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蝰蛇背着琴盒走进一家苍蝇馆子，她刚回南京，赶了一天路，辘辘饥肠。江南的空气含着菡萏般的水汽，欲开似放。小店挂着红色的招牌，从特色鸭血粉丝，全家福鸭血粉丝到小馄饨全家，从各色水煎包到各种盖浇饭，密密麻麻的白字盖满整块板，老板颇有一揽天下各个口味的气魄。
“一碗招牌馄饨。”
“十三。”
微信息支付成功的语音跳出来。蝰蛇拉开被油烟包浆的塑料凳子——
操。一只被踩爆的蟑螂。
在店铺里看见一只蟑螂，后厨就可能藏着一家蟑螂。
蝰蛇深吸一口气，“老板，我不要了。还没做，我退款。”转身欲要走。
女老板磕着瓜子，瞥也不瞥蝰蛇，眼睛还粘在AI音的电影解说，小帅和小美还在里面爱得死去活来，正是蝰蛇最讨厌的type。老板朝她摆摆手，朝后厨大喊一句——蝰蛇眼睁睁看见厨子从馄饨盒里掏出一把扔进锅里——
“饭都下锅了，退啥？”
蝰蛇眯起眼睛，往前跨半步准备开口，侧边突然闪出来一个热乎乎的黑影，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女孩，年龄不大，工装裤撑胯，显得腰身很漂亮。手里拎着两块白糖酥，差点撞到蝰蛇身上。蝰蛇往后猛退两步。
“老板，一份素鸭血粉丝加粉，加两个卤蛋。”
“十四。”
店里入口本来就窄小，冰柜在收银台左手边，女孩弓着身子在里面拿水，好巧不巧把蝰蛇和女老板隔开。蝰蛇叹口气。
“劳烦让一让。”
女孩转过身来，显得很不好意思：“你也要取饮料吗？”让开半个身位，让到一半又突然停住，“你想喝什么，我来帮你取吧。”冰柜门依旧横在蝰蛇和女老板面前，简直像华北和黄土平原之间伫立的太行山。
蝰蛇突然想揉眉心，“谢谢你，我不喝，我要走过去退款。”
对方显然很尴尬，脸颊涨红，一把扣住冰箱门。整个人贴了上去，给蝰蛇让开了一条窄缝。蝰蛇擦身挤过去，能闻见对方颈后带着体温的肥皂香气。很干净，像是蝰蛇小时候常用的那款。
说时迟那时快，后厨笑眯眯地端着一碗馄饨走过来。蝰蛇敢发誓那绝不是她的那碗，可惜身后的四号桌食客还在对着花生米猛下冰镇啤酒，看样子是没发现自己的馄饨易主。女老板从鼻子里哼一声，看蝰蛇一眼。
蝰蛇不知道这是她今天第几次想要叹气。吃吧吃吧，一顿，也吃不死她。
平心而论，馄饨味道还不错。蝰蛇吃前用随身带的纸巾，擦了擦餐具。前方传来抽拉凳子的声音，她看见女孩愣在前面。呦。看见蟑螂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她真没料到。抬头一看，对方木头桩子似的人立在自己身前，一双棕褐色的眼睛很亮很亮，几乎能倒影出蝰蛇的影子。
“可以拼桌吗？”
蝰蛇在心里叹气，依然低着头吃馄饨，速度不改，微微侧身表示同意。
一口，两口，三口；四颗，五颗，六颗。蝰蛇顶着对角线传来的炽热视线。对面这个人在看她。她一反盯回去，对方的视线就仓皇收回，眼睫像一只受惊的蛾子，仿佛在凄惶的灯火下发颤。老天，为什么有人喜欢盯着在陌生人吃饭？
一顿饭吃得心火直冒，忍无可忍。咽下最后一颗三鲜馄饨，蝰蛇露出个森森的笑：“你看够了没？”
对面涨红了一整张脸。蝰蛇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右手包着绷带，那瓶冰镇的矿泉水被圈在受伤的掌心，水汽打湿了渗血的纱布。对面用完好的左手摸了摸鼻子，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你背着那个琴盒，好酷。”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还很漂亮。”对面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红成了另外一整个色号，开始装作很忙的样子，对着自己那碗粉丝添油加醋。
蝰蛇强忍住白眼，她觉得全世界最糟糕的搭讪诞生了，就在这个南京仲春的夜晚。
说真的，她真不该走进这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