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广岛五月的空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潮湿的暖意。二十六岁的小笠原见月,此刻正站在吴市海岸边那条著名的可以看到军舰的小径上。作为广岛市役所都市整备局的一名公务员,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堆积如山的不动产登记申请书、地籍图以及那些喋喋不休的房产中介打交道。
“小笠原桑,这块地的抵押权登记顺位能不能快一点?”
“见月,你爸爸鱼排上的海产寄到了,下班记得回家拿。”
“见月啊,银行的退休金其实够花,你什么时候找个伴?猫都不养一只,公寓里冷冰冰的……”
母亲的唠叨和职场的琐碎被她暂时锁在了那间位于广岛市役所旁、只有八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里。在那间精干利落的公寓中,连绿植都显得多余,更别提需要悉心照料的宠物。对见月来说,生活就是精确的登记簿,每一项都该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在这个黄金周,她独自坐上电车来到了吴市。
吴市,这座曾经的帝国海军重镇,如今依然散发着钢铁与机油的肃穆感。夜晚十点,海风掠过港口,远处停泊的海上自卫队护卫舰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钢铁岛屿,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暗蓝色。
见月低头看了看手机,谷歌地图显示,最后一班回宾馆的直达车刚刚离开。
“真倒霉。”她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摘下半边耳机挂在颈间。
好在吴市作为自卫队驻扎的城市,治安一向好得离谱。从海边步行回市区的酒店大约需要三十分钟,这对平时习惯在写字楼间穿梭的见月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她沿着海防堤旁的一条偏僻小路往回走。路灯有些年头了,昏黄的灯光被茂密的植被遮挡,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耳机里正放着轻柔的都市流行乐,这种独处的静谧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没有不动产纠纷,没有父亲渔场里的鱼腥味,也没有母亲关于“三十岁前结婚”的最后通牒。
走到一处山脚下的拐角时,路灯恰好熄灭了。
“坏了吗?”
见月停下脚步,刚想掏出手机照亮,头顶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那不是雷鸣,也不是烟火,而是一道如同极光般绚烂却又诡异的苍白电光,瞬间将方圆百米的黑暗驱散。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压力从空气中炸开,震得见月耳膜生疼。
“咚——!”
重物坠地的沉闷响声就在她身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响起。尘土飞扬中,原本空无一人的水泥路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见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跳如雷。
随着强光褪去,月光重新统治了这条小径。她看见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少年,正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古怪、透着旧时代军旅风格的制服,领口由于剧烈的撞击有些歪斜,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少年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却带着某种决绝神色的脸。
在这座充满了战争记忆的城市边缘,在这条通往过去的旧路上,小笠原见月的平凡人生,在这一秒彻底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那个少年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瘦弱一些,在月光下显得清秀得过分,稚气未脱的脸庞顶多也就十八九岁。
见月的手已经伸向了包里的手机,大拇指按在了紧急拨号键上。尽管她是土生土长的广岛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大变活人”这种超自然现场显然不在市役所公务员的处理范围之内。
“喂,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那少年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迷茫,反而充斥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当他的目光落在见月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又令其作呕的东西。
今天的见月穿得很随性——那是她去年去圣地亚哥度假时在特卖场买的星条旗图案T恤,搭配一条水洗做旧的牛仔裤,肩上挂着那个耐造的COACH牛仔皮挎包。这一身标准的美国西海岸休闲风,在现代日本街头再正常不过,但在眼前的少年眼中,却成了某种罪恶的旗帜。
“鬼畜!”
少年嘶吼出一声极具年代感的咒骂,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不顾摔伤的剧痛,竟然像头被激怒的小兽一样猛地冲了上来,双手死死攥住见月的肩膀。
“哇啊!”
见月被这股蛮力撞得重心不稳,“噗通”一声重心向后,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在了水泥地上。尾椎骨传来的剧痛让她眼泪差点崩了出来,多年来作为职场精英的理性瞬间被火气盖过了。
她顾不上报警,一边挣扎着推开那双带着硝烟味的手,一边用最地道的广岛腔、字正腔圆地吼了回去:
“你有病吧!”
少年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见月,原本正要下死手的双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那种表情,就像是一个准备赴死的战士突然听到自家的神明在讲方言。
“……日、日语?”少年愣愣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方才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迷茫,“你是……日本人?”
见月揉着生疼的屁股坐起来,气得直发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我长得像不动产登记簿上的片假名吗?你这小孩,大半夜从哪儿蹦出来的?”
见月忍着尾椎骨的酸痛站起身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他身上那套制服土黄发旧,材质厚重得不合时宜,腰间扎着皮带,头上绑着一根写着模糊字迹的白布条,看起来灰头土脸,活脱脱像是从那种昭和时代的老电影里走出来的。
“喂,你是附近哪个剧组的演员吗?”见月没好气地揉着肩膀,四处张望了一下,“在这儿拍二战背景的战争片?导演和摄像机呢?你们这整人节目的剧本也太离谱了,大半夜搞这种高空特技,不怕出人命啊?”
少年根本听不懂什么“剧组”或“整人节目”,他像是被毒蜂蜇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战栗起来。
“战争……拍戏?”少年的声音颤抖着,他猛地指向见月胸前那面显眼的星条旗,眼神中充满了扭曲的狂热与悲愤,“现在正是决战的时候!我们在和美国人打仗!我原本应该驾驶战机冲向他们的战列舰……我应该和‘大和’一样化为火球的!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见月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和?那玩意儿不是在几十公里外的博物馆里躺着个十分之一比例的模型吗?还战列舰?”
见月迅速在脑海里给这个少年做出了三个预判:
1. 重度中二病:活在自己的妄想世界里,连衣服都订制好了。
2. 硬核考据派剧组: 某个追求沉浸式演技的新人演员,入戏太深还没出戏。
3. 油管博主的整人企划:旁边某个草丛里肯定藏着红外摄像头,就等着拍她被吓坏的反应。
“行了行了,决战辛苦了。”见月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张湿纸巾递过去,像安抚那些来市役所闹事的古怪老头一样,语气里带了几分敷衍的温柔,“这里离吴港很近,你要是想看战列舰,明天早上去博物馆买票就行。现在,麻烦你先告诉姐姐,你家大人的联系方式是多少?或者你的经纪公司叫什么?”
少年看着那张散发着柠檬清香、包装现代化的湿纸巾,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夜色中闪烁着LED航空障碍灯的大楼,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僵死般的呆滞。
见月看着少年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火气也化成了同情。
“真是的,现在的演艺公司也太不负责任了,招这么小的孩子来演戏,也不派个人跟着。”见月一边念叨着,一边滑开了手机屏幕,大拇指熟练地在拨号盘上点出了“110”。
“喂,别发呆了。我看你这精神状态不太对。我带你去找警察,警察叔叔会帮你联系你家人的。爸爸妈妈的电话总知道吧。”
她正准备按下拨号键,少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大概是刚才摔落的冲击后劲上来了,他整个人脱力地向侧面一歪。
“哐当——!”
一个沉甸甸的、裹在硬皮套里的东西从他那身宽大的土黄色飞行服腰间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且富有厚重感的金属撞击声。
见月拨号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作为在市役所办住房登记的公务员,她经手的案子五花八门,甚至还配合警察处理过在旧宅拆迁时发现的哑弹或违禁品。她对“重量”和“材质”有着一种职业性的敏感。
地上的那个东西,皮套已经磨得发白,透着一种只有几十年的岁月才能浸润出的暗沉色泽。皮套的形状很古怪,像一个巨大的、歪掉的“P”字。
少年的脸色瞬间惨白,他顾不得头晕,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按住那个东西,但见月的动作更快,她下意识地用脚尖一挡,把那玩意儿勾到了路灯能照到的地方。
皮套的盖子因为撞击弹开了一半,露出了一截冷冰冰、泛着青黑色油光的金属握柄。
见月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那是手枪。南部十四式。
这种枪的外形太独特了,她在博物馆的战争史料展厅里见过。但眼前的这一把,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刺鼻的机油味和一种说不清道出的干草硝烟气。
“你……你等一下。”见月的声音开始发颤,报警电话也不敢打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这可不是什么剧组道具吧?这分量,这质感……这是真枪?”
她猛地看向少年,对方正用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那是……我的魂。”少年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是长官亲自授予的。既然机体坠毁了,我本该用它……”
“你疯了吧!”
见月吓得连退两步,职业本能让她的大脑里瞬间弹出一串条文,“不管你是哪个剧组的,这种真家伙出现在大街上就是重罪!《铳刀法》听过没?非法持枪是要判刑的!”
“判刑?非法?”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紧紧攥着那把沉甸甸的南部十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长官亲自授予我的……是守卫帝国的武器!谁敢判我的罪?”
话音未落,远处的小径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一阵轻快的交谈声。
“Hey, man, I'm starving. This town is so quiet at night.”
“Tell me about it. I hope they have those egg sandwiches left.”
两个身材魁梧、穿着便服的美国大兵正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们是刚调到附近基地的新人,脸上还带着初到异国的猎奇感。
见月还没回过神,那两个大兵已经走到了跟前。其中一个黑人小哥露出一口白牙,礼貌地冲见月打了个招呼:
“Excuse me, ma'am! Do you know where the nearest 7-Eleven is? It’s our first day here and we're a bit lost.”
见月愣了半秒,随即迅速切换到那种职业性的礼貌模式,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街角,用熟练的英语回答道:
“Oh, hi! The 7-Eleven is just across that street, right behind the gas station. If you're hungry, I highly recommend their Onigiri. They’re the best for a late-night snack.”
“You mean...Tuna mayo? Sounds great! Thanks a lot!”
两个大兵笑着摆摆手,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走去。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少年维持着刚才那个要拼命的姿势,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那两个美国人——那些本该是他誓死要撞击的目标,此刻正拿着钱包,讨论着什么“金枪鱼饭团”,悠闲地走在原本属于他的领土上。
而且,这个穿着奇怪“敌国服饰”的日本女性,竟然还在笑眯眯地给他们推荐食物?
“这……这是什么情况?”少年的声音彻底碎了,他看着见月,眼神里充满了信仰崩塌后的空洞,“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鬼畜……为什么美国人会在这里散步?为什么你不杀了他们?为什么……”
见月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了一下。她收起刚才的凌厉,慢慢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平缓而真实:“听好了,小鬼。不管你之前在哪里,现在这里是公元2026年5月,令和九年。”
她指了指远处码头上静静停泊的、巨大而现代化的自卫队军舰,又指了指那家挂着绿色牌子的7-Eleven。
“这里是广岛县吴市。战争在八十一年前就结束了。你说的那些敌人,现在是盟友,或者是游客。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如果是拍戏,这演技也未免太真实得让人心疼了……”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冰冷的手枪,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沾满泥土和历史尘埃的飞行服,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这个充满现代灯光的吴港之夜,他就像一个被时光洪流冲刷到沙滩上的溺水者,不仅丢失了他的飞机,还弄丢了他的整个世界。
夜色深沉,海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暑气。
少年的肚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声。在这凝重得快要结冰的气氛里,这响声显得格外滑稽。
见月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行了行了,看你这精神恍惚的样子,估计就算把你送去地检署,法官也得先让你做精神鉴定。持枪的事儿……先把你那古董收好,别露出来。咱们先去7-11弄点吃的,填饱肚子我再打电话。现在的警察系统很发达,只要录入你的面部信息,几秒钟就能查到你的户籍和父母地址。”
少年愣愣地跟着她站起来,怀里死死抱着那套沉重的飞行服,眼神里满是戒备:“户籍?你们连这种事也能瞬间查到?”
“那是,现在可是数字政府时代。”见月顺口答道,带着他往便利店走,随口闲聊起来,“话说回来,你到底多大?不上学吗?”
少年沉默了一下,微微挺直了脊背,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低声说道:“我十九岁。入伍前,是庆应义塾大学经济学部二年级的学生。”
见月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回过头,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嘿,真没看出来,那咱们还真是巧了,我是你的校友,不过我是法学部毕业的。说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前辈’呢。”
本以为这番话能拉近距离,谁知少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停在便利店自动门的感应灯光下,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沉进海里的铁块:“法学部吗……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法学部的。他是三田校区里最聪明的家伙,我们约好了战争胜利后一起……吃咖喱蛋包饭。”
他抬起头,眼神里跳动着一种见月完全看不懂的、属于那个时代的悲悯:“但是,他已经变成樱花散落了。就在上个礼拜,他驾驶着回天鱼雷,在冲绳的海底……化成了护国的神灵。”
见月原本想接话的手僵在了半空。
“变成樱花?”她心里咯噔一下,原本重逢校友的喜悦瞬间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
在2026年的日本,庆应法学部的学生毕业后要么在丸之内的写字楼里当律师,要么在霞关的官厅里做检察官,或者像她这样当个公务员。
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用一种如此平静且理所应当的语气,谈论着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死亡,还把它称作“变成樱花”。
这已经不是中二病了吧。
见月心想,脊背感到一阵阵发凉。
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心理创伤,或者是从哪个极右翼邪教组织里逃出来的受害者?
“欢迎光临!”
随着便利店自动门清脆的电子音,一股浓郁的炸鸡和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
少年在踏进店门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盯着柜台上方旋转的液晶屏幕和琳琅满目的货架,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那把南部十四。
“小鬼,手拿开!”见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小声警告道,“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摄像机!想吃饭就给我老实点!”
见月看着少年面对自动门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越发觉得头疼。如果现在直接报警,这把真枪加上他这副神神叨叨的状态,今晚恐怕要在警察局做通宵笔录,她难得的黄金周假期也就彻底泡汤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大学好朋友崛田由梨就在吴市警察署工作。由梨是地道的吴市人,毕业后就回老家当了警察,现在估计已经是警部补了。
“我现在打电话报警,你这把枪绝对会让你直接进看守所。”见月压低声音,一边从货架上抓了几个热腾腾的饭团和一瓶热茶,一边迅速做出了决定,“我有个好姐妹就在这边的警察署,叫崛田由梨。她是本地人。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她,让她私下帮你查查,总比你现在被当成恐怖分子抓起来强。”
少年木然地接过那个塑料包装的饭团,指尖触碰到那薄得透明的塑料纸时,手抖得厉害。
“怎么?没见过这种包装?”见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样,“跟我走吧。我住的酒店离这儿不远,这个点应该还有富余的房间。就算没房间,我那儿好歹有个沙发能让你凑合一晚。”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印着精美图案、写着“纪州南高梅”字样的饭团,又看了看走在前面、那个穿着“敌国旗帜”却一直在帮他的奇怪女性。
他捧着那个透明塑料包装的饭团,指尖有些颤抖。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郑重:
“我叫……塚本一郎。”
见月走在前面,听到这名字,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心里暗自吐槽:一郎?这名字简直充满了大正到昭和早期的陈旧感。现在的父母给孩子取名,要么是闪亮亮的“光”、“翔”,要么是那些写出来像轻小说主角的名字。叫“一郎”的,现在恐怕只有在市役所那些厚重的、泛黄的昭和初期不动产台账里才能翻到了。
“行了,塚本君,名字挺……挺稳重的。”见月敷衍地应了一句,指了指饭团,“快吃吧,再不吃一会儿饭团的紫菜就该软了。”
塚本学着见月的样子,笨拙地撕开了那个对他来说像是某种高科技机关的“1-2-3顺序”包装。当他咬下第一口饭团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精挑细选的秋田小町米,配上酸甜适度的纪州南高梅。这种在2026年的日本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甚至被视为“深夜将就”的廉价食物,却让塚本的一对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大米?”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眼眶竟然在一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上的灰尘滑落,“不是掺了麦皮和橡子粉的配给粮……是真的大米,而且,居然有这么多盐,还有这种纯正的梅子……”
他像是怕人抢走一样,开始狼吞虎咽,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而剧烈咳嗽起来,但他还是死死护着那个饭团,仿佛手里抓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见月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少年。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再次冲击了她的理智。
就算这孩子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或者是从什么虐待孤儿的福利机构逃出来的,也不至于为了一个150日元的便利店饭团感动成这样吧?
“喂,塚本君,慢点吃,这儿还有茶。”见月递过一瓶温热的红茶,眉头紧锁。
她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现在的日本,就算再穷,也有各种社会福利救济,甚至是儿童食堂。就算是流浪汉,也能在便当店关门前领到临期食品。这种“从未吃过饱饭、从未见过精米”的反应,绝不是现代社会的贫困所能解释的。
那种极度的饥饿感,更像是一种……整个时代的匮乏。
“你们‘剧组’平时都不发盒饭吗?”见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但看着塚本那副恨不得把包装纸都舔干净的虔诚模样,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哪有演戏能演到这种地步的。
“走吧,回酒店。”见月的心沉了下去,她决定不再把他当成普通的中二病或者疯子。
作为一个每天和土地、地籍打交道的人,她很清楚,有些东西是无法伪造的。比如那把真枪,比如这个少年对“白米饭”那种近乎宗教崇拜般的渴望。
她带着他走进了酒店大堂,避开了前台的目光,直接按下了通往房间的电梯。在密闭的金属空间里,电梯缓缓上升,塚本看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紧张得手心全是名为“恐惧”的冷汗。
进到房间,见月反手锁上门。她这间房虽然是单人房,但胜在空间设计合理。她从壁橱里拽出一床备用的毯子,又把沙发上的靠枕理了理,示意塚本坐下。
“今晚你就蜷在这儿吧。沙发虽然不大,但总比水泥地强。”
见月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子翻开自己的行李箱。她平时穿衣风格偏休闲,从箱底翻出一件灰色的oversize卫衣扔了过去。
“把那身臭烘烘的旧衣服换了。这件是均码的,你这瘦弱样穿上估计得像个大布袋,但总好过这身显眼的玩意儿。”她又叮嘱了一句,“明早咱们去大和博物馆。虽然那是纪念你战友的地方,但那里的纪念品商店卖不少海军风格的T恤和卫裤,质量不错,给你弄套像样的常服穿,不然你这样走在大街上太扎眼了。”
塚本像个木头人一样接过那件柔软的灰色卫衣。现代纤维织物的触感对他来说太过陌生,那种轻盈、顺滑且带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质感,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场不敢大声呼吸的梦。
见月没再理他,自顾自地走进洗手间。
“嗡——嗡——”电动牙刷的声音响起,她含着满嘴的泡沫,正对着镜子清理一天的疲惫。
塚本坐在沙发边缘,腰杆挺得笔直,那是他在军校里养成的习惯。他环视着这个充满科技感的房间:能自动调温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跳动着荧光红的数字,墙上的液晶电视漆黑如深渊。
过了好久,他的声音才在牙刷的震动声中迟疑地响起:“……战争后来,怎么样了?”
见月正刷到后槽牙,含糊不清地回道:“啊?哪个战争?”
“大东亚战争。”塚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渴望答案却又害怕答案的颤抖,“我们……守住本土了吗?美国人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把这片土地变成了焦土吗?”
见月停下了动作。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然后随手扯下一块毛巾擦了擦嘴。她斜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看着那个在阴影里缩成一团的“十九岁少尉”。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见月语气平淡,像是在读一份资料,但每一个字对塚本来说都是雷霆,“八十一年前就签了降书,终战。随后就是美国人占领,也就是那时候起,他们在这儿扎了根。再后来,我们国家进行了民主化改造——懂吗?民主化。”
塚本的瞳孔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中颤动。
“意思就是,”见月补充道,眼神里透出一丝身为现代人的理性和通透,“在这个时代,没有神灵,也没有天皇的旨意。大家都是普通人,纳税、工作、休假。你不需要为了哪个政客的野心去撞军舰,更不需要去为了所谓的‘大义’送死。活着,吃饱饭,就是最大的政治。”
塚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为了那一刻的牺牲,接受了数不清的毒打、饥饿和洗脑。而现在,一个和他同龄的、甚至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学姐”,正漫不经心地告诉他,那些鲜血和火焰换来的结局是“输了”,而活着的意义仅仅是“吃饱饭”。
这对他来说,比坠机的瞬间还要疼。
塚本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那件灰色的oversize卫衣滑落在地。他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双眼通红,像是被某种神圣的东西被践踏后发出的最后嘶吼:“这不对!这种事……这种事怎么可能!身为帝国的臣民,如果没有了对国家的信仰,没有了舍生取义的觉悟,那这八十年来,大家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难道每天就为了这些……这些梅子饭团和发光的盒子吗?”
他一步步逼近见月,声音嘶哑而绝望:“你难道没有信仰吗?你难道不觉得这种苟且偷生的生活是一种耻辱吗!”
见月被他吼得脑子嗡嗡作响。
“信仰”这个词,在2026年的日本社会实在太沉重,也太遥远了。她下意识地顺着塚本的话头去搜索脑海中关于“国家”和“觉悟”的画面。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NHK里的常客——前任首相石破茂那张总是带着点忧郁色彩的脸,还有现任总理高市早苗在国会辩论时慷慨激昂的样子。
她试着把这两张脸带入到塚本所说的那个“为国捐躯”的语境里:
想象一下,石破或者高市站在国会议事堂的讲台上,对着台下这群满脑子想着下班去吃居酒屋、想着房贷利率和孩子补习班的现代社畜大喊:“诸君!为了祖国,去驾驶自杀式鱼雷吧!”
而台下的议员们可能还在偷偷刷着推特,或者盘算着明年的选举金。
那个画面实在太具有冲击力,太荒谬,也太……
“噗。”
见月先是肩膀抖了一下,接着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她扶着洗手间的门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笑什么!”塚本被激怒了,他觉得眼前的女人不仅是敌国的走狗,还是个疯子。
“不,对不起,我不是在笑你。”见月好不容易止住笑,揉着发酸的肚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只是在想你说的那个画面。塚本君,在我们这个时代,如果有政客站在台上叫大家去死,那他明天的支持率就会跌进马里亚纳海沟。大家会觉得他吃错了药,或者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她看着塚本僵住的脸,语气变得有些无奈而温柔:
“信仰这种东西,在我们这儿太贵了,买不起。我每天的信仰就是按时下班,别让不动产登记出差错,周末能在广岛吃口新鲜的牡蛎。至于你说的那个……那个动不动就要人命的国家,已经在八十一年前,跟着你的飞机一起坠毁在海里了。”
她指了指沙发,“坐下吧,一郎。现在是和平年代,你的‘长官’已经不在了,现在的长官只想让你按时交社保。”
她坐回床边,交叠起双腿,审视着这个自称“塚本一郎”的少年。
“行了,先不谈那个沉重的国家了。既然你说你是庆应经济学部的,那我考考你。”见月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别怪我多疑,如果你是附近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我得负责把你送回去。”
她随口抛出了几个关于宏观经济的基本概念,本以为这孩子会支支吾吾,或者用那种妄想症式的胡言乱语来搪塞。
谁知塚本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颓然的神色竟在一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经济学吗……”他低声念叨着,随即用那沙哑的声音,条理清晰地阐述起关于凯恩斯主义的雏形(虽然他称之为“最近西方流行的乘数效应”),以及他那个时代日本为了应对战争而实行的强力计划经济体制。
他不仅能背诵出当时庆应义塾那些著名教授的名字,甚至还能详细对比1940年代初期日本物价统制法对市场流通的毁灭性打击。
“现在政府还在强制收兑民间的黄金吗?”塚本盯着见月手里的那支做工精致的圆珠笔,眼神清澈,“虽然这种统制短期内能集中国力,但从长远来看,这无异于涸泽而渔,是违背经济规律的。我和我的朋友曾讨论过,如果战后能重建,必须恢复自由市场的活力……”
见月原本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个贫民窟的孩子,或者是入戏太深的临时演员,是不可能把八十年前的学术流派和当时的社会现状结合得如此丝丝入扣的。他的逻辑里没有现代人的“上帝视角”,他的每一个分析,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焦虑、局限,以及一种只有天之骄子才有的、对未来的书生意气。
特别是当他说到“战后重建”时,那种眼神中闪烁的希冀,让见月这个看惯了冷冰冰不动产合同的人感到一阵刺痛。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疯子,而是在面对一页活生生的、被强行撕碎并投射到现代的地籍档案。
“你说得对,后来我们确实恢复了市场活力。”见月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彻底变了,“如果你真的懂这些……那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学部的铃木,也就是你的那个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真的,已经……回不来了。”
塚本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缩,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训练和粗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得像一尊在深海里泡了八十年的铁锚。
见月看着他。这一刻,她有一点点相信了。这个坐在她酒店沙发上、穿着灰色大卫衣、因为一个梅子饭团而流泪的少年,可能是来自那个满是硝烟、狂热而又饥饿的昭和二十年。
“睡吧,一郎。”见月放轻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明天一早,我们去大和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