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ummary:你会觉得灵魂太沉重吗?一个人是经不起了解另一个人的。地心引力拽着果实累累的向日葵低头,拔出来盘踞在泥土里缠绕虬结的丑陋的根,直到花盘不堪重负地折断脖子,然后落到尘土里来。
———鸿璐,你会为了谁流泪?
可能是一个青少年的爱情短跑浪漫故事。
………
…
很多年后李箱在校门口看见超跑里穿着白色高定西装的孩子在校门口飞驰而过时,又会想起来自己提前交卷走出考场,回望还在对着计算器急头白脸狂按的鸿璐的那个下午。
李箱心想,这可能是他和鸿璐最后一次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了。
刚出了考场,鸿璐就看见李箱正在夕阳的余辉里抱着他的那个已经用旧的黑色双肩包等他。已经被数学题磨灭一切美好的品质的鸿璐晃晃悠悠过去吸猫,以补充李箱能量。
随着肩上一沉,李箱立刻感觉到他发上的木质清香飘来。和自己身量相仿的十七岁孩子长发及腰,即使在国际学校里留这样长头发的男孩也不常见。发丝扫过自己的背,如主人是只小狗,而发辫是出卖他好感的尾巴。
“啊!这些题好难哦!李箱又提前交卷了~”鸿璐没见得多沮丧,用他往常的活跃语调这样说。
李箱确实是天才,作为一个在其它巢就读的S巢人,总是能在并非他母语的一场场考试中拔得头魁。
“对了,李箱有想好自己要读什么专业吗?明年就该准备升学了。”
“……建筑学吧。”李箱说。
他其实也没想好。李箱的兴趣其实在天体物理,或者文学和艺术里。
但人不能同时踏入两条道路,干细胞成熟时也只能选择一种分化的方向,而这一点上花大价钱给他读国际学校的伯父也已经敲定好了他未来的形状:学建筑。
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是要你长大成才的。我不能对不起他们。李箱,虽然我们有了孩子,但是依旧把你视作亲生孩子!
鸿璐无疑是知道李箱真正喜欢什么的,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清澈的目光看了在夕阳和回忆里微微发抖的李箱一会儿。
“嗯~”鸿璐笑着接过话,“那我也学建筑好了,我想和李箱读一样的学校~”
……原来我们关系已经好到要许下一辈子不分离做最好的朋友的程度了吗!
李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鸿璐没有想学的东西吗?……不要因为我放弃自己的选择。”李箱踮脚坐上过道窗台,把书包放在一边,垂眼安静地看鸿璐。
“啊…暂时没有呢。”鸿璐笑笑,也手一撑翻上了窗台和李箱并肩坐着,与他平视。
“是真的没有。”见李箱不信,鸿璐又重复了一遍。夕阳把鸿璐的玉色左眼点燃,从一块青碧色的凉玉变成橙黄暖玉,篝火一样温暖的颜色。
李箱常常觉得,只是被鸿璐看着就会感觉很温暖。而这种感受大概也是双向的。
“……好吧。”对视了一会儿后,李箱无奈的笑起来。
“~”鸿璐晃晃脚,也笑了。
黄昏短暂。天际线上深紫色鸡尾酒分层一样的晚霞退缩,蓝色的天幕则咬住它的尾巴,用自己的色彩覆涂满天空。李箱知道能供他沉默的时间也不多了,供他们一起沉默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鼓起勇气开口总好过不告而别。
李箱开口,“鸿璐,我下学期可能要转学了。”
“…!”鸿璐愕然。
……………
……
回忆到此结束。李箱摇了摇脑袋,试图清空回忆。
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因为家人更想让他读更好的学校,鸿璐也没有进入他们约定过的那所学校,最后入读了其他学校的商科。李箱也同样没能如常所愿,但却也因此在T巢的求学生涯中结识了一些友人。
时间过得很快,李箱提前毕业了一年,终于在鸿璐尚在大四就读时,升学到了,或者说是逃到了他们曾约定好的那个理工学院——就在鸿璐的学校的隔壁。
鸿璐在机场接他,背着手歪着头笑。
他更帅了,大概也更高了一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顶,李箱想。除此之外,他们熟稔得像从未分离过一样。这时候他才感到一点释然和脚踏实地感,仿佛流浪很久的被抛弃的晚星,终于遇见了他一直在寻找的那片愿意接纳他的游云。
鸿璐从背后掏出来一大束花,是金黄色的山茶。
李箱有点笨拙地抱着花。鸿璐接过行李箱,抬手自然的示意李箱挎着他走,就好像以前。
……
赶公交。选公寓,裹着同款围巾和帽子上下学。看河上粼粼波光像人鱼的裙裾。鸿璐提议明天我们一起去划船吧!李箱说好。
他想起来昨天报道时,恰好在校门口看见鸿璐,和他所认识的那个鸿璐截然不同的鸿璐,穿着白西装,冷着脸飙车。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鸿璐说,当时在赶去长辈的宴会,耽误不得才换好衣服出来,在学校里他是一般不会这样穿的,也不会开这辆车。
你有了一位未婚妻,是吗?
李箱本来想这样问,但躺在草地上,鸿璐的长发留恋地挽住他的手指,冰凉丝滑,像在触摸只为他停留在指尖的风,李箱忽然觉得想问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至于事情会怎么发展,不过是大家都会知道的东西,成年人应该勇于面对现实。鸿璐不用为了他身上裁剪精致的西装或拉风的敞篷跑车花一分钱,因为早在最开始他就在恶魔的契约上签署名姓把自己的一生都抵押了出去。
值吗?这份契约恐怕所有人都求之若渴吧。
他们如同相交线一样错落开来,还是只要有意愿就可以在一起?到结局时其过程中的波折就成为了所谓故事的东西。故事听起来总是动人,来日讲给友人或者后人总是有趣的。那么他们能有一起讲给后人的那一天吗?
鸿璐侧过头看他,笑容比天上的星更明亮,“李箱怎么只看着我呢?应该看看天空才是。”
“…?南半球确实有不一样的星星……哇。”李箱说到一半,发出了小小惊呼。
是飞机云。
鸿璐解释本来想放烟花,但学校对环保排放和防火还有要求,所以最后选了飞机云。
“啊。李箱先生值得最好的。”鸿璐躺着,闭着眼睛勾起唇角。
今天不是李箱的生日或什么节日,甚至也并非他们的任何纪念日,鸿璐也没有要趁机告白或说什么的意思,只是纯粹想这样做就做了。
Y S。两个字母在天空上为了他们闪耀,点亮了寡言的李箱总是黑沉的沉思的眼睛,像黑色的湖面撒入一把碎星。
草坪旁边有同学用中文说:这是有人在给原神6周年做庆祝。
起身喝饮料的李箱喷出来了一口汽水。
这个吊诡的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解释被毫无疑问的一致一票否决并唾弃后,大家开始挨个猜到底哪个缩写是YS的人得到了这样的一份礼物。
李箱刚刚抛下所有的过往和成就来到H巢,再天才也处于崭露头角的籍籍无名时期,很遗憾,他的名字甚至没能入选十六强。打入决赛圈的猜测之一,是这两个字母代表鸿璐他们学校商学院教授,这是有人在追她,正在给她示爱。
始作俑者鸿璐从旁边听得憋不住笑,把头埋到李箱怀里。李箱抱着他,小腹传来鸿璐的热量,感觉又像抱着什么小动物,皮毛也顺滑。他又趁机多摸了两下鸿璐的头发,轻轻地——和鸿璐相处总是容易压到他的头发扯痛他,李箱很注意这点,他不想让鸿璐感觉到疼痛。
鸿璐笑得断断续续地说,那个YS教授今年四十五,早就已婚好多年了~他在聚会上见过她手上的戒指……
说起来,她也是S巢人……李箱……世界真小啊……S巢虽然我没去过…但李箱的家乡一定很美吧。李箱在没有我的四年里,在T巢过得怎么样?
鸿璐躺在膝枕上抬起头看着李箱,眼里是纯净的仰慕和喜爱。
“也还好。”李箱抱着怀里的年轻男孩,低头说,“我还是更怀念和你一起读书的时光。”
“呼呼~我们现在就在创造新的回忆呀。”
他们一直并肩躺到深夜,到周围人群都寂寥,只有星月相伴。这时李箱就按照约定教鸿璐怎么观星,他认识几乎所有的星星。
鸿璐却突然话题一转,问他怎么看待烟霾战争。
“嗯…”李箱不好对翼际战争这种东西发言,“这是可以说的吗。”那些东西像并不像星星一样远,也不像星星一样无害,坠下来是要砸死人的。
“这样慎重,我们难道要去竞选参议员吗?”鸿璐失笑。
“元春姐姐确实在公众事业上打拼,但我没有那种兴趣啦。家里也不太希望我抛头露面。”
想了想,李箱还是开口,声音里难掩疲惫,“我希望这里永远不要有战争了。”
“…………”
对于几乎无话不谈的二人来言,一段略久的沉默。
“总之,李箱最近不要离开H巢。”鸿璐仰躺在草地上,仍闭着眼说,“有可能的话,多和我待在一起吧。”
……………
……
小船在河上静静的漂流着,鸿璐放下船桨,站在船头远眺,扎起来的高马尾在风中微微飘扬。
现代和古典的结合。
晨光从玻璃上反光回教堂上,给其镀上一层焦糖色的金光。枝桠泛出新绿,池水泛青,涟漪停靠在水泥浇筑的堤岸边缘,而再举目是现代透水泥砖垒成的城市街道和林立的建筑。
光穿过婆娑树影,柔和地披在鸿璐身上。
他是被神所钟爱的孩子,没有人会不爱鸿璐。他是生下来就带着万千宠爱和全世界最美最好的事物的集合体,他的荣光将绵延。他的名字将在历史上兰桂齐芳。
李箱抬头看他,晨曦把鸿璐染得如同一尊玉刻的圣人像。鸿璐察觉到这样的视线,回眸对着他展颜一笑。
……
…………
“你知道的。还是之前九人会和那项技术的事情。现在又说涉及反战争法需要立案调查。荒谬至极。”
“我伯父那边…”李箱没说完,长叹一口气。
“……所以,我的信用卡被冻结了。”长椅上,李箱下意识把啃到一半的便利店便当的塑料包装搓得簌簌作响。
“那我收留一下李箱?”鸿璐冒着星星眼问。哇!出门捡到猫了~
“不对,咳。我们重来一遍。”鸿璐立正身子,咳嗽两声故作正经。
“李箱先生,听到你这样说话,我为你非常抱歉。但是正巧,”鸿璐表现出人前的谦和模样,说到一半在李箱面前又绷不住还是笑出声来。
“我家很大……啊哈哈哈……”
李箱的苦涩被冲淡许多,换上无奈的笑。
“总之~我是一定不会放着李箱先生不管的,我们是走流程还是直接来呢?”鸿璐苍蝇搓手jpg.
……
……………
鸿璐在玄关把外套随手递给管家,李箱思考了一下自己用不用换鞋,通过观察鸿璐所得,应该不用。
“啊…我哥在这边读书的时候买的庄园,现在给我了。”鸿璐开口闲聊。
“哥哥?”李箱发现自己依旧有很多不了解他的事情。
“丘大哥去世很久了。”鸿璐说,没有过多的解释。
…………
“!”
“~”
“鸿璐怎么还留着我中学时写的诗。”
李箱停住脚步,对着和一众名贵书画里的诡异格格不入的《乌瞰图》发问。
作品甚至是在校报上裁剪下来的。最开始登报时李箱的作品被人狠狠嘲笑了一通,是在他的几位友人还有鸿璐的强烈支持下,李箱才连载完了整部乌瞰图系列组诗。
但时移事易,李箱几次搬家,九人会也分道扬镳各行其路,就连他本人也逸失了乌瞰图原稿。但没想到在远隔千里的这里,有人如此完整的收藏了所有自己的作品。
李箱凑上去抚摸镜框,发现上面没有灰尘。他对着自己的指尖微微发怔。
鸿璐在他身后微微一笑。
……
……这算包养吗。李箱心想。这几天他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他没预料到原来外表看起来很难养的公子哥模样的鸿璐那么擅长照顾人,且简直是对于照顾人这件事兴致勃勃。李箱偶尔也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成为一只米虫,在鸿璐的居所里,他已经达到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程度,只差鸿璐没有亲手给他喂饭了!
而事实上也并非是鸿璐不想,而是李箱仅剩的一点作为成年人的自尊作祟——我姑且,也是个男人吧!
这样说着,李箱顶住鸿璐的楚楚可怜的沉重的目光,扭头拒绝了鸿璐夹到嘴边的嗟来之食!!
“不要!鸿璐!不要!”
……不对。失态了。刚刚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糟糕的台词。李箱低头,祈祷自己的刘海已经长到足够遮住自己的红透了脸的表情。
因为李箱突如其来的激烈拒绝,似乎二人间的氛围因为这一块插在叉子上的烤土豆陷入冷凝,倘若这块土豆泉下有知自己成了破坏二人感情的千古罪人,怕不是冤得要六月飞雪,土豆开花。
鸿璐若有所思,突然拍掌。
“呼呼。这算不算我包养了李箱呢?”鸿璐调笑李箱。
“…!”李箱彻底脸爆红。
“算,所以我晚上不会锁门。”李箱扭头看他,尽量假装镇定的说。
“…”鸿璐瞪大眼睛,也脸红到耳朵根。
……………
……
“?”
“……”
因为鸿璐说换床他睡不习惯。所以一通商量后,是李箱最后抱着枕头过来和这个大少爷一起睡了。
“啊…”面面相觑,四下无言。李箱紧张地抱紧小枕头,手指扣进无辜的棉花里。鸿璐认真地端详了李箱一会,突然猛地翻身起来——
然后下了床。
搞半天是要下不是要上啊。李箱松了口气,好失落。
“这个很适合李箱先生,送给李箱先生吧。”鸿璐光着脚下床,打开插着钥匙的带锁的柜子,在第二层拿出一瓶香水递给李箱。
李箱打开盖闻了闻,菊花的清苦味道,并不甜,他不讨厌。
鸿璐说李箱的诗给他一种奇诡美丽的感觉,这个是原型以一个著名诗人而作的一款香水,感觉他说不定会喜欢。
……我可以闻出来你是个男同性恋。
李箱脑子不合时宜的闪过这句话。他是说,那个男诗人正好也是个男同性恋。
李箱把玩了一下瓶子,抬眼看了眼排列整齐的柜子和形态各异的美丽玻璃瓶,在灯线下折射着光晕。光彩在玻璃瓶身流动,像淌下来的泪。日暮的光也是这样流动着的——他还没见过鸿璐流泪,鸿璐会为了谁流泪?
算了,鸿璐还是不要流泪了。
鸿璐的未婚妻最喜欢香水,她还有自己的独立香水品牌,李箱无意间知道,然后就记住了——而鸿璐香水柜中间的一排,全是这个牌子。
“……好。”李箱接过来。
……这一切都宛如梦幻。浑身缭绕着香气的鸿璐散发赤足如精灵,递给他一瓶香水。
鸿璐热爱施与,是真正的有一颗金子一样内心的人——所有人在鸿璐面前都是匮乏的,是形愧自惭的。
……李箱盯着鸿璐看了一小会,小小的深吸了一口气。
“鸿璐,这样会着凉。”李箱把鸿璐推回床上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李箱觉得大概自己是又脸红了,干脆蘑菇一样缩回被子里。
忽然,黑色的天空被掀开,是鸿璐像一朵巨大的云一样出现在天空。
“~啊~李箱先生怎么把我的被子抢走了,是也怕着凉吗?”
“……!”
李箱红温。
还是鸿璐一点点把被子铺好被角掖进去,两个人都能露出来脑袋,“这样我们就都不会着凉了…吧?”
鸿璐大概也是闷到了,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对他红着脸笑。
黑暗里,李箱悄悄靠过去,鸿璐也偷偷靠过去。李箱碰到了鸿璐的手,忽然僵住。
鸿璐也没有动作了,但随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试着和李箱十指相扣。这时李箱才感觉到,原来鸿璐手心里也全是汗。
第二天李箱发现自己是在鸿璐怀里醒来的——并且压着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鸿璐的无辜的头发。
真是罪过。
……
…………
鸿璐喜欢赖床。所幸李箱已经成功炼就了一手蹑手蹑脚地把鸿璐的胳膊挪开头发拿走的好功夫,遂先他一步起床去撕咬早点。
“?”
李箱的目光疑惑,怎么突然有人扛着摄像机闯进来?镜头对着他猛拍,但主要还是拍餐厅和鸿璐紧闭的房门。
“是纪录片啦。”鸿璐拿着电动牙刷睡眼惺忪的出来,摄像机立刻对准男主角,补光灯闪得他眯起来眼。
“不是对外发布的那种,老太太和长辈们喜欢看我的生活。”鸿璐平淡地看了一眼摄影师,声音听不出喜恶,“今天来的太早了。”
“……”李箱从烤面包机里拿出来两片面包挡住自己的脸,幽幽的说,“鸿璐先生,但我们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这可怎么办。”
鸿璐在旁边笑得牙膏沫喷出来。
“不对。等等,”鸿璐愣了一下,“所以我们没确立关系?李箱…”
李箱挑眉,打断了他后半句话,“先过来吃吧,牛奶要凉了。”他把晕晕乎乎的鸿璐按在了餐桌上。
………
鸿璐翘着脚在床上玩手机,一旁的李箱靠在床头读书。
“啊!我好喜欢李箱给我念书,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李箱给我念睡前故事?”
“那我就给你念我读的书,”李箱笑笑,“可不一定是童话?”
“李箱给我念书这件事本身就很童话啦!”鸿璐趴着晃脚。
“那么,今天睡前所要朗诵的内容为俳句。
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至天明。”
……
“鸿璐小时候过的幸福吗?”
李箱扔下书躺在他怀里仰起脸问。鸿璐挠挠李箱的下巴没做回答。
“这片土地上没有一个人饿肚子,无论谁都有权利追求精神上和知识上的快乐。”李箱叹口气,翻开下一页念。
…………
李箱坐在大讲堂的座位上。片刻前还站上讲台展臂高呼的索尼亚刚刚被校警卫队压走,他在一篇狼藉里俯身在地上捡起来一片刚刚散的满天都是的传单。
“作为更幸运者,物质的匮乏已经离我们的生活远去,但怎么能听不见远方的哭声?我们的骨肉同胞们,仍有人在战争,饥馑中挣扎。我们是平等的,但价值的不平等……”
这都是圣愚老生常谈的理论,鸿璐还偷偷给他们捐过不少钱。传单更后面的内容李箱大致也能猜到,他没有再看下去。
李箱裹紧了下鸿璐送他的浅青色羊毛围巾站起身来。传单飘落,像电影散场后爆米花桶里的未爆开的而毫无食用价值的玉米碎屑一样一片又一片散在地上,李箱绕开它们,沿着地心引力向下,直到抵达阶梯教室的螺旋底端。而鸿璐正张开双手,站在这重力螺旋的最底端等他。
鸿璐总会在那里等他。李箱埋进这个拥抱,闭上眼。
…………
……
“龙啊,生而伟大的众神造物。当你滑翔过天空时,所有的生灵都仰慕你;而你陨落时,地上的万物又都渴求你泼洒的龙血,沐浴你的恩泽。”李箱翻过书页。
李箱咽了下口水。
他害怕这样的人。
因为他强大,有利用价值就攀附而来,那么在他失势时,他如今贬损的自尊心要怎么百倍偿还才能弥补他今日的低声下气,备受耻辱??
……鸿璐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吗?露出虚弱,露出胆怯,就会被一群已经垂涎已久的鬣狗乌鸦扑上来分食殆尽。而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如萤火,在他过于显赫的光环下并不明显。那光环又有如烈日,照得鸿璐的笑脸都模糊,青色也过曝。
李箱镇定了自己,右臂环抱住左臂,这是一个下意识防御的姿态,他道:“不。我决不允许这样的行径。你应该立刻改悔。”
“向鸿璐道歉。”李箱不容置疑地补充,他冷着脸径直走到那伙人面前。
身后响起来议论声,李箱意识到自己被认出来了。那个T巢来的李箱。那个“天才”。
他掐住掌心,尽力压制住自己的颤抖。
“鸿璐是靠自己的成绩申请进来的。你们这样背后议论污蔑造谣,应该向鸿璐当面道歉。”李箱压抑着嗓子里的颤音,即使只有一个人也不甘示弱。
刚刚进入教室的鸿璐把铅灰色围巾摘下来,披在李箱身上,宣誓他对李箱的所有和保护。
“我是靠自己的成绩考进来的哦,这件事官网可查~如果还有什么疑惑可以和我的律师团队沟通。”
说着,鸿璐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在背后议论他的人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得罪不起H巢的公子。
“我……不喜欢这样的事。”被牵着手坐到座位上后,李箱突然开口说。
“鸿璐是有着真才实学的特别特别善良的人,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呢,是因为忮忌吗?”李箱皱眉。
鸿璐呆看了李箱两秒,笑了。
“谢谢李箱关心我,我好开心~”
“鸿璐。这不是你应该得到的对待。”李箱没管鸿璐的已读乱回,抬脸格外认真而略带忧伤地看着鸿璐。
“啊…”鸿璐被李箱突然的认真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嗯~”鸿璐想了想继续开口。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确实享受着很多特权。
别人没有义务了解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有人会因为我姓贾喜欢我,就也可能有人因为我姓贾讨厌我。”鸿璐浅浅一笑。
在阿努比斯的那杆秤上他有信心轻于鸿毛,但人世间并不用这把称来称量人的价值。那柄足够公平的称只有死神的手才能执握,人是端不起来的,人是并非全知全能的。
“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吧。”鸿璐清爽的一笑,“不一定付出善意就会得到对等的对待的。”
…………
……………………
“你给罗佳提供的兼职岗位?”
“她肯定不会接受我的资助的。但是我们是朋友。”鸿璐说,“嘘~现在这是我和李箱共同的秘密了。”他眨眨眼。
鸿璐从宴会溜出来。
信托…理财。投资。下周的时装展。慈善晚会……
没意思。
他溜进阳台趴着数星星,却忽然又溜进来了另一个人。
“呼——”良秀的烟圈喷在鸿璐脸上,呛得他一咳嗽。
“啊…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也是客人呢,良秀每次都用这种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也太过分了吧~”
鸿璐晃晃头,把烟雾驱散,却没多少抱怨情绪地说。
“呵。”偷溜出来的宴会主人嗤之以鼻。
“你那个未婚妻。”良秀顿了顿,又吸一口烟。鸿璐等这位比自己还显赫的财团继承人的下文。
“完全还是个小孩子。”良秀在栏杆上压灭了烟灰,栏杆烧出来黑色的一点。
“啊~宝钗姐姐吗?可能良秀看我们都是小孩子吧。”鸿璐把目光转到烟花上。
“呼……小孩啊。小孩子。”良秀没再掏出来一根新的烟,只是这样说,然后抬头看蓝色的星月。
未婚妻。
如果是罗佳在这里,肯定会摇晃自己的肩膀,问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希斯克利夫会先骂他一顿,为什么这样不负责任的不做决定!然后拍着胸膛说,我帮你!我们一定会让你和心爱的人终成眷侣!!
鸿璐想着忽然笑出声,他这位朋友被凯瑟琳甩了之后可谓是一夜之间成了一位久经情场的沧桑男人!一匹受伤的孤狼!
鸿璐瞥了一眼身侧。
但良秀只是不发一言的吸烟。抽的很凶。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烦恼什么,她说话很少,即使说话也通常不是什么让人愿意听到的话,这样的场合也来的很少,自己是少数几个能和她称得上朋友的人。
自己和她也不能算同辈,严格算起来能叫良秀一声小姨。
良秀已经是大人了。
是只有小孩子才觉得喜欢什么样的人是天大的事情。大人的世界里,有好多比这种东西重要的多的多的东西。
那自己还算小孩子吗。
鸿璐数着星星这样想,鸿璐数着星星这样想。夏季大三角的余辉还在天空闪耀,他在心里又跟着那个人的手指,在天空上做了一次连点图。一次,两次,从织女星到牛郎星,再到天津四,简单而乐此不疲的连线游戏。他装着忘记,让那个人用无奈的温柔低音,略带潮湿的柔软的手,带领着他在大三角漫游了一次又一次,做一次简短的仅有他们二人的星间飞行。
呵。他笑。
这一切真的重要吗?
…………
…
鸿璐漫不经心地捏着不知何时压在床头的支票扇了扇。啊…长辈又给我支票了。
金额超过一千万眼,意思是这周必须要回家一趟。
………
鸿璐开车的时候喜欢回想往事。
……
“这个还挺好吃吧!我们找到的秘密小地点!”鸿璐开开心心的说。
“……”罗佳翻着上面的5000眼一道甜点的菜单,两道菜便足够支付她这个月的房租,她翻来覆去翻得菜单像蛾子拍翅膀,然后咬咬牙拿出一种打土豪分田产的气势一拍桌子,“鸿璐,你说了你会请客是吧?!”
李箱在旁边勾起唇角,“对,他会。”
“好耶!”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除了这三个,这一本全要!”
“诶?吃的完吗?”以实玛利瞪大眼睛。
…
鸿璐用了半卷纸来清理他们一起看赛事时被打翻的可乐。
希斯克利夫瞪视鸿璐:“应该用拖把或者毛巾!!算了,我就不该指望你这富家大少爷有什么生活常识的。”
“诶诶?我吗?”捏着另外半卷纸的辛克莱小鸡仔一样在旁边尖叫。
…
“啊!我认识一个好医生。你应该去看医生。”鸿璐写下来联系方式给以实玛利。
“可我没有保险…”
“啊?这和看医生有什么关系?”鸿璐疑惑。
罗佳凑过来:“以实~正好我也有在卖保险,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绝对童叟无欺!”
以实玛利吐槽:“正好我不是儿童,也不是老人,对吧?”
“bingo~”
…
“呵呵。以前倒是在别人抱怨出行不方便的时候也问过‘为什么你家人不给你买辆车呢?’这样的话。”鸿璐笑着解释。
……回忆结束。
总之鸿璐表示,用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在依旧饥饿的人面前大吃大喝,表现出自己的饱足是不好的。
但他也没做什么事,至少做的远远不够。虽然那光景他并不能忘记,但就连看见别人因着价值不够从半空中坠落的场景,也因着他的生活无非是学校家宴会三点一线的空间隔离而见得越发稀少了。
鸿璐害怕那样的场景。因着无能为力无法伸出援手。因着他什么都做不了。因着是否将对方逼死的稻草中是否有自己所抖落的一份?
李箱静静地听着,最后做出了判断。
“鸿璐,你是个很好的人。”
你会觉得灵魂太沉重吗?一个人是经不起了解另一个人的。地心引力拽着果实累累的向日葵低头,拔出来盘踞在泥土里缠绕虬结的丑陋的根,直到花盘不堪重负地折断脖子,然后落到尘土里来。
但即便如此,鸿璐把手伸进水池的最深处,在李箱的内心里搅动又搅动,打捞出来的也是干净的,破碎的星星碎片。伸开手辨认掌心里星星模样的文字,是李箱羞愧的承认,确实忮忌着另一个自己,鲜羡着另一个自己有能力张开翅膀,而无法确信自己是否能够飞翔——到底为什么自己不能飞翔呢?
就这样吗?鸿璐问。
嗯…?怎么了嘛,鸿璐xi?李箱回答。
……为什么,你不会有把这一切都破坏殆尽的冲动呢?既然无法忍受,那就把一切都毁掉啊。鸿璐垂目。张开掌心,带着小小翅膀的星星碎片在掌心大小的鱼缸里面溺了水,难过得好似要哭泣出一整个伤心太平洋。
李箱温和地说,鸿璐。我知道这也并不是你的真心。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我总是注视着李箱,但原来在你眼中的我,是这样的啊。呼呼。
那鸿璐眼里的我,又是何模样。
李箱是小星星哦!~啊,那这样可要一直一直照着我。
听起来,像希望明月高悬独独照我。李箱开个玩笑。
不可以吗?
……
鸿璐不喜欢这座岛。但是他从小就要来这里。
岛上有座教堂,有时会借给朋友当婚礼现场,他留意到又有仆人在清扫大礼堂。
白色领带在风里轻轻翻飞了一下,如鸽子轻啄了一下他的心脏。他把花递给管家,“给奶奶的花。”
…
薛宝钗在试戒指。
她素白脖颈上的钻石项链沉得要压死人,也确实能压死人——这种名贵首饰的最大魅力,不就是能明晃晃的把买下一个人命的钱穿在身上吗?
…
“我不想和宝钗姐姐结婚。”
鸿璐被打了一巴掌,他直挺挺的站着,无视贾母怒火三丈叫他跪下的要求,但片刻后他被沉重的地心引力一把拽住,一下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一个人的脊梁到底要有多刚直才能不折腰。鸿璐磕头时苦笑。
…………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良秀把她那几个父辈全杀了,或者说,除了里恩之外的父辈。而里恩也并非她留了情面故意放过,只是因为恰好是他逃走了,捡了一条命。
良秀一根一根抽烟,烟灰簌簌地掉落,烟蒂火焰燎得手指焦黄也不自知。罗佳和以实玛利在旁边急得乱走。
“转。晕。”良秀皱着眉头吐出来字眼。
“我的大小姐!你干的事够让我们心烦了!!”罗佳跳脚。
“为什么不至少和我们商量一下!我可以给你提前关监控!”以实玛利大喊。
“你怎么偏偏忘了杀里恩!那个天天假笑的老东西最难搞了!马上折翼战争就要开始,这下他逃到哪里我们都找不到了!”罗佳拿着足够辩护卖白粉的钱,也在旁边尽心尽力帮着雇主边考虑边尖叫!!
良秀熄了烟,摇摇头。
“那不重要。我一定要阿赖耶的监护权。”
………
“李箱,要辍学跟我创业吗。”浮士德推了一下眼镜。
“李箱,要辍学跟我创业吗。”仇甫推了一下眼镜。
……!!
“不。”
“不。”
“为什么?”浮士德问,她抓住咖啡杯柄端起喝了一口。
“为什么?”仇甫问,他抓住李箱的肩膀猛地质问起来。
李箱的脸色骤然苍白。
………
“我不要公司的股份,也不要钱,我不会把这项技术交给你。”李箱表示。
“但这个技术是你发明的啊!它可以改变世界!!看看它在烟霾战争里表现得多好!李箱,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个天才,而你在浪费你的天才!!”
“仇甫。不。”
“我发明技术。只是纯粹因为它很美好。”
“只是因为它很美好。”李箱闭上眼,睫毛轻颤。
……
…
“……”李箱跌坐在地上。
“李箱怎么了?”
“浮士德跟我说H巢的大人物已经留意到我的技术了,我想起来一些事……感觉不太舒服。”李箱低着头解释,“已经好很多了。”
“……”鸿璐微微抿嘴,却不再多问。
鸿璐也跟着坐下,头发扫进灰尘里,“啊~那我和李箱一起坐下好了。”
他的玉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个人抬头可能是落枕了,但两个人一起抬头,那这样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是在看星星了~”
晚归的鸿璐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闪着光。
有的时候李箱会觉得语言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阻碍,自人类从猿猴进化成为人类之初,语言就已经成为了一座巨大的巴别塔,但和鸿璐不一样,他们之间似乎没有隔阂。
就缸中之脑的理论来说,他们似乎也是在依偎在同一个缸子里的关系,是真正的灵魂知己。只需要静静的呼吸,就能读取到对方的感受。
“鸿璐,人之间真的一定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为什么这样说?”鸿璐侧脸,发丝从他肩头滑下,星光明灭不定在他的眼底投下一小块阴影,看起来晦暗不明。
“……”李箱把埋在手臂里的脸抬起来,和鸿璐对视,眼里露出几丝星光一样的脆弱,“他们都说我是天才,说我浪费了我的才能。”
“鸿璐,我的存在,就对别人而言已经是一种伤害吗?”
一个人是不是天才就像一个人是不是有钱一样明显,但后者的定论或许仍能撼动,而前者有赖于天生获得而几乎无可变易。一个人是天才而另一个人是普通人就像萤火与皓月云与泥一样明显,锥子在袋子里是藏不住的,小型犬也不能变成大型犬,若张嘴粉饰他们是一致,那便是违心谎言。而行星的质量越大,引力场就越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为什么偏偏他李箱是天才?
他背负着这份沉甸甸的才能近乎惶恐,宛如杀了人捂紧肩上裹尸袋一样的慌乱,从T巢逃到H巢都没能让他成功的毁尸灭迹,反而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和抢夺。也确实应该这样提心吊胆吧?这不过是为了在天国办事处赎清你罪孽预收的一点小小利息。李箱,你的存在对于别人就是一种伤害!你的头脑就已经是最大的不平等!李箱,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这样啊。”鸿璐安静地倾听。
“有的。李箱。有的。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三六九等。
人类自持财富地位,外表容貌甚至品味这种虚无缥缈时时变易的东西,都可以编排出一个三六九等来。然后因着这差异划分团体梳理靶子,彼此攻讦党同伐异。永不可能互相理解人人相爱。”
“但,我从来因此没有过自认高贵。我,我,”李箱哽咽道,“一刻也没有。”
“……”鸿璐侧脸,微微垂目。
“……我时常想很多人都比我更有资格过我这样的生活,我只是更幸运了些吧?呼呼。李箱,比如你就比我更有资格,如果你背后也能有一个巢的势力可以倚靠,那你的发明就不会被用于……”
李箱摇摇头,反过来安慰他。手指搭在鸿璐的指尖上时才发现原来他的手已经凉透,而这里被迫生而衔玉的人本就也并不只有他李箱一个,“别这样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也只有你会为了我这样做。”他叹口气,“至于翼际战争,那并不是以你我二人可以左右的。”
鸿璐小指微微一顿。有办法的。
“才发现,即便如此,李箱一刻也没有怀疑过自己可能不是天才呀~”鸿璐向前趴在曲起的膝盖上,侧脸看他。
“把它视作一份礼物而不是诅咒吧。你一直都做的很好的,你也比任何人也更有资格接受这些东西。”鸿璐最后还是回以一个微笑。
“…嗯。”李箱在他的怀抱里把下巴放在他的肩头,鸿璐手指舒拢成拳。
………
都说作恶多端会坠入地狱,那么是否灵魂也有重量可分呢?有质量就会有引力,轻的上泛,重的下沉,就这样借由每个人心灵质地的不同所蒸馏开。那等到了死后世界,是否也依旧仍存在着引力?
这样有引力,有浮力,筛选出来谁的灵魂高贵应该升入天国之海,谁的罪业深重应该永堕地狱业火。
希斯克利夫咬着披萨说,你们俩不用操心这个,上帝说了,同性恋上不了天堂。
刚和他复合的凯瑟琳放下鸡尾酒在旁边提出异议,那是旧教,新教还是说能的。
鸿璐吐槽,有没有可能,我们H巢不信这个?
李箱逗鸿璐玩,那就算没有天堂,H巢神话故事里也有酆都地府与十殿阎罗啊。坏人要被放到油锅里剥了皮炸呢。
鸿璐笑笑,我觉得人只要活一世就够了。倘若真的有称量心脏与羽毛的重量决定六道轮回或冥河船渡的仪式,那也与此刻的我无关。
他看向李箱,四目相对,李箱接受到这意料之外的柔情目光的照射倏然红了脸,鸿璐则非常自然地说,我只要与你度过一世就够了。
好肉麻啊!夹在一公婆一鸳鸳两对情侣中间的小孩辛克莱尖叫,他手里甚至捏的是一杯无酒精气泡果饮,说到底,他到底为什么来这里?!他就应该在车底!
………
鸿璐想到这里噗一声笑出来。
尚且还是小孩子,真好。
最后一个右转路口。马上要到了。
鸿璐看了一眼后座。
………
……
良秀的律师天团并没有败诉。
因为里恩失踪了。
但也没有胜诉。
……因为阿赖耶也失踪了。
…………
…
………
鸿璐冷着脸开着车。或者说飙车,他没有踩刹车,一路上狂奔疾驰,把冲着他怒骂和狂按喇叭的车全部甩在他身后。
鸿璐喜欢开车的感觉,感觉很自由。在路上的感觉也很好,过程有时已经比结果重要。这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如某人所梦想的那样,真的拥有一双翅膀,可以插翅飞行,离开这沉重的现实和地心引力。
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件往事。
鸿璐和良秀自小时候就认识,他们一起在坐落在其他巢的小屋渡过春假,一起看动物大迁徙。
后来长大了的良秀邀请还没长大的鸿璐去她的私人猎场,这是她刚成年时从里恩手里收到的一份礼物。
鸿璐最开始表现得有点害怕枪,但是还是学会了,并且用的非常好。
良秀在旁边点着烟评价,害怕枪的人正是敬畏着枪的威力的人,你做的不错。
安全员帮忙拾起来鸿璐打死的兔子。草黄色的皮毛滚上红,自然界中最容易获得的最鲜艳的颜色。它之所以那么醒目也是因为人的基因便是如此的提醒着我们:红是最需要警惕的颜色,最危险的颜色。
鸿璐看久了只觉得这色彩似乎如烙铁一样烙在自己视网膜上了。即使挪开眼也能感到青色——红色的相反色,在视锥细胞的调节色平衡下依旧留在那里。
看来青色也总和红色如影随形,乃至于可以互相转换,是啊,色彩和人事一样总是流动的,对立统一的。鸿璐跟着已经死去的丘大哥学过道家思想,自然深谙这一点。
……那么我会走向你的道路吗?
原来抹杀一个生命那么简单,只需要食指一曲,扣动扳机。
鸿璐低头,看了看自己洁净而毫无老茧的葱白手指。视网膜里的灼热还没消退,一片不规则的青色的形状,随着瞳仁准星的移动从死去兔子的身上被转印到他的手上,没有温度,也并不烫人,只是静静的流淌了满手。
……这算见手青吗?鸿璐任由思绪不着边际地想。可惜这里没人给他的谐音梗喝彩或者扣钱。
但忽然,脸上一凉。原来是“凉”秀。
良秀沾了下兔子血给鸿璐画了个鬼脸,然后满意的后退两步,叼着烟欣赏自己的恶作剧——到底谁能忍得住不欺负鸿璐玩?
“……”
如果李箱在,肯定会心疼他这样不卫生,可能感染细菌病毒寄生虫然后变成大傻蛋。
鸿璐眨巴眨巴眼睛,掏出自己的绣花丝绸小手帕擦脸。
如果李箱也在就好了。
鸿璐反复拉开关闭着保险栓想,像在拿着花瓣数他爱我他不爱我,安全员默默远离了这个危险的大少爷三米。
良秀则开口训他,刚夸你明白敬畏枪械!鸿璐只得一边呼呼糊弄过去~
……
…
风灌进鸿璐的耳朵,鸿璐向左打死方向盘,扎好的高马尾在风里飘荡。在这个决心已下的当下,或许是因为紧绷的思绪得以放松,风又把一件往事灌进他的脑子。
…
“他们是坏人么?但恐怕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才是恶人吧。
呼呼,真是毫无意义的区分啊。”
那是鸿璐被讥讽造谣是仗着家里有钱进的学校后的第二天,他还是没能忍住这样说。
鸿璐把书扔在一边,垂头丧气地捂住脸埋在抱枕里。
无火壁炉的暖色灯光的照在李箱脸上,柔和了他平日看起来略显冷峻的眉眼。李箱放下书,安静的聆听鸿璐的用他惯常的欢快语气说出的丧气话。
他知道鸿璐的一模一样的微笑里的不同含义,而这个微笑的含义是:自暴自弃。
李箱掀开被子起来,对着鸿璐跪坐住,握住鸿璐刚从又一个噩梦中惊醒后尚且有些冰凉的手。
“他们确实是对于我们而言的坏人。
但是。坏人也是有朋友的,朋友也会觉得他们是好人。对我们而言的坏人也会有欣赏他们的人,也会有朋友。
但是这不重要,他们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情,所以,就算他们都是奥特曼也都是坏人。
我们可是正义的小怪兽,要一起打败邪恶的奥特曼。”李箱比拳。鸿璐被逗笑,哇的一声冒着花花和他击掌。
鸿璐确实像个小朋友,李箱想。很多时候他显得很成熟,在人际关系里游刃有余风度翩翩。但很多独他能看到的时候,鸿璐这副所有人都爱的贵公子的躯壳里的住客明明又是个茫然无措的小孩子。
很多人只鲜羡他的皮囊,内里并不重要,于是那没有被看见的小孩的时间也静止,在内心深处停止了生长。
自己比他只大一岁,但是他爱他。所幸自己更大一点,知道的事情也比他多一点。李箱亲亲鸿璐的额头,像以前每晚给他讲睡前故事赶走噩梦。
他永远愿意解释给鸿璐那些他所不能理解的事情,愿意不惜一切保护鸿璐纯净的小世界,接纳鸿璐只给他展露的脆弱,迷惘。就算自己是一只小小的,没用的而脆弱的刺猬,也要为了鸿璐支起来刺,勇敢的面对全世界才好。
“那李箱的肚子给我摸摸。”鸿璐果然被治愈了。听了这番李箱决意为了他张开翅膀的演讲后十分幸福,往如猬添翼版本的超劲霸强李箱的柔软怀里钻了钻,伸手就往他白衬衣里面钻,要摸只给他露出的柔软肚皮。
“……啊!”李箱怕痒,小小惊呼了一声。被鸿璐作乱的手摸得有些难耐,而那触摸也忽然变了意味,在他细白皮肤上轻轻重重的勾勒着,李箱轻轻喘息着,像忍耐也像请求,用他变得水盈盈的眼睛看着鸿璐。
鸿璐按住李箱的后脑勺,低头亲下去。
………………
…
………
“李箱,你如果决定摧毁这项技术,就在上面签字吧。走流程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浮士德会帮你。但无论怎么做,你都会彻底激怒那些H巢的大人物,浮士德建议你立刻离开H巢。”浮士德推了推眼镜。
李箱猛地站起身,“…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但今天是最后一天期限了。”浮士德平静的说,“浮士德提醒你,这是你一直争取的东西,H巢主导的折翼战争已经打响,今天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李箱咽下苦涩,一如既往的选择了沉默,拿起外套大步向门外走。
“你当然是自由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你决定好了你的心之所向。”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叫住自己,李箱不可置信的猛地回头。
是箱李端坐在会议室的正中间,左手拿着笔,在协议书上轻点,收到李箱的目光后轻轻微笑。
……………
……
………
从会议室推门出来,李箱穿着黑西装心急如焚。
无所谓了。
李箱狠狠一踹那架鸿璐惯常开的白跑车。
怎么偏偏这时候抛锚!!
李箱心一横,拿起来小盒子。决心就算是跑也要跑到鸿璐的婚礼现场。
一定能来得及。
………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或者不幸……”
鸿璐冷着脸不接话。
他在等待。
在这个关头,他却忽然想起来良秀落的那滴泪。
……
“我明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应该只留到掌心能刚好握住的大小。”
“无论如何。一定要紧握住你最重要的东西。”良秀抱着刀鞘流着泪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