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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埃托先生叮嘱我,午后将有一位客人前来宅邸拜访。
能让大管家特意前来嘱托其余佣人的,想必只能是老爷去会见的客人,于是我便吩咐那些年轻的姑娘们提前备好点心与饮品,务必做到客人入座时杯中液体的温度适宜,既不能热得难以入口,也不能因为变凉而显得招待不周。
这间宅邸的主人——也就是我们的老爷,其实很少在家中招待生意上的访客,尽管他的书房里总是放着一摞整齐的文书,桌上还有一只经由专人精心雕刻了花纹的钢笔,但他仍旧有意不将忙碌带入家中。故而他也时常外出,在小少爷长大后,一连几月在宅邸内不见老爷也是常有的事。
我听闻老爷有多处房产,对他而言,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因此我只是在猜想,老爷会不会多在其他住处中与客人见面,所以余下那些以杜弗尔之名购入的宅邸便常常更换佣人,唯独我在的这座不同,毕竟老爷的家人常年生活在这。形同于家的地方大抵都不会有太频繁的变化,若是一处安居地时常令人感到物是人非,我想也很难因此萌生出归属感。故而倘若一个月内老爷在这间宅邸内招待两三回客人,也说得上是了。
也因此,我并不了解老爷生意上的事。擅自打听这方面的事务本就是不被允许的,这算是佣人的失职,也有冥冥之中的预感在告诫我,有关那些事还是少打听为妙。还有一点,那或许不是我的错觉,尽管老爷的书房与卧室总是会有佣人打扫,定期更换桌前熏香与装点用的花枝,我仍旧觉得老爷待的地方留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可更为奇妙的是,它并不像那种真正生而涩的红血气,叫人不适,反倒——如果要让我绞尽脑汁地去形容——更似一种从植被、花的体内淌出血的气息。听起来似乎没有真正的鲜血如此瘆人,但到底还是股散不去的血气。
不过在这间宅邸服侍的时间愈长,许多事也渐渐能在心中现出一点隐约的轮廓。如今我已经眼熟了一位客人,虽然现在来看,他的身份或许不能和我所招待过的那些来客放在一块比较。那人额前垂着一束打卷的头发,这倒是个好认的标志,但让我能够记住他模样的,还是频频到访宅邸的缘故。
起初,老爷还会在会客室与他见面,并且让我们送上饮品,而后来,每当那位先生光临时,他们便直接就在书房里商谈事宜了,期间只有一两次听见摇铃声,进去的佣人也只是帮老爷添上或撤走茶水。偶尔我也能看见他们直接在走廊上商量的情况,那往往是恰好遇到老爷要出门的时候,那个先生跟在老爷的身后,语气多为询问,但老爷的答复次数显然与那些疑问不对等。我从客人的脸上瞥见一丝无奈的疲态,一时间觉得他那缕头发更像是因为疲乏而垂下的了。于是我便意识到,他实则是老爷的一名手下,负责帮忙打点生意上的事情——我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不论哪次到访,我们送去的茶水都是老爷喜爱的一种伯爵茶。
因此当今日午后那位客人光临时,并未多次拜访杜弗尔家宅的莱奥先生却让我保有印象,此事难免令我感到惊讶。
倒不是我本就认识莱奥先生,我只是记得他的模样。但与老板的那位帮手不同,莱奥先生周身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特点,他样貌平平,就像是街头行人之中与你擦肩而过的某位男士。这句形容抛开其中任意一词都无法准确描述我的感受,也正是如此——我自然是在意大利的乡间小镇长大的——我反倒能确认莱奥先生身上那般无法被抚去的气质。
他与老爷这种出生在贵族家庭之人不同,哪怕我听闻老爷也曾有过一段较为落魄的时期,但诞生之地留下的痕迹就像胎记,莱奥先生的眉眼间会透出一股隐约的狡黠,这般感觉或许仅能诞生在交错狭窄的街巷内,所以当年初见时我就便曾疑惑过他是如何与老爷结实,没想到如今这竟变成了一个独特的记忆点。
那个午后,他们在花园中的廊亭见面,老爷要了杯加了牛奶的咖啡,而莱奥先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他抵达的时候尽管衣衫齐整,但旅途奔波,眼下仍有些淡淡的乌青,嘴角挂起的笑容也带着勉强,尊敬与奉承后者更占多数,可他不得不如此。
因此我便猜到了,他今日拜访是有求于老爷。
莱奥先生开口时,老爷没让我们这些佣人走得太远,只是说,待会再加上些点心。而如果我离廊亭太远,自然不能留心到老爷与客人是否已经需要再添上杯中的咖啡,或是餐盘上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也因此,我隐约可听见他们谈话时的那些内容。想来大概是老爷觉得无关紧要,连同莱奥先生一起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我之前说,打听主人的私事实为渎职,因而许多入耳得知的事情也要努力做到一日后消失在大脑中,不过当下,等待服务老爷与客人的途中,我恰好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有关莱奥先生的故事的猜测。
老爷的交际并不仅流于上层与贵族,向下蔓延的人际可能多为生意上的需要,而出于一些巧合,对莱奥先生或许是幸运,这个并非上层阶级的男人在老爷的帮助下暂且顶替了某人的位置。后来,不知是老爷的安排,又或是莱奥先生的作用渐渐显得不太重要,后者离开了欧洲,乘船去往美国,与老爷的联系渐少,但我猜测莱奥先生也乐意于此。抵达美国的他钱财与自由两得,当然,他也不会故意做出什么引人注意的大动作,毕竟莱奥先生终究是借了老爷的帮助,才得到了那样不少人都艳羡的生活。
在我添上第二杯咖啡前,他们所谈论的大抵就是这些内容。等到我来到廊亭,莱奥先生留意到我之后,便暂停了谈话。他许是介意佣人的存在,又或者是想转换当下的氛围,可他随即说出的那句话,不论如何我都觉得是在弄巧成拙了。
他开口对老爷道:“我听闻,艾克赛少爷他……”
啊,我的眼皮不禁跳了跳。
那时我便想,莱奥先生一定还不知道那件事吧。
*
提起它,我想还是不可避免地要从最开始说起——小少爷并不是在这出生的,他被带来这栋宅邸时还不足两个月,那个小小的婴儿在老爷的怀里不哭也不闹,屋外还下着一连数日都未停的大雨,不时打下几道闪电和沉闷的雷鸣,但他就这么一直安静地阖着眼,若不是我看见了那红润的脸颊,想必会怀疑这个婴儿已经……总之,我们所有人都讶异极了,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呆愣了约莫十几秒后,我才得以注意到,即便有人帮忙撑伞,老爷的裤腿还是不可避免地濡湿了一小片,于是我连忙上前帮忙接过老爷怀中的婴儿(他在被我抱过来的时候似乎睁开了眼,好在没有立即哭闹起来),埃托先生则收起了滴水的雨伞,为老爷送上一条热毛巾。等一切安顿好之后,我们才放下心来,也不由自主地去猜想这个孩子的身份。
而答案无非就是私生子,或者不知因何缘故收养的婴孩,不论如何,我们也都会将他当作老爷的亲骨肉来看待。但那个孩子的双眼着实太像是老爷的眼睛了,那种不过分浓郁也不浅淡的绿色,附上纤长的簇簇睫毛——小少爷长到五六岁的时候,他的眉眼显然已经有了老爷的轮廓。所以等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深信不疑——尽管老爷从未明说,但在我们将那个孩子称为少爷,而少爷又唤他“父亲”的时候也并未否认——艾克赛少爷就是与老爷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孩子。
既然是血亲,老爷又特意将少爷带回宅邸,彼此理应是世上不可取代之人。但我时常觉得,至少在我的记忆中,老爷与小少爷之间的关系又仿佛若即若离。
而这大抵不是小少爷想要的,他从小在此长大,幼年的时光都被我看在眼里,在照顾小少爷的这些年间,不难察觉到他心中对于亲近老爷的那份渴望。
这座家宅虽大,沿湖而建,不远处的马场更是让庄园又扩充了不小的面积,但反而让小少爷更像是被“困”于此地了——因杜弗尔家族成员的身份与宅邸所修建的地点,小少爷少有和同龄人往来接触的机会。那时每月偶有几次,他请求随我一同去往临近的集市采买,当然在此之前他已经完成了当天的课业(这很难得,小少爷向来不喜欢与书本上的东西打交道),也得到了老爷的点头应允,他才是终于离开庄园,见识到与之不同的镇上的另一种小世界。所以在更多的时间里,小少爷都乖乖地待在这,想来希望多亲近自己的父亲,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心情。
只是我再度回忆起又发现,其实老爷并未管束过小少爷的出行,所以我想艾克赛少爷到底还是更想同近在身边的老爷相处吧。
而在小少爷的童年时期,他与老爷的接触实则是常有发生的事——尤其是艾克赛少爷还特别小的时候,老爷待在家宅的时间也会更长一点——虽说有负责教授课业的教师,但小少爷初识文字时,还是老爷带着他一页页逐字念过去的。而从那时候起,少爷的心思就已经不在书页上了,那个还只能抱紧父亲小腿的孩子总爱抓过老爷在纸上停伏的手指,也颇爱把玩那枚嵌着粒宝石的戒指,让老爷颇为苦恼,于是此事就渐渐交至上门的老师手里了。后来,老爷便只定时检查已完成的功课,不过仅是如此就能让艾克赛少爷烦恼好久了。
除此之外,老爷还会亲自教授骑术。在这件事上老爷就显得颇为严厉,大概是因为小少爷再不能找到“文字叫人头晕目眩”的借口,也因为艾克赛少爷再不济也是老爷亲自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某些必要学习的礼节与内容还是不能忽视。
所幸我们的少爷在这件事上倒变得努力了不少,许是因每每结束练习后,出于放松与鼓励,老爷总会让我们在花园旁的廊亭里备好下午茶时间要用的点心与饮品。而到了那时候,小少爷便能自在地享受与父亲相处的时光了。
说到这,有时我也不禁在心中询问,老爷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家小少爷的。
毕竟在如上的记忆中,比起一位父亲,老爷更像是务必要将什么教导给艾克赛少爷的老师,以至于连我都觉得,老爷在扮演父亲的角色时,是否真的过于冷淡了?而小少爷的那种期盼,是否也是因此而生的呢?倘若不是如此,为何每当在廊亭度过晴朗的午后时,那双属于孩童的绿眼睛总要恳切地将目光投向老爷?哪怕它居于阴凉的影子之下,日光的灿烂无法点缀他眼中真挚而纯粹的渴求,身在一旁的我也能瞧见少爷那份小小的期许呀!
艾克赛少爷虽然正坐在老爷身边,但他定然是想,想要坐到父亲的怀中——也不用太过亲密,就只是父亲身前那个独特的座位的就好。因为在那之前曾有一日,也就是小少爷随行同我一齐在镇上购置用品的某天,那位勤劳的店主让自己的小儿子骑在肩上,后者的小手揪着父亲的头发,咯咯地笑,我们都看见了,那幅情景或许就这样印在了小少爷的心尖……可我们也知道出于颇多缘故,老爷不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做的,于是小少爷就只能那样留恋地看着老爷,将自己的盼望一降再降,但即便如此,那时少爷也已经九岁了,对于这般年纪的他来说,再去仿佛讨要一颗糖果似的冲父亲撒娇,似乎难以再得到应允,彼时他只能把种子似的小愿望种在心间,故而只是不舍得移开目光地屡屡看着老爷,就像是我不时路过的那片葵田里的向阳花,生存本能令它们注视自己的太阳,但怎样都无法触及那轮沐浴着自己的暖色光点。我不知晓老爷是否察觉到了,而这番炽目的眼神又真的能被忽视吗?不论如何,其实在少爷更小的时候,老爷便常常如此——作为父亲的他让自己的小儿子坐在怀中,用一只臂弯搂过孩子还支撑得不稳靠的身躯,乖巧的小少爷摸着老爷手上凸起的戒指,眼里干净得尚不知一物。为此我也在试着去想,艾克赛少爷是否不必因自己的艳羡而向老爷抛出那样的渴求,以至于它太过热烈,反倒带来一种苛责般的刺痛了。
但是,唉——我又不忍地在心中叹息——毕竟小少爷不知道……不仅是那个愿望早已被实现,他可就是老爷亲自抱回来的呀。
等到后来,小少爷长大了,应是出于老爷的要求和生意上的那些事宜,他搬至巴黎,长居于那座城市,我见到他的次数也自然少了,唯独一年临近尾声的那几月,小少爷才会与老爷一同回到这座家宅,在这待到庆贺圣诞的氛围变得稀薄才返回巴黎的住址。
如此习惯持续了多年,从未改变,直到一年前的十一月,我数着日子意识到已经过去了十几日,都还未收到少爷要回来的消息。不过那时我也并未觉得奇怪,想的只是少爷已经独当一面,今年稍显忙碌,才不能及时归家而已。毕竟就连老爷也是,那月抵达宅邸时不像以往先托人带来讯息,而且那位协助他工作的先生也一并过来了。但那个先生只在宅子里待了几日,便又匆匆离去。
可其实,我与小少爷的最后一面距离那时并不遥远,细究下来,甚至还是他先于老爷一步回来的。只不过那时他独自一人在夜间归来,撞见小少爷时还让我以为是自己不清醒而看错的幻觉,不过我手里的油灯的确照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我问他:小少爷,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今年的冬天还未到呢。而后他自然地对我说道,只是回来置办点事情,很快就走,让我们不必太过费心。
听罢我便忍不住挂上笑容,感慨道小少爷真是长大了。在我记忆中那个还没书桌高的孩子居然已经是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
而他也冲我露出个温和的微笑,俨然不再是那个想要老爷搂抱的稚嫩孩童。甚至那会我还打趣地想过,少爷这般出身与模样,怕不是在同龄女孩之间受欢迎得很。
见到艾克赛少爷让我感到高兴,不免多问一句,计划何时离开?我这就让人为您打理好卧房的床褥?
他道应该就是今晚,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于是我又关切地再向他问道:打算何时回来?或许老爷今年无事,也会想着早些过来呢。
“父亲他……”少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抿起嘴唇(夜里我看不真切,他可能是咬住了)安静了一会,才又说道,“能早些回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回答的时候望向了别处,像是一种在思考着的表情,说罢便与我道别,赶忙离开了。
想到此处,我在那个夜里的记忆忽然变得更为清晰起来——小少爷的的确确咬紧了自己的嘴唇,目光望向别处,只不过他并非像在思考,而是仅仅无言地看着老爷的房门。
回想到这点时,我才察觉自己对那种眼神并不陌生。它在我的脑海中唤醒了某些更为久远的记忆,我仿佛回到了一场雨夜里,看见雨水打湿了地上被翻松的旧土,吹来的风中混合着泥泞的腥气,我的舌尖由此漫上一阵轻微却萦绕不散的苦味。于是我忍不住反问自己,我怎会忘记了呢?那个宛若平常的夜晚,的确是下着瓢泼大雨的。
——老爷吩咐我们整理好那间卧室,是小少爷三岁之后的事情了。此前他们虽共居在主卧,艾克赛少爷在睡觉时也很是乖巧,几乎影响不到老爷,但他们依旧没有共枕在同一张床上。老爷只是托人在自己的床边安置了一个供婴儿使用的小床,因此那段时间的主卧里也有不少从未在老爷房中出现过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那种情景我如今回想起来,倒觉得有些新奇。
但等小少爷拥有自己的卧房后,渐渐的,他夜里的睡眠就不似那么小的时候如此安稳了。即便小少爷在那之后换过几次房间,这种状况也未见有所改变。我只能为他提点小建议,例如白天时再多用点心学习,又或者多到屋外走走,耗费精力,夜里感到疲乏,自然就容易睡得舒坦了。
但结果依旧如此。我总能瞧见小少爷在床上难眠似的辗转反侧,或是熟睡不久后又醒来,仿佛做了场短促的噩梦。甚至有几回小少爷都已经从被褥中起身,看起来好像要去做些什么,我在旁候着他的吩咐,但他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后,望望房门,又望望被布帘遮住的窗,最后还是乖乖地睡了回去。
再怎样我都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况且侍奉的小主人遇此烦恼,也可以算作是我们照顾不当。于是我终于找到个机会,在一个令人放松的午后和老爷提起——小少爷夜间难眠好一段时间了,您看,我们需不需要找来位医生帮忙看看?
那时老爷正在翻阅一本厚书,上面的文字印得密密麻麻,我等着他翻过了好几页,心想要不要再酌情开口一次时,老爷才像是刚听到我的询问,于书页边缘摩挲的指尖就此顿住,随即又思考一会,才慢悠悠地说道:“那就找点安神的东西让他喝下去吧。”
我应了下去,也照着老爷的吩咐做了,而小少爷自然还是没能摆脱这个扰心的事情……我心道,老爷当真觉得这是个口服些茶水就能解决的问题么?
此事就像每年总会迎来的阴雨季,无可避免地被搁置于此,直到我要提起的那个夜晚——那时起我已经习惯了等到小少爷彻底入眠再离开卧房——雨在屋外越发地大了,落雨声渐渐清晰,好在淅淅沥沥的轻响与微凉的空气也能当作助眠,只是窗前的布帘还在两侧垂着,没为卧房遮住外头的月色,不时有几道闪电从天上打下来,从那扇窗处倏然泼入,屋内顿时惨白一片,这骇人的光亮又迅速退去,如此反反复复,也还是叫人不能安适。
考虑再三后我压下脚步声,走到窗前试图拉好那层布帘,正巧一道惊雷跟随闪电在天边兀地出现,我的眼前顿时只剩光亮,又被那声雷惊得心脏震颤得紧了一阵,余下的闷雷还在浓云里滚动。我瞥了眼远处被雨点不停涌入的那片湖,疑惑怎么忽然就从连绵阴雨变成了风暴天。
而后我想起什么,猛然回头,果然看见小少爷已然惊醒,坐起身望向窗外,那双眼里有着我说不清的情绪,他的目光像投在地毯上的被雨夜扰乱的月色朝我看过来。
他顿时开口说道:“……我要去找爸爸!”
接着,他便匆匆忙忙地跑开了。他还赤着脚,但是稠红色的地毯淹没了着急的脚步声,直到沉重的门被双手推开,他踩到卧房外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时,脚步声就变得像了屋外的雨水,嗒嗒地一路朝着父亲的方向奔去。
他穿过走廊,被雨点洗刷得程亮的玻璃窗让那些闪电变得更肆意,毫无顾虑地闯入这座没于夜色的宅邸,仿佛一声声沉默的倒计时,每在他的眼前闪烁一次,他的心脏就有如擂动的鼓面震颤一次,闷闷地在胸膛内跳动,比远处的雷声更沉,也更尖锐,带着小心翼翼的刺痛,不断催促着他快点、再快一点——父亲的卧房就在不远处了。
不过再几步的距离,他终于得偿所愿地于这个能够淹没许多秘密的雨夜里摸到了父亲卧房门上的那只雕花握把。他当然没有敲门,夜已深,他并不愿让这种生硬的方式惊扰到了父亲,因为这或许会让父亲有点不高兴。
于是他走进屋,刻意放缓脚步,却又忍不住将步子迈得再大些,漆黑一片的屋子叫他的眼睛还无法适应,但等到他真正来到床边,眼前被褥的轮廓逐渐清晰时,他惊讶地发现其实父亲并不在这。那种独属于空房间的冰冷倏然扑了上来,实在有如被雨水浇淋到皮肤的感觉,但这种感受他体会得并不多,可也是这时踩过地面的脚底也开始泛上凉意,父亲床边的毯子还没来得及将他的双足捂暖,现在他从头到脚都是凉飕飕的了,整个人宛如漏风的阁楼,恰好他的耳边只剩下被隔绝后的微弱的风声,将他的身体穿得透彻。
他觉得空落落的,比午后廊亭下得不到那个搂抱时更甚,他想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呢?
这个时候父亲不在房间里,又会到哪去呢?
他发现自己对入睡后有关父亲的一切一无所知,那绝对都是因为,他们从某天起就不在同一间屋内入眠了。
深重的夜色中,他焦急又犹豫地挪着步子,似是不愿离开,但心底又更想要见到父亲。循声而来的女佣推开门时,他总觉得那是哄骗着孩童入睡的故事里再不躲回被褥中就要将他抓走的鬼怪,而此刻来人则是为了阻拦他去寻找、接近父亲。于是趁着对方没能觉察到他的间隙,他逃了出去,立即换来女佣带着惊讶的扭头,她看见他们的小少爷不管不顾地跑入走廊拐角,急匆匆的脚步声听着应是已经顺着楼梯而下。
女佣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卷起裙摆便于跟上,但率先跑下楼的他还是先撞见了从父亲书房半掩的门缝中透出的暖光。在雨夜中,那无疑像是冬日里的一簇焰火,这温和的光线在他的面前美好得太不真切,他眨眨眼睛,确定自己没在做梦,便像个牙齿打颤、浑身发冷的落水之人快步走了进去。
父亲就站在桌旁,背对着他,一手撑着木质的桌沿,他发现他虽然需要仰头,但在被点亮的书房内也能看见父亲未脱下的手套上的褶皱。这意味着父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了门,并且不久之前才回到这里,所以他才没能在房间里找到父亲。这时,他因激动而感到紧张的身体放松了些许,也因而闻见了他方才没能察觉的一股淡淡香气,有几分熟悉,但又和他知晓的气味不同,它萦绕在屋内,从父亲的身上流出来,有些醉人,因为那是酒的气息。
“……爸爸?”
他试探地叫了一声,奔跑时的急促喘息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不清冽,但仍旧父亲听见了。
只是倚着书桌的父亲过了好一会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在那之前屋内的沉默已经令他倍感煎熬——父亲看见他后,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是你啊。”他听见父亲说,那种平淡的语气与想象中的大为不同,但他以为,接下来父亲将要走过来将他抱起,又或是俯下身看着他的双眼同他说话。但父亲在这短暂的几秒内,只留意到了他歪斜的睡衣,和没有穿上鞋子的赤裸的双足,于是他所得到的是——父亲顿时皱起眉,用以一种严肃的、批评意味的语气对他说:“为什么不回去睡觉?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艾克赛。”
接着,父亲就不再看着他了。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书房窗前的帘子总有一半是敞开着的,多数时候晨间的阳光都能点亮这间屋子,但现在——刚刚眨眼过去的瞬间——惊雷与闪电取代了屋内的光线,他的眼前充斥着耸人的白光,耳边也被炸开的声响填满,他不禁被此景惊得睁大了眼睛,就像他不久前从床上醒来那般,只是此刻的惊讶更让他迷茫、混乱,以至于他无法认真地去思考,父亲说完那句话后,是否正在等着他的回答?
但是父亲的表现又像是在期待他回到房间早睡,也就是说,父亲需要的是他离开这里。让他确信这一想法的是他看见父亲脱下手套、从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后,因为发现他还留在这而没有立即点燃那根烟,而后——他一直不确定究竟有没有此事——似乎朝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老爷?”
我实在是忍不住打断他们,敲了敲门,赶紧走到屋内站在艾克赛少爷的身边。
“真是抱歉,”我低头道,“我这就带小少爷回去。您洗漱后也尽早休息,望您夜安,老爷。”
在老爷随口应了声后,我身旁的小少爷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只好揽过他的肩,轻声着说,老爷从宴会晚归,已经累了……这时小少爷才仿佛从呆滞中醒来般,怔怔地说了声:“晚安,爸爸……”
接着老爷走过来,低身吻了下小少爷的脸颊,后者才像是一枚不幸松动的旋扭般,终于知道该和我离开了。
*
我记得那场雨下了一整夜,醒来时清晨的湖水都快要漫上边缘修剪过的草地。雨后空气变得清新,阳光也在无云的天底下变得更明媚,一切都是像在哄劝着人忘掉那场突然起来的大雨,尽快变得心情愉悦,只可惜我惦记着昨夜的小少爷——他回到房间后早早地睡了,并且睡得很沉,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入眠,彻夜少得安稳。
我本该为此感到高兴的,但又无法忘记小少爷盖上被褥前,又一次侧头瞥向房门,瞥向老爷房间方向的那个眼神。倘若我能及时地拉住小少爷,又或者是老爷昨夜没去参加什么晚宴的话……我不免数次去想这个问题,可已经发生的结果对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而言,还是太为不幸了。以至于我会觉得,在昨日那个跑出卧房的夜晚,小少爷心底记着的不是老爷睡前留给他的晚安吻,而是雷电带着煞白的月光劈下时,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间。我也从未想过,那个令人慨叹的目光会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甚至成为了让我与小少爷的最后一面变得不太寻常的记忆点。若是没有留意到那个眼神,或许我觉得艾克赛少爷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离开的,就像他长大后等到假日结束乘车去往巴黎的每一次。
没人知道小少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留意到从某天开始,在这座宅邸内就没人再去提起他了。
而这自然是在大管家的叮嘱下众人刻意为之的,于是一切好像倒退回到了许多年前,小少爷还没被老爷抱着带来宅邸时的日子。至于老爷的生活也还是那样,偶尔回到此地度过长夏或一年的尾声,偶尔会见客人,多数时候在书房里忙于那些不会与我们提及的生意上的事,久而久之,私底下也没人再对小少爷的事好奇了。
后来,或许是得益于那些好事的访客,这件事渐渐变成了“杜弗尔家的小少爷如此年轻,却不幸遭遇意外”的说辞。我想事实也许正是如此,也许又不是,可能除了老爷——在那他本该停留在宅邸却也和小少爷一样离开了的几月里——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在这座宅邸内,不在老爷面前提及艾克赛少爷已经变成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时隔一年有余,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淡去了,哪怕我并没有忘记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孩,但好像累计了二十余年的回忆在封存后,就能轻而易举地被抛去了。至少在我的眼里,老爷就像是如此的。一切好像发生过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现在,那个急着讨好老爷的莱奥先生却自作聪明,正在用一种抱有几分佯装的惋惜语气对老爷说道:“如果他(艾克赛少爷)还活着,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服侍老爷与客人的我们定然不会插足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但这句话落下后,老爷相当久的沉默似乎也令莱奥先生坐立难安起来。
客人拿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而老爷终于是有所回应。只是他竟看向了圆桌的另一侧——现在那个座位上无人,桌前自然也无一份甜点。但我与照顾过小少爷的佣人们都知道,那曾是属于艾克赛少爷的位子。但莱奥先生并未留意到这件小事,很快他便又转移了话题,努力地让自己在下午茶时刻变得更为体面。
而我为他们更换了一杯饮品后便离开了廊亭,暂且先去打理别的事宜了。
不过莱奥先生的一句话不免让我又一次地想到那个没有结果的问题……那场能使得艾克赛少爷离开的意外,到底是什么呢?
而思及小少爷的身份与他在老爷生意上所提供过的帮助,那个位子在今后大概都不会有人入座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