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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祸落在人身上,表面看是偶然,细究起来,总和这个人的性情有点关系。比方说爱走夜路的人迟早会踩进坑里;爱穿硬皮鞋的人脚上总要磨出血泡;爱站在高处的人,就容易从高的地方掉下来。
方超说这些话时,脸上有一种看破世事的神情。听的人若稍微认真一点,他就会补上一句,说人生的本质是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合谋。
他父亲的破产,按方超的说法,就属于一场合谋。谁能想到呢,金融危机从新闻里遛出来,飘了洋过了海,闯入写字楼,最后进了方家的客厅。
他那时在国外读书,学校名字很长,校门没有,网站做得正儿八经,至少要查个七八道才能看得出是野鸡大学。他熬了三年,眼看怎么着都能毕业,结果父亲一死,学费断了,房租都成了问题。
即便如此,他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他才把床垫送给楼下的流浪汉,眨眼间回到国内,发现自己也成了流浪汉。
他在被贴上封条的别墅门口站了一天一夜,之后推着日默瓦行李箱走进了城中村不到二十平的单间里。
国内的大学当然可以重新读,可方超不愿意。那所国外学校再不体面,到底也花过钱,交过作业,还被几个金发同学叫过英文名。
学历造假第一次被发现的时候,他很镇定,说可能是系统翻译的问题。第二次被发现,他换了一套说辞,说国外学校合并过,资料库更新有些滞后。到了第三家公司,对方只在邮件里客气地祝他未来顺利。
这之后,方超对求职这件事有了意见。他觉得工资低的工作配不上自己,工资高的工作又对学历和经验有些无聊的坚持。
“现代社会最大的骗局,就是把人的存在价值折算成月薪。”
母亲听不懂这句话,只把菜端上桌,叫他趁热吃。他吃饭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磨蹭着吃完以后,回到房间,打开招聘网站,看十分钟,关掉,再打开视频网站,听着声儿发呆。
窗外有人遛狗,有人倒垃圾,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方超看着他们,觉得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太有目标,而目标让人缺乏思想。
“你看那群人,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却以为自己清楚。”
“我想吃肉夹馍。”刘直说。
“…我上哪儿给你买去。”
“那吃烧饼也行。”
他手指了指楼下摆着摊的大爷,像是大发慈悲地给了方超一个备选答案。方超对刘直这种无赖小孩作派有一种天生的容忍度,就真从柜子里扒拉出几张纸币,带刘直下楼买了五个烧饼。
刘直看着烧饼直流口水,还不忘向大爷搭讪:“大爷,以前没见着你在这儿摆摊啊。”
“怎么可能?我天天在这儿摆,就这儿,同个位置,方向都不带换的。”
“噢噢对,是我们刚搬过来没几天。”刘直醒悟过来,嘿嘿一笑,换来大爷一剂白眼。
“以后我们常来。”方超把钱递给大爷,朝他和善地笑了下。
大爷的视线于是从傻大个移到斯文男人身上,心里琢磨着这俩人的脸看着也不像亲兄弟,南辕北辙的怎么走到一块儿了。
注意到对方打量的眼神,刘直竖起眉毛:“看我哥干啥。”
大爷翻了今日第二个白眼。
“看看咋了。”
刘直猛的被噎住,气一下上不来本能就想还嘴。
方超赶紧拦住他:“大爷是看我俩怎么长得不像。”
“什么意思?他以为我俩是亲兄弟?哈哈你看!我就说我俩有兄弟相。”
这回方超接过烧饼就走,不再接刘直话茬。
刘直吃东西一向很快,巴掌大的烧饼三口下肚,紧接着又将第二块往嘴里塞。方超不得不在旁边提醒他吃慢点。刘直听话地放慢咀嚼速度,没过两秒又狼吞虎咽起来。
“哥,以后咋办啊。”
嘴里还吃着呢,刘直已经开始操心起下一顿的着落,“钱还得留着交下个月租金,买馒头的钱都没了。哎,早知道就不买烧饼了。”
刘直看天的神情很是忧郁,但方超知道他是在看想象中朝他远去的大烧饼。
半年前,方超刚回国没多久,两人就偶然重逢。
这位本该在部队当兵的发小,不知何时当起外卖小哥,还很凑巧地接到了方超下的单。
其实也说不上凑巧。本来嘛,三江口就这么大点地方,没在楼下遛弯儿偶遇已经算稀奇了。
刘直在门口一眼认出他,两眼一瞪,脱口而出:“哥,你家别墅呢?!”
方超头疼:“你军服呢。”
当天晚上,他们就去了小区外的烧烤摊,就着几串羊肉串、牛板筋、鸡翅、火腿肠和一瓶啤酒,互相交换了近况。
刘直抱怨说先前不知道留队那么难,退伍回来一没学历,二没技术,啥也干不了,最后拿退伍费买了辆小电驴,当起了送外卖的。
说完,又问方超怎么回国了。
“老头子那会儿投资失败,又听说了个新项目,想着拿下就能翻身,于是拿手头上所有现金去打点上面,结果上面那位被抓,钱也打了水漂。一下子想不开,跳楼自杀了。”
刘直听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回头看向方超:“哥,那咱怎么办啊?”
“什么咱们怎么办?”方超匪夷所思。
“咱俩之后能做什么啊,你不担心吗?”刘直理所当然地开始担忧。
等等。
有那么一瞬间,方超想说,我为什么要担心,为什么是咱俩,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和你一起了。
可下一秒,在刘直提出让方超跟他一起去送外卖后,方超又咬着嘴唇,就着刘直的话思考起二人的出路。
刘直像那种长在农村里把任何人的家都当自己家的土狗,又因为脑子不好而缺少了点野狗该有的分寸感。可是,允许狗在自家随意进出,难道是狗的问题吗?
方超八岁那年,家里还没发财,住在楼挤楼的旧巷子里,穿着洗到发白的衣服,因为身材矮小,时常被那片儿的同龄人欺负。他不好意思让爸妈看到,每次都会在池塘边把脸上沾的灰泥洗干净了再回家。
有一天,他头朝下,打算像往日那样将水泼到脸上时,突然被人往后一拉,跌进一个充满百合花香味的怀抱里。
“没事吧?”
那是不属于这条巷子的温柔嗓音,此时因慌张而显得愈发脆弱。方超的心砰砰直跳,转头看到正担忧看着他的美丽女人。
“妈妈,他不是自杀,他是在洗脸!你看他的脸那么脏!”
“别乱说。”女人轻声呵斥了一句,又朝方超展开笑颜:“叫我秦阿姨就好,小朋友,你住这附近吗?我们刚搬来这里,以后就是邻居了。”
说着,她将那大嗓门的男孩拉上前,“他叫刘直,你们应该差不多大吧。以后让他跟着你好吗?他身子壮,能保护你。”
漂亮的女人在与之不匹配的环境里生存,常需要对危险和安全有极准确的感知。
很久以后,方超回头想,也许在第一次见面时,刘直的母亲就已经看出了他的处境,也知道自己儿子虽然长着一副结实身体,却天生缺少躲避伤害的机敏。于是她替刘直找到了这个新环境的入口,也就是方超。
两人关系的进展发生在刘直第一次帮他打架的一个下午。
那天方超的铅笔盒被扔进沙坑,刘直正从家里出来,嘴里叼着半根冰棍。他先是看见方超耳朵通红地蹲在地上找铅笔盒,又看见几个人站在方超身边笑。
刘直把冰棍从嘴里拿下来,问:“谁扔的?”
没人答。
他便挑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人扑过去。
刘直打架没有章法,抱腰,拽衣服,咬牙往前顶,像一只被惹急的土狗。对方比他高半头,推倒他好几下,他又爬起来,啊的叫一声继续向前撞去。
后来两个人滚到水泥地上,刘直的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方超小小年纪,第一次见这么不要命的打法,赶紧流着泪把刘直拉起来。对面的小孩看到血也害怕,一下子跑散了。
晚上,刘直妈妈给刘直处理伤口的时候,方超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脸愧疚。
“秦阿姨,都是我的错。”
刘直嘴巴一瘪:“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一看那人笑就不爽!哎呦呦呦,妈你轻点儿…”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小超。朋友之间是该互相帮助的。刘直看到你被欺负,帮助你是应该的。他做的没错。”
“只是有一点要记住。”她瞪了眼刘直:“以后要见好就收,知道了没?对方受到教训就好了,你还要打到哪里去?诶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啊!”
刘直有没有在听方超不知道,方超听进去了。
他想刘直和自己非亲非故,确实没理由一直替自己打架,但他懂任何事情都讲究一个有来有回。
因此第二天,他把刘直一直很想看的漫画书借给刘直,只叮嘱他看的时候别折书角。刘直高兴地接过漫画,说知道了知道了,结果第二天换回来时某一页就被折了个小角。方超为此骂了他半个下午,骂完后,又把下册借给他。
刘直妈妈工作忙,见两个小孩关系越来越亲密,便放心让刘直每天放学到方超家写作业。刘直脑子笨,应用题怎么也算不明白,尤其是鸡兔同笼。
“你说,鸡和兔子到底为什么要被关在一起?”
方超被他问烦了,气得用铅笔敲桌子,说:“因为鸡要教兔子做作业!”
刘直没话说了,趴在本子上,说那你再给我讲一遍。
就这样,方超骂完又讲,讲完又骂,最后硬生生把自己脾气讲没了。
好在这样的情况到了高中就不再发生了,因为方超家里一夜暴富,他也不怎么学习了。
刘直在高二喜欢上一个女生。方超得知后,为此提心吊胆了一整个学期。
那个女同学坐在文科班靠窗的位置,长得好看,成绩也好。这样的女生在方超看来,像是永远坐在银行柜台后面的那种人,只能隔着玻璃看。刘直要是凑上去,大概率会撞到玻璃,撞得警报响起,鼻青脸肿了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方超于是开始旁敲侧击,问刘直最近有没有好好学习,问他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人生方向,问他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爱情只是幻想带来的一种投射。
“你知道吗,人要谨慎处理超出自身条件的欲望。”
刘直听得很困惑,说:“你到底想说啥?”
方超说:“我觉得你应该要谨慎。”
“谨慎啥?”
方超一本正经:“谨慎喜欢别人。”
那一整个学期,方超几乎天天在担心刘直哪天被拒绝了。
刘直课上发呆,他猜刘直要表白了;刘直摔了一跤,他立刻判断此人因情绪波动导致注意力下降;刘直有天没来找他吃饭,他心里一沉,觉得悲剧已然发生。
后来期末考完,方超终于忍不住,问他和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刘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噢!她呀,我早不喜欢了。”
方超握着汽水瓶,半天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她说话忒小声,我听着费劲!”
方超松了口气,又教育他不要背地里说女生坏话。
可以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方超不知不觉就承担起了“养育”刘直的责任,也因此等价交换到了刘直的听话和无条件信任。
夜市湿润的空气里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吆喝、聊天、酒杯碰撞,让人置身日常的烟火气中,又反而生出一丝异样的不安。
人长大后,脸也会变成另一张脸。小时候的鼻子、眉毛、嘴巴,全都被时间揉了一遍,放回去时位置还有点偏。方超看刘直的脸,又看他的眼睛,依然和小时候一样看什么都直愣愣的,不懂回避,不懂拐弯。
方超知道现在和小时候不同,成年人不是没了谁就活不了的。如果他丢下刘直,刘直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已,也许是送外卖,或是做其他与方超无关的事情。
可是最后,他还是没能将原来的话说出口,只是拍拍刘直的肩膀,说:“用不着担心。咱俩做点事,能成。”
“你有体力,我会包装。现在这个社会,到处都是需求,缺的就是把需求组织起来。”
那天夜里,方超说了很多计划,刘直大多没听懂,但他知道自己只要乖乖听话,跟着方超走就行。
几天后,他们租了一套两居室,以工作室的名义开始接同城杂活,从搬家、拆装、清空出租屋做起。
方超在同城群、二手平台、社交媒体上发广告,强调“退伍兵搭档,靠谱上门”。刘直看了,说你把退伍兵写前头干啥。方超说这是信任背书。刘直听了得意了两天。
他们的生意开始得很小,多是些帮女人搬洗衣机上楼,或是清洁出租屋阳台的活。后来单子渐渐多了,发展到帮小公司搬文件柜,情侣分手后搬家,便利店清仓……两人第一次攒到五千块钱的那晚,方超买了卤味和雪花啤酒,两人坐在地上吃。方超喝了口酒,开始讲未来:
“我们不能一直做散单。散单消耗人,规模上不去。下一步要做标准化服务包,再找固定客户,这就叫轻资产扩张。”
“嘿嘿…嘿嘿嘿…”
方超说到一半,见刘直在一旁抱着酒瓶嘿嘿傻乐。
“怎么了你,高兴傻了?”
刘直用力点了下头,大字摊开仰躺在地上:“我是真高兴。哥,你不知道我刚退伍那会儿,天天在网吧打游戏,没钱了就去送外卖,感觉每天真没意思。现在好了,感觉又和上学那会儿一样。”
“我可不想回到上学那会儿。”
“那就高中刚毕业那会儿。”刘直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他迷迷糊糊地嘟囔:“那会儿可爽了……”
十八岁那年暑假,没有了学业的压力,他们几乎天天待在一起玩儿。方超家那时已经搬到了别墅区,房间大,空调好,可他还是常往老院儿跑。
刘直家小,屋里有旧风扇,转起来咯吱响。墙上贴着几张过期年画,书桌上堆满方超带来的碟片和最新版游戏机。
有一次方超游戏玩到一半,回头看见刘直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杂志。那杂志被他卷起来,封面露出一截女人的腿。
他问:“你看什么?”
刘直吓得把杂志往枕头底下一塞。
“没什么。”
方超放下鼠标,眼睛眯起来。
“拿出来。”
刘直忸怩:“……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方超愣了:“为什么?”
刘直说:“距离产生美。”
方超问:“谁说的?”
刘直坐在床上,苦思冥想,也没想出这句名言出自哪位伟人的口中。他的肩膀塌下去,表情有点沮丧。
方超看他这样,走过去,踢了一下床脚:“你到底怎么了?”
刘直不说。
方超伸手去拿枕头,刘直按住他的手,两个人僵在床边。风扇咯吱咯吱地转,方超的手腕被刘直握住,刘直掌心很烫。他忽然觉得房间变小了,热气从四面墙上贴过来。
方超不自在地收回手:“你想看杂志?”
刘直嗯了一声。
“晚上看不得了?”
“晚上我要睡觉。”
“……你作息还健康。睡前看一眼不就行了。”
刘直看着他,神情很自然:“哪能看一眼就行。”
方超没懂:“不然要做什么?”
刘直脸上露出一种惊奇的神色。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他知道但方超不知道的事,因此整个人高兴得没边了。
他凑到方超耳边,让方超听到了一番满是粗话的科普。
“噢,我当什么呢。”他结巴了一下,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做的。”
刘直说:“舒服啊。”
方超无语,只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刘直便着急地恨不得上手替他验证何为舒服,舒服到什么程度。
最后方超落荒而逃,好几天没去找刘直。
第四天,刘直来别墅区找他。保安不让进,刘直只好站在门口给他打电话。方超下楼时,看见刘直站在树荫下面,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地流到衣服里。
刘直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事不理我?”
“怎么会,那个,主要是最近有点忙。”
方超说什么刘直信什么,于是立刻高兴起来,说那等会儿去吃肉夹馍?
方超那时就知道刘直笨得要命。
多年后,方超却忘了刘直笨得要命。
大单来得正是时候。一个叫葛哥的人联系他们,说有长租公寓清退项目,十几套房,做完结算。
葛哥第一次见刘直,就叫他刘总。
这件事后来方超想起来,觉得很荒唐。一个人要被坑,未必需要多大的饵,有时候两个字就够了。
那天本来是方超和刘直一起去谈这个项目,临出门前,方超接到母亲电话,回家处理一些事,便由刘直单独见了葛哥。
刘直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只觉得纸张足够厚,章足够红,看上去正规极了。
葛哥又叫了几声刘总,说现场还得靠您压着,方总负责大方向,具体事情当然是刘总说了算。刘直听了,心里有点发热。他怕自己显得什么都不懂,也怕给方超丢脸,最后拿起笔,在葛哥指的地方签了名字。
后来事情败露,葛哥失联,所谓公司查不到,物业和房东也不认账。方超再去翻那份合同,才发现刘直签的根本不是什么进场登记,而是项目承接确认。最后兜来转去,清运费、临时工工资、被房东追责的家具,全都顺着那个签名找到他们头上。
为了躲那些要钱的人,他们很快搬了新家。
新小区离市中心很远,一公里内都没什么店面,但胜在房租便宜,小区内还有卖烧饼的,也算意外之喜。
几个烧饼下肚,方超觉得自己活过来些了,刘直反而悲从食物中来。
“哎,如果我再仔细点就好了。”刘直越想越难过,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
如果自己会看合同,如果他能等方超看过了再确定,如果他没那么笨,如果,如果……就不会成现在这样子了。
他越想越悔,忍不住用手砸自己脑壳。方超用手掌盖住他的拳头,像水裹住坚石。
“哥,你打我吧!”他哭丧着脸,像做错事的小孩。
“人类文明的悲剧之一,就是无法正确对待已经失去的东西。”
方超直视刘直,他的眼里突然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如火般的光芒。
“那些被骗走的钱不是你的错。”
“这件事反倒给了我启发,今天赚一点,明天花一点,有什么意思。我们要做,就做一把一劳永逸的。”
在那个瞬间。透过方超的眼睛,刘直仿佛看到了一个使人本能感到害怕的绚丽而危险的世界。
可刘直不会害怕。相反,因感受到了方超的喜悦,一阵相似的喜悦很快在刘直心中油然而生。
他们是一体的啊。
他的一生里,许多决定都不是从脑子里出来,而是从身体里出来的。身体比脑子愚蠢,也比脑子忠诚。
就好像从前发生过许多次那样,刘直还未听懂方超的指示,但身体已然替他答应。
“听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