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认识周荣以前,人生理想是读艺术。
艺术这东西,远看高贵,近看全是钱。画布要钱,颜料要钱,灵魂也要钱。老师一直说我的画缺少呼吸感,主要是因为我穷得喘不上气了。
所以我决定给自己找一个赞助人。
周荣就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赞助人。
他有钱,有别墅,有游艇,最重要的是,他身边同时有四个女朋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男人感情生活混乱,道德水平堪忧,但资金流动性非常健康。
我喜欢健康的资金流动性。
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我花了两个月研究他的喜好。后来发现这项研究很难展开,因为周荣这个人没什么稳定喜好。他今天喜欢长头发,明天喜欢短头发,后天喜欢会讲冷笑话的,大后天喜欢不会说话的。
再后来我发现,他唯一稳定喜欢的,可能是他的助理,胡建仁。
但那已经是后话了。
好在我长了张还算不错的脸,再加上一些碰瓷小技巧,和快要溢出来的运气,成功当上了周荣的第五任女友。
我第一次进周荣别墅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胡建仁,也就是周荣的助理,转头看了我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总不能说,我是被自己穷笑了。
胡建仁没有继续问。他大概见过太多第一次进周荣别墅的人,知道人在金钱面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应激反应。
他让管家带我上楼,自己甩手就走。
等安顿好以后,我很快见到了其他三位女朋友。
是的,三位。
不是四位。
第四位刚刚被分手,原因是她今早见周荣之前吃了韭菜盒子。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迅速在心里划掉了韭菜、蒜、葱、螺蛳粉、臭豆腐以及一切有可能影响阶级跃迁的食物。
被包养,我是专业的。
剩下三位前辈看见我时,眼睛同时亮了一下。那其中,没有见到情敌的敌意,也没有见到新人受宠的酸意,而是一种非常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高兴的原因很简单。
终于又凑齐打麻将的人了。
在周荣的别墅里,爱情是流动的,麻将是永恒的。
三位前辈对我很好。
她们没有盘问我怎么认识的周荣,更没有进行任何宫斗剧里常见的下马威。她们只是热情地把我按在麻将桌前,教我认牌、摸牌、碰牌,以及在周荣家生活最重要的一条经验:不要对周荣本人抱有任何期待。
我刚开始以为这是过来人的伤感。
后来发现不是。
这是实用主义。
我就这样跟她们打了整整一周麻将。
这一周里,我的牌技突飞猛进,业绩却毫无进展。
周荣一次都没有出现。
我每天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看见花园里有园丁浇花,佣人穿着女仆装走来走去,胡建仁偶尔急匆匆经过,唯独没有周荣。
我开始焦虑。
这种焦虑很难向别人解释。
如果我是来谈恋爱的,见不到周荣,顶多算失落。可我是来解决学费的,见不到周荣,就等于跟奖学金项目负责人长期失联。
到了第八天晚上,我摸着一手烂牌,终于忍不住向几位姐妹请教。
我问的很委婉,大意是,像我这种新来的,还没有成功面见周老板的,对未来有一点小小资金规划的人,应该怎样才能提高自己的曝光率。
三位前辈听完,没有嘲笑我。
她们很快给出了建议。
不用找周荣,找胡建仁就行。
准确地说,是给胡建仁送礼。
我一拍大腿,高呼臣明白了!
如果说周荣是皇上,胡建仁就是他身边的大内总管。
我作为新晋小答应,想要活下去,第一步当然不是争宠,而是贿赂大内总管。
我问她们:“送什么比较好?”
三位前辈给了很多建议。
有的说送烟,有的说送茅台,有的说送金子。
说到最后,总结为一句话,越贵越好。
最后我决定送一条领带。
这个决定不完全是因为领带比金子便宜。
主要是我观察了胡建仁一周,发现他这个人一副随时准备替周荣处理尸体的衣冠禽兽模样,衣服穿得尤其讲究。西服料子选得柔滑、妥帖,没有多余的一丝褶皱。
这样的人,应该会喜欢领带吧。
于是第二天,我拿出自己所剩不多的钱,去买了一条奢牌领带。
我把领带装进礼盒里,找了一个看起来最合适的时机,拦住了胡建仁。
他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站在楼梯口,双手把礼盒递过去。
胡建仁停下步子,眼睛微眯着看我。
“给我的?”他问。
我点头,笑得很真诚:“一点小心意。”
胡建仁打开盒子,看了眼领带,又看了眼我,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们现在都学会这个了?”
我没听懂,只能硬着头皮说:“我觉得很适合您。”
他又歪头端详片刻,过后说了句:
“挺贵的吧。”
“别提了,贵得能要我一条命了。”
我没忍住脱口抱怨。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听到这句话后,对方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把领带收下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
成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麻将桌前,整个人容光焕发。
三位前辈看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很默契地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坐下,摸了一张牌。
是发财。
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事实证明,它确实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下午,周荣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臭得像有人欠了他两个亿,还用欠条折了一只纸飞机从他面前飞过去。
他身后跟着胡建仁。胡建仁脖子上系着我送的那条领带。
我一看,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半。
看来总管没有白贿赂。
周荣走到客厅,视线从麻将桌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
我立刻站起来。
三位前辈也同时抬头看我。
周荣问:“会喝酒吗?”
我说:“会一点。”
其实我不会。
但人在屋檐下,不该轻易说不会。不会就意味着没有功能,没有功能就意味着容易被退货。我已经花出去一条领带的钱了,可不能还没赚回本就被退货。
周荣说:“晚上跟我走。”
我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既乖巧又自然,既不显得过分兴奋,也不显得没见过世面。
但说实话,我确实没见过。
晚上,车一路开到码头。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海面上停着一艘亮得很闪瞎眼的游艇。灯光洒下来,像把钱融化了泼在海上。
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身着超短裙,大家笑得很有钱,一听就知道他们的人生一定没出现过余额不足这种系统提示。
我跟着周荣上船。
胡建仁也在。
这让我稍微安心一点。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周荣带女伴出门还要带胡建仁,但我已经逐渐适应了周家这套复杂的权力结构。
周荣是老板。
胡建仁是老板身边的人。
我则是老板最近新添的一个宠物。
宠物不需要理解太多,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扮可爱,不需要的时候闭上嘴巴。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惜游艇上有自助餐。
我一开始还端着,拿了点沙拉和水果,假装自己是那种吃空气就能活的精致女人。
直到我看见了帝王蟹。
帝王蟹太好吃了,好吃到我短暂忘记了自己是来当女伴的,一通风卷残云下来,仿佛参加的是一场海鲜暗杀行动。
期间有几个女伴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我不像被带来喝酒的,像被带来放生前最后吃一顿好的。
我没有理她们。
一个真正想读艺术的人,必须能承受外界目光。
何况我已经快吃饱了。
后半场,周荣终于想起了我。
他招手让我过去。
我立刻擦了擦嘴,端着酒杯走过去。那边站着几个大老板,身边都带着女伴。女伴们香得很统一,美得很标准,每个人都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摇曳生姿,看一眼就让人心情舒畅。
周荣把我往旁边一带,语气很随便:“新交的女朋友。”
众人暧昧地朝我看了一眼。
我也冲大家笑了一下。
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饱嗝。
四周安静了一秒。
真的只是一秒钟,却漫长得足够我回忆完自己短暂而失败的一生。
我僵在原地,酒杯差点没端稳。
几个老板没说话。
女伴们也没说话。
胡建仁站在不远处,他的表情很难形容,有点像早就知道我会出事,但没想到能出得这么惊天动地。
我正准备道歉。
周荣忽然笑了。
他先是低头笑了一声,然后像被戳中了什么奇怪的笑点,越笑越厉害,最后居然扶着桌子笑了半天。
几个老板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他们大概不知道好笑在哪里,但显然这次聚会有一条潜规则:周荣笑了,大家最好也跟着一起笑。
周荣笑开心了,手指着我要求:“再来一个。”
我:“……”
老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只能低下头,故作害羞地笑了一下,企图把刚才那个饱嗝包装成一种不小心流露出的天真。
“荣哥……”我夹着嗓子:“别开我玩笑了。”
周荣的笑忽然停了。
他脸色一变,声音淡下来:“建仁,你带吴小姐下去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老板,您真是神鬼莫测啊。
离开大厅之前,我回头看了周荣一眼,他已经重新拿起酒杯,和别人说话去了。
我跟着胡建仁走到甲板旁边的休息区,压低声音问:“仁哥,我是不是惹周老板不高兴了?”
胡建仁没说话。
我又问:“他刚才不是笑了吗?”
胡建仁还是没说话。
我急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胡建仁终于看了我一眼。
他看人的时候总像在判断对方有没有抢救价值。而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经被他放进了“不建议治疗”的分类里。
他说:“我明天送你回去。”
我强撑着笑:“这么突然吗?”
胡建仁也冲我笑:“不突然。”
我还想再问,可胡建仁的表情已经摆明了:问也没用。
我只好闭嘴。
后面的酒会,我过得浑浑噩噩。
大厅里的笑声、音乐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而我站在甲板边,扶着栏杆,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心里愁丝万千。
吴倩啊吴倩,你可能真的不适合走被包养路线。
这条路对综合素质要求太高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穷人。
穷人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做人。
我正在海风里完成一场迟来的道德重建。
然后我一转头,看见周荣和胡建仁在亲嘴。
准确地说,是周荣把胡建仁按在了甲板另一侧的阴影里亲。
他一只手撑在胡建仁身后的墙上,身体微微压过去,动作很急,也很理直气壮。
我愣在原地。
海风呼呼地吹。
吹走了我好不容易重建好的道德。
紧接着,我看到胡建仁忽然抬眼,和我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空了一下。
胡建仁也僵了一下。
周荣没有发现。
他仍然背对着我,低头亲他,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胡建仁两个人。
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跑吧,动静太大。
不跑吧,我又像个变态。
更糟糕的是,胡建仁用他那双狐狸一样细长而狡猾的眼睛看着我,倒像是我才是那个被抓包的人。
我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完了,这回真完了。
我应该立刻自戳双目。
但我舍不得。
我还想读艺术。
我只能非常缓慢且小心地后退到拐角后面,心跳快得像刚刚偷了周荣的钱。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本来确实计划今晚回去偷点东西。
现在不行了。
现在我连护肤品都不敢拿了。
我保持着高血压的状态熬到酒会结束,等终于回到别墅时,已经很晚了。
客厅里的灯只留了几盏,照得地板又冷又亮。
我本来已经走到楼梯口,正准备火速逃回房间,身后忽然传来胡建仁的声音。
“吴小姐。”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
胡建仁站在客厅边上,半张脸落在灯影里。
该死,我总是控制不住想到他被亲的画面。
他说:“聊聊。”
我强行笑了一下:“现在吗?”
“你说呢?”
我只好跟着他去了旁边的房间。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个房间。房间里面放着皮质沙发,酒柜和几幅油画。我扫了一眼,职业病犯了,心想这几幅画如果是真的,那我今天晚上死在这里,也算做鬼也风流了。
胡建仁关上门。
我立刻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到我面前,淡淡说道:“吴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这句话一般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他接着说:“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点头:“我知道。”
“更应该知道,荣哥不喜欢麻烦。”
我心想,周荣本人就是麻烦成精。
但我没敢说,继续老实点头。
胡建仁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多少情绪。他似乎只是像出门前检查门锁,睡觉前关灯一样,打算顺手把我这个风险处理干净而已。
他大概确实不觉得我敢说出去。
况且我就算说出去,又能怎么样?
告诉周荣另外三位女朋友?
她们可能只会问我,亲了多久啊,周荣有没有伸舌头啊,然后继续摸牌。
告诉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更不会信。谁会信周荣放着五任女朋友不管,跑去亲胡建仁?
虽然这是真的。
可世界上很多真事,听起来都像穷人编出来报复有钱人的谣言。
所以胡建仁一点也不急。
他只是想保险一点,轻轻威胁我一下,让我别以为撞见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就能拿这件事换点好处。
我本来准备乖乖点头,表忠心说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识相。
可是话到嘴边,我忽然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今晚在甲板上,周荣背对着我,没有看见我。
看见我的只有胡建仁。
他明明看见了我,却没有推开周荣。
那一瞬间,我被他看得心虚。现在想想,他又何尝没有心虚呢?
周荣亲他这件事,也许周荣不怕。
周荣那种人,喜欢什么,想亲什么,想要什么,都带着一种混蛋式的理直气壮。
可胡建仁不一样。
我忽然抬头看他。
胡建仁一副悠哉悠哉,等我表态的轻松模样。
我看着他,心跳很快,快得感觉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了。
我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要是说错了,我明天可能就不只是被送回家,而是要被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了。
但人一穷,胆子就会变大。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学费,没有退路。
我只能赌一把。
“周荣不知道我看见了。”
“是啊,所以刚好,你……”
“所以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打断胡建仁,“我只会告诉周荣。”
胡建仁的眼神果然变了。
我手心全是汗,脚也开始发软,但我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我会告诉他,今晚在甲板上,他亲了你。”
“你看见了我,却没有提醒他。”
“你没有推开他。”
“你喜欢他这件事——”
“荣哥知道吗?”
这句话落下以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胡建仁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吴小姐,你胆子挺大。”
我尴尬一笑,主要是没招了。
“所以呢?”他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子,慢悠悠道:“你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钱。
想要学费。
想要继续读艺术。
想要不回到那个潮湿的小房间里,一边接廉价商稿一边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天赋。
我还想要活着。
但这些话不能全说。
全说就太穷了。
人可以穷,但不能穷得让谈判对象一眼看穿。那样很容易被压价。
我低头想了想,说:“我想留下。”
“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还没拿到我想要的。”
他说:“周荣?”
我立刻摇头。
“噢——是为了钱。”
“为了学费。”
“有什么区别?”
“说学费比较好听。”
胡建仁笑了一下。
“我想读艺术。”我说,“但是我没钱。”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不体面。但我能进这栋房子,本来就不是靠体面进来的。仁哥,我没有想过乱说话,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扶手。
又过了一段漫长得折磨死人的时间,他才继续说:
“吴小姐,我可以不送你走。”
我心头一震。
赌对了。
我几乎要当场感谢祖宗,感谢帝王蟹,感谢那个没有续上的饱嗝,感谢贫穷让我练出了这种临门一脚的不要脸。
胡建仁接着说:“但你要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连连点头:“当然。”
“也什么都不会告诉周荣。”
“当然!”
“包括你刚才的那些胡说八道。”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
他嗤笑一声,走到门边。
我以为谈话结束了,正准备跟着松一口气,胡建仁忽然回头。
“还有。”
我立刻站直。
他说:“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耍这种小聪明。”
走廊的灯光落进来。
我站在原地,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眩晕感。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躺在白得不像话的床单上,半天没睡着。
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座别墅里,最危险的人不是周荣。
周荣像一场暴雨,来得突然,还能砸得人头破血流,但至少动静大。
可胡建仁不一样。
他像潮湿墙角里长出来的霉,安静,阴冷,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爬满了整面墙。
我翻了个身,原以为会失眠,却终究在价值三十万的海丝腾床垫上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