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据说每个人都在青年时拥有一支乐队,但大多数要么停留在规划阶段只有空气乐手,要么堪堪起步最后无疾而终。
德布劳内属于少数,他很幸运地拥有一支乐队和几个实体的乐手。与此同时他也是不幸的,今天是第一次排练,而他的队友们正闹哄哄地吵得不可开交。
这群人吵架已是常态,平日里他们甚至会为“鳄鱼和河马打架谁会赢”这种问题吵起来。但这回他们不是为了蠢问题吵架,德布劳内甚至感到欣慰,他们真正地在讨论乐曲。
哈兰德来地下室找他们凑热闹,连带着跟斯通斯黏腻得像连体人一样的沃克,还有低年级的刘易斯,他抓着已经相当爆炸的发型,愁眉苦脸。地下室刚刚被收拾出来,软垫和桌椅堆在一起,几位乐手朋友围在中间,肩膀上还挎着琴,而几位来围观的人只好往门口挪,微妙尴尬地挤成一团。
年轻男孩们口无遮拦,嚷嚷声从地下室的墙壁弹回来,在空旷的室内混着灰尘四处冲撞。鲁本在辩解自己那一段riff没有弹错,罗德里在和贝尔纳多争论到底谁的节奏错了,最后斯通斯宣布你们节奏都不对,作为贝斯手的罗德里跟着贝尔纳多越来越快的鼓点把整首歌的节奏搅得一团糟。
德布劳内叹了口气。他昨晚在打游戏间隙临时背好的歌词也没有唱上一句,事实上在他准备开口进入第一节时鲁本就举手示意大家停下了。怎么了?在一片寂静中格拉利什迷茫地问,他刚准备弹自己的第一节和弦为德布劳内和声。
现在争吵已经发生,德布劳内转向格拉利什,后者出奇地安静,并没有参与这场争论。他托腮坐在自己的键盘前,对在他身边弹琴示范的阿克也充耳不闻,琴声和激动的大呼小叫夹杂在一起(刚才那声来自罗德里),他眯着眼睛看空中闪光的浮灰,好像在思考什么。
前期姑且可能称之为讨论,后期变成了相互挑错和攻击。难道你节奏吉他就一定节奏对吗?罗德里对斯通斯喊,因为贝尔纳多又敲起鼓来了。停停停,鲁本侧身过去拍贝尔纳多的头,贝尔纳多停下来对鲁本说一天四次健身房为什么不练练脑子记记谱呢?沃克也介入战局,他开始为斯通斯辩护。
大战氛围一触即发。方才坐在软垫上的哈兰德站了起来,一米九的挪威人几乎要头顶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一手拉开一个愤怒的乐手,他说大家都不要吵了。
在这段宝贵的和平中,德布劳内再次转向格拉利什,“杰克,”他并没有兴师问罪的语气,只是简单地说:“这是你的乐队,说点什么。”
这的确是格拉利什的乐队。在某个昏昏沉沉的午后,格拉利什揉着耳机塞久了而发痛的耳朵,突发奇想要组一个摇滚乐队。
每次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摇滚马拉松后,格拉利什就会陷入温暖的迷茫。绯红之王那张张大嘴的红怪脸在他的大脑里尖叫,随后是一片明黄色,咕噜咕噜冒泡的潜水艇在粉色的深海里游来游去。一只会飞的猪在水上乐园游泳,女孩男孩们挤满了泳池。爱爱我嘟!披头士对他说,他们拿着一根长满斑点的黄色大香蕉对准他,砰砰!恭喜你发现摇滚的真谛了!
摇滚是什么?格拉利什想问,他盯着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海报,令人眼花缭乱的专辑和几乎让他耳聋的吉他声浪,低沉的贝斯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动。绯红之王的那张脸还在尖叫:摇滚就是和朋友们一起玩个痛快!英格兰造就了你!你一直生活在摇滚的怀抱里,别管那么多啦,你太年轻了,摇滚像嗑药,你怎么不会想试一试呢?
我不嗑药。格拉利什对自己说,可是我想有一个乐队,我想演出。当不了DJ Grealo也没关系,我想组乐队,我想和朋友们组乐队。
一阵巨大的打镲声,红色的巨脸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看上去不再那么痛苦了,对啦宝贝,摇滚起来吧!
格拉利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从他的心脏传向他的指尖,他想拥有一支摇滚乐队。他想现在就接上城市广播,想现在就向全世界宣告他要组一支摇滚乐队,他们的唱片也要被带到外太空播放给外星人听。
他必须要先告诉什么人。奇怪的是闯进大脑的第一个名字是凯文德布劳内。德布劳内不听摇滚,他可能更爱电子音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格拉利什觉得自己一定要告诉他。凯文,加入我吧。什么?我才不傻,我真的想和你一起组乐队。德布劳内一定会问他想组乐队的理由,格拉利什遗憾地发现自己一条都说不出来,他总不能说自己被摇滚之神感化了吧?德布劳内一定会笑话他。
格拉利什翻来覆去地思考了一阵,发现这个诡谲的想法更像是夏日来临的前兆,燥热不安,又明朗阴郁,他心里总有种隐隐约约说不出的感觉。
他一定要告诉什么人,不然他不痛快。现在正是下午两点钟,曼彻斯特的一切都沉睡在酷热的太阳光下,建筑们像奶油一样被烤化成黏糊糊的一团,空气也变得凝滞,沉重。德布劳内此时一定在睡午觉,格拉利什笃定是这样,他也知道自己这时不应该去打扰世界上最甜酣的深眠。
他想起了哈兰德。哈兰德也许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笑话他的人,哈兰德对于这些奇怪的想法只会呵呵一笑,露出鲨鱼一样尖尖的牙齿,然后说加他一个。
格拉利什拨通了哈兰德的电话。哈兰德那头有连续猛击键盘的声音,格拉利什都有些心疼可怜的电脑了,嗨厄林,格拉利什没有问哈兰德是不是又在沉迷于我的世界,我今天想组一个乐队。
真的吗?哈兰德很热情地回答,但是清脆的键盘声根本没有停过,那很酷啊兄弟。随后哈兰德那头传来了一只僵尸猪人的惨叫。
你想来一起玩吗?格拉利什问。
我会rap!哈兰德很自豪地说。我可以来当rapper吗?
格拉利什沉默了一阵,他很想说不是的厄林,摇滚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街头霸王,但是街头霸王也不算摇滚乐队。但是他只是对哈兰德说,我们明天学校见再聊。
好啊。哈兰德无暇顾及什么摇滚乐队,他急着挂掉电话好好打地狱门里的怪物。
格拉利什放下电话,在床上翻了个身。初夏的太阳照得他眼皮发热,于是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格拉利什罕见地早到学校,他早餐吃了一半就飞奔出家门了,以至于他冲进教室要跟朋友宣告自己的伟大计划时,朋友们都没来。
罗德里进门时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储物柜和抽屉,甚至拧了拧椅子的螺丝,生怕反常的格拉利什对他做什么手脚。
Rodri——,格拉利什拉长声音,他很委屈,“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情?”罗德里仍然警觉,他抱着自己的书包坐下。
这时两个葡萄牙人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贝尔纳多的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而他的书包在鲁本的肩膀上,看来他们都认为这是合理的分配。
“杰克!还有罗德里,早上好。”鲁本大声打招呼,他的目光锁定在格拉利什身上:“怎么来这么早?”
贝尔纳多总会眼珠一转说出一些惹人生气的话:“没写作业来补作业了。”
格拉利什的记忆骤然复苏,他想起贝尔纳多会打鼓,贝尔纳多的确有一个架子鼓。上次贝尔纳多的父母出差后大家都在他的房间里挤着看电影,最后半夜打鼓一时忘情,被邻居第二天塞了一封投诉信。
他还想起来那天他们说要看一部酷儿电影,下午刚刚看完球赛直播的他们都挤在贝尔纳多的床上,高强度的兴奋后哈欠连连。那部电影讲的是什么格拉利什已经快忘记了,他记不住支离破碎的剧情,他们随画面一惊一乍。一辆绿色的冰淇淋车穿过漫长的夜色,一个有诡异笑容的冰淇淋人木木地站在车头,紫色的烟雾升空,又被甩在车尾后。这是恐怖片吗?格拉利什闭上了眼睛,他挡住眼睛的手被德布劳内拉开。你害怕吗?德布劳内问,旁边传来沃克的笑声。格拉利什当然说他不怕,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仍然抓着德布劳内的手指,他偷看全神贯注投入电影的德布劳内,绿色和紫色的灯光在后者的脸上投下一层闪烁的光晕和错落的阴影。
“对呀我会打架子鼓,鲁本也会吉他。”贝尔纳多也很兴奋,他完全同意组一个摇滚乐队。
格拉利什幡然醒悟:“那是一把吉他吗?我还以为是尤克里里!”
“拜托,只是因为我那天穿了件夏威夷衬衫吗?”鲁本拉长了脸,但他很热心地补充,“斯通斯也会一些吉他,他应该也很乐意来的。”
罗德里也很兴奋,好像他们在商量了不起的大事,西班牙的音乐细胞在他的体内沸腾,他举手赞成摇滚乐队的主意。
“我想当键盘,应该和DJ差不多吧?我还上过两节DJ课呢。”格拉利什轻快道。
贝尔纳多瞪大了眼睛,沃克又开始爆笑了。
“老天!”斯通斯哀嚎得很夸张,“这完全不一样!”但是他也足够善良,“阿克的钢琴不错,他可以教你。”
“等一下,”贝尔纳多打断了他的幻想,“凯文呢?他这么还没来?你有告诉他吗?”
二
格拉利什没有告诉德布劳内。他昨晚失眠时就在思考如何告诉德布劳内这个问题,于是他决定早早到校找德布劳内聊一聊,但是今天反常的不光有格拉利什的早到,还有德布劳内的迟到。
德布劳内踩着上课铃出现在门口,他气喘吁吁,坐在了格拉利什的前桌。
你怎么啦?格拉利什戳他的肩膀,趁着老师板书时悄悄地问。
自行车半路爆胎了。德布劳内耸耸肩,用气声回答。之后他再也没有扭头,而是翻开课本开始听讲了。
身后的格拉利什开始躁动不安了,他埋怨自己为什么会忘记告诉德布劳内这件大事,明明德布劳内才是最应该最先知道这支乐队的人。他把头伸进抽屉里翻找,才想起作业本在写写画画后被他落在了房间的书桌上。
他只好拆开一块巧克力,毫不吝啬地塞进自己嘴里。他趴在桌上,在纸质的包装上艰难地写上了自己的邀请,还把确定的乐队职位都列了下来。当然,他也没忘记写下自己是键盘手。
格拉利什又戳德布劳内的肩膀,德布劳内往后靠了靠,等着格拉利什跟他说小话。格拉利什把揉成一团的包装纸丢在了德布劳内的桌上,这个小小的球体还在桌面上弹了又弹。
德布劳内很快就把同一张包装纸扔了回来,格拉利什打开一看,在一塌糊涂的字迹中间挤着德布劳内写的一行小字:给我一块巧克力,我考虑一下。
格拉利什又把脑袋塞进抽屉,挑了一块他最喜欢的香草榛子味。等他抬起头时,德布劳内身子向他微微倾斜,手掌向上摊开早已等候多时。
德布劳内拆开巧克力,格拉利什清楚地看见他的脸颊悄悄鼓起一处,又迅速消失。德布劳内也含着这块甜腻的巧克力,格拉利什猜他的牙齿还在研磨榛子碎,他埋头在新的巧克力纸上写了些什么,又丢了回来。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
格拉利什的头咚的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放学的路上,格拉利什在德布劳内身后亦步亦趋。
我不会当主唱的。罗德里摊开手,你们都听过我唱歌吧?
凯文可以当主唱,斯通斯的坏笑传染给了每一个人,我们还没听过凯文唱过歌呢。
“凯文。”格拉利什说。德布劳内脚步如常,还在往前走。
“凯文。”格拉利什抬高了声音,德布劳内把手揣进了兜里。
“凯文。”格拉利什拉住了德布劳内的书包,德布劳内无奈地停了下来。
“你本来是第一个知道乐队的人。”格拉利什把手里的书包带对折了一遍。他低着头等待德布劳内的回复。
“然后呢?”德布劳内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格拉利什两眼一闭:“昨天在我最想告诉你时你在睡午觉,然后我就忘记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这句“忘记了”未免太轻浮,他还想再辩解几句,起码让德布劳内心里舒服一些。
当他终于看向德布劳内时,却发现德布劳内在憋笑。
格拉利什不乐意了,他跳了起来,像炸毛的狗:“凯文你在笑什么?”
德布劳内说没什么,但是他还在笑。
格拉利什嘟嘟囔囔:“你说了吃了巧克力就答应我,你撒谎,你背……背,那个怎么说?”
“背叛?”德布劳内好心提醒,他们现在并排走在一起,树叶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洒在格拉利什的头顶,一排排往后倒退。
“不是那个。”
“背信弃义?”
“对!你背信弃义。”
“听起来很严重,那你打算怎么办?”德布劳内双手抱胸,他像惯常一样以逗格拉利什为乐。
“除非你来当主唱。”
“那我考虑一下。”德布劳内故技重施。
“那你要补偿我。”格拉利什终于吃一堑长一智,他一直都知道耍赖对德布劳内是有用的,他一直能把控好边界和尺度,这也导致他们的关系一直暧昧不清。格拉利什参悟不出这样的关系,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他不在乎应该怎样被具体定义,谁说这样的关系不适合青少年的呢?
“怎么补偿你?”德布劳内眯起眼睛,轻柔地把这句话推了回去。
“你要拉着我的手走,我今天特别特别累!你要一直送我到家门口,中途不能松开。”格拉利什一向把补偿当奖励,他不需要实质性的补偿,也许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乐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是需要朋友陪伴,他只是需要德布劳内纵容他的这些游戏。
格拉利什一向会受到朋友们的纵容,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都会被承托住,即使这一切都毫无缘由。德布劳内对此心知肚明,但是有时候他无法对格拉利什说不。就像上周的课前,斯通斯找他借作业本时收获了一句懒鬼,斯通斯立刻高呼不公平,杰克每次都借你的作业抄,你怎么不骂他?德布劳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把作业本扔过去后决定今天都不再骂这些难缠的英格兰人。
“没那么好的事。”德布劳内缓慢地眨眼,他总想让格拉利什也吃点亏。“可以牵着你走,但是你必须把眼睛闭上,睁开就不算数。”
格拉利什当然提出反对意见。
德布劳内并没有多说话,他像要巧克力一样,还是伸出手掌手心向上,安静从容地等着格拉利什牵上来。
格拉利什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把手递了上来,与此同时他皱着眉闭上了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格拉利什额前的碎发在生气蓬勃地抖动,一脚深一脚浅的踉踉跄跄,但是他一路上嘟囔的话语又太过甜蜜,以至于完全透露出了他的心思。德布劳内十分想笑,他牵着格拉利什,试图与仰头叽里咕噜喋喋不休的人保持一致的步伐,他放弃了故意把格拉利什往灌木里带的计划。
风把他们的T恤吹得鼓胀起来。一前一后,他们的手臂连接成一条直线,身边有车辆呼啸而过,热气和灰尘向他们扑来。格拉利什的头摆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但是他仍没有睁开眼睛。阳光让皮肤发烫,德布劳内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填满了指间的缝隙。他们的手心又开始濡湿了。
德布劳内想这也实在算不上什么补偿,但是格拉利什乐在其中,他的嘴角实在放不下来,临走时还塞给德布劳内一盘磁带,说是千禧年的另类乐队。
凯文你一定要好好听!听完告诉我感想!格拉利什连蹦带跳地打开家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在门边又探出半个头来。
德布劳内笑了,他冲格拉利什挥挥手:想得美。
德布劳内躺在床上,他对着台灯把这盘磁带翻来覆去地看。他的鼻尖贴着透明的塑料盒,试图看清模糊的专辑封面。一个白色上衣的女人看向左边,金棕发,红唇,看起来嫌恶,愤怒。她的身后是红白混合的色块。是什么?德布劳内眯起眼睛,聚焦在那一团色块上,他很快发现这是肉,挂在铁架上的肉,白色的脂肪和猩红的瘦肉。
酷。德布劳内想,复古又前卫的封面。他咔哒咔哒地对磁带盒反复开关,显然格拉利什很喜欢这张专辑,盒子的连接处已经有些松垮了。
Black Box Recorder的《The Facts of Life》,生活真相,德布劳内从没发现格拉利什这么爱思考生活真相。英语不是他的母语,他也不指望自己能在这个专辑里听出多少隐喻和所谓的真相。说实话,他认为格拉利什也不能。
音乐像电流一般顺耳机线传输进他的大脑。絮语一般的唱腔,冷静单调的独白,循环的鼓点,枯燥安静地敲击着。德布劳内在缥缈拉长的尾音中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似乎飘浮了起来,飘出了窗户,飘在孤寂的街道和哭泣的屋顶上方,冰冷的路灯。路灯眨眼睛,要向他传授驾驶的艺术,降低速度,路灯说,你太年轻了,你在着急什么?超速会让你丧生,死在这个黑暗的夏夜里。清脆的铃鼓在歌曲结尾响起来,路灯闪烁了一瞬,灯泡爆炸了。
所有人都喜欢逗弄格拉利什,单纯是因为好玩。格拉利什没有抱怨的本能,也没有记恨人的心思,他咧开嘴角,全然要原谅一切,把所有不快都收进床底最深处落灰的盒子里。但是德布劳内知道格拉利什是个敏感的人,他总能觉察到任何情况下异样的情绪和气氛,他会讲蠢得要命的笑话避重就轻缓和气氛,他会自愿当朋友的树洞或者牵线搭桥的人。
德布劳内也知道格拉利什一定有缩在被子里流泪的时候,怎么不会呢?格拉利什其实很爱哭,他伤心流泪开心流泪,受了一点点感动会流泪,连那次看酷儿电影时都会流泪。我不知道,他口齿不清,被自己的抽噎呛到了,他们怎么接受自己的少数群体身份呢?他们以后应该怎么生活呢?我不好说,兄弟,生活太残酷了。
五月女王。德布劳内看歌曲目录时才惊觉歌曲已经播放到了第四首。我们相见在田野旁,越过一双双眼睛,歌词也在躲避青少年们的流言蜚语。德布劳内喜欢这首歌的合成器,底噪铺陈得像是弦乐,把他也抓回那个五月的下午。
那时他和格拉利什头挨头一边听歌一边合看一本DC漫画,这本漫画夜晚就要还给菲尔福登了,情节也停在蝙蝠侠生死未卜的时刻。但格拉利什仍然不专心,他唉声叹气地说石玫瑰太好听了,为什么他不能也组建一支曼彻斯特最好的乐队呢?
格拉利什也许忘记了,德布劳内的确是被他第一个告知乐队计划的人,德布劳内记得,德布劳内记得格拉利什的眼睛好像被夏日的热气蒙上一层水雾,他看着德布劳内问凯文我们可以组乐队吗?德布劳内当时没有回答,他急着翻到下一页,直到看到超人拉住蝙蝠侠的手,他们稳稳地升空,德布劳内才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下一首歌名是性生活,大胆的歌名,德布劳内想,他塞紧了耳机。Girls on girls, boys on boys, boys together, boys dont stop. 德布劳内触碰到了格拉利什潮湿的青春期和性幻想,诡谲的旋律好像在抓挠他的心脏,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滑落,黏稠的青春性启蒙,永远在梦中的性生活。光怪陆离,甜美性感又黑暗,他的脑神经在震颤,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合理且恐怖的解释,他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格拉利什偏偏要给他听这张专辑呢。
德布劳内从来都不听摇滚。他宁愿听电子听浩室嗨上一整晚,但他摘不下耳机,他只是悬浮在这张专辑带给他的冰冷的湿润的由空虚的青春期组成的世界里。
他往前跳过一首,法国摇滚,他不喜欢这个歌名,他认为自己一点也不摇滚。
接下来是专辑同名曲。男孩们十一岁时,他们开始比以前都要飞快地长高。对从未体验过的事情产生了好奇心,开始了幻想。而这些幻想比起成为足球明星或百万富翁的想法,还远没有那么糟糕。平静的念白,德布劳内要沉睡在女主唱的吞音里了,克制,安静。直到副歌响起,美妙的和声。
It's just the facts of life
There's no masterplan
Walk me home from school
I'll let you hold my hand.
德布劳内终于明白了,the facts of life是knowledge of sex的意思,他突然感到好笑。在放学的路上,我会让你牵着我的手。德布劳内笑得在床上滚了一圈。他突然决定给格拉利什打个电话,现在是夜晚零点过一刻,但他知道格拉利什一定会接通的。
三
这支乐队在零点过半时宣告成立,格拉利什的困意完全被击碎了,他在电话那头发出哦哦啊啊啊一阵尖叫。德布劳内赶忙让他小点声快闭上嘴,他不玩这种在深夜把父母吵醒的大冒险挑战。
格拉利什只感到巨大的狂喜,他的嘴对准听筒,还没醒来的脑细胞驱使他说了很多黏黏糊糊的话,凯文我爱你凯文你太好了我们的乐队一定会是史上最酷的乐队。
德布劳内想也许会是吧,尽管他知道斯通斯和罗德里好像连乐器都还没有。但是他们可以慢慢来。尽管他知道当今的音乐世界中,摇滚乐像是庞大的泰坦尼克号,似乎注定会撞上时代的冰山,然后沉没,深眠在海底。
从前他一直以为所有乐队在组建后就自有缪斯女神的眷顾,轻而易举就能让单曲或者专辑登上榜首,传奇一生后被浓缩为床头的海报,永远地定格在某个演出中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刻。但从收音机到CD机到流媒体,这个时代似乎不太需要摇滚了,曾经代表最高反叛和后现代艺术的君王悄然退后,让位给了流行女王。
但他从没跟格拉利什讲过什么哈哈摇滚已死这样的话,这种话太蠢了,他们都相信在这个夏天摇滚会随着他们的乐队再度崛起,大不列颠依然站立在摇滚之巅。
第二天到学校的格拉利什容光焕发,他全身上下都是一股新鲜活跃的气息,逢人就说他们的乐队成立了,甚至还找到了校内的一个地下室当排练室。
他们站在地下室门前,生锈的铁门隔绝了他们和混乱的音乐世界。没有钥匙,门锁闭紧了嘴,铁门只是矗立,一言不发。
格拉利什弯腰又蹲下,在铁门上一通乱摸,他嘴里发出疑问的声音。显而易见,这间地下室里的派对没有邀请他们。
“菲尔说这间地下室之前可以当排练室呀。”格拉利什挠头。
菲尔福登站在乐手们旁边,他缩缩脑袋,“道听途说而已,再说了,那是‘之前’。”
鲁本拍了拍铁门,他把耳朵贴上去听门内的动静,“没有派对声啊。”
“那只是一个比喻。”贝尔纳多看上去要好好嘲笑鲁本一番。
现任新主唱德布劳内说:“应该要问问老师,他们手上也许有钥匙。”
“如果学校不允许我们组乐队怎么办?”斯通斯摊开手,“我们不如偷偷地用……”
沃克踢了踢门,门发出了一阵哐当哐当的抗议声,“我们可以把门撞开,它看上去跟我外公年龄差不多了。”
“认真的吗凯尔?”罗德里扬起被他反复折磨的眉毛,他很不赞同。
“呃……”格拉利什看上去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他转向了人群最末尾的高个子,“厄林?你可以试试吗?”
铁门在北欧巨人的冲撞下发出一声巨响,铁门上出现了一块凹陷。
天哪。男孩们说,他们张大了嘴,抑制不住的叫喊声和笑声突如其来,他们欢呼起来。再来一遍!厄林!厄林哈——兰德!再来一遍!
哈兰德揉揉肩膀,在欢呼声中有些忘乎所以了,他现在就是力量的化身,是巨人参孙,他后退几步,准备再次向铁门发起进攻。
“你们在干什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男孩们向声源处望去。操。沃克最先爆了粗口,他们绝望地看见了一个光滑的脑袋,正在向他们疾步走来。
佩普瓜迪奥拉,行政处教师,小黑屋领主,留堂审判者,校规校级裁决人,最值得一提的是,市青年足球联赛冠军队教练。
佩普。有几声连续的爆破音在他们之中惊慌地炸开,男孩们已经无路可逃,他们望着唯一的逃生路线,这条路线上只有一个愤怒的正在疾驰的瓜迪奥拉。
格拉利什在想他不能说脏话,瓜迪奥拉已经越来越近了,他讨厌男孩们说脏话。作为他们的足球教练,甚至在训练时也不允许出现粗口。但是格拉利什也记得在去年的市青赛夺冠后,瓜迪奥拉在场边连续几个大跳,不及芭蕾舞演员的优雅,他挥着拳头大喊了几声FUCK!FUCK!!FUCK!!!
男孩们也想喊这个禁忌词,他们紧紧缩成一团,哈兰德甚至紧紧贴住罪恶的凹陷。看着怒气冲冲的瓜迪奥拉在面前站定,他们只能祈祷教练看在往日辉煌和感情上网开一面。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什么?你们要干什么?”瓜迪奥拉用一连串问题展开了疯狂的进攻,几个后卫已经难以招架了,沃克和斯通斯紧贴墙根,悄悄向旁边挪去。
格拉利什意识到这是需要他发言的场合,他拼命吞咽唾液,舌根下好像有个泉眼,快要把他呛得溺水而亡。
“老师,”格拉利什举起了手,好像在回答课堂问题,“我们想找个地方跃……不是,乐,乐队排练!”
瓜迪奥拉狐疑地逼近格拉利什,青春期的男孩已经到他的肩膀高度了,他看着男孩的眼睛:“什么乐队?”
“摇滚乐队。”不知道为什么,格拉利什突然觉得这个词汇令人分外羞耻。
“对,”鲁本在他身后迅速加入,这让格拉利什觉出一丝安全感,“但是我们没有排练室,想借用这间地下室排练。”
瓜迪奥拉显然不相信这群青春期激素占主导的年轻人:“刚才那些声音是怎么回事?”
斯通斯和贝尔纳多几乎同时出声:
“因为我们比较激动。”
“群情激昂,但是可控范围内。”
“没有什么,老师,我向您保证。”哈兰德仍然保持紧贴铁门的动作,欲盖弥彰。
“厄林,”瓜迪奥拉并没有放自家的大中锋一马,“你身后是什么?”
哈兰德看上去还在装傻充愣,贝尔纳多很清楚惹怒瓜迪奥拉的后果,他和福登一人一边上前哄哈兰德。哈兰德终于挪开了。
瓜迪奥拉的表情像铁门一样。格拉利什难以形容,瓜迪奥拉也像一扇冷酷坚硬的铁门,不会对他们的摇滚乐队敞开怀抱。
在火山即将喷发的前一刻,灰烬四散,乌云密布的这一刻,德布劳内挤到最前方,他和格拉利什肩并肩站在一起。
“老师。”德布劳内开口道。瓜迪奥拉的表情软化了几秒,教练的面部肌肉缓缓地放松,解开了拧在一起的眉毛。
凯文是个神奇的人。格拉利什一向这么认为。凯文总能简明扼要地表达他的想法,凯文总能拿到最高的分数,凯文总能理解教练的战术,凯文总有震惊全场的传球,夺冠那天瓜迪奥拉的拥抱把男孩们的头摁在怀里,所有人都经受了一次摧残,唯独凯文的那一下让贝尔纳多直呼想报警。
德布劳内似乎在瓜迪奥拉眼中是特权群体,德布劳内可以提出反对意见,有权利为任何事辩解,他的成绩和能力是通行证,是打动瓜迪奥拉的万能钥匙。
瓜迪奥拉真的拿来了一把钥匙。
格拉利什在心里已经为德布劳内单膝下跪了,不过他觉得这也是迟早的事,只是在心里提前彩排而已。
瓜迪奥拉的目光变得柔和,他打量着男孩们,眼前一张张稚气的欣喜的脸正屏息以待地下室的开启。瓜迪奥拉不在意那块凹陷和吵闹的秩序了,他想哪个孩子没有过这些疯狂又美好的幻想呢,他把钥匙插进门锁,悦耳的声音,铁门轻轻地开启。
他们探头向里看去。呼!福登欢呼了一声,我没说错,这就是排练室!
他们跟着瓜迪奥拉走进地下室,主教练站在地下室中央,好像这里也可以是绿茵场,同样是他也同样是这群孩子们,他们在进行一样同样严肃伟大激情四射的事业。
这间地下室完全是排练室。角落有一套架子鼓,贝尔纳多还捡到了一对鼓棒,鼓面在他的敲打下有灰尘蹦跳地扑出,在空中舞蹈起来。堆在一起的桌椅和软垫,还有盖在巨大油布下的音箱,几个音箱包含了各种功率,甚至有两个马歇尔牌音箱,连接线杂乱地缠绕在一起。
格拉利什兴奋地环顾四周,男孩们相互悄悄地撞来撞去,偷偷拉扯彼此的手臂,他们有预感,他们可能真的要成为摇滚巨星了。
瓜迪奥拉在角落翻找东西,有什么东西撞在桌腿的声音,沉闷,笨重。一阵拉链的声响,瓜迪奥拉转过身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琴。
这是一把贝斯。
罗德里的眼睛开始放光。
这是一把雅马哈贝斯,漂亮的金属蓝琴身,琴颈木头发出温润的光,贝斯弦生锈了,但是其余部分都被保护得很好。
“这里之前确实是个排练室,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瓜迪奥拉用目光抚摸这把贝斯,好像当年那支摇滚乐队也在现场,他们乐此不疲地演奏,灰尘不知疲倦地起舞,起舞。
瓜迪奥拉把琴递给了罗德里。“你的学长会很乐意送给你,他也是西班牙人,听说过吗,席尔瓦,也是席尔瓦,也和席尔瓦一样是中场,也个子不算高,大卫席尔瓦。”
罗德里的手从琴头到拾音器,他抚摸着这把突然而至的琴,把这把奇异的传承抱在怀里。
瓜迪奥拉也熟悉那群男孩子,同样在足球队,同样在地下室,同样嚷嚷要组乐队的男孩,一代一代接续不断。那时他和男孩们在办公室,CD机吞进了梦龙的碟片,他们沉浸在音乐的轰鸣中,战术板上红色蓝色的磁吸板似乎也不重要了。
“老师,”沃克突然发出声音,斯通斯拽着他的手,但是沃克卯足了劲儿和斯通斯角力,最终把手艰难地举了起来,“约翰也没有乐器。”
瓜迪奥拉很爽快:“我现在就去跟校方申请比赛奖金。”
只剩一群男孩在排练室里,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排练室的吸音棉和铁门都值得信赖,他们放开嗓子鬼叫了好一阵,好像球队刚刚获得了欧冠冠军,乐队刚刚进入了滚石最伟大TOP5排行榜。
他们围着罗德里起哄,他们一起蹦跳,德布劳内被格拉利什揽住脖子,他也跟着大声唱Rodri's on fire,唱了一遍又一遍。罗德里兴奋异常,格拉利什发觉获得专武的罗德里像极了主教练,他也眉飞色舞,一手拿琴一手冲他们比划,简直和瓜迪奥拉讲战术时一模一样。松垮的琴弦在生锈,可罗德里毫不在意,我们有贝斯了!我们要开始摇滚了!
贝尔纳多的起哄声惊人的大,他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大喊要给罗德里aka新晋贝斯骑士册封。没有香槟没有国王没有宫殿,但是他们一定要庆祝这个神圣伟大的时刻。
罗德里不愿意了,骄傲的西班牙人不愿意让别人成为他的国王为他册封,他说堂吉诃德可从来没真正接受过骑士册封,但是他还是一样勇敢。
格拉利什推德布劳内,他的手臂还揽在德布劳内的肩膀上,比利时人的身体是滚烫的,好像他心目中的摇滚精神也在飞驰,在躁动的空气中擦出火花。凯文凯文,你快去册封我们的贝斯手。
也许因为德布劳内是比利时人而不是当年无敌舰队要面对的英国人,也许因为是德布劳内打开了那扇冷酷的铁门,开创了乐队的新纪元,罗德里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罗德里单膝跪在软垫上,虽然不是天鹅绒软垫但是完全舒适,在鼓掌与赞美声中,罗德里高傲地昂起头。格拉利什突然发现这个姿势特别像罗德里在给德布劳内求婚,太诡异了,他突然后悔撺掇凯文做这件事。
德布劳内很严肃,他一手拿着散落在排练室的某张不知名专辑的内页,一手拿着重若千斤的贝斯,他的手臂肌肉在发力,小臂显出漂亮的线条。
德布劳内信口编出的册封词也像结婚誓词,只不过是罗德里和贝斯的结婚誓词。
罗德里·戈埃尔南德斯·卡斯坎特,德布劳内念出了从未说出口的全名,他停顿了一下,掌声响彻屋内,罗德里向众人示意。
你是否愿意就此对摇滚之神起誓:你是否愿意成为乐队的贝斯手?你是否愿意作为承托乐队的基石,是否愿意输出稳定的根音,是否愿意创造出律动的曲线?你是否愿意投入摇滚的怀抱?你是否愿意与乐队共进退?你是否愿意无怨无悔,是否愿意永远骄傲地面对生活?你是否愿意接受贝斯的恩典?
我愿意。罗德里郑重无比。
贝斯没有说话,贝斯厚重的琴身在罗德里的肩膀坚定地拍了三下。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大家鼓起掌来,口哨声四起,罗德里抱着贝斯,被大家举起来抛向空中。他知道今天他是世界上最幸运的贝斯手。
四
半个月足够精力充沛的青少年完成许多事情。他们在一起踢了三场球,学完了两篇莎士比亚,分小组做好了四个船只模型,更重要的是,斯通斯用球队奖金买了属于自己的吉他。难以想象他们真正成为足球明星后会是什么样,他们抵抗不住日益膨胀的幻想,谁不想躺在银行账户上数这一串零能买多少把Les Paul呢。
他们在训练间隙躺在草坪上,念叨着一串他们想排练的歌名。格拉利什大声叹了口气,太多了!他说,给我些时间吧,我才开始学习呢!罗德里也表示赞同,音乐世界很复杂。
德布劳内在阳光的照射下闭上了眼,格拉利什躺在他的身旁,额角挨着他的额角,抱怨声往他的耳朵里钻。他也想说自己根本记不住这么多歌词。他真的做好当主唱的准备了吗,他持怀疑意见。根本没有人听过他唱歌,但是朋友们都一致认为他能担任起这个职能。因为你是比利时人,贝尔纳多说,比利时人总是打破预期。
也许是草屑也许是格拉利什的碎发拂过他的脸,德布劳内耸了耸鼻子,下决心要回家研究刚刚像水龙头里滴滴答答一个个跳出的歌曲。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要开始第一次排练了。
第一次排练的效果不尽理想,大战一触即发时刻好心的哈兰德终于介入,制止住了这群剑拔弩张的乐手。
格拉利什的毛孔都在往外散发失落的情绪,他是一个因梦想的奶油而膨胀松软的泡芙,但是内芯混杂了失望苦涩的可可酱,外表又被洒了层迷茫的糖霜,外来的压力一挤压就要爆炸。
德布劳内长久地注视已然神游进灰尘国度里的格拉利什,他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不是像往常一样化解“河马与鳄鱼打架谁会赢”的矛盾,而是让格拉利什也做点什么。
“杰克。这是你的乐队,说点什么。”
格拉利什回过神来,他与一屋子的伙伴们面面相觑。阿克在键盘上敲打出几个清脆的音符,格拉利什挠了挠头。
格拉利什一直都是在河马与鳄鱼之争中持最出乎意料答案的人,他也许会说“为什么不是狮子呢?”,就像现在这样,他面对愤怒的朋友们和一团乱麻的乐队,他说:
“我们去天台吃烤肉吧?”
长久的沉默。不知道谁先说了声同意,大家纷纷表态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没有缘由的,他们把争吵立刻抛诸脑后了。
“我在跟阿坎吉联系,”阿克扬了扬手机,“他家有便携烤炉。”
“大家把乐器都放在排练室吧,”德布劳内看上去也很乐意离开这里,他第一次想感谢集体主义,集体主义让大家愿意当一次烤肉导向的乌合之众,“我们先去天台收拾一下。”
刘易斯欢呼一声,他老早就想溜走了,奈何沃克为斯通斯打抱不平时把他也拖进了漩涡中心,凌乱的爆炸蘑菇云被围在中间,低年级的男孩子一脸惊恐。
好提议,我确实想吃烤肉了。走出排练室大门时,德布劳内手搭在格拉利什的肩膀上,悄悄地对他说。
我也想。格拉利什眨眨眼。
他们气喘吁吁爬上天台时才发现已经是黄昏了,在地下室里时间停摆,天台上流动的空气穿过他们的发丝,终于带来了世界仍然鲜活的实感。就在十分钟前,他们盯着周围一张张纷乱的不断蠕动的嘴巴,耳边是炸开的鼓声和吉他的啸叫,贝斯的低音让地板震动,他们就无知无觉地陷进了摇滚的异世界,差点落得那些摇滚乐队官司满身支离破碎的下场。
突然间他们谁都不想吵架了。节奏和旋律都被扔到了天空,随便被鸽子或者是风带走。他们趴在栏杆上,顶楼的风掀起他们的头发,而男孩们只是看着太阳温柔地悬停在城市的另一端,橙色发散的光芒笼罩住了这个不幸的青少年乐队。
阿坎吉来了,他抱着散装的烤炉,上气不接下气地踢开了天台的门。站成一排的朋友们整齐地回头,他叹了口气,把叮铃咣当的零件放到了地上。
“抱歉曼努!”阿克双手合十,“没有收到你的消息,我们在看落日呢!”
伟大的阿坎吉带来了伟大的烤炉,伟大的天台要举办伟大的烤肉聚会,其余不伟大的人都被指派了任务。大家闹哄哄地散开,鲁本和贝尔纳多一前一后你掐我我掐你推推搡搡地下了楼,哈兰德和刘易斯在中间讨论木炭和煤炭烤肉口感的差别,中间是罗德里,他说好像煤炭容易一氧化碳中毒吧?最后是斯通斯和沃克,他们在商量等会怎么搞点啤酒喝,采购的人散去了,天台上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对烤炉展开进攻。
格拉利什对烤炉兴趣盎然,他蹲在支架前对几块铁板拆拆卸卸,像在房间摆弄那个坏掉的CD机,他用一把小巧的螺丝刀把CD机拆卸得七零八落也没能让机器起死回生。福登热情地蹲在他旁边,两人就这样玩起了扮家家酒游戏,组装了半天也没有任何一个部分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阿克和阿坎吉似乎意在放开手让他们好好玩,他们靠回了栏杆,已经开始抱着手臂聊天了。
德布劳内也抱着手臂,他也饶有兴味地看面前蹲着的撅着屁股的两个工程师怎么组装烤肉军舰。看够了无头苍蝇乱转一样的工程进度,德布劳内终于轻轻地踢了踢格拉利什的屁股,“右手这块,对,”他的目光跟随格拉利什移动的手,“这块放在最下面,别忘了螺丝。”
格拉利什严谨地执行了德布劳内的决策,他把另一块炉灶铁板拼上去,严丝合缝。耶!格拉利什说。谢了凯文。他回头喊阿克阿坎吉快来看,烤架初见雏形了。
德布劳内想格拉利什还有很多要感谢他的,比如昨天刚刚交上去的船只模型,德布劳内拿着胶水粘合了一整晚,台灯的灯管都在发烫。格拉利什捧着船只模型的成品激动得无以言表,他眼睛亮晶晶的:凯文你好厉害。
“其实我很期待听到你弹琴和凯文唱歌。”福登帮格拉利什固定住螺丝钉,他偏头看钉子一圈一圈旋进去,“我们以后还要接着排练的,还要演出的,对吗?”
“会的。”德布劳内突然说。他也正凑近观察这枚螺丝钉,格拉利什没料到耳边还有个人,他弹了一下。德布劳内的气息缓慢平稳地吹向他的耳后,是临近日落的缘故,他猜一定是因为气温,他的手臂在起鸡皮疙瘩。
“一定会的。”格拉利什也说。他从没有这么爱过菲尔,连菲尔借他漫画时他都没有如此感动过,他发誓一定要留住这样的歌迷。他仰起头看身后的德布劳内,日落的光芒几乎要淹没不远处的阿克和阿坎吉,橙红色从德布劳内的身后迸裂开,德布劳内金色的发丝几乎要融进夕阳里,橙红色的温暖。
他们点燃了炭火。木炭在一团高温中深烘,一团松烟的香气升腾又升腾,青色的扭动的烟雾,在空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切成肉串会方便一些。贝尔纳多的手里多了一把铁签,他刚刚细心翻找了一顿。
贝尔纳多说他要米其林摆盘。鲁本立刻开始胡乱传达。贝尔纳多认为他不能用铁签戳正冲他龇着大牙笑的老乡,于是他把鲁本的一串刷了双倍的辣酱。
嬉闹中肉串在铁网上滋滋作响,噼里啪啦迸溅的油花经常偷袭他们的手臂,而他们仍然片刻不离地盯着尚且生嫩的肉块,像等待创世纪一样焦急。
第一批终于烤好了。青春期的男孩食量大得惊人,事实上他们都知道这几大袋的牛肋排牛肉羊肉根本不能填饱他们空虚的胃口,青春期的胃口像梦想一样是无底洞,胃张大了嘴在他们体内一刻不停地尖叫。再多一点!你们简直是野兽,是不是?胃说。鲜嫩的汁水在牙齿的挤压中溢出,男孩们几乎囫囵吞枣一般吞食了一串又一串。
好好吃。格拉利什要yum个没完,他眼中含泪,一直在咳嗽,到底是谁偷偷给我挤了芥末酱。
一片混乱中,沃克举起了一箱啤酒。酒瓶在他左摇右晃的手中碰撞,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他大声问谁要喝酒。
哪里来的?德布劳内拦住了一跃而起积极响应的格拉利什,把后者摁回了座位,随后他对痴迷装酷又迷恋酒精的青少年说:杰克,最多只能喝三瓶。
我和凯尔回了趟家。斯通斯点着自己的胸口,他们看上去骄傲得像一对完成任务的超级特工。我家后院上次办完社区派对被我们藏了一箱。
哇哦。罗德里说,简直是天才。
你可得小心点。福登接过一瓶,他往常的闯祸经验也适用于朋友。
没关系的!斯通斯已经开始分发了,我爸还不知道剩了一箱呢!别管啦,他把酒递给德布劳内时冲他眨眨眼,先痛快喝一顿吧。
沃克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香槟,像The Black Parade封面的卫兵一样行进一圈,他说这可得好好庆祝一下。具体庆祝什么他根本没有说清楚,到底是烤肉还是酒精还是今天难以收场的排练呢?也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软木塞子弹一般用力射出,精准命中烤炉的侧厢。惊天巨响中,沃克手中的香槟开始狂喷不止。
纷纷扬扬的香槟雨以沃克为圆心喷洒。他先瞄准了贝尔纳多,不幸遭殃的鲁本拉着贝尔纳多抱头逃窜,接着是福登,福登蹦到了哈兰德身后,哈兰德用手扒湿透的头发,他不介意用香槟洗洗秀发。而阿克和阿坎吉早已用后卫的机敏远离了危险区,他俩看上去笑得快死了。安全区的斯通斯勾着刘易斯的肩膀冲他们招手,跟沃克活像一家三口。
转瞬之间沃克长途奔袭而来,顺手扯住逃跑未遂的罗德里,也喂了罗德里几口酒。格拉利什连声大叫凯文快跑侧身躲避,没想到左脚拌右脚扑倒了身边的德布劳内。
一阵惊呼声中他们一起摔倒在地上,格拉利什贴着德布劳内的胸口大喊救命。而沃克抓住机会对着他们滋光了剩下的香槟,德布劳内被呛得咳嗽起来,黏糊糊的酒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一直流进衣服里,冰冰凉凉的一片。德布劳内的手不知道是该护着格拉利什的后脑勺还是保护自己的口鼻,直到沃克喷完了香槟,德布劳内才腾出手狠狠擦掉糊得睁不开眼的酒液。
不知道谁在嘎嘎大笑,德布劳内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宁静的天幕,呈现出黑夜降临前的铅蓝色。接着探出来的是格拉利什的脸,格拉利什的头发湿透了,发梢的酒精往下一滴一滴落在德布劳内的脸上。德布劳内伸出手,好像要触碰这片虚无的铅蓝色,然后对着格拉利什的脸拍了上去。
在一片混乱中,哈兰德大喊:能不能烤一整块牛肋排?
五
他们一直吃到天空完全被夜幕笼罩,除了火炭仍然发出紫红色的暖光,他们的周围被一片夜色包裹,只有头顶的星星和划过的飞机在闪烁,预示明天会是一个平常的夏日少云的晴天。
夜里的天台属于宁静,万物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飞机的轰鸣,楼下路人的声音,体育场的欢呼声都被过滤,只有零星几道声音的痕迹闷闷地传来。他们是天台的中心,是宇宙热闹的中心,他们的笑闹声没有停过。消灭了一袋又一袋肉,刷完了一遍又一遍酱汁,喝完了一瓶又一瓶啤酒,他们不着边际地闲谈,从摇滚明星到隔壁班的八卦,从瓜迪奥拉到冰箱里的冰淇淋,啤酒的泡沫挂在嘴唇上,像刮胡子时会打的慕斯。
“我还没长胡子呢。”格拉利什很烦恼地把下巴支在膝盖上。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德布劳内表示不解。格拉利什侧头看德布劳内,他刚刚放下啤酒罐,上唇也有泡沫,迅速从白色变得透明像泡泡一样一个个破裂。德布劳内也没有长胡子,他的脸颊甚至还有婴儿肥,吃东西时常会鼓起。
贝尔纳多指指自己又指指周围人,“我们之中没有人在长胡子,杰克,没有这么早!我们只是青少年,最开始的青少年。”
贝尔纳多说这个词时很骄傲,TEE—NA—GER,他一个音节一停顿,似乎很喜欢这样的青少年叙事。
格拉利什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把酒沫用大拇指蹭掉,他突然特别失望。他每天都贴近镜子观察自己,额头上的青春痘,脸颊上的雀斑,四肢日渐茂盛的汗毛。青春期的激素还会让他碰到更多羞于启齿的东西,难以言表的梦境,黏腻的清晨,起床后他甚至不敢直视梦境中模糊的性幻想对象,平坦的身体,清爽的金发,那双手抚摸他时让他一阵颤栗。
格拉利什很清楚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吞咽懵懂的爱欲,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像一枚苦杏仁,在脖子里鼓动,上下,上下。这才是他的生活真相,是萦绕在青春期的甜蜜的幽灵。
“你会慢慢长大的,我们都会。”德布劳内耐心地说,尽管他不知道格拉利什的愁绪从何而来。他撇了撇嘴角,“我们也很快不会再是青少年了,我妈经常说temps fuit sans retour呢。”
“这是什么意思?”格拉利什又凑近了些,他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楚,好奇怪,他的脸颊在发烫,“这是比利时语吗?你会用比利时语唱歌吗?”
罗德里发出大笑:“没有比利时语这个东西啦。”
“这是法语,杰克。”德布劳内淡淡地说,他盯着明灭不定的炭火,黄色红色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跃动,“是时光飞逝的意思。”
格拉利什觉得自己更伤感了。明明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时刻,大家挤在一起享受烤肉和天台的自由,没有课程也没有老师家长,此时此刻他们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担忧。但是时光飞逝,这样美好的时刻也会流逝,像一首歌在三四分钟后就慢慢淡出,可是他们没有“上一首”的按键,再也无法回拨到从前。
原来他们的青春期也是一次性的,即用即抛的一次性时光,让他幸福又如此纠结痛苦的时光。原来这也是他的生活真相。
阿坎吉还带来了一个CD播放器,自带立体音的小音箱,还有一袋CD。
他们决定放披头士听。太老了,鲁本抱怨道。但是当音乐声响起时没有人会忍住不跟着一起唱。他们跟着唱nananana,在hey Jude那段跟保罗麦卡特尼一起发出尖叫,他们在结尾一遍一遍重复nananana,炭火在噼啪作响。
格拉利什抱着腿,突觉夜间气温骤降,但是他们的炭火快用完了,贴心的阿坎吉居然也没有多带几件外套,他环顾四周,大家也都身穿短袖,但是看上去丝毫没有受降温的影响。
格拉利什必须要承认自己很怕冷,他在深秋踢球时也必须要穿内衬,手掌扯着长袖,几乎要遮住他的指尖,他也是换季时第一个穿上羽绒服的人。贝尔纳多嘲笑过他的短款羽绒服,但是格拉利什认为从贝尔纳多的穿搭来看,贝尔纳多似乎并没有这个资格。
还有德布劳内。德布劳内似乎也不喜欢冷空气,格拉利什才发现德布劳内身上有一件外套。薄款的运动外套,合身又舒适,穿在德布劳内身上总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几乎与他本人融为一体,随意松弛。
德布劳内拢紧了身上的外套。
“凯文,你为什么穿着外套?”格拉利什明知故问。
“当然是因为冷。”德布劳内耸肩。他旋即反问格拉利什:”你不冷吗?“
格拉利什就等这句话。他低着头磨磨蹭蹭,左摇右晃了一会儿才说确实哦有点冷。
“你的外套能不能给我……”格拉利什满怀期待但是点到辄止。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很冷,他在心里说,他的从容有些装不下去了。
德布劳内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格拉利什的胳膊上流转。格拉利什突然后悔提出这个要求,德布劳内的沉默在大部分时间都代表他在酝酿一个拒绝。而那边的音乐播到了All You Need Is Love, 格拉利什突感一批来势汹汹的尴尬,他手臂的鸡皮疙瘩更加激烈的抗议,但他想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所需要的就是爱。
德布劳内把外套拉链拉开,顺畅美妙的呲啦声,但是他没有脱下外套。
格拉利什睁大了眼睛。
德布劳内的外套冲他敞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棉质的纯色T恤。这让他昏了头。这是什么意思?格拉利什问自己,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进来算了。”德布劳内说,他作势要拉上拉链。
格拉利什不需要第二次催促,他钻进德布劳内的外套,而德布劳内的手抓住外套边缘,大方地把他搂进怀里。
格拉利什的手无处安放,外套里的气温高得像热带,把他们和冷空气完全隔绝开,格拉利什的手心迅速出了一层薄汗。
他从来没有和德布劳内这么近,以往的拥抱总是转瞬即逝,那些只是在球场上才会撞在一起的拥抱,但是兴奋让他的胃忍不住痉挛。他和德布劳内因为方才的进球撞在一起庆祝,德布劳内的胳膊勾住他的腰,几秒钟的炽热,随后就迅速分开。
现在的拥抱似乎要永远持续下去。格拉利什的手臂环抱住德布劳内的背,厚实柔软的背部,他的脸埋在后者的颈窝里,德布劳内的颈动脉在他的嘴唇下跳动,平稳安心的跳动。格拉利什意识到了自己在亲德布劳内的侧颈,处于耍赖的心理,他还是贴着德布劳内的脖颈,这是他第一次用嘴唇测量德布劳内,测量这个他熟悉无比却又让他捉摸不透的人。
德布劳内可没有说不行,他从来没规定过杰克你不许拥抱我也不许亲吻我。
德布劳内身上的味道包裹住格拉利什,每天都能闻到的洗涤剂的香味,还有说不清楚的独属于德布劳内的味道,还有刚才香槟的味道,香槟显然浸透了德布劳内的衣服,这是酒酿的德布劳内,还夹杂啤酒的小麦香气。德布劳内闻起来像一场庆祝。
格拉利什想德布劳内可能是喝醉了,他说不准这种行为算不算过界,他们现在可是挤在一件外套里拥抱。格拉利什还在贪婪地嗅闻德布劳内的味道,他的肺在欢欣鼓舞。他的心脏在猛烈地搏动,比任何一场比赛跳动得更加剧烈,他的胸腔好像是一个空旷的回音室,一次次心跳声狠狠地敲击他的耳膜。他很快听见了另一个心跳声,和他的一样剧烈一样慌乱,隔着两层肋骨两层肌肉和两层皮肤,紧紧挨着他的胸口,就在对面,就在梦中的那具身体里,跳动不止。
All you need is love, all you need is love love love, love is all you need.
格拉利什才听见旁边朋友们的声音,有人在唱歌,还有人在吹口哨起哄。管他们呢。他把头埋在德布劳内怀里闷闷地说。
他很快听见一阵闷闷的回应,德布劳内又在笑。
也许夜里的冷空气真的意味着什么。格拉利什没有多想,他不会觉得冷空气意味着暧昧意味着距离拉近意味着天赐的好机会。因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天空突然淅淅淋淋下起了雨。
不好我的音箱!阿坎吉大叫。
大家四散开来抢救起天台的东西,可怜的烤炉又被重新拆解,木炭也被草草收到一起,大家往避雨的地方狂奔,一路发出怪叫。
他们终于决定下楼,等重新回到排练室才发现已经夜里十一点了。现在他们浑身被真正的雨水淋湿了,可能身上还有烤肉蘸酱和酒味,他们东倒西歪地躺在排练室的软垫上,累得眼皮打架。
排练室的软垫是不够躺下12个人高马大的男孩的,他们的头随便枕在某个朋友的肚子上,腿搭在其他人的胸口,横七竖八好歹全都躺在了干净的地方。
困意袭来,格拉利什的意识开始朦胧了。他听见斯通斯和沃克在窃窃私语,不知道沃克讲了什么,斯通斯开始哧哧窃笑。接着他听见罗德里说今晚吃得好撑,雨停后谁想出去散步,但是很快刘易斯对罗德里说Here comes the sun dudududu,因为刚才罗德里唱这首歌时声音格外大。阿克和阿坎吉躺在他身边,他们在聊刻录技术,格拉利什想好哇那以后他们的歌曲也能刻录下来,变成全英销量第一变成最伟大的乐队。
格拉利什的脑袋下不知是什么东西,宽阔且柔软,他想起来是哈兰德的胸口,厄林的肩膀真宽,他想。不知道谁在摸他的脸,圆润的指尖先是轻轻地抚摸然后是恶作剧一般的揉捏,他知道这只手来自德布劳内,但是他太困了,他的意识要渐渐消散在令他幸福无比的面部马杀鸡中了。
在他睡过去之前,他听见贝尔纳多说明天一定要找出节奏的问题出在哪里。格拉利什想他太赞成了,他的琴已经练熟了,他很想听凯文唱歌,他很期待明天排练,他想一辈子和朋友们在一起,不管是不是以乐队的形式。
他没法思考太多了。格拉利什在乐队第一次无疾而终但快乐的排练日结束之际陷入了梦乡。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