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回去静养，不要负重，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复查。”
“好的医生，大概多久能走啊？”
暑假才开始没几天，排队看骨折的男生就差挤爆医院。
医生对着灯箱上的片子，点了点踝关节的位置，“三个星期吧，你韧带有一些撕裂，回去最好再热敷一下，可以消肿。”
“谢谢医生。”
保姆刘姨推着电动轮椅从骨科诊室出来，王橹杰看着脚上那副笨重的支具，一脸生无可恋。
他掏出手机，划拉着找出同桌微信发语音，“左千，你说倒霉熊怎么不让我去演两集。”
那头秒回一个问号。
王橹杰对着脚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卧槽？咋回事？”
王橹杰拭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絮絮叨叨把经过说了一遍。
为了体育考核拿到优，他这个运动绝缘体在家买了个引体向上架，结果上去第一个就手滑，人没引上去不说，摔下来还把脚踝扭伤了。
左千半幸灾乐祸半惋惜，“本来这次暑假就短，你又骨折，那不是啥都玩不了了，还想约你去新开的剧本杀。”
作为即将步入高三的学生，这次学校给的暑假才二十来天。
刘姨和司机合力把王橹杰弄进车里，王橹杰忍痛在后座坐稳，咬牙切齿：“别说了，烦死我了。”
“补习班是不是去不了了？因祸得福啊！”
王橹杰无奈地撇撇嘴角，“呵呵，我爸说找了个上门的大学生家教，啊，没人能救这个王橹杰了。”
左千毫不掩饰的笑声从听筒传出：“哈哈哈哈！说不定是漂亮姐姐呢！”
“总之王橹杰继续保持绝望。”
其实男女并不重要，他就是不喜欢和陌生人待在一个空间，那感觉就像被闷在厚厚的被子里，能喘气，却透不过气。
正惆怅着，通讯录突然跳出一个红点，王橹杰点进去看着好友申请：
【你好，我是明天来上课的老师】
他迅速退出微信开了一把蛋仔，仿佛装看不见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
枳川大学旁某小区。
黄朔揉着睡眼从卫生间出来，脚步忽然顿住，“恩、恩仔？”他惊奇地看着这个点出现在客厅的穆祉丞。
这人昨晚游戏打到半夜，竟然能在上午八点就起床了，还穿得整整齐齐。
穆祉丞穿着一件藏青色POLO短袖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将一身青涩少年气严严实实收了起来，面对黄朔的震惊脸，他解释道：“前两天谈了个大单，不知道哪个地主家傻儿子，语数外政史地都要补，一周补六天，我全接了。”
“这么拼，你有这么差钱？”
“别说了，就因为我暑假不回去，我爸把我生活费给断了。”穆祉丞从记事起，寒暑假就是在自家厂子车间干活，“哎，我换新显卡的钱还没攒够呢。”
说着他从一旁的透明亚克力柜里拿出一顶黑棕色羊毛卷假发，这是之前出cos戴过的一顶假发，毛娘不地道，说是真发，结果到手一把劣质高温丝。
穆祉丞拿来剪刀，在垃圾桶前将那顶假发一顿修剪，剪成一个难以描述的样式，随后戴到头上，站到镜子前调整角度，“怎么样？”
黄朔沉默两秒，委婉地说：“这是哪个角色？有点…不好看。”
穆祉丞眼里一亮，他取下假发，转身在沙发躺下，“不好看就对了，现在的学生就知道在学校里玩换乘恋爱，满脑子搞对象，我之前就连续被三个学生表白了，我的钱啊…这次这个不能再黄了！”
“系草的烦恼我共情不了哦！”黄朔说着递来一副黑框眼镜，“诶，那我建议你把这个戴上，遮遮你那大眼睛。”
眼镜也是之前出cos用过的道具，没度数的平光镜，书呆子专属厚重方框款。
穆祉丞惊喜地接过，架到鼻梁上，镜片微微反光，那双漂亮的眼睛便黯淡了几分，“哇，这个神了。”
黄朔竖了个大拇指，他准备接着回去睡回笼觉，“对了恩仔，我晚上有个剧本杀主持，应该不回来了。”
“行。”
穆祉丞和黄朔是高中校友，大学又碰巧分到一间宿舍，但是他俩都是阴间作息，一个爱打游戏一个爱混夜场，后来两人就合计退宿，在学校附近合租了一间小平层。
手机传来震动，穆祉丞拿起手机一看，是好友通过。这距离他发出申请已经过了足足一天。
“靠，故意现在才通过吧。”
穆祉丞看着聊天界面的小猫拉琴头像，略微不爽地点了进去。
简单的字母L网名，背景是一张哈利波特的群像插画，最新一条朋友圈则是两张照片，一张引体向上架，一张绑着支具的脚，配文【罪魁祸首ಥ_ಥ】
穆祉丞被他简短的签名所吸引：唯一的隐德莱希。
隐德莱希，entelecheia。
穆祉丞曾在西哲的亚里士多德理论学到过，一个事物的隐德莱希表示该事物的完全实现。
他只觉得这条签名和下面几条伤感潮湿的emo朋友圈有些不搭。
“喔，完全小孩来的，文艺b。”
他退回聊天界面，打算与王橹杰先简单聊几句。
穆祉丞用的是兼职工作的小号，【AAA小穆老师：同学你好，你终于看到消息了呀/偷笑，我是你家长找的家教老师，负责你的全部科目/握手】
漫长的五分钟后，对话框终于弹出一个绿色框框，穆祉丞握着手机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
【L：老师你好】
【AAA小穆老师：你的基本情况你爸爸都和我说了，六个科目，一天两门，主副科搭配，每天下午学三个半小时，可以吗】
【L：可以，一点开始吧】
【AAA小穆老师：没问题，那今天下午准时见/愉快】
隔了一会儿，L发了一个定位。
【L：5栋】
【AAA小穆老师：OK收到】
穆祉丞简单吃了顿早午饭，随后从书架找出之前做过的高三备课本，和纸笔平板一起塞进斜挎大包，家长说过孩子不算笨，就想再提一把，保二争一。
临走时，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再次检查自己的形象，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去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脸颊和鼻梁上密密麻麻被戳了几十个棕色小点。
他凑近镜子眯了眯眼，“就这样，很丑很完美。”
七月的天热到发昏，穆祉丞选择打车，他点开定位，“湖悦天府…”
这地方当初租房的时候有在app上刷到过，是高档别墅区，怪不得谈价的时候对面那么爽快。
出租车逐渐远离闹市，人造的优美湖光映入眼帘，法式独栋别墅林立，像油画里搬出来的风景。
穆祉丞给王橹杰发信息：【马上到了，有门禁吗？】
【L：已经通知管家了】
出租车进不去别墅区内部路，穆祉丞做好登记，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管家领着往里走。穿过精心修剪的花园，他终于站到了别墅大门前。管家替穆祉丞按了门铃，礼貌疏离：“请您稍等片刻。”
门铃被摁响的那刻，不巧，刘姨恰好去忙了，王橹杰只好自力更生，自己操控着轮椅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戴方框眼镜，穿POLO老头衫，头发…等等，那发型是吃了几个陈医生？三七分？不对，二八分？真有型。
他盯着那张小雀斑脸看了三秒。
“我去，哪来的壮壮妈？”
嘴比脑子快，话一出口王橹杰就后悔了，火速低下了头。
空气凝固了一瞬，夏天的热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动衣角，卷着栀子花香，袭入冷气十足的客厅。
穆祉丞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王橹杰同学，你好。”
2
穆祉丞还是头一次到这么高档的别墅区，跟五星级酒店似的。
摆在小户型丑到爆的欧式沙发，放在这里丝毫不违和。他想起之前租房时绞尽脑汁研究什么小户型轻奢风极简风侘寂风，现在看来真像个笑话。浮夸在这个空间成了一种理所应当的正确。
刘姨从不远处小跑而来，她一边推着王橹杰，一边招呼着穆祉丞往电梯走。
“不好意思啊，刚刚在给小杰煎中药，没顾上迎你。”刘姨的声音带着点口音，听起来很亲切。
“没关系。”
房子太大，直到进入电梯，轮椅上的小孩一路都没再抬起头，穆祉丞只能看到一截微红纤长的后颈，此情此景之下，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补课的地方在二楼书房，这间书房比他租的房子还大，透过拱形落地窗，可以看到大半个花园。
刘姨倒了两杯水，切了点水果，“小杰腿不方便，有事老师你就叫我，我就在门外头。”
“好的，谢谢。”
刘姨走后，穆祉丞忍不住打量起四周，书房设计整体简约偏商务，原木整裁的黑胡桃木书桌和配套书架，真皮人体工学椅，他之前看过测评，这款要五位数。他收回视线，又看到墙上挂了幅风景油画，说不定也是哪位大师的真迹。除此，落地窗旁还布置了一个练琴角，羊毛地毯上摆着一架黑色施坦威钢琴，恒湿柜则放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里头有三把小提琴。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哎，这种房子，出生没有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王橹杰静静地看着穆祉丞观察这里，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穆祉丞上半身陷在阴影里。
看着穆祉丞的身影，不知怎的，王橹杰脑海里冒出“去头可食”四个字，或者说是去发型可食，下半张脸除掉雀斑其实还可以。他诡异地抽动了一下嘴角，随即又恢复正常，想到要与壮壮妈相处三个星期，王橹杰欲哭无泪，他能不能加钱让这个小穆老师连夜去理发店去烫头啊！！
穆祉丞把包放到书桌上，轻微的声响打破了王橹杰脑子里的大戏。
“我们坐这边可以吗？”他出声询问。
王橹杰回过神，抬头时与穆祉丞目光对上了一瞬，迅速移开，小声回了一句：“可以。”
他的声音淡淡的，带一丝低沉，说完，默默控制着轮椅滑到了书桌旁。
穆祉丞在他身旁拉过椅子，“你的脚还好吗？”
王橹杰点了点头，“还好，不动就不疼。”
“嗯，那就好，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出来，不要憋着忍着，上课时有意见你也可以提。”
提吗？还是不提？也不知道刚才那句壮壮妈的吐槽他听见没有。王橹杰内心战斗一番，最终伸出食指关节，指了指穆祉丞的头发，“老师，你的头发是…”
穆祉丞尬笑一声，“自然卷。”
“哦。”
一下午的长时间课业如坐针毡，尽管书房里的气温只有20度，王橹杰还是忍不了手心出汗。
和生人共处一室的尴尬总是难以克服，偏偏这人还一本正经的，却留了个如此神经的发型。
算了不想了，一想更尴尬。
穆祉丞之前都会与学生以朋友方式相处，他也才19岁，刚脱了高中校服，和学生很好融入，但没大没小的后患太多，所以这次，他决定成熟一些。
他要了王橹杰之前的各科试卷，根据平均分数和易错题简单摸了个底，之后好出具体的学习计划。
翻到英语试卷，穆祉丞抬眸看了王橹杰一眼，有些意外，“你的英语还挺好，一般男生都是数学强英语弱，你倒是反了。”
王橹杰嘴唇都学白了，他本不想搭话，但是被数学折磨太多，忍不住想要吐槽，“数学这东西，不是人学的。”
穆祉丞感同身受，“数学确实难，我高考就没发挥好。”
王橹杰随口问道：“几分？”
“136。”
…
王橹杰气笑了，“这叫没发挥好？”他眼神里有了点活人气息，“是我不懂学霸。”
穆祉丞坐回到王橹杰旁边，他清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真正的老师，“你数学也是能拿及格分的，说明你基础没问题，很多学生都是这种情况，选择填空最后两道和后面的大题拿不了分。”
王橹杰看着面前的现代文阅读两眼空空，“那些题说的是人话吗？”
“你函数还行，几何和数列差点，可以重点在…”
王橹杰阖了阖眼，打断道：“穆老师，今天主要是补语文，别让我听到那几个词好吗？”他的语气有点不悦，但眼神里没有恶意，更像是在求饶。
穆祉丞点点头，“嗯，你继续做题吧。”
四周再次静了下来，有钱人家的空调不知道藏在哪，凉风来得毫无痕迹，听不到一丝机器运转的声音。
两人坐在一侧，一言不发。
王橹杰还在阅读文本，他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眼镜，嘴唇无意识抿成一条线，穆祉丞这才近距离观察起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孩来。
身高不详，微驼着背，精气神无一佳，很瘦，透过睡衣微敞的领口能看到凸起明显的锁骨，没好好打理的头发自然分叉成M字刘海头，有点像被风吹乱的漫画男主。
长得很好看，窄脸高鼻梁，唇下有颗小痣，抿嘴用力的时候会有小酒窝，眼睛也漂亮，是非常标准的平行四边形丹凤眼，举手投足间还有淡淡的柠檬甜橙香气，应该是衣服上带着的洗衣液味道。
据穆祉丞经验之谈，这人在学校肯定很多人追。
王橹杰就这么安静做题，穆祉丞安静地替他总结笔记，最后一边分析题目，一边将自己总结出的解题技巧细细拆讲。
三个半小时后，补习准时结束。
穆祉丞松了松肩膀，把包挎到肩上，“那明天老时间，有事提前和我说，再见。”
“老师再见。”
送走穆祉丞，王橹杰大呼一口气，他从冰箱里抱出一桶冰淇淋，手机点进好友小群，实在是不吐不快。
【L：:¯ᯅ¯:这个王橹杰要完了，不是说好的大学生吗，我还以为我老舅呢！】
王橹杰在楼梯口偷拍了一张穆祉丞即将出门的背影，蓬松的卷发在逆光里炸成两团毛球。
【左千：什么啊？外星人吗？】
【Rui：这期是我定制的中登政教处主任】
【陈太帅：这种唾沫星子喷起来最远了】
【桂圆：哈哈哈哈】
补习班还可以和认识的同学一起，上门家教就是宛如坐牢。一想到明天还要上数学，王橹杰顿时觉得口中的巧克力冰淇淋都没味道了。
没人能安慰他，大家都忙着看笑话，王橹杰正想跳转某app看小说时，左千突然连弹了十几条链接。
【都去帮我堂哥投票！都去投10号！10号！】
“枳川大学校草男神大赛？”
王橹杰皱眉点开投票链接，手指唰一下划到10号，没看清一张人脸，刚要点击投票，视线却被下面的11号莫名吸引。
那是张被偷拍的照片，画质不如其他人的清晰，照片主人公在图书馆学习，目光完全聚焦在前方的电脑，一只手还在调整右耳耳机，因此露出的是半侧脸，眼睛很大，鼻子精致，唇峰微翘。
王橹杰点进去细看起人物介绍。
【穆祉丞，新闻学专业大一生。可盐可甜，可狼可奶，随手一拍就是神图！武是运动会大满贯选手，文获华文杯征文大赛银奖，上能csgoS+，下会108道地方菜，哇哦，穆穆这么可爱，还不快来给穆穆投票！喵喵mua～】
王橹杰凝眸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坐直，“穆祉丞？好像初中那个哥哥。”
他把票全投给了穆祉丞，而后放大那张照片仔细查看，“怎么感觉今天的老师…”王橹杰疯狂摇头，快速否定自己，“想什么呢王橹杰！”
书房顶部的监控突然传来声音，王橹杰收敛笑意，缓缓背过身。
“小杰，一个人在家，记得按时吃饭，爸爸抽空回来看你。”
因为一些事，王橹杰早把他爸的微信拉黑了，平时都是和他爸身边的助理联系，他爸没事就看看监控，时不时发出声来，怪吓人的。
王橹杰举手比了个ok，最终还是用冰淇淋填饱了肚子。
与此同时，穆祉丞的cos社群信息也弹个不停。
【夹心：枳川大学校草男神大赛…】
【夹心：恭迎校草归位！】
【zimoooo:恭迎校草归位！】
【毛姐：恭迎校草归位！】
“什么啊？”穆祉丞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简单用毛巾擦了擦，看起消息来。
当他点开链接看到自己那条参赛信息时，眼前一黑。
那段过分修饰的描述也就罢了，最后的结语实在太恶心，让他在高温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谁这么无聊？！”
【Mua：？？？？】
【Mua：我没这么自恋/无语】
【夹心：都知道不是你本人啦，这个投票发起人是和我一个部门的学长，我已经和他说了，让他删除你的信息。】
【22X：哈哈哈你那专业都没写对】
【Mua：谢谢夹心】
【Mua@22X：表示无语/微笑】
【HS@夹心：能叫学长做假票吗，我想进前三】
【夹心：漏】
…
【Mua：上号了】
穆祉丞吹干头发后回了房间，十四平的房间，摆下一张双人床和衣柜后，再放什么都显得拥挤。
他拉出椅子，椅背照旧撞上床沿，双腿在桌下局促，玩得激动时经常磕到淤青。
“哎…”
没办法，这书桌是房东焊死在墙上的，换不了。
椅子倒是可以换，只是…穆祉丞才坐了王橹杰家的五位数椅子两个小时，这屁股就自诩高贵起来了，再坐回到这把拼多多599电竞椅，恍若从云端跌落水泥。
“这玩意儿比显卡还贵。”
他调整好姿势，戴上耳机，很快沉浸游戏中，连赢几把让他心情大好，有了家教工作，也不好打太晚。凌晨两点多，他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临睡前，穆祉丞像往常一样刷了一遍两个号的朋友圈。
【王橹杰（高三全科）:想拥有刺猬般坚硬的躯壳。】配图是张网图，一个人坐在海边，滤镜很暗。时间显示一小时前，在一堆广告里十分惹眼。
穆祉丞翻了个身，“搞什么，不睡觉深夜网抑云。”
说实话，穆祉丞一直都无法理解这群超级富二代的脑回路，是五位数椅子不够香吗？5090显卡不快乐吗？非要在这伤春悲秋，还想当一只刺猬？
而且，为啥不能是穿山甲啊？
他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睡吧睡吧，梦里都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