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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田导演是拍CULT片出名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喜欢拍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每个演员都年轻,肉体鲜活,目光生猛。她最出名的片子,叫《六轩岛魔女杀人事件》。写了一个存活千年的魔女,和她很年轻的恋人。她的女主角都是这样的人,在狂气的欲与血里杀死恋人或者被恋人杀死,犯了再大的恶,也从不曾后悔。杀人不眨眼,天真而残酷底色的女主角,偏偏有着一颗爱起来纯洁无暇,赤红如血的心。
安田导演的片子里有一班御用演员:她用得最趁手的女优叫杰西卡,名字听上去完全是外国人。这个女人金发碧眼,但却是东方长相。她在荧幕上的出道作,就是高高在上的,永远不会跌落的黄金魔女形象。据合作过她的导演采访里说,她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女演员。但广为流传的外号,仍然是“高高在上的杰西様”。因为《六轩岛》花絮里有一场戏,她穿着西装与短裙,站在雨中的大宅屋顶,被淋得面容模糊,问男主角:你回忆起你的罪了吗?这是女主角心死前的最后一问,是要拍得很伤心的。然而,女演员演得太热烈了!镜头推近,她的表情是被爱蒙蔽的女人的脸。所以不行,不行!不行。再来。情绪不对。再绝望一点。要去爱!你是为爱而生的。为什么学不会。带着爱再来一遍。我看不见你的爱。没有,看不见。不对。还是感觉不对。为什么做不到心碎的表情?再来,再来一遍。
花絮里剪了很多,但整场戏一直从白天拍到晚上,人工雨下了又下,安田从椅子上一次次跳下来,走到屋檐下,抬头和女演员讲戏。安田的声音一直不大。有一次,道具师因为长时间的工作,反应迟钝了一拍,没能及时关掉水闸。因此,安田的声音便被雨水盖过去了。她浑然不觉,讲了好多句,眼睛盯着女演员,好像确信她听得到一样。在之后发生的事很不真实。有人相信:那个瞬间魔女真的降临片场,所以那件事才会发生。女演员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砸在铺了隔音棉的地板上,滚过一圈,站起身,金发湿烂,沤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安田导演面前,一把揪起她的领子。
那一段的现场很乱。各种声音嘈杂。甚至能听到化妆师的哀嚎,说这下要拍到半夜了。太多声音把中心的女导演和女演员覆盖住,甚至连脸都遮挡在层层叠叠的工作人员身后,而无法通过口型猜测。
音轨被影迷处理了很多遍,勉强还原出两句话。
A:…你现在知道……(听不清的内容)
B:哎!我很清楚你……(听不清的内容)
花絮播出后是有轩然大波的,《六轩岛》是很出名的片子,导演和女主却在花絮里明目张胆不合,甚至有过疑似发展成暴力的摩擦事件。采访里剧组相关人员也被问起不止一遍,新人男演员,随后转行去当作家,同样混得风生水起的男主角饰演者,巴托拉也当然被问到了。他的回答是这样的:你拍过安田导演的戏的话就会知道,谁和安田导演起冲突都很正常。但那一次不是。至于是什么,我不知道。这是男人的直觉呢!
他面对镜头显得很坦荡:也许我之后会去写书,可能会取材到这些事?哈哈,这是一个营销手段呢!来吧,六轩岛之谜的真相~请来作家巴托拉的书里寻找!
从此之后杰西卡就有了一个外号,高高在上的杰西様。这当然是对她在片场疑似发飙,专业素质相当差劲的讽刺。只是后来随着她在荧幕上的戏路广起来,观众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而变成一种爱称了。并且,时至今日也依然有人觉得,六轩岛剧组的女导演和女演员私下不合。比如你。真不知道是怎么找上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的,亏你有如此恒心竟放在这种无聊的八卦上。没错,我是在六轩岛片场工作过,但既然你问我,我会告诉你,我觉得不是。我认为杰西女士和安田导演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相当好的。
要问证据的话……你恐怕不知道六轩岛的剧本里是有一场床戏的吧?
哎,上映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删掉了。兴许是觉得魔女不应当有人类的情欲反应吧?但是那场戏的拍摄过程我是印象相当深刻的。
男女主角在片子里有一场床戏,很难。两个人都没经验。拍了五遍感觉都不对。胶卷烧的钱整个片场都闻得到味道。安田导演从取景器后走出来时,我们都以为她要大发雷霆,但她走向杰西,她们俩对视了一会儿。照我看来,那种对视和花絮里的对视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我相信她们沟通了某种语言,达成了某条协议。
在这之后,安田驱散除了女主角之外的所有人。我是片场打杂的,所以也习惯了留在最后收拾杂物。临带上门前,我听到安田导演对她说:“我和你过一遍,你觉得有什么问题,我现改剧本。”
最后那场戏是一遍过的,女主角表现得印象深刻。取景框里的一切都比想象中要更完美。我很遗憾最后这一段没有呈上大荧幕,如果它能被观众看到,对杰西女士演技的公正评价应该会来得更早。
安田导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话我恐怕是没资格答的。我和她只有上班下班的时候有过几句,早,女士。辛苦了,再见。你想要听我这样的人对她的评价吗?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安田在工作状态几乎是一个虐待狂。如巴托拉先生所言,我们所有人都被她搞得苦不堪言。尽管,毫无疑问的,与她合作起来很有趣。安田导演是一个讲话很轻柔的人,长相也很纤细,因此总是给人好相处的幻觉。但有些时候你真的会想掐死她吧?杰西女士大概当时就是那样的心情。
哈哈,你说为什么没有人真的给她脸上来一拳?别开玩笑了,你知道她男朋友是谁吗?让治先生!你把他的名字键入搜索框,就一定会自动跳出来他的姓。我们整个片场的工资都是他发的。我亲眼见到过他来接导演下班,那辆车的一块引擎盖恐怕都够我不吃不喝攒上十年。因此,那样大快人心之举,恐怕只能在心里想想吧!安田导演和让治先生是很亲密的恋人呢,一旦让治先生来到片场,整个拍摄氛围都会变得很融洽,他会出声询问演员的情况,是一个相当会察言观色,令人如沐春风的绅士。安田导演看上去很依赖他,他在场时,她讲话的声音会更温柔,也更有耐心。
有几次,一整天的拍摄工作快要结束时,他们俩那种旁若无人的氛围,看得连我们这种边缘人士都嫉妒得要发狂了。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来一件事。不过这件事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安田导演和让治先生的订婚日,也是在《六轩岛》的拍摄期间。满载着红玫瑰的名贵跑车,那就是有钱人的订婚纪念礼物了。那张安田导演捧着鲜花,神情恍惚的照片。曾经上过头版头条吧?但你们有所不知的是,那一天其实也是女主角的杀青日。当时的剧组在为杰西女士的杀青庆贺,安田导演捧着蛋糕,在暗室里,要同杰西女士一起吹灭蜡烛呢。然后那喇叭声就响起来了。我们所有人都被吓一跳,才知道是让治先生偷偷安排了这么大的惊喜。那些花,拿进来后。安田导演说:我不可能带着它们回去。她对我们在场的人眨眼睛,说,喜欢就自己拿去好了。于是我们都各自取了些花,带回家去了。啊,对,杰西女士没有取。按她在电影里的扮相,头上一直是佩着一朵永生般的红玫瑰的,恐怕早已厌倦了吧?但那时她已卸去妆容,和魔女是完全不相似了。安田导演往她怀里塞了好大一捧。如果我没记错,那恐怕就是那张照片上的那一捧。然后,像是跳舞一样,她牵着女主角的手转上一圈。等她们再度分开,杰西女士的金发上便被裱上了一朵鲜烈、红润,好似永恒的玫瑰花。
哎呀,我们那时候起哄。说好像抛接绣球呀,下一个订婚的一定是我们的杰西様!
说真的,我们剧组还蛮旺桃花的,后来成了好多对。听说其中也不乏走入婚姻殿堂的。你问杰西女士?哈哈,女导演的女演员!谁敢碰呀?杰西女士可不是那种很好弄到手的女人哦,粘上去的男人会像苍蝇一样被拍飞哇。她现在明面上还是单身吧?但我觉得她肯定名花有主了呀,猜测,只是猜测啊!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六轩岛》上映后她的一个采访呀?不,应该说是上映前吧。杰西女士初出茅庐,好像只在很边缘的片子里打过酱油,连一点名气都没有呀。跑了很多很小的节目,到处去给《六轩岛》做宣传曝光。因为咖位实在太小,留给她的出场也少得可怜。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物料。我那时候在家闲着没工,可是把所有相关的片段都看了的,其中,有一个很小的电台。太久远了,恐怕也找不到原视频了,我就凭印象复述给你吧。
当时,节目组问她男朋友的事。这是每个年轻的,有魅力的女演员都会被问到的问题吧?其实只要随口糊弄一下就好了哇。结果没想到,杰西女士愣很久,搞得现场氛围隔着屏幕都觉得很僵硬了。然后才说,有的。
啊,啊呀!真是意想不到的答案啊,提问者猝不及防,话筒都差点摔在地上,又被忙不迭举到回答者的嘴边,甚至是有点怪罪的语气了,这完全不是台本上的提词吧!干嘛多此一举呢。但不能让嘉宾的话掉在地上,硬着头皮追问。是什么人呢?
那年轻的,籍籍无名的女演员,竟是在这一问下脸红了。她垂着眼睛,盯着地板,声音很轻,有点不好意思的,却以很认真的姿态回答了提问。
是一个工作总是很忙的人嘞。
《一篇访谈》
我第一部戏是什么时候?我想想……哈哈。那可有点早嘞!我想想啊……追溯到我高中时期了。我那时候有一个后辈,想考编导系。我当时在舞蹈系就读嘛。我就鼓励说,想拍电影呀。做大导演?那可一定要请我当女主角哇!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家伙真的把约定记牢了哇!来年考上了,和我同一所学校,把我抓去演女主角了,恬不知耻地跟我说什么:学姐不用白不用。
嗯…那是一部关于边缘人士的片子。剧本是很有灵气的,现在回想起来,也喜欢得不行嘞!如果你找得到的话,里头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一个角色,叫作嘉音。全程都没有出镜,但电影的台词一半来自我,一半来自嘉音君的念白。啊哈哈,这家伙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心里却是絮絮叨叨的,有潮水一般的话要讲,不知道是怎么背出那些台词的,我有时候看着这家伙一边手持DVD拍着我,一边流利地说出我拿着台词本都要一口气读五分钟的句子,而且一字不差。我真是瞠目结舌,第一次明白过来演员的魅力,从此完全不可自拔了。说起来,如果我不演戏的话,应当会去做偶像吧?我高中就有偷偷去地偶哦,所以手上当时也积累着几条人脉。但是,但是。那家伙就这样在我面前,自顾自地演了自编自导的戏呀……我们在戏里是两个边缘人。从人潮里一直走到荒无人烟的大海边,嘉音君一直不断、不断、不断地说着台词。而我也不断、不断、不断地说着台词。最开始我对镜头非常不适应,连走路都僵硬。到后来我自己看录制的段落,都完全看不到表演的痕迹了,就好像我和嘉音君是一对恋人,手挽着手,要去私奔。那完全是嘉音君的功劳呀。生动的,鲜活的,青涩的,坚定的。这样的,从来没想过的我被激发出来嘞!不过,照嘉音君的讲法,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从来没有定睛看过自己,所以,“电影是为你保留你”。在那太阳还没完全沉没的海边,对我这样说了。
啊,啊……是。即使现在也很明显吗?对不起,请给我拿些能降温的东西。明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哈哈…还是这样的表现呀。我也确实会感到有些害臊啦!但是,……即使十几年过去了,也没有办法否认。我沦陷了。“为你保留你”。举着DVD拍了一路,那个人的脸上都是汗,手臂也打颤了。简直让人怀疑是被我虐待了的辛苦样。就是这个人,……竟然对我这样说嘞!完全是犯规吧?完全是啊。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可恶,太狡猾了!应该知道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吧?还是说不知道呢?……哎呀,十几年还在想着这件事的我也很糟糕呢。但是,果然。所以我明知道很残酷的东西,明知道嘉音君也是——如同取景框里的我一般——一个角色而已。我还是…喜欢上了。
所以,拍到最后。剧本里是我与嘉音君要分开了。现实里也是,拍摄结束后我要去做回我的舞蹈生了。我的情绪崩溃了。我们在一间很破的出租屋里,墙上贴着稀稀疏疏的几张上世纪女星的海报,都已经边缘泛黄,变得破破烂烂了。我记得海风当时把它们吹得很响,我就在这动静里崩溃了。我不断哭。我很少这么伤心。熟悉我的人可能也知道,我是一个被打了一拳只会愤怒地跳起来打回去,而绝不会流眼泪的人。但是那段时间我真的崩溃了。那个人写的剧本里的边缘人,在设定上和我完全是两类人,偏偏所有台词,都相当毒辣,好像存在一种魔力,轻而易举地叫破了我,“你是一个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很好地活下去的人,”嘉音君说,“你和我不一样。”然后我就因为这句话崩溃了。我应该继续说我的台词,我应该说,“我承诺过了,我要做给你看。”我应该说,“请按真正的嘉音君想过的人生活下去吧。”但我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对话就一直僵在这里。然后,……那个人。那个人没有关掉DVD。就这样保持拍摄的状态,伸出了手,帮我擦掉脸上的眼泪。应当是为了保持场景不过度无聊吧,这家伙一直在说,不要哭。我一直哭,那只手就一直擦,不要哭,不要哭。朱志香。不要哭。到最后,我实在无法忍受,我几乎是尖叫了,我对那一直对着我的镜头,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会永远爱你。
那不是台词。所以嘉音君一瞬间僵住了。
请不要这么看我。真是太抱歉了!我说完了。那就是结局了。DVD最后没电了,我们也再没时间补拍什么镜头。这部片子的结局就这样戛然而止啦。
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嘞!毕竟说到底还是学生作品呀。成片?我没看过。也许有吧。有也不在我手上。
难不成你很想知道结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