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16
Words:
3,365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68

傾斜的傘

Summary:

他的傘朝她傾斜,即使她早已濕透,即使他會依此濕了衣衫。 她以為這是一場交易,後來才知道,他從來不需要她還。

Notes:

細想下來,無論長短,我小學三年級後就再也沒寫過BG文了。這是第二篇XD
我如懿傳的劇情是看吐槽影片+進衛同人文補的,所以劇情、時間線跟原劇情會有出入,角色也有一定程度的ooc,請斟酌閱讀。

Work Text:

紫禁城的夜是沒有顏色的。

廊廡的燈籠被風打得搖搖晃晃,光影便也跟著搖,像宮裡那些人的心,永遠隨波逐流,永遠跟在金錢和權力後。

啟祥宮的宮女衛嬿婉站在殿簷下,看著眼前的雨幕發怔。

雨下得很大。大到她幾乎懷疑老天爺是特地衝著她來的。從啟祥宮一路趟到這兒,她的鞋底早就濕透,冷意從腳底板一路往上鑽,鑽進骨頭縫裡,鑽進那個她已經用了整整五年、卻依然堵不嚴實的傷口裡。

她沒能見到皇上。想見皇上的是她主子,她擔心主子見不到皇上又會找她麻煩。

守在殿外的大太監上前,厲聲詢問衛嬿婉來這裡做什麼。衛嬿婉似乎是被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回話,另一個太監就開口詢問:「你是哪個宮的?」

衛嬿婉偷偷地抬眼看向問話的人。她認得他,那是皇上身邊的人進忠。進忠則是把她打量了一眼,眼神是那種懶散、漫不經心。

衛嬿婉低著頭怯懦的說明自己的來意。這是衛嬿婉自己琢磨出來的生存之道,除了啟祥宮的人之外,外面的人看到她怯懦小心的樣子多少會心生憐憫三分。

果然大太監差人送她回去。於是進忠打了傘,走在她身側。

衛嬿婉察覺到進忠走得離她近了一些,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淡薄的冷香。她沒有動。她學會了在一切惡意到來之前先假裝沒有察覺,彷彿不知道就能少受一點。

但他的手還是碰了她。衛嬿婉往側邊退了半步,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

進忠停下來,問她,要不要跟了他。

這句話落在雨聲裡,輕巧得像是一片葉子落進水裡,蕩了個圈便沒了。

衛嬿婉沉默了片刻。跟了他。這三個字她不是沒有想過,不限於跟進忠,是跟宮裡任何一個能讓她離開啟祥宮那個泥潭的人。她也求過人。她求過凌雲徹,那個和她在進宮前說好了要等她的同鄉,說好了互許終身的人,說好了的話最後也只是說說。她求過那個害她被皇后遷怒的娘娘,哪怕只是說一句話,也能讓她好過一些。沒有人幫她。人人都只顧著自己,人人都站在岸上看她在水裡撲騰。

她慢慢地懂了。

這世上沒有人會白白對她好,有的也只是各取所需。

她拒絕了進忠,說了些得體的話,她不覺的她有什麼利益可以交換。

進忠沒有生氣。她看了他一眼,他只是笑,眉眼彎彎的。衛嬿婉沒來由地覺得,這個人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危險。危險不是因為他凶,而是因為他喜怒不形於色,所有的情緒都能被他轉化成微笑。

他提出了交換條件,他可以幫她走出啟祥宮,幫她站上後宮裡旁人望塵莫及的位置。而衛嬿婉要在她成功之時,給他榮華富貴。

衛嬿婉聽著,沒有立刻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一個能在皇上耳邊說上話的太監,要在後宮裡為某個宮女鋪路,難是難不到哪裡去的。她也聽出來他這話不只是隨口的利誘。

她想了很久,久到雨聲都似乎靜了一瞬。

然後衛嬿婉慢慢地跪下去,衣擺沾了水,她的膝蓋感受到地面滲上來的濕冷,但她沒有皺眉。她抬起頭,看著進忠。

「進忠公公,求您疼我。」

進忠低頭看她,那把傘便也跟著傾斜,傘沿偏向嬿婉,雨水打濕了他的半邊肩膀,他像是渾然未覺。


那以後,衛嬿婉在進忠的幫助下慢慢地往上走,一步一步,腳底下踩的是別人血淚。

進忠教她的東西不少。他教她怎麼說話,怎麼看人臉色;他教她辨人,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

嬿婉學得快,也學得狠。

那個以為只要足夠好就能被善待的、認為天底下總有公理的衛嬿婉在進忠的教導下已經消失了。畢竟紫禁城不允許善良。她漸漸地明白了一件事:後宮裡,爬得高了才有活著的權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她自然是要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她活下來靠的不是那一點人性光輝,而是進忠教她的那些。

思及進忠,衛嬿婉立刻低下頭看那枚戒指。那是凌雲徹給她的。每當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要漫上來,要越過她給自己劃的那條線,她就低頭看一眼那枚戒指,告訴自己:她心裡記掛的人是凌雲徹,不是別的任何人。

是的,不是別的任何人。

不是進忠。

她這樣告訴自己的次數越來越多,妄想有天自己可以如此相信。


然後那一天來了,來得猝不及防,也來得像是早就命中注定。皇帝對進忠和衛嬿婉起了疑心。

只有進忠死了才能保全衛嬿婉。

殺一個太監、一個奴才,本來只是一眨眼的事。

但那是進忠。

那個雨夜把傘傾向她的進忠,那個一字一句教她怎麼活下去的進忠,那個她偶爾任由他親近、任由他摩挲她的手、然後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的進忠。

她不知道是從哪一刻起,他在她心裡已經長成了她沒有辦法假裝看不見的東西,像凌霄花,不管身體主人的意願,肆意爬滿衛嬿婉心靈的每一處,連根拔起的話她就只剩人皮了。

但她還是得殺他。如同進忠教她的,危急的時候,不要猶豫,把他人推出來以保全自己。

衛嬿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知道她沒有辦法對一個臉上帶著她熟悉的溫柔的進忠下手,她知道她必須讓自己恨起來,她知道怎麼說,進忠才會最痛。

她開口說了那句話:「你當初就不該動凌雲徹!」

她看著進忠的臉慢慢地變了,看著他眼睛裡那一點什麼徹底碎掉,看著他咬牙,看著那個永遠眉眼彎彎的人難得地猙獰起來。

衛嬿婉咬緊牙關,舉起手中的金簪。

她沒有再看他第二眼。她不能。

她轉身的速度很快,快到眼淚來不及落下來,快到她還沒有感受到那個空洞,就已經走遠了。

她不能回頭。

她知道,只要她回頭一次,她就完了。


進忠感覺到心口的疼,感覺到血液在流失,感覺到意識漸漸地薄了,但他早就在衛嬿婉離開後就沒有再掙扎。

他早就想到有這一日了。

皇上要他的命,他是非死不可的。既然如此,他的死至少要讓他的令主兒得到些什麼。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了,用他的死換她的路,讓皇上看見她親手了結了他,讓她繼續在這個地方好好活著。

那句話刺進來的時候,他是痛的。

但他心裡清楚,她是故意的。他太了解她了。如果他不裝作憤怒、不讓她覺得她恨透他了,她是下不去手的。那才是他的令主兒,到最後關頭還要靠著戳人心窩子才能對他狠得起來,那個藏在這些年的血與算計底下的、從沒真正死透的衛嬿婉。

傘外的雨聲遠了,也近了,最後模糊成一片。

他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和當年那個雨夜跪在他腳邊的身影重疊了一瞬,又散開。

令主兒,奴才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後面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


衛嬿婉禁足的頭一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摘掉那枚戒指。反正也沒用了,東窗事發,她再也不需要靠著戒指提醒她要偽裝。

蕈菇湯是每天一碗,不多不少。

送湯的宮女每次進來都垂著眼,把碗放下就退出去,像是在侍候一個活死人,衛嬿婉有時候看著那碗湯,看很久,看到湯面上泛起一層油光,才端起來喝了。

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了。

幻象隨蕈菇湯而來,來的是那些死在她手裡的人,死得難看的、死得委屈的,一個個在牆上的燭影裡晃,衛嬿婉看著,沒有任何感覺,只是心煩。

進忠怎麼還不來?

蕈菇湯一碗碗下肚,她一夜夜地等,就是等不到。

那些來的鬼魂她都不怕,她就怕這個不來的。

衛嬿婉有時候在半夢半醒之間想,是不是他在哪裡,搖著頭,依舊是那個似笑非笑的神情,嫌她蠢、怪她無用。

進忠是否後悔那個雨夜傾斜的傘,後悔他奉獻一生,拼死換來的人竟把自己搞到這般田地。


皇后讓她跪經幡,說是讓她跪在那些死在她手裡的靈魂前懺悔。

衛嬿婉也不用人按著跪下去,蕈菇湯喝了這些日子,她整個人都是飄的,雙腿也沒什麼力氣。她已經分不大清楚眼前是真是假,燭火和煙氣在她眼裡糊成一片。她從那些經幡上的名字掃過去,一個一個,認識的,不認識的,她記得怎麼死的,也有些她已經不記得了。她跪著,心裡沒有什麼波瀾,對著這些名字也說不出什麼懺悔的話。

然後她看見了他的名字。

就那樣普普通通地列在那裡,筆畫端正,與旁人的名字別無二致。

進忠,衛嬿婉盯著那兩個字,有點想笑。

她相信進忠不怪她殺了他,這是他教給她的最後一課,或許進忠還會誇她學以致用。

她做過的事她無愧,但是有悔。

她爬到了這個位置,費了這許多年,踩過這許多人,到最後還是護不住他。她想,若是她更早些、更狠些、更聰明些,是不是就能在皇帝察覺之前把事情處理好,他就可以全身而退。

她反覆想這些,在蕈菇湯的作用下想得越來越深,越來越亂,像是一團線,怎麼扯都扯不出頭。那些年壓在心底的東西開始往外湧,她這輩子所有的恨、所有的怕、所有她以為自己已經沒有的柔軟,都一層一層翻出來,讓她生不如死。

進忠說過要護著她,那他怎麼還不來接她?

衛嬿婉終於眼淚潰堤,她的手撐在地上,指節發白。

恍惚間她似乎聽見喜樂聲從極遠處傳來。

一拜天地——

她怔住了,眼前的經幡搖搖晃晃,那聲音卻越來越清晰,像是從她心裡某個地方破土鑽出來的,壓了很多年,她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還在。

二拜高堂——

就在這時,她看見他了。

進忠跪在她面前,還是那個樣子,那件蟒袍。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三分她從沒見他在旁人面前露過的東西,肆無忌憚的,又像是藏了很久終於不必再藏了。

「你是不是嫌棄我蠢?」衛嬿婉的聲音嘶啞,「這些日子,你一次都不來……是不是怪我無用……」

進忠沒有回答,依然直勾勾的看著她。衛嬿婉幾乎能猜到他要說什麼,就是那個語氣,似笑非笑:「令主兒沒了我還是不行啊……」

夫妻對拜——

她看見進忠緩緩地彎下腰,朝她俯身。

衛嬿婉愣了片刻。

而後她直起身,膝蓋跪在冰涼的磚地上,腰背卻挺直了,她對著他,低下頭去,額頭快觸地時閉上眼睛。

外頭跪著的宮女悄悄抬眼,見娘娘俯身叩首,以為她終究是肯懺悔了,無人知道這一拜是為了誰。

衛嬿婉直起身的時候,那個影子已經淡了,燭火搖著,照得字跡忽明忽暗。


鶴頂紅發作的時候不怎麼疼,她原以為會疼的。

眼前的燭火搖了一下,慢慢暗了下去。衛嬿婉合上眼睛,最後一個思緒散開,回到一場很久很久以前的大雨,淋濕了整座紫禁城,淋濕了宮門外跪著的一個宮女,也淋濕了為她撐傘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