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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哲灿是在年中来到IG的,交易落笔时正值夏天。他挥别了从二队出道以来就没离开过的EDG,那个他职业生涯的起点,虽说他一向是乐观开朗的性格,但面对未知的前路还是难免忐忑。
相比EDG规矩的条条框框,他听闻IG是一支年轻又自由的队伍,前辈的指引固然令人安心,却也在无形中带来了压力和桎梏。站在IG基地前,赵哲灿想,无论保护伞或枷锁,从今以后都不再笼罩着他。
赵哲灿深吸了口气,推开基地大门。
站在经理身旁的是他未来的搭档,年长几岁的AD有一张很幼态的脸,笑着和他打招呼,声音有点黏糊,赵哲灿没能听清。
风抚平了盛夏的躁动,也在少年心上吹起涟漪。
他想,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赵哲灿当然听説过安善业和张锐那些事,不只是从前EDG前辈们的八卦,刚到IG时他甚至能听见队友拿着两人开玩笑。然而当他好奇地问起时,大家却又默契的避重就轻。
「也没什么,就是噁心一下他。」邹树德耸耸肩。
这种刻意的迴避让赵哲灿抓心挠肺,一部分源于被勾起的好奇,另一部分是悄然萌芽的情愫。于是他只好偷偷的观察安善业,希望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那些他不得而知的过去。
他会在训练赛复盘时下意识去看安善业因为专注而抿起嘴唇的侧脸,在赢下比赛后第一时间转头对上那双弯成月牙的眼。赵哲灿自认做得隐蔽,殊不知在旁人眼里,新来的辅助简直像隻围着AD转的黏人大型犬。
某天傍晚点外卖的时候,安善业被经理叫去开会。训练室空荡荡的,赵哲灿一边滑着手机,眼神又不自觉飘向隔壁空着的座位。
一隻手忽然他上他的肩,邹树德一脸贱兮兮的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我看出来咯,你喜欢善业啊。」
EDG和IG基地相距不远,张锐偶尔过来串门子,安善业跟他打闹着,自然的像是什么也没不曾发生,两人只是关係很好的一对朋友。
赵哲灿几乎要怀疑他们在一起过是谣言,他从来没有看过安善业流露出任何对张锐的思念、怨怼或恋慕。在他管中窥豹的视角里安善业对张锐的相处模式似乎放在自己身上也会出现,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也许自己需要的只是更多时间。
但赵哲灿无数次的听见经理和教练夸奖安善业成长了,学会独立学会担起很多责任,于是他明白过往的安善业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那面。在安善业耐心教他对线技巧和搭配的时候,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这样坐在安善业身边。
可惜他不曾见过青涩的安善业,时光倒流多少次他都做不了陪安善业长大的那个人。无论相识的早或晚,横亘在两人之间是永远相差的四个年岁,安善业永远比他快一步,有些故事注定只能道听涂说。
先来后到真的那么重要吗?赵哲灿有点嫉妒。
他偷了一根安善业桌上的蓝莓爆珠,学着印象里的模样吸了一口却呛得连连咳嗽,忽然想起张锐抽的似乎也是这个牌子的菸。
又来了,为什么安善业生活的每一处几乎都能找到张锐的痕迹。
赵哲灿咳到眼角湿润,好吧,不是有点,他是真的很嫉妒。
打赢EDG那天大家都很兴奋,邹树德在后台贴脸张锐大喊「Wink队安勿念」,导播把镜头给到粉丝写的牌子「Wink别联络了我怕Vampire误会」,赵哲灿简直压不住嘴角。赢下老东家、赢下安善业的前辅助⋯点掉基地那刻心跳加速的感觉直到受访完坐上车都还没平復。
安善业靠在他肩上,赵哲灿本想邀功,一偏头看见那人白皙的脸颊因为方才的兴奋而染上薄薄的红晕。
好一抹日照金山。
赵哲灿看得出神,安善业似有察觉般的抬起眼,赵哲灿在他漆黑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两人间的距离有点太暧昧了,近到能够感受彼此的呼吸,赵哲灿想安善业一定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好丢脸。可是事到临头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赵哲灿不想再当胆小鬼。
于是他鬼使神差的凑上前,在大巴的最后一排做了自己肖想已久的事,唇上传来的触感比想像中更柔软,安善业没有躲开。
回到基地后他跟在对方身后进了房,门锁落下,安善业转过身来看着他。
「做吗?」他听见安善业说。
半年的时光很快过去,青春风暴的IG最终定格在了骑士之路,称不上多出众,但却是赵哲灿亲手打出来最好的成绩,排行榜上甚至比EDG还高了一名。
没关係的,明年会更好的,赵哲灿想。大家都说他进步很多,小天才的称呼比起戏谑渐渐多了夸赞的意味。
「安神明年再带我们冲一次吧。」
赵哲灿半个身子挂在安善业身上,摇摇晃晃的举着酒和大家乾杯。少年们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天真的想像着未来。
可是休赛期比续约合同更先迎来的却是IG重组,赵哲灿听见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还没从错愕缓过来WE的橄榄枝就已经递到面前,预组阵容里老友的名字俨然在列,对方很有诚意的打包了曾经EDG的野辅。
当晚王梦齐就给他打了电话,大意是徵询他的想法,赵哲灿左耳进右耳出,脑子嗡嗡作响。
安善业呢?那安善业要去哪里?
而安善业只是耸肩,说着先试训看看囉,高机率不会留在这里了。其实他也没有答案,IG的狗牌代代相传,在落魄数年后终于迎来改组,而安善业竟成了末代掌门。
赵哲灿曾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去了解安善业,他还年轻,哪怕无法参与对方的过去但有的是未来。然而造化弄人,他与安善业并肩不过半年,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他拚命追赶,却发现无论是游戏里的配合抑或场下的感情,似乎还是望尘莫及。
感到挫败的同时更多是委屈,他想质问安善业却可悲的发现自己毫无立场。
离别前夜的气氛是沉重的,赵哲灿记得他来IG那天阳光普照,而现在窗外下着暴雨,连同他的心底也淋湿满地狼藉。基地里打包的纸箱散落一地,曾经想像的未来被胶带封起,才开始就被草草宣判结束。
赵哲灿坐在床沿,看着安善业低头收拾衣物的背影。他忍不住想,安善业和张锐分开的那晚也是这样吗?
是不是也这样把行李和感情都安静的打包,然后一点一点抽离彼此的生活?只留下永远填不满的黑洞,任他这个后继者重蹈复彻。
「你的衣服——」安善业从衣柜翻出一件赵哲灿的T恤,转过身正想递给对方,话音未落,就被猛的按倒在凌乱的床上。
「赵哲灿?」安善业微微蹙眉,却没有推开他。被居高临下的注视时安善业才发现赵哲灿脸颊不正常的红晕。
「你喝酒了?」赵哲灿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复上安善业的唇。并不是温柔的吻,舌尖很快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当然喝酒了,没有酒精的话要怎么找个装疯卖傻的藉口。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时间的流逝具象化,在赵哲灿脑海里拉响警报,他们还有明天吗?赵哲灿扯去对方衣服的动作有些急躁,他迫切需要对方滚烫的体温来驱散内心深处的恐惧。
当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战慄,安善业终于认命般抬起手臂,环住了赵哲灿的脖子。
「做吧。」赵哲灿听见安善业开口,还有语毕微乎其微的叹息。
他分不清安善业的叹息究竟是对命运的妥协,还是对他胡闹的纵容。那张幼态的脸常让赵哲灿忘记对方比他成熟的多,那些他自以为隐蔽的爱意、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妒忌,原来从一开始,就没能逃过安善业的眼睛。
被看穿的挫败感化作蛮横的戾气,赵哲灿掐着安善业的腰,在对方本就白皙的皮肤上刻下明显的指印,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狭窄的房间里被雨声无限放大,一种钝钝的疼堵塞在心口。
他疯狂的索求,在这即将被命运清算的最后一晚。看见身下的安善业仰起头,破碎的吟哦从唇齿溢出,脖颈的弧度好似濒死的天鹅,
赵哲灿眼底被燻的猩红,酒精似乎没能麻痺神经,反而让泪腺更加敏感。他真的不想在安善业面前哭的,安善业总是把他当小孩,赵哲灿讨厌这样,讨厌安善业的怜悯,更讨厌软弱的自己。
可是酸涩的双眼快承不住泪水,赵哲灿伸出手,摀住了安善业的眼。不仅是拒绝让对方看见自己哭泣的模样,他更害怕看见安善业透过自己去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哪怕他清楚自己和张锐从打法、个性到外貌一点都不像,可是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踏在张锐曾走过的路上,打从一开始他就是张锐的接替者。
他的头抵在安善业肩上,终于压抑不住情绪。视线被剥夺的安善业感受到对方颤抖的身体,湿润的泪水从锁骨淌落,滑过左胸口时有如灼烧,那是少年无法忽视的滚烫爱意。
安善业似乎有点无措,过了好一会儿,赵哲灿才听见安善业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小灿、小灿?」
「别哭了小灿。」
「我远远比不上他,对吗?」赵哲灿带着哽咽的声音从颈侧传来,支离破碎的落在耳畔,安善业深吸了一口气,有点僵硬的揉了揉对方蓬松的头发——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赵哲灿。」
直到最后赵哲灿依然没有问当初安善业和张锐分手的原因,也依然不清楚自己和安善业到底算什么关係。在电竞世界这个来去如潮汐的地方,他们被命运推着并肩走了一程,又被迫在岔路口挥手道别。
如果换作以前,他一定会纠结得彻夜难眠,在每个深夜反复揣度安善业的每一个眼神和每一句话,试图在里面秤量出自己和张锐的分量。
但现在,他好像突然不着急去要一个答案了。
就好像每个男孩心中都有一抹白月光,沐浴在月光下你以为自己拥有了他,斗转星移后赫然发现,其实自己永远留不住他。
再次在赛场上相遇已经是很久以后,在选手通道的两端,安善业远远看见他,朝他挥了挥手,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赵哲灿飞奔过去,简直幻视兴奋晃起尾巴的大型犬,他伸手揽住了安善业的肩膀,把人压的一个踉跄,就像从前在IG时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哎呦,你轻点呀你要压死我啊灿神⋯」
「你给我等着啊善业我一会儿就在场上暴打你⋯」
他蓦的想起分别那晚安善业在他耳边说的话。
「小灿,那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辅助。」
从今以后,都会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吧,赵哲灿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