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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不是什么守旧派,这一点体现在方方面面。证明她的大胆无畏有很多种途径,可以是事关生死的战斗抉择,也可能只是尝试换一个从未试过的牌子的清洁产品,然而,后者也并不一定比前者更无害。
新买的沐浴露就让鹿野栽了一个比白日冲撞导致的更大的跟头。比想象中更刺鼻的气味让妖精本该彻底放松的时刻都变得不那么称心如意了。气味可以通过香水掩盖,更难以忍受的是滑液在皮肤上摊开,照常冲水后那陡然出现的滞涩触感。
女妖的指节抚过自己的身体,陌生的化学品清洁过度,让她薄白的皮肤变得紧绷。本该流畅简单的动作被皮肤比平时更大的陌生阻力切断,惯性下她一个没止住,手指带着动作的力度实实在在摁在了早些时候出行留下的淤青上。
雪白腿间突兀浮出的青紫划分了一个笼统的范围,其上深红黯点无规律地分散,像某种鳞片,在皮肤之下生长。
为了确认什么,鹿野又碾了一下,接触的瞬间确实会有微乎其微的疼痛,之后不论她的手指如何使劲,其实都没有更大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更微小的伤痕,几乎可以无视。哪怕是普通人类也只需要几天就能康复,她不会因此去劳烦回复组的妖精,更不想向对方解释自己明明在休假,怎么会受一个这样朴实到近乎笨拙的伤。
“我可以开你的冰箱吗?”面对从浴室出来的妖精,端坐在沙发上的师父好像斟酌等待了很久,问出这个问题。
无限说完,转头确认了一下客卧里小猫是否真的已经熟睡。
“这有什么好问的,”对于独居人士来说,冰箱某种意义上确实比保险柜更私密,保险柜里藏的是身外的秘密,冰箱里的东西则将主人心里的状态暴露无遗,“你又不会在里面看见谁的尸体。”
在鹿野的冰箱里看见某人的尸体,或者看见满柜不那么健康的酒精,很难说哪一种结局会让无限更不知所措。无限打开冰箱,巡视一圈,无能为力,只能取出一罐金属包装的酒。
坐过来吧,师父拍拍沙发旁身侧的空余,难得的主动。
鹿野有些讶异,但还是挪动身子,靠近他坐下:“你想我陪你喝酒?”
软垫被她坐出一个明显的凹陷,无限因着重量向她的方向倾了倾。徒女知道大概率不是,但她不知道师父打得什么算盘。即便如此,妖精还是不设防地贴近。
仙人表情如常,手却伸向了她睡袍之下的位置。他撩起柔软的布料,伸向原本遮掩的肌肤。
“哟?”鹿野压低声音,尾音的昂扬却难以掩盖,这人居然也有急色的时候吗。
“别动。”无限的叹气沉沉,没去理会徒女短促语气词逗弄的言外之意。宽大的手掌一只圈住她的腿,让鹿野动弹不得;另一只则飞速解了她垫在肩后湿发下的毛巾,将其裹住铁罐,又轻轻敷上妖精那无伤大雅的小小淤青。
“……冷敷的话好得快一点。”师父的语气终于松动一些,像是自觉理亏。但无限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甚至拢住徒女大腿的力道还大了些。曾经鹿野的腿踢在他身上,他反手抓住的时候几乎碰到薄薄一层皮肉下妖精硌人的骨头。现在握住她的腿间,肉感的存在让无限很高兴。
和师父师弟出门是妖精这几年休息日的定期活动,几乎成了一种新的习惯。但鹿野还是很难像小黑猫那样真正地习惯人类的社会,或许因为她不再是孩子,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垃圾食品和玩具;又或许因为,追毫是直面万物的能力,直面一切则代表着要仔细评估接收到的每一条信息。她不喜欢那些来自人类的凝视和定义,哪怕那些视线其实无关紧要,但她无法视而不见。
“下次出门你能变成老头的样子吗。”在又一次在一家服装店被人认作一家三口之后,徒女终于向师父这样开口。
人类社会几乎默认带孩子的同龄异性成双出现只有夫妻一种关系,而这些既定的名词令鹿野烦躁,和无限扮演年轻夫妻的游戏实在不是她的乐趣。它们的存在反而一次次提醒妖精,自己和他的关系,从来不是那些名词中的任何一种。
大部分时候这样的体验是美妙的,现在她只是在处理那些不够轻盈的部分,处理那些重量堆积在心里造成的小小淤青。
“啊?”提了满手购物袋的无限举起手,眼睛都睁大了些,眉毛轻轻抬起,意思是到时候你难道打算让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的老人提这些东西吗?
……哼。女妖难免心虚,也不想解释自己要求背后的原因,就只能把这个问题先搁置不提。
在快餐店排队结账的时候鹿野听见角落里传来生日快乐歌的声音。现在还在快餐店过生日的孩子已经很少,她当然没有体验过,师弟经历过的几次生日师父则总要展露厨艺。所以她想起的是早已经算得上妖高马大的泽宇。她的徒弟,她的孩子,在他还是小隼妖的时候,自己曾经带他来过一次。
彼时应邀而来的太师父操纵金属形变都毫无障碍的手艰难地组装好生日套餐附赠的卡纸皇冠,想要给她带上时却被鹿野无情拒绝——你不要倚老卖老——当时女妖是这么说的。卡纸王冠最后当然也成为隼妖的啃咬玩具,毫无意外地被撕成一条条,规整但细碎地摆在餐盘里。
……那时候自己和他也没少被人类当作带孩子的情侣,为什么和现在的感觉就如此不同呢?为什么有小黑在的场合,她就不那么愿意和师父一起扮演家长的角色呢?
鹿野当然犯不上嫉妒师弟,但她无法忽视其中微妙而真实存在的差别。
饭点的快餐店顾客拥挤,鹿野转身离开队列时与一个在店内狂奔的女孩撞了满怀。人类幼崽在室内放肆奔跑的速度一向不慢,猛地撞上她,妖精感觉自己的大腿简直像是在战场被什么攻击命中。女孩在反作用力下也顿时跌坐在地,一副要哭的表情。
但她没有哭,小孩忍住眼泪,大概是感觉到并没有被对方责怪,甚至大胆开口问身前这个被自己撞了还好声好气蹲下来平视自己的白发姐姐,对不起,你看见我爸爸了吗?
和终于占据店角落一隅小小的方桌旁的无限和小黑汇合时鹿野头上赫然多了个之前没有的熊耳发箍。小猫饿到无暇顾及师姐脑上这多余的饰品,拆开纸袋拿起师姐打猎回来的垃圾食品狼吞虎咽,师父的眼神倒是丝毫不遮掩,直直盯着她的脸。
“一个小女孩送我的。”没等他开口,鹿野主动解释自己头顶这过分可爱的装饰。
“嗯?”等了太久,无限的可乐都有些消泡。
“不适合我吗?”鹿野看向师父,他的眼神开始躲闪。
“没有,很合适。”
“我帮她找到了家人。”妖精又补充。
“那很好啊。”女妖很善良,无限早就知道,举手之劳的事情她愿意做,他并不意外。
“……爸爸。”徒女眉眼带笑,声音响亮。快餐店内聒噪的人声中格外分明的一声呼喊。结合语境,那个名词显然是对前文的补充说明,但对师父说出口时,在小黑猫在一旁无知无觉地做参照物时,又似乎包含更多含义。
没气的可乐依然会呛到,无限在此刻知道了这一点。
酒罐的凉意隔着毛巾渡来,腿还被无限摁着,鹿野偏过头去,她看向他那早被自己烙印在身心的面孔。仙人的眼神低垂,手上滚动的动作珍重,明明他可以御金让铁罐自己贴在那里。
淤青会逐渐消退,屋内师父的另一个孩子正在熟睡。鹿野想要开口,又实在觉得自己不需要问他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腿上的这处微小负伤。湿漉漉的发丝妖精黏在脸侧,对比之下,她的皮肤干燥,比平时更需要润泽。女妖觉得又有什么潮热的心情攀来,腿表的清凉根本无法抵消。
鹿野突然很想亲吻无限。
她凑上前去,一人一妖几乎就要相接的前一刻,无限的手终于松动,却随即又覆盖上了鹿野的嘴唇。他动作轻柔,但不可动摇地推开了她,意思明确地拒绝了妖精的索吻。
徒女觉得难以置信,她瞪大眼睛,比开启追毫时还要更认真地注视师父,等待他给一个解释。
“不可以,”无限说,他的手牢牢捂住鹿野的嘴,“女儿不能这样亲父亲。”
师父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把之前不知道收纳在哪的发箍给她戴上。完毕无限向后靠了靠,尚未干透的缟色湿发沾湿了与之相接的发箍的一部分,毛绒的褐色变得更深,和鹿野依旧端正的淡蓝的睡袍一起实在怪异,他却很满意自己这堪称孩子气的荒唐搭配。
“你说对吗?”话语音量清浅,师父温柔的设问却被徒女听出咄咄逼人的意味。
发饰触感真实无比地约束在头顶,头皮神经都被牵扯。鹿野有些后悔,或许,白天真的不应该开那个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