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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先生您好,您的症状在目前的医疗水平下很难确认是属于哪一种病症,只能先用类似病症作为参考来开一些药品来缓解您的症状,后续我们会持续跟您跟进这个病症的……”
拿着诊断书从医院出来的植村朋哉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刚刚主治医生跟他说的那一堆废话。
“罕见病症吗?”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有何反应,平时总是不停在思考的大脑此刻也罕见地停滞了。植村朋哉沮丧地望着天,突然发现今天是个大晴天,还是一片云都没有的极好晴日。
倒不是他无法接受自己患病的这个事情,而是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了点:就像是一夜之间,他就突然得了这种“无法确诊”的罕见病症——甚至他几天之前还是好好的。
有那么一瞬间,植村朋哉甚至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什么问题,不然他真的无法相信这一切就这样发生在他身上了。脑子还在试图逃避现实的时候,他捏着诊断书的手指已经在暗暗发力,右下角平整的纸张被捏成皱皱的一条。
就在不久前的某个下午。
“朋哉,你怎么了?”舞室的朋友觉得今天的植村朋哉有些不太对劲。
平时在舞室里他总是对自己要求最严苛的那个,同一支舞的重复性动作他总要让自己做到一模一样才算满意。但今天,他每做一次都会比上一次的高度更低一些。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支舞并没有这样的设计,他怕是很难发现异常。
听到声音时植村朋哉正弯着腰在不停地大口喘气,一只手放在心口处,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稳住自己的状态。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无缘无故开始心口剧痛呢?
原本今天的练舞状态就让他对自己感到很不满,连舞室朋友都能发现的问题,他这个对自己高要求的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可是他想不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状态不好,明明昨天还是取得了一点进步的成果。如同高悬的太阳突然消失,白夜瞬间变成黑昼那般,植村朋哉今天在舞室跳舞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从心脏处开始扩散的疼痛。
但是面对着其他人关切的注视,植村朋哉勉力扯出一抹笑在脸上:“没事的,可能是最近练得太累了,身体还没有恢复,状态不太好。”说完他杵着膝盖借力直起身子,摆摆手表示自己今天要先离开了。
“欸?不是说今天要等那个叫富安悠的一起走吗?提前走掉,没关系吗?”依旧是那个最先出声询问植村朋哉状态的人开口问道。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件事植村朋哉下意识皱起眉头,他竟然真的把这件事给忘得干净。实在是今天的痛感出现得太突然又太过猛烈,大脑没工夫高速运转去处理其他事情。
“啊……如果他来了,就说我临时有事先离开了,下次我会主动约他的。”
植村朋哉边说边走,步子迈得越来越大,生怕谁追上他然后阻拦他离开。
用现在这样的状态见富安悠吗?坚决不行。
不过植村朋哉也没想到,以为是偶然的疼痛却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从这天开始,这样剧烈的痛苦每天都会席卷他的身体,从一天只出现一次且只持续几分钟,到出现次数越来越多,这样随机的痛楚让他苦不堪言。
至于富安悠?在症状消失之前还是不见为好。植村朋哉这样想着。
当他终于忍受不了决定去求助权威的专业医师时,却得到了这样的诊断结果。植村朋哉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如山一般的荒唐感甚至超过了痛感。
这老天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呢?植村朋哉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满打满算他离二十岁都还有几个月啊!但是身体上一直无法忽视的痛感一直在提醒他,这并不是什么无良医生赚黑心钱的恶作剧戏码,而是真的降临在他的生命中。
植村朋哉得了一种无法确诊的病,这种病会没来由地让他浑身疼痛。
02.
富安悠已经很久没见过植村朋哉了。
准确来说,是从那次被莫名其妙放鸽子之后。植村朋哉什么解释都没有,除了让舞室朋友带的那句话之外,就是手机里一句很短的讯息:悠!这次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下次再见面吧。
还是熟悉的语气,但富安悠总会隐隐有点觉得心慌。
这样异样感觉的根源来自那天在舞室的那个人多说的一句话。“那个……”富安悠本来已经准备迈步离开,却又听见那个人开口把他拦住。“朋哉……朋哉他今天好像不太舒服。”
富安悠知道,植村朋哉是个很会忍痛的人。区别于他平时一点小痛就要在他面前夸张地大呼小叫,实际上这个人真的在承受巨大压力和痛苦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身边有很多认识植村朋哉的人说,这个人就像一只狐狸,野心和实力都写在脸上,好像什么事情只要想做就一定会做成功。可是富安悠却看见他因为想要做到最好这个过程中流下的无数眼泪,还有因为压力而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
记忆中有一次,植村朋哉和他并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的葡萄棒冰因为天气太热融化成黏腻的糖水,顺着手腕滴到地上。他掏出纸巾想要帮他擦一下,却看见植村朋哉望着天空慢悠悠飘着的云,淡淡地开口。
“悠,你知道吗?”
“什么?”
“其实我那时候说的那些话……你听了会很难过对吧?”植村朋哉还是在看着天空,余光却一直没从他身上离开。
富安悠突然愣住了,他话里的那时候是他们刚认识没多久。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是从小就开始跳舞打比赛,所以刚开始总有一种竞争对手的感觉,一直在暗暗较劲。甚至一开始富安悠跑到他的舞室去找他时,旁人还在说现在的battle怎么还有上门缠着不放的,其实只是学校安排他们两个一起去负责一个大型活动而已。植村朋哉说的就是这个时间发生的事情,因为太想把活动办好,所以对同样是主办的富安悠说了很多类似于“你真的有在认真吗”这样很尖锐的话。
老实说,那时候富安悠有想过植村朋哉是不是真的很讨厌他,不然怎么每一句话都能往他最在意的地方扎去,让他感到难过。可是后来两个人越来越熟悉,他才慢慢发现那样尖锐的植村朋哉,是他压力很大的表现。
“嗯……当时听了当然会伤心的吧。”富安悠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遵从内心的答案。
“果然,我也觉得那个时候我真的好过分哦。”植村朋哉把最后一点冰碴倒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牙齿和碎冰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过那个时候,我说那些话……其实是‘帮帮我吧’的意思。”
“虽然用很难听的话来寻求帮助这个事情听起来很奇怪,但是、诶呀……”
植村朋哉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敢看向富安悠。一个是因为路边这个场合实在和袒露真心不太搭配;还有就是,很怕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原因。于是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也慢慢从天空收回到身边。可是出乎他意料的,富安悠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他声音消失的前一秒接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其实倒不是富安悠没有什么想说的,所以此刻两个人才保持着一种莫名的沉默。
恰恰相反的是,他想说的有太多太多。从最开始的“我是有点委屈”到最后的“我为什么当时没有抓住他伸出来的手”……无数念头在他嘴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化成一坨,变成简单的五个字。
富安悠把植村朋哉黏糊糊的手抓过来,用先前拿出来的纸巾慢慢擦拭着几乎要干住的糖水。他的手骨节很大很粗,相比起来能被他一手握住的植村朋哉的手就显得很秀气,跳舞留下的薄茧透过纸巾摩擦皮肤时让植村朋哉忍不住想要抽走手。
“好痒。”
“那刚刚还装什么深沉嘛,快点吃掉才对啊。”
“悠!我那是因为很不好意思好不好!”
“你看,很简单嘛。”富安悠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张湿巾,抓住植村朋哉想要逃走的手掌,那里一点化掉的糖水渍都没有了。
“什么嘛……”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依靠我。”
富安悠张开双臂,而植村朋哉停顿了许久才选择回应这个拥抱。
隔着布料和皮肉,两个人都听见对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让富安悠感到不安的,是他冥冥之中感觉发生了什么大事,而这次的植村朋哉选择了缄口不言。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了。植村朋哉在富安悠面前已经不再是那块硬邦邦的石头,而是一滩非牛顿流体。
“朋哉,你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
富安悠的消息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地无影无踪,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朋哉。”
“我去找你。”
03.
人病急到了一定程度总会触发乱投医的情节,就如此刻在网上广发匿名贴的植村朋哉,只是想为自己找寻一条活路——他现在几乎整日整日地感觉浑身像针刺一样痛,别说继续跳舞了,他连正常生活都有些吃力。
如果一开始不回富安悠的信息是因为自己觉得这样莫名其妙的症状很快就会好,所以只是想临时躲一下不想让对方担心。那么现在对信息、电话的沉默,甚至是不再去常去的地点来躲避富安悠的寻找,都是源于这个无法抵抗且越来越严重的病。
植村朋哉有强烈的预感,按照正常的发展,富安悠会在那天对他告白,而他原本也是打算在富安悠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时候抢先一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一切都像是老天看不惯他顺遂,于是给他下了一道劫难。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植村朋哉忍不住生出了埋怨的想法。
现在的他强忍着痛意,上下滑动着手机屏幕,看着各种各样的人在他的帖子底下评论。大多都是些好奇他症状和看热闹的,偶尔会有些零星的评论会有那么一点帮助。不过不知道是从那条匿名评论开始,评论区的画风拐向了小说设定。
【你们不觉得这个很像“换痛症”吗?】
【?楼上细说。】
【就是浑身痛什么的,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痛,后面会越来越严重。】
看到这里植村朋哉打起精神,赶紧留言这个人说有没有什么可以缓解的方法。
【不知道啊,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一般不都是什么真爱之力来化解吗?】
【这和换痛有什么关系啊?】
【那肯定是有一个特别的命定之物可以把他的痛苦换成什么别的东西吧,她们那些写小说的不就爱这样设定。】
【写文的没惹,,,】
……
后面的评论就跑向了一个植村朋哉也无法控制的方向,不过也和他想问的没有关系了,所以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开始思考:自己的这个症状究竟是不是这个所谓的“换痛症”呢?那个可以救他命的特别之物又会是什么呢?
死马当活马医吧!想来想去植村朋哉还是决定先按那个人说的找一找看,毕竟他还很年轻啊!
而且,万一有效呢?反正医生那边目前也没任何解决之法,只有每次复查批发一般开给他的止痛片。
或许是已经有些习惯了现在这个痛感,植村朋哉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再次睁眼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插上充电线后屏幕再次亮起的时候,和时间一起弹出来的是富安悠给他发的无数个信息气泡。
本来想一键清除所有消息的,目光却停留在最上面的一个文字框。那是富安悠给他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说要来找他。
脑子还有些混沌的植村朋哉立马清醒过来,富安悠说出去的话就没有不实行的。之前植村朋哉还因为这一点感到很舒心,此刻一看却是糟心极了,也顾不得什么痛不痛的了,赶紧向学校和舞室那边说最近家里有点问题要处理,先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至于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嘛,富安悠知道,所以肯定也是得先搬走一段时间。对于这个问题植村朋哉觉得倒不是很麻烦,反正也是在外求学,先回家乡休息一段时间,正好家里人最近都在外面旅游,没人在家。
回去还能继续找找那个所谓的“解药”是什么。从他开始感觉到痛到现在接触的东西也不少,但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像一夜患病一样一夜就康复。
没准呢,回了家乡就好了呢?植村朋哉这样想着,定了机票随便收拾一下东西连夜离开了。
04.
得知植村朋哉请假消息的富安悠并没有觉得特别意外,毕竟这个人连他都躲着,更别提其他人了。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植村朋哉连家都不回了。
站在门前按门铃的时候邻居的阿姨刚好路过。她对富安悠说,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隔壁的这个男孩了,听人说前几天好像半夜拎着行李匆匆忙忙地走了,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富安悠没死心,还是按下了门铃。机械的声音慢慢扩散,他侧耳细听门里的动静,确实什么都没有。
植村朋哉……会去哪里呢?回应富安悠的只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冷风。
植村朋哉……还会回来吗?富安悠坐在植村朋哉家门口的台阶上,忍不住去这样设想。虽然他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事件。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行李箱在地上拖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富安悠几乎是瞬间就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这样的动作他这一个月来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每次都没等到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富安悠不知道植村朋哉会去哪里,甚至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说他一定就会回来,但是比起漫无目的地乱跑,还是在这里等那个万一来得更为有可能。
于是这个月以来的每个夜晚,富安悠都会到这里赌那个概率。甚至因为来得太多了,偶尔还会被邻居阿姨请到她家去小坐一下。
“那个男孩是你什么人吗?”
富安悠接过阿姨递给他的一杯热茶,避重就轻地回答了一句:“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
回到现在,即使希望落空了无数次,富安悠都不想要轻易就放弃,而这一次可能真的是他祈求的不知道某路神仙起了作用吧,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的,真的是他一直以来等待的人。
植村朋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过去的一个月他走过了很多地方。
原本只是打算在家里呆着,却没想到出去旅行的家人提前结束了行程,怕自己的病痛会让家里人发觉,于是只停留了几天就离开了。
后来呢,植村朋哉在周边地区走走停停,身上从浅层皮肉之痛加深到连呼吸都会让内脏纠缠,就连医生加量开的止痛片也无法让他缓解哪怕一点了。植村朋哉甚至开始对童话中的那个献出声音换取双腿的女孩感到不值,每走一步都像立在刀尖上的日子,他过得生不如死,怎么她就那么心甘情愿呢?
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没找到那些人口中的可以缓解他病情的“物品”。
现在的这世界对植村朋哉来说就像巨大的绞肉机,而他现在就是那块不断被撕扯搅碎的肉——可是他已经太累了,实在是找不动如何关闭机器的方法了——他只想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听窗外邻居家的小猫喵喵叫。
所以他趁着日落时分回来了,却在这里看见了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富安悠,现在就坐在他家门前的台阶上。
他下意识就想再次逃走,但他实在是没那个力气像以前捉弄完富安悠,大喊一声“悠~”之后就像小鸟一样轻盈地飞个老远,于是他日渐消瘦的手腕被一双带有薄茧的大手环住。
不知道是不是植村朋哉的错觉,在富安悠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呼吸畅快了一些。
植村朋哉倔强地偏着头,传进耳朵里的是富安悠越来越焦急的声音。
“朋哉?你怎么了?”
“朋哉,我很担心你。”
“为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
05.
“欸?你回来啦?”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邻居阿姨抱着小猫刚好从外面散步回来。
“还没原谅这孩子呢?”
“其实我觉得这孩子人还挺不错的,你别生他气了嘛。”
几句话弄得植村朋哉一头雾水,也顾不上手还没挣脱了,扯着富安悠就往那边靠近了几步。
“阿姨,您说什么呢?”
“阿姨,您帮我劝劝他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两句话分别从植村朋哉和富安悠的口中说出。
也就在下一秒,植村朋哉就猜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本来因为心虚和怕自己心软而不敢看向富安悠的他,也忍不住回头瞪了人一眼。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富安悠还有这么会装可怜的一面呢?
这一出弄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简直是有口也说不清。偏偏邻居阿姨怀里的那只小黑猫,垂下的尾巴还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看得人心烦。和这个富安悠一样,一点也不可爱了!
等植村朋哉再三保证一定会再和富安悠好好谈谈之后,阿姨才抱着他的小猫回家去了。
回过神的时候植村朋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好像……没那么痛了?
难道……
不是错觉?
如果一切都不是他想太多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植村朋哉趁富安悠不注意的时候甩开了他的手,用极快的速度掏出钥匙、开门、再关上——没关上,因为富安悠的手扒着门边和他对抗。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在比拼力气这方面从来没可能赢过富安悠。不过这一连串动作只是为了验证植村朋哉心中的那个猜想,恰恰这个答案比他想象中还要玄幻。
缠绕他许久的痛楚只是因为靠近富安悠就缓解了些许,而他发现只要离得越近,他身上的痛楚越轻。植村朋哉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却避无可避地告诉他,原来他这段时日苦苦寻找甚至已经要放弃寻找的救命神药,竟然是一个人吗?
这个人……竟然还是富安悠吗……
“tomo,我……”
“先进来吧。”
虽然因为富安悠的存在,他感觉没那么痛了,说话也有力气多了,但是由于这么长时间被折磨的气血不足,他还是差点就一个趔趄直接倒在地上。
“不舒服吗?生病了吗?”富安悠连忙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人比以前更瘦了。原本的植村朋哉还是那种瘦但一摸就很结实是有肌肉的,现在……
“最近又没有好好吃饭吗?”
富安悠忍不住还是叨咕了几句,天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把这个不爱吃饭的人养出一点肉来有多不容易吗?
本来总是计划着见到植村朋哉之后要质问他为什么突然玩失踪,想要表达自己的生气委屈之类的。结果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人是这样的状态,哪还有什么别的念头,满脑子只剩下心疼这人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这叫人还怎么生气的起来。
“悠……”虚弱的像小猫的叫声,“一会儿没有事的话,在这里陪陪我吧。”
“我不会再跑走了。”他实在是太累了。富安悠在这里能让他的疼痛减轻,换个角度,也是他实在是感觉到很心虚。
植村朋哉的眼睫毛很长,此刻颤动着交叠,真的就这样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床上躺着。窗外滴滴嗒嗒地下着小雨,拉面汤的香味从门那边飘进来。
随便从旁边拿了条毛毯裹在身上,起身的时候发现床边摆着的只有一双他的拖鞋。这个哥……植村朋哉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朋哉,睡得好吗?”富安悠正好关掉炉子旋钮,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家里就剩下这些东西了,随便吃点吗?”
他点点头,跟着富安悠的身影一起坐到餐桌旁边。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植村朋哉慢慢咀嚼着,在心里思考该怎样和富安悠解释这一切。但直到饭都吃完,碗筷被人收走开始清洗,除了那时候在门口的几句之外,这个人再也没问过他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不问了?”
富安悠穿着小猪围裙——还是他们几个月之前一起逛超市的时候买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问了tomo就会坦诚回答我吗?”
植村朋哉沉默,这还真的说不准。
听见他突然没声富安悠吭哧笑了一下。
“况且,不是说了不会跑走了吗?我可是无条件相信朋哉的人。”
06.
富安悠和植村朋哉之间早就已经是隔着一层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薄纱。
没有人迈出的那最后半步,是他们总是觉得对方在和自己装糊涂:两个直来直去的人到这里突然变成被锯了嘴的葫芦,谁都不敢先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
舞室那天的前夜两个人在路边散步,趁着月色正好时终于把话都说开。
但是谁能预料到呢,再睁眼时疼痛已经出现在植村朋哉身上。
……
从回忆中抽离,植村朋哉再次懒懒地倒在沙发上,看着富安悠在那里清扫忙碌,他突然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管他什么劳什子换痛不换痛的,更别提现在还有一点向好的希望。
“悠——”他故意拖长声音。
“还是很不舒服吗?”
“和我在一起吧!”植村朋哉突然坐起来一脸正色。
“欸???”
“哥不喜欢我吗?”
“非常非常喜欢,但是……”富安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不乐意,只是怕这是植村朋哉的又一次心血来潮的玩笑话。“是认真的吗?”
“像比赛想要拿第一名一样。”
“……tomo。”富安悠走到他身边坐下,把毛毯盖在他身上。“先乖乖把身体养好,我不着急。”
也是,如果身体一直不好,对富安悠也是一种拖累。
植村朋哉和富安悠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开始同居了。
这段共同生活的时间里,植村朋哉感觉到痛苦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疼痛感也越来越轻。
他已经可以再次站在舞室里开始跳舞,回到学校继续学业,一切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这样的状况让植村朋哉觉得之前的那几个月都像是一场梦,换痛症什么的,是他最近压力太大了吧。
可是让他无法忽视的,是富安悠的状态。
富安悠说自己最近得了重感冒,怕传染给刚把身体养好的他。
“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好,再让你病倒的话,这次可没人能照顾你了。”嘴里说着这样的话,然后从他家搬走,白天再见面时也总带着口罩和帽子,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十分里有十分的不对劲。
植村朋哉决定悄悄跟着富安悠探一个究竟,但他心底里总觉得不安,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他的心脏,限制它的跳动。他在心里祈祷着最差的预感不会成真。
“朋哉。”富安悠叹了一口气,把钥匙塞回口袋里。
听到声音的下一秒植村朋哉就从墙角跨步闪出来。虽然他不怎么跟踪别人,但他自认自己的伪装技术也没差到一眼就能认出来吧!他上前一步,刚开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有个人大叫着“小心”就像他们这个方向冲来。
两个人同时扭头,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高中生。
很显然此刻刹车不太灵敏,对方在这个下坡急冲过来,来不及躲闪他们两个人。
富安悠下意识地就把植村朋哉向自己怀里一拉,恰好和那个自行车擦身而过。
“朋哉你没事吧?”
“放心。”
植村朋哉冲那个停好车向他们跑来的高中生摆摆手,表示他们两个人没有事,让那个孩子放心离开。等回过神后,他想起来刚刚在匆忙中一个白色的小瓶子哐当掉在地上。富安悠立马想伸手去捡,但离得更近的植村朋哉动作显然更快。
当他看清瓶子上面熟悉的字样时感觉自己一下子有点呼吸不上来。
止痛片。什么感冒需要吃止痛片?
植村朋哉举着药瓶看向富安悠,这一眼就让他如遭雷劈——富安悠眼神里的那种复杂神情,让他想起前段时间的自己,那个整日被痛苦折磨到要发疯的自己。此时此刻他才突然明白,原来不是靠近富安悠病痛就会慢慢消失,而是病痛在慢慢转移。
他铺天盖地般的痛楚消失的每一次,都是富安悠在替他承受着。
富安悠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像是在用刀子剜肉,可他也只是想分担爱人的痛苦,仅此而已。
有什么比爱的人活着更重要的事情吗?
“没有。”
不用任何思考,也没有任何犹豫,这就是他的答案。
【你的解药或许是别人的毒药呢?】
植村朋哉突然就想到前段时间自己发布的记录帖子,有人在底下回复的这一句话。当时他只觉得太过戏剧,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痛苦的开始就如同一场荒诞的小说。
他时隔许久再一次感觉到那种他无力抵抗的疼痛。
而这一次不是因为任何病症,而是因为得知一切真相之后的心痛。
“换痛换痛……”植村朋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念着念着就笑出声来。“怪不得叫换痛而不是什么别的,怪不得你最近总是说那些话……”
原来这才是换痛真正的含义。
不是用爱的出现替换痛的消失,而是因为爱才有人甘愿用自己的健康交换对方的苦痛。
??.
那天以后,两个人都有在刻意回避对方会出现的场合,慢慢消失的疼痛感再次出现在植村朋哉身上。
这次他竟然有一种幸好痛苦还在的感觉,然后下定决心般给富安悠发送了一条讯息,告诉他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地方。
再次见到富安悠的时候,植村朋哉总是好想哭,为什么偏偏是他,又为什么恰好是他。
上天做这出戏的目的如果是为了看人类痛苦,那么如天所愿,没有一个人可以笑着写下这个句号。
怕富安悠一开口自己就会犹豫,于是他抢先开口,说出自己预先打好草稿的话:
“富安悠,我恨你。”
一直无条件地爱我。
植村朋哉看着站在轨道对面的富安悠,禁止通行的杆子拦在两个人中间,远处是慢慢驶来的火车。这是他早早就算好的时间。
最后一面还是以恨结束比较好。植村朋哉这样在心里想着,然后眼眶慢慢变红,直到眼泪即将涌出来的前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我不想再见到你、永远!”
我不想再因为自己而让你痛苦了,哪怕代价是让我永远离开你。
再见,富安悠……
再见……
再也不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