无法理解的,古怪的儿子。
多纳森打量着这个独自闯进自己空间的年轻人。说实话,早晨他头痛得很,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另一个横冲直撞的青春期男孩,可对方显然不会懂。多纳森不愿承认自己也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事实证明,就像那两个坚信是他毁掉了他们的人生和自由的溪径杀手一样,并不是每个人都讲道理。
“我不知道你这么胆小呢,男孩,你不是经常一个人坐飞机去新的城市冒险吗?”
利蓝坐在多纳森的桌子前,一言不发。太阳从百叶帘间隙打在他们中间。多纳森只能打起精神打量他一番。
“老师,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男孩猝不及防地问。
“……”
“我做了个梦,可是我知道那只是个梦。因为你待我太亲切了。“
多纳森揉揉眉心,“我真需要喝一杯…世界上总有某个地方已经到五点喝一杯的时候了。”
利蓝从挡在他们中间的桌子前绕过来,俯身看椅子上的多纳森,“不,我是欺骗你的。我梦见我犯了一个错误。”
“比如呢?”
“比如你现在闻起来像一个新的女人。”
“还有呢?”
“你根本不算什么。你也会犯错。 你觉得别人都很可怜。”
“你的错又在哪呢?”
“…我偷了厨房里的牛排刀,然后,我不记得了。”
多纳森抬起手,一把拽住男孩帽衫垂落的抽绳,利蓝猛地被牵着低下头,“还有呢?”
“还有,我,我咬伤了人..”
多纳森的拇指摁在男孩尖细的下巴上,利蓝盯着他们颜色相近的眼睛,慢慢打开了紧咬的下唇,老师的金属戒指硌得利蓝脸颊发红,“多纳森?”或许他不该和老师坦白这些,随着多纳森的手指蹭过利蓝发热的唇瓣,男孩只感到自己的皮肤在嗡嗡作响,和血液流上头脑的震动。
多纳森侵入口腔的食指摩挲男孩尖锐,湿热的虎牙,和粉红颊内用于撕咬的几颗后牙,利蓝从被侵略的舌根品尝出另一个人类皮肤的味道,这种感觉正在剥夺他,让他浑身无力,思想昏沉,像个只会哭的孩子。“老师…” 他不由自主的舔舐大人的指尖,为了得到空气。“老师…”
“你真的会咬人吗?“ 多纳森只是笑着看他。
“也许我还不够了解你。”残忍的老师这样说。并且放开了他。多纳森站起身,“也许你对我藏着什么秘密。”
“我,我喜欢…” 可怜家伙脸上还带着湿漉漉的口水。
利蓝一刻也等不了,“我喜欢科幻小说,节日电影…我喜欢游泳,喜欢被人夸奖,我喜欢过很多很多人,我也喜欢有个女朋友爱我的感觉,和男孩们玩也有一样的感觉。可是他们都不会明白的,”
他紧紧咬着下唇,一股青涩的愤怒在他的稚嫩的五官浮现,利蓝喉咙发紧,那种被眼神和孤独捏着的感觉。“我真,真讨厌这种感觉。您能明白吗?”他看着老师的眼睛泛起水光,胸膛起伏,空气稀薄,他情不自禁向多纳森的方向伸出双手,说不清是想要被面前的成人紧紧拥抱以示安慰,还是在渴望一些更加难以言说的情感。
“好孩子。”
多纳森眯起眼,一点接触也吝啬般冷眼看他。“亲爱的,我对学生是很挑剔的。我该怎么对待你呢?”他在阴影和晨光下的身影是如此令人反感,残酷,可他的宽大的双手,那种混乱的仪态,“老师…” 利蓝悲痛出声,“老师…请帮帮我。”
多纳森弯腰,伸出双臂从利蓝腋下穿过,随后稍一用力,像抱起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将利蓝整个托举起来。
老师捉住他的双臂,让利蓝的手臂攀附在他肩背,脖子,男孩的脸硌在他胸膛的首饰上,热热的眼泪让宝石镜面起了雾。老师慢慢,轻轻摇晃他,中央空调打进一阵冷风,试图让男孩挣扎出这迷乱,颤抖,理性全无的状态;他在电视节目上认识到梦游的人被打扰会惊恐发作,于是在老师的怀抱像阵风把他卷起,又任由他被抛洒般散落时陷入了无法自控的境地。一个渺小,孤独的人,他宁愿再也不思考也不想回到那个黑暗,沉默的小房间里去。
多纳森帮助他像第一次走路般站起来,又要即刻像拍掉片落叶般把他从膝盖上放下地去,利蓝猛地探身前倾,他攥老师前襟锋利胸针的手被割破,出了血,“你—” 多纳森偏开脸,利蓝仓促的嘴唇只能落在对方下颌皮肤。
“不行。” 老师只肯给他这个。
“你也要走了。对不对?” 他完全不像原本的自己了。他现在究竟是在流泪还是在傻乎乎的笑?一切都不是真实的,那些被安抚,书写的文字被阅读的感受都是一场梦,等他醒来时他还是躺在深夜里,而所有人都毫无理由的离他远去,大家都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你不能看着他们受苦。我明白了。尤其是那种没有意义,徒增伤痛的,这是不人道的。”
盐水粒从利蓝的脸颊砸落,拍打在地,他的面色是难以言喻的平静和忍耐,他受苦时表情多纳森只在那些大仇得报,无所欲求的犯人身上见过。这太难得了,这让人无法克制的想要创作。
窗外一片金色拉长他们纠缠不清的阴影,钉在玻璃板,蛋白色的石膏墙,和舞者弯折身体的大海报画上。“而我也不能让你白受苦。虽然你这样很有趣,利蓝。” 多纳森觉得他有必要给男孩这个:他低下头,推开利蓝脸上湿润的头发,在他的额头吻了一下。利蓝紧咬着下唇,如果死亡是这般感觉,他刚刚已经经历了一场谋杀。
“我可爱的,聪明的,好男孩。我想你大概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多纳森给他严苛的上司寄去一封邮件:亲爱的克劳黛。也许我回到特区与你共事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我真不希望事情最终以这种方式发展,但坦白说,我已没有多少能继续留给这个地方的东西了。不过你之前说过并不介意做舞会上的第二选择,我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也许不再适合做向导这种很废人心力的工作了。
请随时来找我吧。
有人说学校在学区网站发了新的告示,在寻找可以代替多纳森老师的人来完成秋季舞台的指导。学生们都很伤心,但多纳森没有正式透露自己要离开的消息,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曾看见搬家的卡车停在他家草坪前的车道上。但没人真正知道他住在哪。利蓝听过的传言包括多纳森其实一直住在酒店的高层套房里,洗衣房的员工每天都要手工擦洗他发光的西服。也许他骗了所有人。
但他的办公室温馨的像一件真正的房子,利蓝不自觉注视过多纳森桌前的两张椅子,和他分给利蓝用来喝薄荷茶的杯子。利蓝的几摞书册还堆放在角落的架子上,多纳森某天问利蓝最喜欢什么颜色,第二天墙上就挂了很多花草的装饰,为了贴合即将到来的棕榈泉之夜的舞会主题。多纳森被邀请设计体育馆内的布置,但事实上他们两个都不会去。多纳森老师已经几个星期不再见他了。直到一小时前利蓝在停车场看见他的车。
下午四点十五分,男孩推开礼堂侧门旁的房间的门,扬起一片油彩味的灰尘。利蓝咬了咬牙,陈旧木柜里的铜奖杯反射他湿漉漉的面孔,玻璃缝隙隐有户外湿润草地生脆的香气。利蓝睁着双眼,仔细倾听了一会。他跑得太快,喘着气从街道尽头赶来,以至于现在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在找我吗?”一双手从身后捏上他的肩膀,把利蓝转过身来。
阳光闪耀着多纳森的五光十色的戒指,衬得他面前高中生的蓝眼睛显得又亮又空,他的咕哝了一句什么,好像有些懊恼,男孩的额发被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老师,”利篮声音轻轻地说,“可以拜托你吗?”
多纳森老师注视他。
利蓝举起右手里的插着根条纹吸管的透明自封袋,里面是几条漆蓝色的金鱼。
“你之前答应过,会帮我一个忙的。”
男孩的袖口湿透了,他举着那捧水逼近一步,“老师,可以吗?”
多纳森老师低头往利蓝手中渡了一口气,气泡惊得彩色生命四处游动。
多纳森幽幽开口:“你不想再去旅行了吗,你还有那么多没见过的地方呢?”
但他奇异,虚幻的语气被他毫不在意的表情揉杂一起后变得极为平淡,他的衣领散发着肉桂和糖粉的香味。他温和的冲利蓝眨眨眼,像冬季才会偶尔出现的阵阵雨水击打在松软泥地上。利蓝一瞬间也为戏剧老师对周围一切的无动于衷悲痛起来。
“你已经接受了人永远都会说谎,所有好事都会结束了吗?”
“如果我可以,” 利蓝的左手紧紧攥在帽衫的口袋里,“我会让所有的人都没事的。”
多纳森老师先是显得有些惊讶,随后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没有什么能够吓倒这个孩子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欣慰,他一直想要一个既不害怕痛苦,也不害怕承诺的学徒。
“老师,谢谢你。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
多纳森收下了利蓝的宠物,又替男孩整理好领子。利蓝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再次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他或许改变不了任何事,但这没什么好抱歉的,男孩夺门而出,越跑越快,脚下的青草地咯吱作响,空气里是深夜被拥抱时围绕他的草莓的香气,和树枝刮蹭在小腿,手臂的刺痛,后桌纸团打在利蓝的后背,问他要不要一起坐巴士去吃冻酸奶…爸爸和妈妈把他从安全座椅上拥抱起来,熟悉又陌生的年长女士亲吻他,抚摸他光裸的肉体。
人们大笑,喊叫,痛哭,利蓝用鼻子使劲嗅着,他的眼睛不再欺骗他了,他一刻不停的奔跑着,速度如此支离破碎,以至于肺部有铁锈发芽的痛感,他作案的工具被握的太紧,让他手心的洞越来越滑,是多纳森老师把他推出去的,他说利蓝注定要穿梭。
为什么多纳森不肯像其他所有人那样安慰他?不肯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现在难过也很正常;反正大多数情侣一毕业,就会因为去往不同州上大学而自然而然地分手。人无论在什么年纪都会死,你最喜欢的老师每年都会迎来新的学生,不会有人真正记得你,无论你做了多大的错事。
为什么多纳森不能也在他的耳边低语,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呢?老师不屑对任何人说谎,所以是真的,不管成长到几岁事情都会是这样,永远都是如此粗糙,沮丧,徒劳无功。这就是了,他甚至不会是一个侦探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案子。利蓝站在高高法院前的阶梯上往下看,从一片长枪短炮的闪光中捕捉到金色的长发,因为多纳森浮华,闪亮的衣着几乎难以忽视,他就像一座波涛中的灯塔。
阵阵讨论声让利蓝头晕目眩,他觉得自己的手脚又变得小了,而教堂的长凳上又挤满了人。每个人轮流说一些他们对他难忘的好事,而多纳森老师的眼神也在说一些东西,但地面积满雨水,让周遭都变得很模糊。某种程度上,多纳森对发生的一切感到了愧疚。作为一个不称职的观众而言,他完全没起到任何正面的影响。不是什么都像敲敲杯子就可以让一对兄妹亲吻对方一样容易,人们一意识到自己在被控制就会大发脾气,他栽种新花的时机太糟糕了,一降温就全冻死了。他的眼神飘向少了一把裁刀的抽屉。
“利蓝!”他突然高声喊道,所有大人一股脑回头望他,更多人向他涌去,阻拦他,多纳森大声回答他,“我猜你确实是对的!你果然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