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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故地重游
……宇宙,最后的边疆。
站在黑塔空间站的廊桥之上远眺星海,白发蓝眼的舰长久违地回想起自己初次登上星舰时的场景。他牵动嘴角、试图对着舷窗中倒映的人影展露笑容,然而几度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紫色长发的机械复制体旁若无人一般自他身后掠过,年轻人只得默默咽下这没由来的多愁善感,继续朝支援舱段走去。
屏蔽门在检测到他的生物特征后自动开启。《天鹅湖》舒缓的节奏传入耳中,舰长深呼吸,面向办公桌后做单足立地旋转的小个子准将脱帽致意:“黑塔女士。”
兀自转圈的人偶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东西在桌上,自己看吧。”
“那么——失礼了。”
虽然早在学员时期白厄便对这位自我中心的军部高层有所耳闻,但与对方面对面交流还是头一回。他拿起长桌正中的平板电脑,望着屏幕上显示出的学员档案,眉头越皱越紧:“……这是?”
“你的新任务。”黑塔人偶在旋转了足够的圈数后终于停了下来:“洗脑也好征服也罢,总之给我把这小子掰回到正道上。”
白厄自动略过了那些不应该出现在这间办公室中的过激词汇。“我不明白,女士。”资料上身着学员制服的灰发青年正对着监视器的方向竖起中指,表情桀骜不驯;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从那双熠熠夺目的黄金瞳上移开:“您要将我……遣送回联邦舰队学院?”
后几个字舰长说得异常艰难。
“遣送?”黑塔被他小心翼翼的措辞逗笑了。“难不成你真以为自己修够了毕业学分?”
准将打了个响指,白厄手中的平板应声切换到他自己的档案履历。舰长低头一看,他的工作关系已经被从“星舰-负世号”调动到了位于湛蓝星的联邦总部,而本应记载着毕业院校的一栏,确实如对方说的那样空空如也。
“两年前,绝灭大君*铁墓*袭击了翁法罗斯,联邦也因此开始同*毁灭*派系正式交战,”提到纳努克和他手下的疯子们,一向随心所欲的黑塔也不由得严肃起来,“*铁墓*骇入了联邦的通讯频道,致使翁法罗斯在最初的半个系统时内孤立无援。为了抵抗反物质军团的入侵,当地大批尚未完成课业的学院学员被紧急编组服役,你和你的同期也未能幸免。”
舰长不愿再去回忆那地狱一般的绝望景象,因而在对方继续念出更多他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之前硬邦邦地出声打断:“我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好的时机,女士。联邦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防范*毁灭*卷土重来。”
“你敢对着自己的体检报告再说一遍吗?”黑塔冷笑。“我可不需要一个时刻准备和敌人同归于尽的舰长。”
“我从来没有那么做——”
“回去重修指挥学。”准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你什么时候能骗过斯蒂芬开发的心理健康监测系统,再来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遵命,长官。”
纵使心有不甘,作为一名现役军官,白厄也只能服从命令。
***
黑塔一向行动力超群。当天下午,翁法罗斯的救世主、大名鼎鼎的“负世号”星舰舰长白厄•卡厄斯兰那将重回联邦舰队学院总部就读的消息便挂上了学院的官网首页。好在军部多少给他留了点面子,官方说法是按流程把他安排回学院当助教,顺便填补履历上的小瑕疵,然而实际上——白厄一边回复同期好友们发来的讯息、一边沮丧地想,把他调离舰队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在翁法罗斯一战之后出现了严重的自毁倾向。
……所谓*自毁*并非是要拉着全舰一起陪葬,而是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会优先考虑只身抗下所有。诱饵也好、斩首也罢,只要存在牺牲一人便能保全全舰的可能性,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负世号”上配备的医疗官出身神悟树庭,铁面无私;在全面评估舰长的心理状态后,医疗翼按照规范流程将情况上报给了联邦总部——当然,对这批过早被送上战场的年轻人而言,出现心理问题已经是最轻微、也最幸运的结局了,因此针对白厄的处置一直拖到联邦彻底击退反物质军团后才提上议程。
他或许可以把这当成是一种……停职休假?
年轻人苦中作乐地想——至少他在服役前修下来的那些课程学分还没过期。
几天后,学籍手续办理妥当,白厄带着自己屈指可数的行李搬进了教师的单人宿舍。他把卧室按照在“负世号”上的习惯布置妥当,随即又一次打开了黑塔发给自己的邮件。
白厄有理由怀疑这位分管联邦舰队学院的准将把自己当成了免费的一对一家教;他接下来的任务目标名为“穹”,入学后以公然挑衅规章制度为乐。然而这名学员同样深谙教学委员会的底线为何,天天作死却从不越界,把试图给他记过开除的各路教师气得牙痒痒。
他一路翻看对方的*光荣履历*,心想这恐怕和青年的出身脱不开干系。
*星核猎手*。
白厄默默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穿梭于各个星球、夺取*星核*的神秘组织,人员构成不明、目的不明。星际和平公司对其颁布了通缉令,但联邦的态度向来冷淡。白厄猜测自己拿到的应该是严格保密的内部档案,否则这种堪称*渗透*的行为足以让社会舆论掀起惊涛骇浪。
黑塔想让我策反他?
舰长——或许现在应该称他为*中校*——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位前-星核猎手同样就读于指挥系,白厄调出两个人的课表,刨去他已经修满学分的那部分通识课,两人剩下的课程安排可以说是相互重叠。
战术实践课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这么想着,他用黑塔授予给自己的教师权限修改了下次模拟作战训练的分组。
2 针锋相对
“我们收到*家族*发来的求助信息,一艘星舰被困于梅露丝坦因星系,现已失去动力,联邦司令部命令我们前往救援——舰长。”
中校很快便发现,自己重返学院这一消息带来的关注远超预期。前来旁听的学员把全息训练室围得水泄不通,遵从组内一边倒的投票结果,时隔多日他再次坐上舰长椅、取得了最高指挥权。他重点关注的那名学员主动要求担任战术官,哪怕将舰长椅旋转180度,白厄也只能看到他被鬓发遮住的小半张侧脸。
白厄在联邦星舰学院-翁法罗斯分部就读时也曾参与过模拟作战训练,但无论是预设场景还是人员配置,都与总部的风格截然不同。执行舰长环视四周,不知为何从舰桥之上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迷*气息,他皱了皱眉,按流程指挥各舰层做好救援相关的准备工作。
“舰长,253,198方向发现另一艘失去动力的飞船。”跃迁至梅露丝坦因不久后,通讯官一只手捂住耳机,朝着他的方向转过身:“对方拒绝了我们的通讯请求。”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众人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白厄瞪大眼睛。
“我们被击中了!”有人大喊。“两艘*末日兽*级战舰解除隐身锁定了我们!”
——是反物质军团的陷阱!
他当即做出判断:“升起护盾,红色警戒!”
令人不安的警报声响彻舰桥,仿真系统尽职尽责地将船体受袭的剧烈震动传递给在场每一个人。神经紧绷的执行舰长没有注意到——在他脱口而出的瞬间,那名星核猎手收起了脸上兴致缺缺的表情。
“受损情况?”
“B6、B7甲板起火!曲率引擎功率下降,无法执行跃迁操作!”轮机长念出显示屏上的模拟数据。担任舵手的学员接着他的话继续汇报:“护盾剩余70%!舰长,我们被鱼雷锁定了!”
白厄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咬牙的声音。“将引擎的备用能源全部输送给前方护盾!所有武器自由开火——能联系上联邦指挥部吗?”
“敌方母舰释放出了一种特殊的波段,干扰了我们和联邦总部的通讯频道。”另一道清亮的男声击碎了他的幻想;白厄转过头,迎上了战术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说母舰?”
他的疑问被新一轮的爆炸声淹没。中校听到穹在稳住身体的同时用某种独特的外星方言骂了一句:“进入这片星系时我截获到一种低频波段的规律信号,而在末日兽发射鱼雷前,那段信号再次出现了!”
“所以我推测——敌人还有一艘母舰停靠在这附近!”
“护盾剩余36%!”舵手在他们前方大声报告。“我们还能够承受最多一次攻击!”
“……我想你的推测是正确的。”白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椅子转回前方。他依次扫过众人脸上的不安与绝望,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堂再普通不过的模拟作战训练会吸引那么多学员慕名而来。中校望向舷窗外接连跃迁至此的军团战列舰,湛蓝的眼瞳中毫无惧意:“末日兽恐怕只是敌人的先遣部队,我们真正的对手是绝灭大君*星啸*。”
一片死寂之中,有人非常煞风景地吹了声口哨;训练室外的师生因他轻易便点破了这毫无胜算的局面而议论纷纷。
“战术官——你看上去似乎有什么想法。”白厄头也不回地问。
“频率。”他听到对方以一种格格不入的轻快语调道:“*星啸*对手下的反物质军团有极其严苛的纪律要求,倘若她真的是通过发射某种低频波段的信号来维持有悖于*熵增*规律的*同谐*,那么或许可以通过改变信号的频率诱使军团陷入混乱。”
“你能够伪造这种波段吗?”
星核猎手的声音顿了顿。“当然可以,*先生*。但这艘星舰的武器系统在先前的袭击中受损严重,我无法将伪造的信号植入鱼雷发射出去。”
“以飞船作为载体呢?传送装置能否正常使用?”
“……受*星啸*的干扰,梅露丝坦因全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空间扭曲,无法计算准确的传送坐标。”领航员慢了半拍才想起来要回答。
那看来只剩最后一个选择了。
或许自己有点入戏太深;白厄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在众目睽睽下站起,正准备以执行舰长的身份颁布最后一道命令,可就在这时,战术官——那名曾为星核猎手效力的学员忽然开口:“梅露丝坦因的空间扭曲似乎消失了,舰长。”
怎么可能?
白厄猛地扭头看向他。灰发青年挑衅似的朝他笑笑,当着中校的面在操作台上敲下一串代码。
——以太编辑,星核猎手银狼的看家本领。
疯了吗?!他居然明目张胆地骇入了模拟作战程序!
白厄依稀记得他在旁观的师生中看到过螺丝咕姆的身影。这位智械君王与黑塔共同管理学院的教学工作,被他抓住可不是简单一份检讨就能解决的!
他的呼声梗在嗓子里;在战术官敲下回车后不久,舵手和领航员一齐计算出了释放诱饵的最佳坐标。十分钟后,中校被欢呼雀跃的学员们簇拥着走出训练室,身躯摇摇欲坠——而当时间过去一周、模拟训练的风波渐渐平息,他那还没来得及深入接触的任务目标被教学委员会秋后算账,以“作弊”为由停学处分。
3 情难自已
盯着教师内网上弹出的通知,白厄搭在平板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好在穹的日常活动轨迹可以用“单调”来形容——宿舍、食堂、训练室,偶尔在玻璃温室前的草坪上晒太阳打瞌睡。他顺着找了几个地方,最后果然在温室附近找到了人。灰发青年侧躺着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睫毛微颤。
白厄毫不客气地把人摇醒。
“穹学员,我们需要谈谈。”即便是在与反物质军团交战时,中校也从未展露出如此纯粹的攻击性;而当灰发青年一脸无所谓地拍掉身上的草屑、站起身同他四目相对,一股无名的怒火直直涌上心头。
“好啊,要谈什么?”
“一周前的模拟作战。”白厄硬邦邦地质问:“你当时为什么要骇入测试程序?”
穹似是迟钝地眨了眨眼,像是还没从午后的困倦中挣脱出来。他打了个哈欠,语调懒散:“我还以为你忙着应付后援会的围追堵截,完全把这事忘了呢……*救世主*。”
中校没去理睬对方话中的阴阳怪气。他低头在自己的平板上点了几下,调出教师内网的界面:“教学委员会认定你骇入训练程序的行为违反了学员行动守则第17.43节,于今早正式颁布了对你的停学处分。”他语速飞快地念出委员会对星核猎手的指控内容,最后一字一顿地总结:“你作弊了。”
“以当时的情境而言,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星核猎手“哈”了一声,明显也带上了情绪:“不然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伟大的*舰长冲上去和绝灭大君一换一吗?”
“你——”
穹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青年仰起头瞪着他,几近冷笑:“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保护得了所有人吧?”
他朝着白厄的方向逼了一步,语气轻柔、黄金瞳里明晃晃地写满挑衅。
“——你•瞧•不•起•谁•呢?”
中校险些直接一拳挥了出去。“……你在试图激怒我。”
“我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青年瞥了眼他紧绷的肩膀,嘴角向上弯起:“来一局?”
***
训练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的最后一丝光亮。
穹还没来得及开口命令系统开灯,后腰便遭到一记沉重的撞击——力道蛮横、毫无章法,像是从黑暗中凭空窜出的猛兽。他被撞得踉跄前扑,膝盖磕在地垫上,还没等翻身,一只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脸狠狠摁向地面。
“……唔!”
星核猎手发出一声闷哼。他费劲地偏过头,在黑暗中找准白厄的方向。
“原来你是偏好关灯的那种类型?”即便行动受限于他人,穹那张嘴也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令人*烦躁*的垃圾话,“早说啊——*舰长*。”
白厄没有回答。他扣在青年后颈上的手指微微发抖,呼吸粗重而滚烫——中校正拼命克制着继续施加力道的冲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紧咬牙关、眼眶泛红,向来冷静自持的脸扭曲成了一副陌生的模样。
不能被看到。
这副失控的模样、绝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说实话,你的偶像包袱是不是有点太重了?”穹冷不丁问。
白厄一愣。
抓住这走神的瞬间,星核猎手腰身猛地扭转,用手肘狠狠撞向他的右肋!白厄吃痛松手,穹借机又是一脚扫向他的下盘,两个人滚作一团。星核猎手出击又准又狠、毫不留情;白厄也不甘示弱,他的近身格斗术或许不如穹那般灵活诡异,但胜在扎实凶狠,每一拳都带着要把人骨头打断的力道。
他们扭打在一起,翻滚、撕扯,用上了所有学过的、没学过的招数,黑暗中看不清究竟是谁占据上风。制服的领口被扯开,白厄的脸上挨了一拳,嘴里久违地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抹了一把脸,正面回敬给穹一记重击、把灰发青年打得直弯腰,而后星核猎手铆足了劲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带着他重重地砸在地上。
皮肤不断添上新的淤青,中校的拳头从最初的愤怒、慢慢变得沉重;星核猎手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呼吸间显出吃力的疲态。
终于,在又一次的翻滚缠斗后,两个人同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白厄仰面躺在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穹倒在他右侧约莫一臂远的地方,同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静下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穹哑着嗓子问他。
中校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他扯了扯嘴角,因伤口处传来的刺痛而没忍住“嘶”了一声;青年似乎是笑了一下,引得他胸腔中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嗯。”
许久的沉默后,白厄低声回应。
“那就好!这架没白打。”
他听到穹窸窸窣窣地坐起,接着是懒洋洋的、带点鼻音的绵软腔调:“系统——开灯。”
照明阵列逐一亮起,柔和的白光从暗到明,慢慢填满了整间训练室。白厄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紧接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挤进他的视野。
星核猎手身上的学员制服皱成一团,灰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打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嘴唇上破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但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亮盈盈地盯着白厄,闪烁着狡黠与喜悦。
青年朝着他伸出手:“好啦,还打算躺多久?现在这幅样子可没法见人吧?”
***
该说不愧是财大气粗的学院总部吗——除去洗衣房、浴室和更衣室,训练室的角落甚至还配备了医用三录仪和真皮修复装置。两人简单冲了个澡,在等待外衣烘干的间隙,望着青年小腿上青青紫紫的瘀伤,中校几度闭眼、不忍直视,最后小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他可以帮忙先做简单的处理。
青年欣然应允,甚至更进一步、提出他们应当互相帮助——毕竟他也把中校打得够呛。
白厄找不到理由拒绝,处理完脸上的伤口,星核猎手背对着他大大方方地解开身上的浴巾:“那后背的部分也拜托你咯。”
然而白厄却被他胸前褐色的伤疤夺取了注意力。他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搭上青年的肩膀,带着人面向自己转过身来。
“这伤口是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问。
在医疗技术飞速发展的当下,已经很难再看到如此直观的、狰狞的*痕迹*了。白厄感觉自己的心猛地向下沉——那伤口目测直径接近二十厘米,如一颗星星般自青年的胸口向外发散。
“你说这个?”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无所谓一般地耸耸肩:“这是剥离*星核*时留下的。”
“你把*星核*放进了自己的身体?”
白厄感觉自己几乎是在*咆哮*。星核猎手缩了缩脖子,看上去对他的反应很是惊讶。中校深呼吸,努力在心中重复——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来去无踪的星核猎手,而不是一个纯真的、需要保护的联邦学员。他把真皮修复装置放到一旁,试探性地朝着那片*丑陋*的瘢痕伸出手:“……我能碰吗?”
穹点点头。
于是中校用指腹摸了摸那片凹凸不平的褐色区域。“会痛吗?”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他指尖下方的皮肤随着主人的呼吸一起一伏,“已经愈合有一阵子了。”
“你怎么会想到把*星核*……不,当我没说。”
白厄意识到自己不应过多地探看他人的隐私。
“想问就问呗,”穹拨了拨自己半干半湿的刘海,“反正我连*星核*的存在都告诉你了。”
——你知道我是谁,不是吗?
白厄读出了他的唇语。中校思索片刻,从储物柜中掏出自己的平板,用教师权限调出了这间训练室的控制界面,干净果断地删除了使用记录;穹就这么站在一旁盯着他以权谋私。
“我已关闭训练室内的监控。接下来的对话你不必担心会被第三人听到。”在确认训练室的大门已经锁死后,他严肃地看向比自己矮一头的灰发青年。“或许你愿意告诉我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穹扯动嘴角,脸上的笑容不复先前。青年转过身,背靠着更衣室的柜子慢慢滑坐到地上;白厄犹豫片刻,把另一条干净的浴巾抖开、扔进到他的怀里,自己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两人的膝盖轻轻碰在一起。
“那是在上一场任务中发生的事,”穹把自己罩在纤维织物的下方,闷闷开口,“我和卡芙卡——卡芙卡是我的监护人——接到任务,收容一颗被当地军阀控制的*星核*。艾利欧的*剧本*天衣无缝,计划顺利执行,但在撤离的时候出现了意外。”他停顿了一下:“*星核*被触发了。它开始膨胀,如果不及时加以控制,释放出的能量足以把整颗星球夷为平地。”
白厄呼吸一滞。
可穹马上又换回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卡芙卡曾经说过,我是星核的*容器*。我当时想起了这句话,脑子一热,就……朝着那东西伸出了手。”
“我想着,只要能和它融合、压制住外溢的能量,就能够给其他人争取时间,把*星核*封印起来。”年轻的星核猎手低下头,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挫败:“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那颗星球保住了,代价是我昏迷了三个月,直到刃叔他们想办法把*星核*从我体内剥出来。我被臭骂了一顿,‘你是白痴吗!’‘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了!’‘你以为你死了我们就能心安理得撤退吗!’——真的,骂得特别狠,我头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不重样的脏话。流萤骂着骂着就开始哭,银狼被吓了一跳、赶紧安慰她,可自己也红了眼眶。刃叔倒是没说什么,不过我事后听说他是那场手术的主刀。”
“痊愈之后,艾利欧和卡芙卡联系了姬子阿姨,把我丢到联邦这边反省,临走前银狼还威胁我,说如果我再敢擅自把自己置于险境,就别想回去了。”
“……你有一群很好的同伴。”
白厄发自内心地感慨。
“那是当然!你以为我是谁?”穹哈哈大笑,脸上满是骄傲。
看着他这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中校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他的同期在战争伊始便被分散到不同的星舰上服役,此后聚少离多,各自为战。与反物质军团作战的那两年,说得好听叫独立担当,说难听点简直是孤立无援。回忆涌上来的瞬间,白厄竟觉得身旁的青年像一团炽热的火,烫得他下意识要后退,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想靠近取暖。
“好,停!不要动!”
他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穹笑嘻嘻地收起真皮修复装置,左右打量他的脸,最后甚至大胆地上手戳了戳:“嗯……果然还是这样看着顺眼!”
中校梦游似地摸向自己的嘴角——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烘干机“滴滴”响起,穹起身走远,再回来时抱着两套温暖干燥的制服。他把属于教师的那套扔给白厄,两人背对背穿好衣服,难得安静下来。更衣室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小声响,而当白厄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已经先他一步穿戴整齐的穹清了清嗓子:“如果你需要。”
白厄不解地望向他。“需要什么?”
星核猎手“啧”了一声,显出一种酝酿情感被打断的恼羞成怒。“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成为你的同伴。”
以飞快的语速说完这句话,青年把怔愣的中校甩在身后,逃一般地离开了训练室。
4 一箭双雕
“最近怎么样?”
白厄盯着墙上的风景速写,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扶手。中校面无表情地思索片刻,语气中多出了几分不确定:“嗯……不算坏。”
坐在他对面的人——娜塔莎医生推了推眼镜,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毕竟上次、上上次和再上上次,这位年轻人的回答分别是“一切正常”“没什么可说的”又或是干脆油盐不进的沉默。
“愿意和我再多说两句吗?”她试着鼓励道。
白发蓝眼的军官摇了摇头。他垂下眼,把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一个一个地按回去:躺在温室草坪上睡得毫无防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熔金一般的瞳孔;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得直缩脖子,以及——耳尖泛红、逃一般冲出训练室却被门框绊了一跤。
……没什么好说的。他心想。
见状,娜塔莎没有追问,只是在记录板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合上文件夹。“下次复诊安排在两周后,中校。具体时间安排我稍后发送到您的终端上。”
白厄颔首,起身离开。他穿过走廊、拐进电梯,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算坏——他说的是实话。
***
穹约了他中午在食堂碰面。白厄端着餐盘来到青年面前,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到对方半信半疑地问:“你认真的吗?一对一督导小组?”
“没错。看样子你已经收到复学通知了。”
“我当然不是在说这个,”穹用勺子敲击碗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你当真要教导我?”青年环视四周,确定自己选择的位置足够僻静,便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我可是星核猎手!”
“前-星核猎手。”白厄纠正他。“你现在是登记在案的联邦星舰学院学员。对优秀的人才予以重点培养,”中校停顿片刻,没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能干巴巴地搬出行为守则,“是——合乎规定的。”
灰发青年撇了撇嘴:“……行吧。希望你不要后悔。”
以自身做担保,再加上一点点黑塔女士的*施压*,教学委员会最终通过了白厄的申诉,撤销了穹的停学处分——前提是他必须额外接受一位教师的*课外督导*,直到这学期的授课结束。
当然,那位督导教师正是白厄。
下午没有安排其他课程,因而白厄领着穹又一次地回到了全息训练室。不过这回舰桥上空空荡荡,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光杆司令;中校调出控制界面,熟练地载入预设资源,下一秒,那些空缺的位置被电脑程序生成的虚拟角色一一填补。
“指挥星舰就像是一场大型的战略游戏,”白厄转向穹,神情严肃,“但与游戏不同,现实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因此除合理有效的资源调配和战术操作外,你还需要学会洞察时机、果断决策。”
穹看着他这*倾囊相授*的架势,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等一下、你该不会——”
“根据联邦舰队章程第619条,任何指挥官如因情绪化危及手头任务,必须放弃指挥权。”白厄以平静的语气截断他的话:“翁法罗斯一役之后,我的状态已不适合继续担任舰长。作为替代方案,我会把我掌握的技能全部教给你。”
星核猎手因震惊而瞪大双眼,中校停顿片刻,若无其事地将他带回到上一个戛然而止的话题:“穹学员,你曾表达过与我*并肩作战*的想法,但以你目前的实力水平,尚无法达到联邦军官的考核标准,更遑论——满足我的*需求*。”
他朝穹的方向走近一步,满意地看到青年没有因这番堪称刁难的话而退怯,相反地,那双黄金瞳里已经燃烧起跃跃欲试的战意。
“联邦签订的反*毁灭*同盟协约并不牢固,纳努克和他手下的绝灭大君随时都会卷土重来。在此之前,你必须全面提升自己的能力。有朝一日,如果联邦真的再度面临征召学员服役的紧急情况,我希望你做到——在首个波次的交战中活下来。”
穹本能地想反驳:星舰一旦爆炸,人类的血液将在13秒内沸腾,就算是智械也无法在真空环境里坚持太久;然而当他看到白厄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眼底痛苦满溢,青年后知后觉意识到,*舰长*恐怕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白厄看到的,是那些没能从战场上回来的同胞们。
那些和他同期入学、却再也没能走出翁法罗斯的年轻人。
——为什么白厄•卡厄斯兰那年纪轻轻就升任舰长?因为他必须接过前人未尽的责任,踏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前进。
“……好,我记住了。”
于是穹也站直了身体,略微仰起头,与中校视线相交。
星核猎手从不*承诺*——他们行走在刀尖之上,比任何人都清楚*永远*二字的分量。但在此刻,穹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来将面前之人的灵魂从那段血色的过往中拽回现实。
不为别的,只因为白厄*需要*。
“我向你保证,”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掷地有声,“作为你的*同伴*,我不会比你更先死去。”
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太沉重了,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你也不准死在我前头。这样就扯平了。”
他想自己的做法应该是起到了效果;白厄的身子猛地一晃。中校的视线再度聚焦,他盯着穹、嘴唇翕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
“……开始吧。”
***
在那之后,穹的生活像是被人按下了二倍速播放键。
白厄开始以对待自己的标准来严格要求他。虽然青年还是按照惯例坐在最后一排,但他几乎把每一天、每节课都上成了自习——他的平板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课程讲义、白厄给他列出的扩展资料,以及他自己做的笔记,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晚间课程由战术推演和近身格斗穿插进行,星核猎手每天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宿舍,制服一脱、倒头就睡。好在顾忌他身份特殊,学院并未给他安排舍友——否则,他还得三番五次向对方解释自己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踩着宵禁的尾巴回来。
但在训练之外,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靠近白厄•卡厄斯兰那——无论是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又或是精神本身。在毫不留情地将他放倒后,中校偶尔会提起自己的同期,其中一些名字如雷贯耳,但更多的,穹从未听说过。极少数时候,白厄也会望着悬于天际的人造月亮,用怀念的口吻向青年介绍神悟树庭、悬锋、奥赫玛,以及哀丽密榭——他那于战火之中损毁严重的故乡。他讲述埋在墙角下的陶土罐、雕刻到一半被老师没收的兵人,还有秋收时节翻涌的金色麦浪。
穹自记事起便跟着卡芙卡在星系间四处奔走,但这并不妨碍他说出那句话: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已分辨不清是谁先伸出的手;相拥着倒在稍显拥挤的单人床上,*舰长*那双不怒自威的湛蓝眼瞳中倒映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炽热生动的情感,如同一只蛰伏在黑夜中的猛兽,而被他锁定的猎物心甘情愿地展露咽喉、自投罗网。
第二天一早,穹被窗外的阳光晃醒。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发了一会呆,听着浴室稀稀拉拉的水声,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翻了个身,在床头柜上扒拉着摸索到自己的终端,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黑塔
邮件内容:?
穹一头雾水地点开邮件附件,然后小小地“嘶”了一声。
黑塔发给他了一张监控截图。
拍摄角度明显是来自于白厄宿舍对面的摄像头,系统时间戳停留在01050336。即便白厄小心地将他拢在自己的阴影里,但画面中还是记录下了两个清晰可见的人影——身着教师制服的白发青年一只手扣在他的脑后,另一只手拦在腰间,把他抵在宿舍的门上。
——他们*忘情*地接吻。
星核猎手托着下巴思考片刻,敲给对面一句回复:你就说他的状态是不是在好转吧:)
他把终端倒扣着塞到白厄的枕头下面,嗅着另一人留下的气息,缩进被子继续打盹。
5 皆大欢喜
当天上午,两人被紧急*传唤*至位于湛蓝星近地轨道的黑塔空间站。
白厄换回了他那身纯白的笔挺军装,帽子一丝不苟地戴在脑袋上。穹依旧穿着红色的学员制服,不过这回扣子被监督着一直扣到最上方。
“……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等待电梯的过程中,白厄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低语。
他得到了一个非常有星核猎手*风格*的回答:“银狼之前远程骇入空间站的时候,我被她抓去打下手。”
穿过空无一人的廊桥,两人按时抵达了黑塔准将的办公室。这次倒是没有《天鹅湖》做背景伴奏——帽子尖尖的*女巫*坐在办公桌后,双手环胸、面无表情。
她身后的投影屏显出穹和白厄今天凌晨在宿舍外*难舍难分*的场景——甚至还是*一镜到底*的完整录像。
“解释一下?”
星核猎手先发制人,一个箭步拦在他新鲜出炉的恋人身前:“我干的。”
白厄本打算喝止他不能这样肆意顶撞上司,可他马上便想起——理论上穹还没有正式入伍服役,他现在甚至与黑塔准将*平级*。
“我让你给他做心理疏导,你把人给我*疏导*到床上去了?”
“呜哇、说得好过分——我可是圆满完成了你强塞过来的任务诶?”
就在他走神的这几秒里,穹和黑塔已经你来我往交锋了数轮。听上去,他们两个似乎都被摆了一道——白厄艰难地思索着,忽然右臂一沉,低头一看,穹正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朝*举世无双*的黑塔女士吐舌头做鬼脸。
星核猎手洋洋得意地宣布:“总之——他现在归我了!”
黑塔怒极反笑。“小家伙,你可给我想清楚了——”她抬手指向白厄,“白厄•卡厄斯兰那生是联邦的人,死是联邦的鬼。就算复职之后他当不了舰长,也得老老实实给我留在联邦发光发热。”
“……真不能跳槽和我去当星核猎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巴了几下、乖巧地望向他。
“呃……”
白厄一时语塞——他的顶头上司可还在旁边站着呢,这算不算公然挖联邦墙角?
好在穹只是随口一问;面对正经要事,他一向拎得清重点。青年耸耸肩,嘴角还隐约能看出前一晚被亲吻啃噬过的*痕迹*:“算了,我留下来就是了。”
他放开白厄、站直身体,眼中再度燃起白厄所熟悉的、耀眼夺目的光芒。
“——区区联邦舰长考核,看我把纪录刷新给你看!”
不省心的问题儿童们被准将一齐轰出了办公室。
尾声
“——所以。你怎么突然间改了主意?”
*世界尽头*酒吧。
又一盏琥珀色的液体被推到穹的身前,青年狐疑地望向吧台后酒保打扮的银发少女,怀疑她今晚铁了心要把自己灌醉。
“发什么呆?这杯算我请的。”
银狼脑后的高马尾随她手上的动作左右摇晃。穹的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杯一看度数就不低的*蜂蜜陷阱*。
宇宙骇客耐心等待他一点一点地喝完,直到他的下巴快要磕在吧台上,才开口又问了一遍:“所以,到底为什么?”
穹眨了眨眼,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她的问题。他慢悠悠地、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招呼许久未见的亲友凑近些:“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银狼照他说的那样把脑袋凑过去。
“因为,”青年软绵绵地说,“联邦星舰上……舰长和大副的盥洗室是相互连通的。”
“……就这?”
“……嗯。”穹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根本没在看银狼的方向。青年说罢,头一歪,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呼睡去。
“这算哪门子回答……服了他了。”
骇客小声嘟囔了一句,从穹的口袋里摸出他的终端,翻到白厄的号码。
约莫二十分钟后,联邦星舰“开拓号”的大副出现在酒吧门口。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朝他吹口哨的外星人,看了一眼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的穹,然后朝着银狼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银狼耸了耸肩。“我不是故意灌他的——他的酒量和以前比起来真的退步了。”
白厄没再说什么。他弯下腰、把人翻到正面,一只手托住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在酒吧众人的起哄声中,白发蓝眼的大副*回收*了他那喝到断片的舰长。
穹的脑袋歪靠在白厄的肩窝里,含混地在说着什么;白厄凑近去听,就在这时,身后的星核猎手忽然开口:“你知道吗——他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道德感太高了。”银狼顿了顿:“高到不适合当星核猎手。”
白厄沉默片刻。“……我知道。”
“你知道?”骇客挑眉。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大副垂眼看向怀中的人——灰发青年的脸被酒精染得通红,嘴角挂着孩子气的弧度。或许是贪恋温暖,他还在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拱:“他会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去保护别人。这不是一名猎手该有的特质。”
银狼“哈”了一声:“这话可别被他听到。”
“他不会。”
“噫,好强的控制欲。”星核猎手吐槽;白厄不置可否。他朝穹的亲友礼貌道别,抱着人离开了这间开在三不管地带的欢愉酒馆。
“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银狼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给自己调了一杯金红相间的鸡尾酒,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轻轻碰杯。
“——敬*开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