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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剑的幻觉很久没来看他了。
不幸中的万幸,周荣想,哪怕这个叶剑只是属于他的幻觉,他也不愿以阶下囚的身份面对叶剑。
监室防止犯人自伤的软包墙,远不及别墅里的沙发靠着舒服。在等待被张一昂提审的时间里,忍受着胳膊伤口的疼痛的周荣,全心全意地恨着他的对手。
这个曾经让老叶闻诗色变的人原来一直在扮猪吃老虎,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出手就抢了老叶的位置,还扳倒了他。这下张一昂可算高枕无忧,稳坐三江口了。
老叶是个好警察,周荣的手指愤恨地在窄小的座位上来回摩擦。都是卢正,张一昂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碍了老叶的前途,挡了他周荣的路。
被提审时他不甘地替叶剑打抱不平,声音藏不住心碎。
张一昂却说,卢正没有针对过叶剑。
“你,你的意思是,我杀了卢正,反倒耽误了叶剑了?”细碎的懊悔落在周荣的舌头上,使他发出一阵卡顿重复的凄惶走音。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周荣心头。
他来了。周荣甚至不需要去看,就在左边。偏偏在他受审的时候。周荣向右偏头。
卢正的死与他无关,朗博文用一条视频骗走他三千万,怀疑怀疑的怀疑的版权所有者自称清清白白,李茜和两个笨贼的出现只是巧合。打击接二连三地砸向他。
他的幻觉向来撑不过他的几声心跳,此刻却仍逗留在审讯室内。
“我信你哪一句啊张一昂?”周荣还是没忍住向左回头看他的幻觉。
老叶,他当哄三岁小孩呢?顶你位置的居然是这么个阴险的奇葩。
周荣恨不得吞下放在张一昂桌上的那瓶药,“那这些事也都不是我干的,我都不认了我!”他又向左看了一眼幻觉的反应。
幻觉不认同地看着他,他触电般把头回正。
倒卖文物、非法持械、贿赂官员、袭击警察。
张一昂扔出一项项罪名,审讯室的墙从四面八方压向他。他的脸定在右边。
别看了。
李茜说出他最没必要的一项罪状,“陆一波举报他私生活混乱。”
我让你别看了!周荣的心在咆哮,嘴也在咆哮,“行你别说了,都是白眼狼,都在背后搞我呢!”
“没有人搞你,但是你确实是被一个人害了。”周荣求解般抬头看向面前正在说话的张一昂,“你自己。”
所以我是自投罗网,他自嘲般低下头。老叶,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从没觉得你可笑过,我就是觉得可惜。”
周荣猛然扭头,躺在灵柩里的遗体是静默的,他的幻觉从不说话。
被框在“坚持严格公正 文明执法”标语中间的,是满脸遗憾的叶剑。
“老周,好久不见。”
他胸腹上的淌血的创口,染红了周荣的眼。
二
周荣第一次看到叶剑的幻觉,是在参加完他的追悼会之后。
叶剑遗体的触感惊扰他的梦,周荣在被自己的泪水淹没前醒来。就在那时,半梦半醒间的他看到躺在枕边的叶剑。
老叶人不是好好地躺在这里吗?周荣迷迷糊糊地想,“吓死我了,老叶你知道吗?我梦见你死了!”周荣长舒一口气,正欲触碰叶剑,刚才还躺在身边的人便消失了。
半年前确诊躁郁症后,医生嘱咐他说,严重时你的病有可能会让你产生幻觉,要记得来复诊。他从不把医嘱当回事,周荣不需要操心自己的病,胡建仁比他更关心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他看到叶剑幻觉的事。他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个疯子,说出去只会让人以为他对老叶的思念使他疾上加疾。更何况,如果医生真能治好他的幻觉,最后一个能看见老叶的机会也没了。
三
周荣感觉自己在天上飘。
审讯室如万花筒般涌入无数个叶剑,被分割,散开,最后又聚拢成一个叶剑。他腹腔的血从周荣的眼里流出。
突突,脑袋里的血管从这根跳到那根。面前的张一昂用那双被人道主义关怀填满的小眼睛看着他。脑袋的里的血管又从那根跳到这根,突突,叶剑走向他。
追悼会上叶剑的遗体冰冷却安详,他幻觉里的叶剑向来干净体面,从头到脚都穿着他买的东西。老叶得多痛啊,周荣想。他的精神病再严重上十倍都幻想不出这副模样的叶剑。
“你没事吧?”张一昂探究般看着他。
周荣的身体在替他交代罪行,他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他想过凶手,和杀掉凶手时自己的脸。他唯独没敢想过叶剑的死法。如今答案亲自站在他面前,用陈旧血渍模糊他的双眼。
周荣眼球几近脱眶般怔愣,泥土,草地,河腥味与血腥味堵塞他的鼻腔。叶剑的鬼魂刺骨过数九寒天的河水,怎么这么凉,凉得他不习惯。曾包裹住他的叶剑,身体是那么的热。
老叶,阿剑。周荣与鬼魂的交流只能比死亡更安静。只有叶剑能听到他的声音,只有他能看到叶剑。
张一昂好似感知到了什么,也看向叶剑所在的位置。但他抿住自己的微笑唇,没有开口。叶剑跟着周荣离开审讯室前,站在张一昂旁边,对他点了点头。
在回监室的路上,周荣盯着走在他前面的叶剑。曾挡在他身前,伏在他身下的背影,垂然沉默。
是因为我,周荣想。
四
“你别想东想西的,我现在不痛,就是伤口看着唬人。”坐在他对面的叶剑挥动自己血淋淋的右手,松垮地靠着墙。
上次他们两个挤在这样格局狭长的空间里,还是在叶剑家。他洗碗,叶剑在擦灶台。周荣说老叶,也就你能使唤得动我干活了。身后叶剑的声音含笑,说谁叫你没少吃我炸的小黄鱼。不看他也知道叶剑脸上的表情,水声盖过了周荣的回应的笑声。
周荣还是失魂落魄地,他盯着叶剑伤口露出的一截肠子,感觉肠子像勾魂索,套着他的脖颈,他窒息,窒息,老叶你冷不冷?你为什么会来?你怎么能死?你凭什么死?你能不能别走?他窒息,想要一头钻进叶剑的伤口把答案全翻出来。
“有人不让我走,”叶剑似乎能听见他心声似的,对着他扬扬下巴,周荣眼睛转了转,“我也不想走。”
“你本来就不该走。”周荣声音嘶哑,“为什么不想走?”
“案子没破我走什么?”叶剑说的理所当然。
“没了?”
“还有就是放心不下你,行了吧!你说你这人,总要我说出来。”叶剑的声音急促了些。
“是在那条河旁边?”河腥为周荣确定了方位。
叶剑痛心地闭上眼,周荣盯着他。除了自己外,还有一个人能让叶剑做出如此反应。
“你们和洋洋那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叶剑黯然。
周荣无法回答。
五
他们四个小时候经常去那条河里游泳。等朗博图大点了,又常带他去玩水。那时的河水还很清冽,大半截身子泡在里面,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老师的劝阻,每年溺于小河增加的数字,都阻止不了他们跳进去。
没事的,他们水性好,怎么着都轮不到他们。
六
除了为周荣庆生,叶剑生前不大爱往周荣的别墅里跑。按叶剑的话说,谁没事把自己的肖像画挂墙上,还往房间里放匹大白马。
周荣说老叶你这是对艺术过敏,早点从你那个不利于培养审美的旧房子里搬出去。荣城集团房子大把,随你挑。叶剑说老周你这是典型的暴发户做派,东西我不要,心意我领了。
叶剑的房子还是成了他们见面最勤的地方。
卢正劝徒弟,少和周荣他们来往,周荣说老叶你邻居又在看我们,陆一波说叶哥我懂你为什么三十好几还是单身。
叶剑对师傅说没事的,对周荣说谁在乎,对陆一波采取和对付张一昂一样的策略,沉默是金,眼不见为净。
卢正退休,周荣私下办了个庆祝派对欢送瘟神。没叫叶剑。他等着叶剑升了副局为他好好庆祝。左等右等,叶队却还没变成叶局。周荣打听完消息一个电话就给叶剑拨过去,他问叶剑,你升不上去是不是因为我,叶剑没回答,问你听谁说的。这下轮到周荣不说话。叶剑又说,戴什么帽子都不影响我干活。跟你没关系,真的,别多心。
这通电话没多久,卢正就出事了。时间太巧,这下轮到叶剑当面来问周荣。周荣说老叶,我保证,这事跟我没关系。转过头就给朗博文转了三千万。
调查以意外结案,只留下“怀疑怀疑的怀疑”这个大笑柄,叶剑和他却见得少了,奥图和枫林晚对他呈犄角之势,胡建仁带周荣去看医生。
医生说周荣药不能停。
七
周荣听叶剑讲完他的死。
“老叶,如果卢正真是我指使博文杀的,你会怎么做?”周荣问。
“回答一个你已经知道的答案,有什么意义?”叶剑说。
“你去找博文,是怕这件事真的跟我有关系。”周荣没有等叶剑回答,“如果真是我干的,你还是会抓我。”
“我不能抓你,”叶剑说,“根据回避原则,如果真的和你有关,我不能负责这个案子。”
“老叶,”周荣叹气,“就因为姓卢的……卢局出个意外,你白白丧命,我锒铛入狱。”
“你出事,是迟早的事。我只遗憾没能帮你走上正道。”叶剑说,“但我会陪你走到最后的。别担心,流程我比你熟。”
周荣想,等死的日子还很长。
他自告奋勇说,老叶,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八
周荣在监狱里反倒比在他堪比皇宫的别墅里睡得要安宁。
他阖上眼,梦里他又去到那条他们少年时经常一起游泳的河边。
将明未明的天还留有余青,晨雾潮湿,缠上他的双腿。他赤身在芦苇丛间奔跑,朗博图、陆一波、朗博文渐渐被他甩在身后,叶片割伤了他的皮肤,他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跑着。前方出现一只手,将他拽离这片迷宫,带向河岸边缘。他伤口上的血珠染红了叶剑用力抓着他胳膊的手。晨雾散去,他们变回少年时代的模样。年轻的叶剑笑着,再度向他伸手,周荣也笑起来,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周荣牵上叶剑的手,随着他一同跃入河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