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今天不会有邮递员上门的。
谢怜一边对着手哈气,一边走下楼,心里想着。
昨日紧急新闻轮番播报了雪灾预警,谢怜也早早给书店挂上“歇业”的牌子,回了家。雪下了一夜,风也刮了一夜。到了早上,风倒是偃旗息鼓,雪却还没有要停的迹象。
走到玄关,他打开信箱,如同预料一般,那里面空空的,但心却在一个呼吸间,微微向上一浮,又轻轻一落。
谢怜笑了一下,像是对这个一晃神就会想着那个人的自己有些许浅浅无奈。
他拿起雪铲,打开了门。
“哥哥。”
那个人靠在门边,细雪从他头发上簌簌落下。
花城对愣住的谢怜微微一笑,阴沉沉的天也仿佛被照亮。
2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按门铃。怎么回来的?车站还有车吗?”
“哥哥一向这个时间起来,”听着谢怜絮絮叨叨的问题,花城接过他递过来的毛巾,又看着他忙忙碌碌地泡热巧克力,“想给哥哥一个惊喜,哥哥,开心吗?”
花城对谢怜眨了眨眼,谢怜看着他冻得有些红的鼻尖,欲言又止。
说不开心,那是谎话;说不担心,也是谎话。本还想追问那些花城没有回答的问题,最终谢怜叹了一声,揉了揉眉心,还是笑了,说:“三郎回来,自然是开心的。”
果然,花城也跟着笑:“哥哥开心就好。”
“但是比起开心,我还是觉得,三郎好好的更重要。”谢怜拿着两杯装着热巧克力的马克杯,递给花城一杯,看着花城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说。
花城接过杯子,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见到哥哥,三郎就什么都好了。”慢慢喝了一口热饮,花城抬头,又笑了。
透过氤氲的热气,那笑朦朦胧胧,却漂亮得如雾中缓缓绽开的花,谢怜又愣了一下,忍不住垂首,专注地喝起了杯子里的热饮。
外面还在下雪,没有昨夜那样狂暴,只是轻轻飘着,时而还被风吹得打起一个旋。街道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落地窗外的平台也堆满了雪,连院子里的桌子椅子都埋在雪下,只露出个轮廓。
“要铲雪。”谢怜不自觉喃喃低语。
“还不急,听说要下一阵,”花城说,“现在铲了,晚上又得积起来。”
“堆太高也不好呀。先铲了吧。”谢怜说。
“都听哥哥的。”花城乖巧地笑着回答。
“你可别一个人铲了,”谢怜忍不住说,“放着也没事。”
花城只要一来谢怜这,就会把活儿都干了,好几次谢怜拦都没来得及拦。
怎么能让三郎做这些呢,谢怜想。可每一次,拦也拦不住。于是院子里架上了篱笆,砌好了花坛,春去秋来,年年岁岁都开满他们一起亲手种下的花。花城不在时,花也一直在,就好像花城的分身一样陪着谢怜。
“哥哥,那到底是铲了好,还是不铲好?”花城忍不住扑哧一笑,害的谢怜又挪开眼,耳朵尖也红了。
“先把门口的清干净,”花城放下马克杯,伸了伸懒腰,“好不好?”
花城伸长的腿掠过谢怜的小腿,微微展开的肩也蹭过谢怜的头发,弄得他略略绷紧了一瞬。想躲吗?谢怜自问,好像不是。那,是想……
未等谢怜琢磨明白心头萦绕的一缕暧昧不明的心思,花城站了起来,杯子里已经没有了热巧克力。谢怜连忙也随之起身,问:“要不要再泡一杯?”
“不用。”花城说,顺手拿起了谢怜也已经喝完的杯子。
发现花城是要去洗杯子,谢怜忍不住跟上,说:“我来,你休息。”
“哥哥——”花城忍不住拖长声音,莫名有点像一只粘人的小动物,拖长声音呜呜叫人,“三郎还想多住在哥哥这儿几天,哥哥就让三郎多做点事,好不好?”
看着花城微微撩起的眼角,长长的睫毛扑闪几下,唇角明明翘着,声音却带着一丝丝不从何而来的委屈,仿佛让他做点事才是对他好,谢怜又忍不住想,这是什么因果道理呢?
“好。”不自觉已经点了头,也不知是答应让面前这个人多忙活些,还是答应,许他多住几天。
“哥哥待我最好了。”花城露出灿烂的微笑,谢怜有些晕头目眩,“哥哥坐着吧。”他听见花城这样说,又顺势地坐回沙发。
花城走到水池边,默默地笑了笑。
听着水流的声音,谢怜也坐不住,复又起身,走到花城身边:“你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
“哥哥做的都好。”
“面包煎蛋是不是吃厌了?”谢怜知道之前花城去了哪,边想边说,“粥来不及,还是汤面?”
“都好。”花城笑笑,应道。
那就是汤面,谢怜想,热腾腾的,正好。
“洗完杯子先去洗澡,我做饭。”谢怜说。
“好。”花城点点头,乖巧得很。
3
花城擦着头发下来,看见桌上已经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卖相颇为精彩。
谢怜拿着两副餐具,笑着说:“快来趁热吃。”
花城乖乖地接过,坐下后说:“这是哥哥的新菜式?”
“赶着做的,”谢怜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哥哥做的,三郎怎么会不爱吃。”
看着他夹起一筷子,吹散了热气,放入口中,应当是合口味的样子,谢怜暗自点了点头,也一道吃起来。
饭后,又是花城抢着收拾,谢怜一向拿他没有办法,只得随他去。自己上楼,找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下楼时,花城恰好忙完,正在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子。谢怜瞄了一眼,心里琢磨着,这一次三郎应当没有受伤。不过那小臂肌肤雪白,不像是经受风吹日晒的户外运动爱好者,可肌肉匀称紧实,确实是常年锻炼的样子,线条也修长流畅,十分好看,三郎的脸也是……察觉到自己好像想了些不应该想的,谢怜轻咳,然后说:“三郎,给你看个东西。”
他举起手里的那本册子。
4
两人又坐回了落地窗前的沙发,花城翻开谢怜递给他的册子。
是一本明信片的收纳册。
“你走的这段日子我做的,”谢怜看着花城抬头看他,笑着说,有些奇异地飘飘然,“你寄回来的太多啦,放在盒子里怕折了,册子正好,也能时常翻翻、看看,早就想着这事,幸好这次你回来前做好了。我还想今天会不会收到新的呢,没想到是你回来了,三郎,我一直想你——”
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谢怜骤然止住声音,却止不住花城的笑容越来越深,看着他的眼神也越发闪着愉快的光,逼人得让谢怜不敢直视。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雪还在飘,已经不那么大了,细碎得像是星屑,轻轻落在院子里的树篱上、花坛里。
屋子里,两人轻轻地呼吸,花城还是在笑,谢怜忍不住拨弄着衬衫袖口的扣子。
许久,谢怜抬起头,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看着花城,问:“三郎,喜欢吗?”
花城点点头,说:“当然喜欢。”
谢怜也一笑,眉梢眼角的弧度比想象中更上翘:“那就好。”
“哥哥做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可这些都是你寄回来的呀,我只是收起来罢了。”
“哥哥,你愿意收起来,我就开心。”
花城认真地说。
谢怜像是想要说什么,外头的篱笆却好像撑不住那样多的雪,“啪”地一声,一捧积雪滑落。
谢怜倏地望向窗外,花城开口:“没事,塌不了。”谢怜回头看他,花城又笑笑:“哥哥,别担心,那篱笆塌不了。”
谢怜也按下了高高浮起的心,点点头:“嗯,三郎架的,必然塌不了,”鬼使神差,他又说,“就算塌了,我也一定修好。”
未能细想的一句话,让花城也微楞,复而笑出声。谢怜却又脸红。
好半天,花城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依旧胸膛起伏。谢怜仿佛微恼,轻推了他一下:“嗳,别笑啦。你看不看这册子,不看我可拿走了。”
那语气里有谢怜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花城终是止住笑声,可眼角还是弯弯,亮亮地看着谢怜:“哥哥,我们一起看?”
“好。”谢怜挪了挪身体,接过花城递过来的册子,两人一同拿着。花城又翻回第一页,取出第一张,说:“没想到这张哥哥也保留着。”
这是花城第一次和学校社团一起去户外攀岩时寄回的,那个时候他们还都在大学。谢怜在宿舍里收到这样一份意外,当真是又惊又喜。
“当然!三郎给我的,我都保留着。”谢怜自然地回答,花城仿佛心情更加愉快。
“但是那次,三郎受伤了吧?”谢怜回想起那一大片淤青,忍不住说,“回来还什么都不告诉我。”
“现在不会了,哥哥,”花城睁大眼睛,看着谢怜,“那之后都不会了。”
“我知道三郎不想让我担心,但是,不说我更担心,”谢怜忍不住向花城倾身,肩与肩靠上,“你喜欢什么就放手去做,我绝不阻拦你。但是,三郎,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花城伸手,握住谢怜用力捏着册子有些发白的手指良久。
雪又渐渐密了起来,雪片也又大又沉,篱笆上接连有雪,像是不堪重负一样砸在地上。云层堆叠,天色更加阴沉,室内也蒙上阴影。
“哥哥,我没冒着大雪回来,”花城终于开口,“下飞机我就查了,巴士总站有应急线。”
他看着谢怜因为着急而略微发红的眼眶,缓慢而清晰地说:“哥哥,我答应过你。”
谢怜点了点头:“我信你。”
花城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松开谢怜的手,说:“天有些暗了,”说着打开了一边的落地灯,“还没到下午呢。”
“是呀……”谢怜微微动了动手指,花城的手一向是不太热的,但握久了,还是捂出了一丝暖意。
“哥哥,接着看?”
“好。”
5
翻完整本册子,已经是下午,两人一起做了一餐晚点的午饭。
“——那张红枫的,寄到的时候正好门口那棵枫树也开始红了。”用餐时,谢怜还在笑着说那些花城寄回的明信片。
“是吗?我原本以为该是全红的时候会到。”花城挑了挑眉。
“那段时间到的特别快,”谢怜点点头,“冰川的那张也是,下雪前就到了——不过,三郎,那段时间你也换了好多地方?”
花城想了想,说:“嗯,那段时间处处大雨,封山的封山、封路的封路,”他又笑笑,“不过正好,决定往更北方去了。”
“三郎也去了苔原?”
“去了,不过,还是花更好看。”花城笑道。
“嗯,我也更喜欢花,”谢怜也笑,“前一次你寄回的芝樱的那张就很美。”
“是吗?”花城忍不住露出几分不同的笑意。
谢怜歪了歪头,问:“这张有什么特别的吗?”
花城低头,筷子轻轻抵在碗底,然后抬头,说:“当地便利店可以打印明信片。”
“所以……”谢怜微怔了一瞬,“那是三郎拍的?”
“嗯。”花城点点头。
“我很喜欢!”谢怜赶忙说,身体倾向餐桌对面的花城,“真的很喜欢!三郎拍得很棒!”
花城忍不住露出更绚烂的笑:“哥哥画的小花也很好看。”
谢怜忍不住红了一下脸,花城说的是他为册子画上的装饰,他不忍那些漂亮的明信片只是插在苍白的背景上,找了好些绘画的教程,也堪堪只能画一些简单的小花小草、小猫小鸭子:“三郎笑我呢,你的画比我好多了。”
“三郎怎么敢?哥哥画的很可爱。”花城收住了笑,认真地说,“哥哥,信我。”
“好啦,好啦,”谢怜无奈,又夹了一筷子菜给他,“吃饭,吃饭。”
花城又抿起唇,却止不住脸上显而易见的快乐。
收起碗筷后,谢怜走到窗边,本想将散落在茶几上的明信片收好,无意间抬头看到了窗外,他迅速地回头:“三郎,雪停了!”
花城擦着手走过来,并肩与谢怜站在窗前。
“嗯,雪停了。”
6
“雪还是漂亮的。”
“是啊。”
“铲雪可不轻松。”
“唔……哥哥,我胳膊酸。”
“哪儿?给你揉揉?”
“好……嗯,就是这儿。”
“这回能留多久?”
“唔……等开春,清理完花坛之后吧。”
“我正想着新种一些红色的花,玫瑰?月季?其实牵牛花也不错。”
“那铁线莲呢?”
“……嗯……”
“再搭一个篱笆吧,哥哥,可以吗?”
“三郎喜欢的话,我都可以。”
“哥哥喜欢的话,我也都可以。”
“那……”谢怜手上顿了一下,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哥哥,什么?”花城从沙发上微微撑起身,问。
“那,三郎,”谢怜看着花城的眼睛,“这次,你能等到花开再走吗?”
花城坐直了身子,回看着谢怜的眼睛,温柔而坚定。
“好。哥哥,我们一起看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