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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很喜欢交新朋友。
从他第一次注意到跟在陈叔身后那个小徒弟,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欣喜。那一双杏眼含情脉脉,却偏爱板着脸皱着眉,对陈叔关心过了头,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意思。
陈子奚将人一推,就说让年轻人自己认识去,可前脚刚走,那小徒弟后脚就离开了,连个正眼也没给少东家。就连他的名字都是后来从陈家家丁口中打听的。
陈慎,确实人如其名。
直到现在,少东家依旧对对方好奇得紧,尽管现下并不是个交流的好时刻。
两人双双趴在敌营墙外一个草棚顶上,盯着底下时不时走过的巡逻队五,试图找出规律。
陈子奚交代了个任务给二人,任务倒不难,只需他俩偷摸到约定好的地点跟线人搭上线,拿到情报即可。还说,江晏当晚极有可能也会在,让找找他的踪迹,看能否联系上。
少东家:“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碰着江叔,我都好几年没见着他了,难不成今晚真要重逢了?”
陈慎正全神贯注,头也不回道:“能碰着是最好,碰不着就算了。”
少东家见人愿意跟他搭话,便接着道:“嘿,我还以为跟江叔搭上线才是我俩的主线任务呢。”
“是吗?我倒觉着这是顺带的,最重要的当然是跟线人碰头,成功拿到情报。”
“可那情报不也是要给江叔用吗?”少东家纳闷道。
陈慎被他的话噎住,索性打断了这个话题,“安静,巡逻的来了。这一队走了后,再来就是南面和东面的巡逻队,每一轮约莫一刻钟,等最后一人拐进巷子,我们就翻进去,潜到内阁去。”
“不愧是小师兄,我说你怎么一动不动的,原来是在探查敌情。”
两人没什么配合,只是一人跟着一人,摸到了中转地。得了机会,少东家又忍不住低声问:“欸,小师兄,白天都难在府中看见你身影,你做什么去了?”
陈慎看了他一眼:“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不必对我的日程如此关注。”
少东家惊了,心道陈叔是我养父的相好,算我半个养母半个婶婶,而你则是我半个养母半个婶婶唯一的爱徒,我俩怎可能是萍水相逢?
“那怎么行?陈叔叫你管着我呢,你也没管,你要是不说,我可要找陈叔告状去了。”
小徒弟闭了闭眼,终于还是说:“……我在回春堂任职,白日在那接诊。我在二楼看见你路过数次,怎么没想着来堂中看看吗?”
少东家笑了:“小师兄,你如此关注我,还嘴硬说是萍水相逢?”
“……油嘴滑舌。”
少东家跟着他身后无声地笑了笑,初见小师兄,他一身打扮跟陈叔亲手搭的一样,他便猜想这是陈叔从家族旁系挑来的小神童。观察几日,果然脾性也跟他印象中那些成绩好的人一般的清淡。他是个敏感之人,虽被这位小师兄像是差别对待着,但却并未察觉到任何恶意,难不成小师兄只是害羞,不知如何与他相处?
两人一路无言,靠着视线死角躲过了几个敌人,顺利到达了内阁,也就是他们跟线人约定好的交接情报的地方。
这地方之所以选在敌营内,一是因为线人熟悉营地形势,方便为他们制造时机。二是因为,一旦他们被发现,线人身份也不会暴露,还能暗中帮助他们逃离。
四处无人,安全起见,两人找了个掩体藏匿着。等待交接时间到来的间隙,少东家打破沉默,悄声问:“小师兄,你不喜欢我吗?”
陈慎飞快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从,从哪儿看出来的?”
少东家像是笃定了:“小师兄,你为何不喜欢我?”
“……不许瞎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少东家不依不挠,“那是怎的?”
怎的?
陈慎蹙起眉,眉间一点朱砂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显忽隐,他咬着下唇,似乎在懊恼自己明明已有收敛,怎偏偏还是被察觉了,懊恼同时也有些不安,要是被师父知道,定要来追问了。
可他要如何解释呢?他没有与任何人生气……只是爱与自己生气罢了。
良久,他才道:“你在师父面前,总没大没小的。”
千言万语,汇成这一句。
他忍不住忆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打破了一贯平静的事情——皆是由这少侠而起。
师父不顾安叔和国老反对,亲自带着他半夜从陈家出发。因事出紧急,为了尽快接回少侠,没有备马车,而是快马加鞭。一路上风餐露宿,连口热茶都是奢望。在家时师父哪顿饭不是精细米面,时鲜小菜轮着上,路上三餐都无法按时吃,大部分时候都买着粗粮在马上颠簸着咽下去饱腹。
有几回日程安排得不妥,夜里只能宿在荒郊破庙,师父裹着件薄氅缩在墙角,第二日起来肩颈僵得转不动,也只揉两下就起身赶路。
师父平日里按时要喝的药也一剂也没带。没几日咳疾就有了些许复发的苗头,为了不叫他担心,还要忍着不在他面前咳——是不是他平日里眉头皱得太多了?师父都这般可怜了,还要花心思让他宽心。
“哎?这都过了约定时间一刻钟了,怎么半个人都没见着?”
思绪被少东家的声音打断,陈慎偏头看着他,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师父为这厮不顾病体跋山涉水千里来相助,可结果呢?这厮一见面就把师父撞得趔趄了一步才站稳,还要趴在师父受过伤的那侧肩膀上哭鼻子!
……实在是……大不敬!
陈慎想着想着,怒火中烧,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而当事人仿若未闻,按着他的肩膀往后一揽,两人闪身到阴暗的角落里。
“嘘,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发出一阵吱呀声,走进来个蒙面人,身形高挑,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少东家一颗心吊了起来——此人功夫远在他之上,断不可能是陈叔那线人!
“屏息。”少东家贴着陈慎的耳朵悄声说,“来者不善!”
热气全都喷在脖颈间里了!陈慎直往后躲。
黑衣人站定了片刻,突然将身子往二人躲藏的方向侧了侧。
“两小儿……辩月。”
陈慎一震,这是和线人的暗号,此人真是他们要等的人?
刚刚还说此人不善的少东家,却第一个冲了出去。
“江叔!”
多年不见,简直激动万分。
陈慎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此少侠朝黑衣人扑了上去,看来他碰见久别重逢的长辈一向是这般大狗似的作派?
可比起见到师父,少侠欣喜大过委屈,想来是已经把负面情绪全都发作给师父一人了!哼,大不敬!
来人是江晏,也是两人意料之外。
江晏朝少东家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脑袋上安抚几下,若是少东家长了尾巴,此刻定已经翘上天。他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一时间不知先问哪个好,尽管知道此刻不是什么叙旧的好场合。
没等他开口,江晏先道,“内线已死,叫陈子奚以后不必再联络了。”
“什么?!”陈慎吃惊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江晏说,“此次情报机密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线人刺探途中被发现了。”
说完,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荷包,让二人交于陈子奚。
“别原路返回,走内阁后侧门,那边直通后山一条小路。”
江晏半句不罗嗦,交代完后便说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改日再见。转身便跳出窗户。
“诶!江叔!”
只剩一个背影。
失落归失落,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撤退。少东家走到陈慎身边,就见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捏着拳头,用力到肩膀都微微发抖。
“这个线人,是师父以自身为饵,差点丢了半条命才安插进去的!这才不过几年,怎么就……”
少东家暗自惊讶,叹了口气,只好安慰人道,“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事,能坚持几年已属不易,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陈慎拍开少东家的手,自言自语道:“……只希望他们没从这线人身上探出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