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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那样地不真实、那样地可悲,回忆是蜿蜒的曲折的路,它不能通往现实。而现实与回忆重逢的时候又让人如此猝不及防。琪莉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缄默不言,她像智识丰富的老者般叹气,露出与她的年龄不符的悲悯和哀伤。她看着在外貌上和年龄所差无几的男孩,绑着奥马蒂卡亚样式的缠步,她手掌心抹上取暖用的火的灰烬。她的手抚摸上男孩的额头,留下淡淡的灰印。“欢迎回家,告诉我们你是谁。”
男孩缄默不语,从他自己来到这个地方时就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他的双目无神、眼睛失焦,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地球人常说的雕塑,或者什么仿真蜡像,总之一点儿也不像一个真正的纳威人——哪怕他有着库鲁、有着四根手指。琪莉从很小的时候就坚定地笃定纳威人存在的辨别依靠着的是精神,因此她认定自己的爱人蜘蛛百分百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爱娃降下的福祉是让蜘蛛拥有和纳威人一般的性征。而她又无法判别眼前这个男孩不是纳威人。宇宙中还有哪个星球会有这般的模样?潘多拉上还有哪个部落的人会装束着全套的奥马蒂卡亚服装?
男孩沉默却并不紧张,他像是走回了故地一般。琪莉为他再次编发,这是常见的发生在家人之间的行为、发生在此刻也并不违和,她拨开他黑色的头发,看到男孩脖颈后一块颜色略有区别的皮肤,用手轻轻挤压,感受到不一样的硬度。男孩的皮肤下面有一块金属。她手一颤,但并未发出喊叫也没有停下动作。她只是在编好整齐的辫子以后再度按压那块皮肤:你是谁?创造你的人为何赋予你如此沉重的秘密?
Marui里很安静,战争已经自奈特亚离开以后又持续了八年,战局发生太多的变化,他们重回梅卡伊纳,一方面是为了纪念、另一方面是为了部署最新的战事防御。洛阿克和奥农等一众岛礁年轻人出海完成战争任务,奈蒂莉正骑着她的伊卡兰在外狩猎,其他留在这里的家人则沉默至极,他们静静地看着男孩,就像是看一个外来的物品,只是眼神更加哀伤,这是一个摔碎又再度用植物的汁液粘贴好的物体,一个不应该再被触碰的存在。
我是在一间“牢房”中醒来的,这是我身边的科学家告诉我的词汇。我看见我蓝色的皮肤,它们闪闪发光,上面点缀着蜿蜒的神色纹理,和散发着亮光的点点。我很好奇它们在黑夜中是否会继续发光,只可惜这个“牢房”每时每刻都是亮堂的,我要睡觉都只能用手遮着眼睛在冰冷的台子上睡着。我还有一条灵巧的尾巴,在我无聊的时候可以用它勾住我想勾住的所有东西。
我尝试揣度这个词的意思,却发现它十分的拗口,和我的原生语言配置不同,这是一个舶来词。准确地来说,这里的科学家告诉我的所有都是舶来词,我对它们并不熟悉,态度甚至能够称得上嫌恶,但是我依然硬着头皮学会了这一切,因为我已经用自己的行为得知了拒绝这门语言的后果,电击和鞭打的滋味我不想尝试第二次。关押我和科学家的人明明这么矮小(我低头能看清楚他们的颅顶呢),却用外骨骼延展的方式提高自己的攻击性——我尝试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次得到科学家不痛不痒的描述“你倒是聪明得很,在这里生活的最好方式就是屈服”。
牢房是一间充斥着白色的房间,这里的一切都要求着无菌、无害。科学家强迫着我学习实验室中的全部教材,把一个又一个全息学习装置放到我的脑袋上,强迫我进入不同的虚拟世界中学习。在那些世界中时间的维度变得夸张,我在里面待的一个小时只相当于外界的一分钟。渐渐我能够和科学家对话,我知道了我刚醒来时科学家嘴里念叨着的原来是他的名字——诺姆。哈!我喜欢这个发音,这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科学家总是紧张兮兮地让我做好准备,他体型硕大,总是在实验室用焊机做着某些东西。即使我脑海中的知识越来越多、堪称是称冠古今,我依然因为他的遮遮掩掩不知道他的作品是什么东西。每当他要施工的时候他就让我进入学习状态。我不知道他在逃避什么,明明看他的架势我们像是一条船上的人,那些外面长得和他一样的人总是在攻击我们!他也不告诉我我自己的所有信息,也不告诉我这里是什么状况。我空学了一堆自然的东西,我怀疑我已经掌握了那颗叫潘多拉的星球的一切生存技法,知道了它的卫星、潮汐规律、植物种类,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依然没办法离开这一片白色。
我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在他三番五次用粗鲁的语言应付我的时候我终于生气了。我拒绝进食、拒绝进行训练。他本来和我一样生气,但是他很快发现愤怒没有用,所以他第一次软下态度,他告诉我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叫内特亚姆。他还给我写了我的英文拼写Neteyam(ur)。我高兴了好一会儿,主动把矮兮兮的人送来的分量不够的食物分给他一半。
名字是构成我认知的一部分,我现在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了,这真是莫大的好事。我本想再使用这个方法几次,好从他那里套出更多的信息,只是无奈意外先来临。那些坏人渐渐不满足于普通的打杀,他们夺走了我在这里唯一的伙伴。我的伙伴只来得及给我留下信息:不要忘记你是谁、一定要完成愿望。
愿望是什么?报仇雪恨吗?
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诅咒他们不得好死。我将脑海中能想到的所有神明无论地区无论总计宗教地念叨了一遍,最后我把希望放在那个我在潘多拉大学习中最常听到的名词上——事实上这也是我读起来最顺口、认为最好听的神明的名字——爱娃,求求您帮帮我。
不知道是潘多拉原住民的信仰真的好使或者是我的祈祷足够诚恳,更可能是两者的共同作用,总之我在哭了不知道多少日以后得偿所愿,这间实验室所在的基地被完完全全地毁掉了。即便不是我自己做成的结果,但我想我死去的科学家伙伴会因此感到愉悦的,我完成了他的遗言,不仅没有忘记我是内特亚姆、他的朋友还帮他报了仇,他应该为我感到骄傲才对。
火药和炸弹不停地攻击,它们带来的灼热让我恐惧,恐惧的本能和我习得的那些技能(爱娃知道我是第一次使用它们!)让我成为这个基地中唯一活着的生物,我唯一多做的事情是捡起了我的科学家朋友日日夜夜用焊枪和钢材做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大型的巨兽,潘多拉文化和地球文化中均有记载。原来他喜欢的是这个,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必要避着我。在逃到濒临海洋的沙滩时,我终于失去了力气,无助地晕了过去。
我能活下来吗?爱娃,再帮帮我吧。
我可以再空中飞翔、也可以在水面上自由自在地漂流游动。这不是我的幻想,而是我真的做到了这些。我不知道潘多拉上神迹多久才会展现一次,但是我知道爱娃已经垂怜我多次。我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不是牢房了,而是牢房的反义词、出现在我教材中的世界,广阔无垠,我现在的呼吸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我从平静的海面的倒影上看到了我的面庞,先前的牢房中没有标准镜面反射,我第一次清楚地见到我金色的眼睛,感觉它和日食来临的余晖相似。我也看清楚了我的坐骑——是的,是这只翼兽救了我,他主动和我的库鲁相连,带着我飞离爆炸的危险的地方。我本该感慨我的课程,但我却凭空生出了些许自信来,我认定我在奔向自己的归属,不需要课程也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
我到达了一片村落,是那只巨鸟——它应该是这里原住民的伙伴,他们需要通过仪式、建立联系,然后用彼此的语言为对方取名。这只巨兽不属于我,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或许是和绿色有关?我用两种语言呼唤绿色,得到他善意地蹭蹭我的举动。我很疲惫了,下意识的信任让我在他身上睡着,再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他和我在水面上反射出来的脸庞有相似的地方。
也是,他是我在这个陌生的自然世界看到的第一个同类,蓝色皮肤的朋友。人类认为同种族的存在都是有相似性的,正是因为那些相似性我们被划分到了一起。我对他新生好感,主动对他展露笑意。交换名字是一种礼貌,因此我说,我叫内特亚姆,很高兴,认识你,你叫什么啊?
他说他叫洛阿克。我在傍晚的时候醒来,他身上的光点好清晰,点缀在他的脸庞上,我被晃得连他是否流泪都不知道。他说我先前的状态很不好,保持着比起昏迷更像是行尸走肉的状态一周多,好消息是部落的人已经接受了我的到来,我接下来跟随着他就好了,不要乱跑,这里还是战争时期。
他让自己微笑起来,我敏锐地察觉他的努力,觉得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很漂亮。我轻轻点头,我厌恶战争,但我想既然是这里的人给了我再次活下去的空间、照顾我,我会为了他们的战争的势力而努力。
洛阿克,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一个密钥。
还在牢房里的时候,我有时候可以躲避那些机器的检测进行探索。人类世界最伟大的艺术是想象,这和潘多拉有所不同,人类的物质和精神都并不满足,他们的贪厌让幻想的世界滋生,人类总是在探求着毫无边际的事物。我刚掌握英语这门语言没多久,阅读对我来说没有视频来得好接受,因此我在人类的资料库中用影像资料去接触人类和潘多拉世界一般广阔无垠的畅想。其中有的影片告诉我,生物的记忆和认知都是不可靠的,陈词滥调中喜欢出现失忆这样的桥段,我确信我的人生一定和这个词有些许的关系——一个成年人的记忆怎么可能只有几年?怎么可能除了自己只有一个说话遮遮掩掩的科学家?
我必然是因为什么失去了记忆,也或者我是一个......人工智能的产物?我很快就把后者排除掉,因为我有一颗跳动的生生不息的心脏,我能感受到潘多拉世界的美好,我能感受到心痛。每次面对洛阿克的时候,我的心都在刺痛,同时我又感觉到幸福。这两种感觉同时在我的身体中发生,我无法抵御它们,最终我被撕扯着向他靠近,等待着他露出比我更矛盾的表情。
不只是他,所有见到我的人都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我的存在似乎是一种不应该,他们畏惧我,而又因为我的出现而感到喜悦。洛阿克和他们不一样,洛阿克的神色中参杂着浓厚的悲哀。如果我足够敏锐且不至于私加揣测的话,那么我还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隐约的骄傲。
我天然亲近他,他带着我在这个潘多拉世界中漫游,我们把着他那位大朋友没受伤的鳍,在透明得像玻璃一样的海洋潜潜浮浮。他说我的纳威语有厚重的口音,我反说他对英语掌握得并不好,不然他为什么吞掉了我名字的尾音、只叫我奈特亚?这个念法和因为爆炸死去的人都不一样。而我没有其他的样本了,那些纳威人和我并不熟悉,或者说他们只派出了洛阿克一个人和我接触,我只听过洛阿克叫我名字的声音,不知道这是否是纳威人们的习惯。
我们本来说笑得开心,他在听到我的话语以后神色一僵,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好像没有调整失态的能力,他几度张口、最后又停下来。我怕真的惹他生气,主动把我自己最近的新发现双手奉上:“我喜欢你的名字,叫着你的名字的时候,我的幻想能力总是最好的。”幻想的力量是最宝贵的。“我想到我们一起在森林会是怎样。你见过森林吗?是热带雨林的郁郁葱葱的森林,脚下有小溪流过,抬眼看有悬浮的巨石。是幻想?还是梦境?它们真实得我快不能把它们和现实去分开了。如果潘多拉上真的有这个地方,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射箭、学习追踪动物的痕迹、听到午夜花开的声音。”
洛阿克的笑意扩大了,尽管苦涩也扩大了,但我还是为能看到他更大的微笑而欣喜。他笑着摇摇头:“不,这里没有哪里是没有战争的。”他很快把话题引向别处,引向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他告诉我,今天可以带我体验一些不一样的事情。比我们大的人、和我们年纪一样的人都去为战争做准备了,只有我这个病号和要照顾我的洛阿克留下来没有去,我们可以借机做一些别人不想做的事情。
潘多拉的每个角落都是仙境,我看过太多人类对自己星球破坏的记录,它们把潘多拉的稀疏平常衬得更美。但现在我眼前看到的地方又因为它的神圣和壮美胜于星球上的其他地方。正当我好奇着东张西望的时候,洛阿克平静的声音在我周围介绍着这里:祖先湾,岛礁人埋葬先祖的地方,同时可以与先祖交流。他示意我屏气,用水之道的呼吸方法(我完全不用学就掌握了这门技巧,洛阿克本来想教我,他身边偷偷观察我的人还因为我不教即会震惊,让我好不得意)潜入水底,和巨大的树根对望。洛阿克示意我将我的库鲁接入其中,(他的)祖先的智慧和力量会让我分清幻想和现实。
我满怀期待地照做,这事情看上去比实验室的脑仪器要靠谱得多。
混沌、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我的梦境和现实在我面前交错,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孕育我生命的人用歌声概括了我浅浅的一生,轻薄到承受不住别人要给我的所有爱就匆匆离开人间。直到现在才回头。
有人在我旁边争吵,争吵我本不该存在。给予我生命的第二个人对于我被复现十分恼怒,但我想他会接受的,因为这是我的决定。在我登上太空以后,我知晓生命的渺小,我的恐惧成为我的力量,我缴获了一具还在培养皿中的昂贵的胚胎,这让我能够照着在太空人类制作阿凡达的方式,复制一个所向披靡的纳威人。这个纳威人本不该成为内特亚姆,只是我在这个实验过程中自发地献上我的基因,被希望纳威人胜利的反人类分子捕捉到这一点。我们离开高地营以后,“诺姆”——维克特瑞为了获取我天然的信任盗取了我最熟悉的科学家的名字——秘密继续实验,甚至为了我这个杀器发挥作用,他不惜投靠敌方。难怪他说这是我与他的共同的牢房。
奈特亚——或者说我当时做的行为很冒险,坦白地来讲,我是因为这么做成功的概率极小极小才这么做的,一方面我赌我自己的运气不够好,另一方面我赌这个举措说不定能救我们所有人一命——诺姆(真正的那个)给我们这群纳威小孩看的影片中,有间谍这个词汇的出现。在现在我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时,我发觉我赌对了,我们现在获得了一个随时可以去送死、知晓研究室的机密(研究室正是因为泄露秘密才被轰炸的)的拥有纳威人素质的存在。
我在混乱中同样地看到了自己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年轻的两个纳威孩子不成熟地按照人类的手册进行操作,给我智慧、给我认知。我被我自己和我最爱的人创造出来,现在我自己在哪里?库鲁终于发挥它的作用,连接生者和死者。我,这个本不该出现的产物在其中走过了漫长的路,用人类的术语来说,爱娃不知道怎么竖起防火墙将我拉黑,最终我见到了奈特亚,我与我周旋久。
我从混乱中苏醒,睁开我金色的双瞳,第一眼看到和我一般的眼睛,再往上看到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眉毛。我很虚弱,甚至做不了抚摸他的眉目和脸部不对称的纹身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看出我的意图,主动握住我的手,让我的手接下他快要落下的泪。我微笑,说:“好久不见。”
我的记忆还是缺了好几块——这提醒我虽然近乎和奈特亚一模一样但是我们的人生早有分歧,他不可能是我、我也不过是他的拙劣的模仿,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而出现。这不就是奈特亚一开始创造我的原因吗?
我说,你还是得叫我内特亚姆。
洛阿克自从知道他的哥哥的前十四年记忆全部回到我的脑海就开始恃宠而骄,他开始对我施展那些他原本只会对哥哥施展的把戏,之前我只需要接受他对朋友的奇思妙想,现在我需要承接他的更多部分了——我用奈特亚的经验和记忆做到了这一点。他因为这个一整个上午都不和我讲话,我只好去坐在琪莉的身边,再次充当一回“被所有人纪念着的奈特亚”,当然很多人会因为我的复现是基于人类的技术而存在,很多人并不喜欢我的存在。
我和奥农、缇蕾亚玩耍了一会,像很早之前我们初见的那样。那些记忆对我来说还算很近,毕竟我的心智仍旧只过了十五年,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早的事情了,缇蕾亚已经熟悉了祭司的职责。罗纳尔已经死亡了,英勇地战死。那些在战争中逝去的生命让我更加感激他们对我的善意,只要有一个人复活,那么人人便会质问为什么复活的不是他们心中的挚爱?死去的生命又有谁比谁更高贵?当非正常死亡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谁会不质问神明,为什么不让他们走完完整的一生?可什么才是完整的一生?死亡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是结束了。
我最后在沙滩边找回了洛阿克,他坐在沙滩上,和图克一起——我们的小妹妹已经长成了英勇的武士,我缺席她的生命已经比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要长了。我坐在他们的旁边,图克长大以后她的勇敢和坚韧体现在她结实的肌肉、不屈的眼神上,她的顽皮依然没有被岁月搓磨,我被她捧起的水打得措手不及,浑身湿透。
我反击她,水仗的火很快浇到洛阿克那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做错事的孩子,已经变成能够在言语上打败杰克,在战争中拥有自己的话语权、能够带领纳威人走向胜利的领导者,他能够联结图鲲一族的力量,和帕亚坎一起所向披靡。我还是在那群岛礁孩子们的话中听到这些消息,他好好成长为被更年轻的一代瞻仰的英雄了。他们会像我和洛阿克对杰克年轻时的莽撞一无所知一样也不知道洛阿克曾经做过多少荒诞不经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发出笑声。笑声落在洛阿克耳中很刺耳,一个已经生了一整天气的人怒目盯着我,我则在他炽热的目光之下,努力记住他的眉眼,他长大以后肌肉走势的变化,他多的伤痕。见我许久不说话,他呼唤我:“奈特亚,奈特亚。”
“奈特亚!”他一连这么唤我三声。可这不应当是我的名字。
我决绝地转身就走。纳威人的听力很敏锐,我强迫自己聚焦沙子的动静,发现他真的没有选择追上我。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我的脚印肯定在沙滩上印上长长的印记,什么时候它们会消失?正当我放松下来、想复刻他发脾气的模样再耗个一两天的时候,我感受到有人抱住了我,我的背部贴上温热的肉体。
“内特亚姆。”随着称呼一同落下的是他的泪。我没办法擦去他的泪,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等待他的泪沾满我的身体,让它们描摹那些深色的纹路。
“你不应该把我当成他......”我继续我们的计划,我再次离开你的时候,你又怎么办。
他在眨眼睛,长睫毛划过我的手臂,很痒:“这个称呼只有你的歌才会出现,我不应该预设你已经死亡,我做不到每次叫你的名字都像再一次送他、送你去死。”
我转过身来,做我很想做的事情。末日降临前人们会做什么?人类设想过很多次,纳威人在遇到人类之前从不需要思考,现在人类强硬地走到纳威人身旁,他们不得不好好考虑这件事情了。套路性的事情之所以会流行,在每个人类接触故事的时候打动所有人的内心就是因为它们有道理。我拙劣地模仿爱情片中的桥段,用双手把他的身体转过来。
我们已经不像是小时候一样有那么多的身高差了,他在潘多拉原住民们和人类的交战中长大,我在苏醒前就拥有这具被人工培育大的躯体。我们现在都是纳威成年人的模样,因此我只需略微低头就能够稳上他的唇,我早就想知道在森林长大却属于海洋的人是什么味道,我顺遂了自己的心意。
它悄然地发生,静悄悄地,十分轻巧。它结束以后,我凝视着他左眼下的第一颗光点,抬起手放在那个地方,略微施加力,感受到那里细小的局部血管的脉搏、间而感受到他的心跳。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我问他。
接下来的日子,我先和除了洛阿克以外的所有亲人,这整整花了我一周的时间,我打心里抗拒这件事情,这让我痛苦不已,但是我还是做到了。我们离开了岛礁族,他带我去拜访我们所有的盟友,告诉我我们现在的局势和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地放大我们的获胜优势。短短的几个月中我见到了奈特亚小时候幻想的所有、我在纪录片中见到的所有纳威世界。如果我现在写一本书,肯定会大卖,可惜纳威人有自己的知识传授途径,他们不需要这些。我能够回归爱娃的怀抱吗?我不知道,每每想到这件事都让我心痛,于理来说,我不希望世界上有两个奈特亚让洛阿克感到为难,可是我又不愿意我自己的灵魂就此消磨。
要不我到天堂吧?去到杰克口中总是出现但纳威人们不知道的那位上帝耶稣的旁边,或许杰克的哥哥汤姆会照顾我?我们应该可以说一些长子们才能说的话,我知道很多地球的知识,其中包括地球辉煌的摇滚岁月是如何、人类是怎样发展科技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克隆羊多莉只活了六年等,我和他应该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我也不愿意思考离开洛阿克这件事。我本来希望我能和他一起活到永远,用深厚的爱作为纽带,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别开了。他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每天入睡时都紧紧与对方相拥。这让我真正要离开的那一刻十分别扭,我选择了一个晚上,我想我接受不了长时间告别的痛苦,只有几秒的告别已经让人心痛,哪怕等待着我的大概是死亡,疼痛不会持续太久——可是我毕竟趋利避害不是吗?我也恐惧他的痛苦让他做出傻事,因此我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确信人类的治疗药物可以让他在离前线的部落起码睡个好觉。他会用他的坚韧走过这一切痛苦的,我知道他可以,他在八年中就是这么做的,未来也会如此。
我本该潇洒地走掉,当一个英雄,这样洛阿克和其他人在后世讲我的故事时会让我的经历显得很风光。但是我做不到,我依然是凝视了他很久,在走到我们存放装备的地方前一步三回头,口中重复着最普通的几个英语词语地离开。
洛阿克感觉怀抱着自己的热源渐渐远离自己,他颤抖着睁开眼。
他看到年轻的、漂亮的、没能从鬼门关爬回来却又因为克隆生命而短暂获得更多时间的奈特亚把针管插进他脖子上的血管中,缓缓地推进。奈特亚在哭,眼神却冷漠。洛阿克废了好大劲才弄清楚他在哭什么。然后发现面对着自己的是内特亚姆,自己不过是对着自己和奈特亚共同的造物、奈特亚的遗物在哭泣,在不舍,没有走出去的勇气。
然而人类的罪行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可以留下任何。就算他能留下来,你又怎能确保他生而为自然个体的权利?他的天赋人权早在洛阿克将有关奈特亚的一切重新注入他的脑海中就消失了,或许更早,在牢房里被那个自称诺姆的被俘虏的高地营的科学家激活唤醒时就不存在了,在洛阿克和奈特亚瞒着父母独自用高地营的仪器试验时就无从谈起了。
而最后我们拥有的不过是一个试探性的吻和很多它的模仿品以及延伸。一个阔别八年的、被期待已久的吻。原来我的出现,从一开始就不是替原来的自己报仇,而是让你开心、幸福、安全,让先前一直威胁我的不要再对你产生任何可能的伤害了。
洛阿克,我最最宝贝的弟弟,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