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如果你能够闭上嘴,我也许会觉得舒服一些。”
“不你才不会,别想把问题怪罪到我的身上。”
英国当即无力翻了个白眼,即使他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这个笨蛋也不打算放过他。
一个月以前他被转移到了后方进行治疗与休养,政府为他配备了一名医生,即使他声称自己不需要,因为他并不想分散本就紧张的医疗资源。
他已经病了那么多年,就算有突发情况他也能应付。而且他的身体大抵就是如此了,实在不必让人单独照顾他。
美国坐在他的床边,此时一旁的悬浮小屏还在不断地刷新信息,但这家伙甚至没看一眼。对方的屏幕从来都是花里胡哨的,现在竟然换成了最为简洁的模式。
“你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为什么过来?”
“休息两天,顺便来看看你。他们说你搬回这里了,你干嘛不和我讲?”
“…我知道你在忙,这种事情、咳、咳咳——”
他突然地便喘不上气,接着疯狂地咳嗽了起来。他的喉咙里像是被血块黏住,即使这种感觉他早已经习惯,却还是本能地排斥想要将其吐出来。随着咳嗽他肺部的空气被无限挤压,他的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起来。
美国扑上来将他扶起,又紧紧掰住了他的肩膀,他此时也只能倚靠着对方才能够勉强坐直身子,并且对方的触碰让他虚弱的身体一阵又一阵发麻。
原先他还能够勉强自己工作,但这两年来尤其这段时间他连说话都有些费力,长时间的思考会让他头疼,之后他甚至无法长时间坐着。
“需要吃药吗?”
他生病的时间已经久到美国不再说风凉话,这个家伙甚至会尝试照顾他。他感慨着孩子总算长大,却也不得不反思起自己的教育方式。
几百年来他已经为此反思过成千上万次了,但他确实没想到美国是一个需要看到别人病重十几年才会意识到要尊重以及照顾病人的家伙。
“…不用,我已经吃过药了。”
“噢。”美国像是心不在焉地应道,他也总算停下了咳嗽。那只手松开了他,却又挠了挠他的后背。
起初美国也会担忧他的身体,可他毕竟已经病了那么久,虽然没有好转的迹象,却也没有加重。他们都习惯了他一直在生病,他也再次适应了这种感觉。
他曾经患有另一种同样痛苦且漫长的疾病,但他病了将近三百年,最终还是痊愈了。所以这一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他需要担心的永远不是自己。
“那要喝水吗?还是茶?你现在能喝茶吗?”
美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碎碎念,分明这家伙最喜欢指责他太过唠叨碎嘴。
“不必了。”
他又轻咳了一下,刚才的剧烈咳嗽现在让他的每一根骨头都泛着轻微的疼痛,而他无计可施。美国还在盯着他,也许是在看他苍白的脸,也许是他越来越消瘦的手,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扫过了这些地方。
即使美国在他搬回来后强行将这间老房子全部装上了新风系统,他也还是觉得屋内有些沉闷。这确实只是心理作用,不过也有他身体不适的原因。
他拽过床边的毛毯披上,尽管如今的气温已经来到了三十度,他也还是感到寒冷。
“你能带我到外面走走吗。”
这当然不算是恳求,美国再次将他扫视了一眼,他则直直地对上这双蓝眸。美国已经很少戴眼镜了,毕竟这家伙本来也没有戴眼镜的需求,那只是一件装饰品。
而这张年轻的脸对他来说仍然熟悉,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些年在长相上确实成熟了一些。
“你的医生和我说你最近又走不动路,我可不知道你现在能够起来「走走」了。”
这家伙显然是在学他说话,他曾经批评过美国无数次说话太过直白,但现在对方用上了他的委婉与反问后,他才知道这确实十分气人。
只是他也无法生气,首先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其次是他虽然尚且有行动能力,日常生活暂且能够自行解决,可他的体力确实不允许他进行稍微久一些的行走,毕竟他连坐着都会费力。
“这是你该解决的问题,英雄。”
“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
那双蓝眼睛因为微笑而眯了下,他迅速地警惕了起来,下一秒就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床。美国将他抱了起来,还不忘替他攥紧肩头的毛毯。
“放我下去、”
“这多方便啊,反正我抱得住你,多久都不累。”
眼前的人仍然是笑嘻嘻的,即使他们对彼此从里到外了解得像了解自己一样,他也还是感到耳尖发涩。
“……楼下有轮椅。”
他转过了脸,有段时间他确实是连行走都做不到,所以负责照顾他的医生为他带来了这个。
“我抱着你不好吗?我来之前可是洗过澡了,外面那么热,你可不能指望我身上没有一点儿味道!”
“去把轮椅拿来。”
当他再次轻声重复后美国安静了一秒,但没有将他放下,而是径直向外走去。他不打算再争辩,其实这个怀抱还算舒服,他根本不需要用任何一点力气,美国能够将他抱得很稳,一向如此。
他们已经极少再像从前那样争吵甚至扭打到一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八十年前,或者七十年前,他们的相处越来越默契,越来越平和。
这不代表着他们对彼此失去了兴趣,至少他看不出来这个征兆。他们在一起也从不无聊,毕竟他身边这个家伙总有各种各样的鬼点子,而他不知怎么的就会被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他们总能够在对彼此的抱怨中获得一些乐趣,最终靠在一起大笑。
美国还是带着他去找到了那架轮椅,单手扯出来掸了掸灰又单手将他稳稳地放了下去。从前的他一定想象不到美国会给他推轮椅,看起来人们所说的养儿养老确实不假。
他被推行到了门前,便无奈地看着美国将他和轮椅一同拎起放到了台阶下。这里的台阶要更高,毕竟这栋房子建在湿地里。
美国放下他后又跑回去关上了门,这里无人造访,他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人前了。他的政府想要等到他状态变得好些再让他示人,却不曾想等到现在他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所有人都知道英国正在慢性死亡,即使他的政府还在期待他能够好转。
湿地的环境确实要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适合他的休养,这里的辐射也已经衰减到了可以安全居住的范围内。不过这里的植物受到的影响无可改变,门前的花朵鲜艳得像是由染料涂抹,同一株植茎上长着各异的花朵与他从未见过的果实。
他的后院里还长满了他前所未见的细小蔷薇,它们颜色同样艳红,花朵仍然层层叠叠,但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像是血滴一般。
“这里真是清闲。”
美国突然说道,看起来只是随口感慨。他也能够理解这家伙,毕竟他们已经有大半个月都没有见过面了,他知道美国定是在忙。
四十七年前人们预测到了那颗陨石的降落,却不曾料想这颗陨石会在进入大气层之前进行了分裂。人们将其命名为双子星,而其所带来的辐射危害远比预测的更加可怕,他们又一次失算了。
并且他们无法查明缘由,原本非辐射区域也会随机产生新的辐射,范围大小不同,时间,地理,皆没有相同之处。
而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战争却仍在继续。
如今各国建造的地下避难所都已经完工,为了应对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辐射他们只能这样做。这些不知道从何产生的辐射通常很快就会开始衰变,目前他们只能确定辐射是由某种很快就能够分解的未知物质所发出,但关于这种物质他们无法进一步勘测,甚至无法捕捉收集。
他们迟迟无法确定这些物质是从何而来,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双子星而起。
英国没有回答另一人的没话找话,室外的气温还算舒适,裹着毯子也正好。
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世界性大国的时代早已经过去,现在他不得不直面自己一直都是处在欧洲边缘的小岛的事实。即使他再有傲气,也必须承认他们需要食物,他和英国都太依赖海洋,而今大多港口都已经荒废,能够得到的外来补给也十分昂贵。
他们同不少国家一样都重新实行了配给制,这样艰难的日子不过只是重现罢了,他必须相信他们会一次又一次捱过这些艰难的时刻。
“加拿大最近还好吗?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联系我了。”
“大概是忙着,别担心,我今晚会确认一下他的情况。”
“你们本就该互相照应…咳。”
美国难得正经地回复了他,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唠叨两句。只是空气中突然飘来了十分浓郁的花粉,他措不及防地便被呛了一下。
“尤其是这种时候…多了解身边其他人的情况对你来说是好事。别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个人也无所谓…、”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只有你是这样想吧。”
这个声音听起来还是笑嘻嘻的,美国总是如此,他早就放弃了训斥或者教导这个家伙。
“最近医生怎么说?”
“情况稳定。”
“既然情况稳定,你怎么会躺了那么多天?”
看起来这个家伙是决定不依不饶了,倘若是从前,他定会对眼前人的反驳又气又恼,可现在他只能苦笑着扯一下自己的嘴角。他也不想承认,这些时日来他真的有些太喜欢追忆过去,就像是他相对漫长的一生已经开始缓慢地播放走马灯。
“过来,美国。”他稍微转过了身子,抬起自己的手尝试去接住对方。他没法做到弧度更大的动作,但身后的人很配合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就捧住了美国的脸,并且俯身吻了上去。这片脸颊一如多年以前那样柔软,他最近真的很多愁善感。
“我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美国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随着时间过去,这双幼稚的蓝眼睛都显得沉稳老练了不少。美国还是会和他开玩笑,会嘲弄他,但他感觉得到情况不一样了,因为美国对待他的时候变得十分小心。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也许是他对这个改变有些不安,总之他并不想要这样。
他的身体一直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可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实在无法交与他人,他也放心不下交到其他人手里。
今日是他们与美方进行的协调谈判,他本该到场,但他现在能够打起精神来进行远程会议已经是极限。他甚至为自己化了妆,因为他的虚弱只会让美方对他们更加无法信任。
他很清楚英国对于美国来说已经再无作用,他们也没法说服美国民众像曾经那般认为他们两国血浓于水,世界真的变了很多。
在会议开始前两个小时他就吃了止痛药,这能够帮助他在接下来保持清醒。桌上的大屏幕转播着会议室的情况,他还能够清楚地看到老实坐在椅子上的美国。
但今日他们对于说服美国继续对方他们保持高额援助并没有任何信心,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能够用于交换的筹码,而他们必须依附这个仍然能够维持过去地位的国家才能够换取一线生机。
他的政府同样给他整理好了文稿,不过他并不需要过多发言,他待在这里更多只是为了证明他们的诚意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
除了那点甚至可有可无的国际影响力,他们只能够祈望美方的新总统能够像过去那位一样对他们仁慈些,而现在美方的态度真的太过模糊。
他疲惫地看着屏幕,他的官员们对于美方似乎要放弃继续对他们进行援助无计可施,此时面面相觑,会议已经僵持。
从会议开始至今他已经喝了两杯茶,试图用这杯热饮来温暖自己的身体。美国的视线一直看着另一个地方,似乎是会议桌前他的投屏上。
之前他也许可以拜托美国向他透露一些消息的,可他并不想让对方为难。毕竟即使他探清了美方的心思,也拿不出多少能够用来换取帮助的东西。
他稍微清了下嗓子,将茶杯推开后让众人停止了交流。
“英国仍然可以作为中转成为美国输入欧洲的通道,如果合作能够达成,我们将对美国输入的大部分货物实行免关税条例。欧洲对英国并无太多限制,我们会是美国进入欧洲最好的媒介。”
“这是诱人的条件,但还不够,并且欧洲人不会同意的。”
“在如今的情况下,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英国和欧洲联盟在十年前也已经签订了一系列协议,我们的操作是合规合法的。”
英国沉稳地说着,即使他的脑袋已经是一通浆糊。这个年代谁都没有孤立自己的底气,所以欧洲人重新接纳了他们。
这些他并没有提前与他的官员们商量,他知道这样做很卑鄙,甚至会将他们的国家主权都搭进去,但很明显,他们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
得到美国的援助后他们需要重启港口,这甚至能带动国内的就业,就目前情况而言这应该已经是最后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美国人看起来都因为他的建议而有些松动,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心脏连带着半边身体闪过了疼痛。
他正想着这会不会是什么惩罚,像是法国就一定会对他刚才的话狠狠骂一句“贱人”。他极力忍耐着,但意识到鼻腔下方的温热已经流淌到嘴角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镜头还在安静地工作着,他连忙抬手擦了把脸,可那片血红被抹开只会让他显得更加狼狈。他分明已经吃过了药,这个突发情况更加让他措手不及。
他迅速地关闭了自己的麦克风,起身刚走两步就摔到了地上。这周他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自行走动已经没有问题了。他只是有些着急,所以才会愚蠢地摔倒在地上。
因为已经按下了静音,所以他并无顾忌地开始疯狂咳嗽。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熟悉,尤其是血腥气在他的喉间漫开时。他能够轻松地在咳嗽的间隙呼吸好让自己不被呛住,但现在也和之前一样,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停下。
好在他的官员们还是认同了他临时作出的提议,并在短时间内调整好了交涉方案。他没有再出场,只是隔着线路倾听这场会议并给出自己的看法。
美国人的态度也总算往他们想要的方向走,毕竟他们已经拿出了最高的诚意。
会议结束后他本还想同自己的官员洽谈一会儿,但电话已经响了起来。他坐在桌前顿了半秒,这才撑着身子站起,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他并不意外是美国打来了电话,其实他在拿起电话之前就知道线路对面会是谁。他再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你的医生呢?现在她为你做检查了吗?”
美国总是这样着急,他才刚接通电话,对面就着急说道,好似他已经晕过去了一样。
“我没事,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只是试图让这家伙放心,但这落在对方耳中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所以美国陷入了沉默。
“…我明天过去。”
“你不必过来,我没事。这些年我的身体怎么样你很清楚,不过是些小问题。”
这台老旧的电话机仍然会扭曲人声,不似如今的新型传输,几乎不会对音质造成什么损耗。但他对这种轻微的电流声着迷,也许他确实是老了。
美国又一次沉默,其实他很清楚对方如今在想什么。
“我要挂了,你也快些去休息。”
“英国。”
他强撑着自己继续抓住听筒,这一声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好好照顾自己,过些天我再去看你。”
“都让你别担心了。”
这么多年过去,英国还是喜欢用这台一点儿也不方便的古董电话。美国知道自己不能对此发表什么意见,毕竟对方一直都是如此,他总不能现在才说自己不喜欢对方这点。
他也想要相信英国,在大多事情上他们确实是互相信任的,除了这些事情以外。只论现在英国都已经和他说过不知道多少次自己会好起来了,可结果如何他很清楚。
并且英国总会在这些事情上撒谎,从他还是个孩子起就是这样,伤口不疼,熬夜不累,对方一直在对他撒谎,好似他永远不会长大,不会知道真相。
“我想你。”
他直接说道,电话对面在安静一会儿后才轻笑了声。
“好吧。”
很显然,英国又一次回避了他的话题,此时他倒宁愿对方嘲笑自己小孩子心性什么的。
他们之间也不是因为刚才的会议尴尬,毕竟他们的身份太过敏感,所以为了他们两个人,他们都学会了将工作和生活分开。就像现在他只选择了通话而不是视讯,他们知道如何保持一条神秘的界限。
他说的想念并不是没话找话,他是真的在思念对方。他小时候总是痴痴地看着那片海,想着如果他长大,也许就能够日夜与某人相守相伴。那时他的世界就是那么小,也不知道长大之后他们便绝无可能再似从前那样亲密。
但他还是很幸运,他们之间即使到如今,也还是维持着他们所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亲密,他不应该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主动挂断了电话,因为他知道英国需要休息。而他刚放下手机,休息室的门就被敲响。
“请进。”
那扇大门被应声打开,他看着来者走进来,所以转身坐到了沙发上。他已经知道他们前来是为了什么,他也迅速地做好了准备。
“祖国先生,您对英国一方的建议是何看法?目前他们倾向于被我们融合,但我认为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这样直入主题甚至让他有些少见,眼前这位先生平日里与他来往并不多,他记得对方在这两年才升上来,他也清楚这家伙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英国正在死去,这对我们来说没有益处。”
他清楚对方的意见,所以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想法说得太清楚以防他们之间会开始争论这件事情。
“可这对我们来说也并无坏处,是否留下英国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选择。”
“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留下英国。”
“如今社会资源紧张,每天都可能遇到新的问题,我们实在不应该浪费任何精力和资源去做无谓的事情。”
“这不是无谓的事情。”
总统都已经对此时作出了肯定的态度,他本不想同对方起争执,却还是下意识地怒斥了一句。他当然意识得到这并不好,如今已经不是他能够光明正大展现他和英国有私情的时候了。
眼前的人扫视着他,几乎像是居高临下。
“我想知道您不含私心的真正看法。”这些年他和英国已经十分收敛,更何况如今的新总统不如从前那般亲近英国。
“英国人并不愚蠢,他们是一个古老国家,甚至曾经我们属于他们。”
“我想我比你更清楚这一点。”
美国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非常不善,毕竟就连他都想不到如今的英国还能够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这家伙看似对英国抱有敌意,实际上却是全世界最尊重英国的人了。
“那么您就不担心他们会留有一手其他计划?英国人是不可能会这般轻易归属我们的。”
“英国的意识体已经病重至此,我倒希望他们真的留有后手。”
他背过了身,端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
“请回吧,我需要休息了。”
这并不算是他在耍脾气,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身后的人还没有动静,他只好转过身礼貌地将对方请了出去。即使他也算是活了那么多个年头,而四十多岁的人类正是自尊心强盛的时候,他最好还是小心些对待他们。
因为英国的事情,所以他最近更忙了。不过他知道英国会为他的努力而高兴,这毕竟算是他们一起争取来的。能够得到国会的批准他也跟着松了口气,这始终是一笔大支出,还得要获得层层确认才能够获批。
只是他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时候,想要打个电话过去询问一下英国的状况时对方却没有接电话。他自然是瞬间心急如焚,着急万分地便找到了英国的随家医生。对方像是有些讶异他会打来,而在面对他的问题时,对方居然还支吾了几下。
美国还从不知道自己的心脏真的能提到嗓子眼,他几乎要呕吐,拿着手机的力气也越来越重。
“其实、柯克兰先生如今已经痊愈了。”
他还睁着眼睛,所以这个回答自然让他感到疑惑。他不是在做梦,但对方说英国痊愈了,他眨了几下眼睛后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的资金刚才拨往英国政府,即使这有作用也不可能会让英国一下子就好起来,对方已经病了那么久,这绝不是一笔资金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你是说真的?”
“呃……是的。”
线路对面的人听起来同样疑惑,不过是因为他的反应。可他确实应该感到不可思议,他不敢相信英国居然没有告诉他这些事情。
仅仅不到两周的时间,英国康复了,而他一概不知,甚至现在都联系不上对方。他只是担心。
这绝对是一个异常情况,暂且不提英国的痊愈,这样重要的事情甚至至今他都不知情实在是诡异。如果真的是如此,那么英国绝不可能不联系他。
在挂断医生的电话后他又给英国打去了电话,以往对方虽然没那么快接上但总会接通的。
这些日子他确实是忙得不知三餐四季,如今才意识到这些未免太迟。他没有再多想就收拾东西赶往英国,以英国的身体状况,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毫无还手之力。
他能够想到许多糟糕的事情,毕竟他们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扎眼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他们的错误,他们的罪恶。
这片坐落在湿地里的小院还是那么别致,从前英国亲自打理着这里,后来身子实在不允许才假手于人。
只是这里的植物在经过辐射后生长得很快,英国也还是不允许机器来处理他的花园。但恰好他的医生对此十分熟练也抱有兴趣,所以由着他这个麻烦的性子替他打理这里。
他在院子外就停下了车,因为里面已经被疯长的植物铺满了。粗壮的藤蔓爬上了房顶,同一株藤蔓上的白花大小各异,也许英国会将其评价为具有美感,但这些藤蔓将房门一同封死了。
湿地的生态恢复能力本就厉害,辐射影响也衰退得更快,如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热闹。他听着鸟鸣尝试踏入这片绿意盎然,从这些植物看来,英国离开这里至少已经五天,而他还什么都不知情。
他还是进入房子里确认了一下,英国在离开的时候应该没有受到强迫。他当然得担心这点,毕竟他同样身为国家意识体,知道他们在这种时候会面临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得要和英国见上一面,看在他为了说服国会援助英国的份上他也该享有知情权。
不过现在他只能再次尝试拨打电话,但并没有响起那在几个世纪前用到了现在的铃声。毕竟房子里已经断电,英国彻底离开了这里。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有自信找到英国,在他们吵架之后他知道要怎么抓住对方并扯进怀里。他知道英国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处住所,也拥有着所有的钥匙。可现在他说不出来的心慌感让他无法自信于此,他现在只联系得上英国的医生,从前他还会存有英国助理的联系方式,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并没有添加过新的号码。
在市区找了个地方停车后他才开始翻找自己的通讯录,尽管不抱希望他也只能尝试一下。当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甚至不自觉地抓紧了面前的方向盘,幸而短短几句交流后他得知对方仍然在为英国工作。
是他太久没有接触英国的下属们了,他们总是会为英国工作到退休,英国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压榨者。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现在才知道英国已经开始在各个国家之间周转,对方似乎真的因为他们的援助而好了起来。只是在身体好转后,英国第一个去拜访的竟然是法国,虽说是官方出行。
他应该为英国的痊愈而高兴,但他没法不去在意这份异常。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再见面了,确认不了对方的情况真的会让他感到不安。
美国松开了咬着指关节的牙齿,此时线路对面的人还在向他解释着。
“你把电话给他。”
他有些焦躁地打断道,对面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他喜欢电话的便捷,但也讨厌电话,他没法看到对方的表情,并且他讨厌猜测别人的情绪。
“稍等。”
总算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冷静了下来,否则他定是要无理取闹一番要求英国来接电话的。
“你好。”
电话里很快就传来了新的动静,这个声音很是熟悉,但语调起伏陌生极了。
“你好起来了为什么没有和我说一声。”
“抱歉,实在是太忙了。”
他并没有任何一点拐弯抹角,英国无论有什么意外或者事情都不该连一个电话都来不及施舍给他。
“请问你是美国吗?”
英国一直都是个有礼貌的家伙,当然仅限在外人面前。他无意识地张了下嘴,却只是咬住了唇,然后从喉间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回应。
“噢。”
对面的人听起来还算高兴,这一声也是上扬的音调。他捏着手机,深呼吸了一下。
“英国?”
“有什么事情?”
“我饿了。”
他闭起了眼睛等待答案,但对面回答得很快,并没有让他等待。
“好的,希望你稍后能够拥有一顿不错的晚餐。”
听起来英国确实是完全康复了,声音甚至比从前更加有力。美国还没有想好自己该要怎么回答,对面就继续说道。
“你想要和我见面是吗?”英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他觉得难以理解。
“等我之后安排好行程会通知你的。”
他们还是约定好了一场见面,在英国的安排下。
这段时间他自然也没闲着,除了他原先的工作以外他还特地留意了英国那边的事情。因为这些年的合作英国已经被他们多方渗透,只要他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够得知英国上下所有决定。
本该如此。
英国病好之后明显清醒了许多,他一番打探下竟然没能得到多少消息。此时他也再次被国会约谈,他当然清楚即使他们同意了援助英国,也还是对他亲英的态度十分不满。
在来赴约前的这段时间里他确实是忙得焦头烂额,但今晚他不用像之前一样大费周章地坐上跨洋飞机前往伦敦,因为英国还在实行配给制,所以对方特意前来美国赴他一顿晚餐的约。
久违的第一面英国便为他送上了拥抱,温度和角度分毫不差。眼前人的皮肤仍然苍白毫无血色,但举手投足间确实有力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甚至算得上意气风发。
而这确实是英国的身体。
他主动松开了这个拥抱,仍然保持着微笑。
“稍等,我马上回来。”
眼前的人同样保持着得体,只向他点了点头便放任他离开。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在肺部感到疼痛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自上次之后他们便极少再见面,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以外联系不多。他仍然密切地关注着英方的动向,而关于英国本人的情况他也可以通过从前留下的那些监控得知。
这几年轮到他的状态变得差了许多,以至于他的国会开始提心吊胆。可近来他确实更加疲惫,毕竟他的国会已经开始轮番对他盘问。
以往这个时候他该和英国诉苦,但对方现在可要比他还忙碌。他也清楚自己的行为确实不妥,他太过关注英国的事情,一旦有假期就跑向英国,却并不去拜访英国。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但他做不到恢复正常。
今天他一大早就被叫了过来进行工作,甚至前一晚他们才与他商讨并确认了许多事情。昨夜他睡得并不好,毕竟他只睡了四个小时左右。他又一次失眠了,虽说他是美国,但他的身体大部分情况都与寻常人一般,尽管很少,他也还是会生病会疲惫,现在也会失眠。
他被约来了研究所,那些先生们还没有露面,他便被带领着参观了如今的研究项目,然后顺便做了个体检。
其他人告诉他一会儿就能够将结果拿来,所以他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休息。大多时候他对时间并不严格,此时也还是忍不住看了眼手表。他们与他约定的时间是半小时以前,现在却还不见踪影。
他的视线刚从手表上抬起,眼前的气密门就自动打开了。他眨了几下眼睛,刚才一连串的检查将他弄得更困了。
但这群家伙一起走了进来,他自然保持起了警惕,毕竟他们在通知他到这里时并没有说明会是那么大的阵仗,甚至连总统都来了。
“早上好?”
他站起了身,此时已经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而眼前的人慢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同他握了下手。
“祖国先生,经过国会商讨决定,我们决定提取您的记忆载入为您打造的仿生机械中,但我们会选择抑制您大脑中部分区域的活动。鉴于您的意识已经偏离了美国,为了未来考虑,我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选择。”
“什么意思?”
“我们会保存好您的躯体,有朝一日可以再次将您唤醒。这具仿生躯体高度模拟了人体的一切功能,所有零件可以保证使用至少一百年不必更换。目前仅有我国掌握这个程度的仿生技术,没有人会怀疑您的真伪。”
他还想问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但他清楚自己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根据他的经验此时多说无益,所以他迅速地转身准备先离开此处。
这么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轻松穿越了阻拦的人群,可他的体力下降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躲过又一波抓捕后他终于顺着墙壁坐下,他的四肢已经酸软。
这绝不是正常的现象,他知道问题出在刚才的体检,毕竟所有人都清楚他的身体有所不同。
他勉强靠在墙壁边撑着身子,看着眼前一群人向他走来。他的脑子已经被那支药物弄得混乱,此时更加做不到反抗挣扎。
他又想起了英国。
-
因为越来越虚弱的身体,英国总是容易疲惫,所以他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在半夜醒来这种事情了。
房中此时还是一片漆黑,他睁着眼睛,看见正悬浮在半空中的「自己」时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
他看向了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床边的灯就适时地亮起,在对上那双绿眸时他还觉得这是一个恶作剧,并且大抵是来自美国,尽管如今的美国应该不至于这般不懂事来打扰他的睡眠,更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仍未完全清醒,眼前的「人」便缓缓地落到了床上,他的身边。
“你快要坚持不住了吧?我可以帮你。”
那双他只在镜中见过的绿眸眨了眨,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刚醒来。也许我是神明,我正在回忆。”
这话听起来像是他该说的,英国保持着警惕,但此时他真的半点也不感到惊讶或任何,他好歹已经活过了那么多年。
眼前的人在说完后逐渐化作了一团漆黑,像是沼泽最深处的淤泥,却头戴一顶鲜嫩的草冠。对方缓慢地落到了他的床边,这团漆黑没有眼睛或者脸,英国却还是觉得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我沉睡了很久,是你将我唤醒的。”
“我没有做任何事情。”
“你需要我。”
他能够感觉得到对方身上强大的力量,即使是他都是第一次见到,甚至在被触碰时不自觉地为这份充沛的力量所轻颤。
“你的躯体是十分完美的,只是你的灵魂已经十分虚弱。我可以解决这一点,你只要把身体交给我。我向你保证,用你的身体换你的国家繁荣昌盛,换你的子民温暖饱足。”
英国没有回答,他正在思考,却突然意识到即使他有所怀疑也无用。对方显然可以轻易夺走他的身体,而他即使不作出改变,他的国家也会随着他的身体日渐消亡。
“…没有我,还会有我的国家吗。”
“我会保存你的意识,所以我也可以应付所有的一切。”眼前的漆黑再次向他靠近,对方的身体真的像是冰冷的淤泥。
“你相信神的力量吗?”
“我清楚我们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你还有顾虑。”
对方能够直接看穿他的想法并获取他过去的所有记忆,在刚才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十分平静,只是对方确实说对了,他还有一个顾虑。
“你担心的一切我都能够解决。”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再次来到了他的面前,并且向他越发靠近。
“我可以直接接手你的身体,但我在征求你的意见。”
这一切对他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如今他竟然能够挽救他的国民。只是他确实还有在意的事情,但在他产生去拨出一通电话的想法时,他迅速便否定了自己。
-
今日是英方与美方继之前确定援助之后第一次重大的正式会面,所以英国和美国都按时到场了。
英国的经济正在回温,许多事情都要重新商量。但英美的合作关系不会改变,即使许多事情都不同往日,他们也还是延续了特殊关系这个名称。
清晨的阳光一如既往,熟悉的走廊以及手工皮鞋底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分毫不差。美国从自己的记忆中读取到了这一部分,接着便在转角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扫描着对方,迅速地扬起笑容做出了他应该做的反应。
“早,英国。”
他的底层逻辑促使他优先作出了伸手示好的动作,但眼前的人愣在原地,视线在他的身上扫视了五遍以上。
英国能够迅速地看穿眼前的人并非是一个“人”,他能够看透太多。但他无法理解自己现在为什么僵了住,这具身体与他融合得很好并没有出现过问题,他自然觉得疑惑。他的眼眶竟然也无端酸涩,某种奇怪的意识正在促使他分泌眼泪。
他确实算是一个神明,可神明怎会不明白自己为何哭泣。他完全占有了这具身体,却仍然不明白。他本该无所不知,世界上一切奥秘自他诞生起就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他身上被称作心脏的位置正剧烈作痛,发酸的眼睛也折损着他的判断力。他控制不住这具身体,这具身体的主人本该彻底消失的意志似乎还残存在骨髓之中苟延残喘。
不。
他迅速地反驳了自己,那并不是意识,因为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具身体这个灵魂,这不可能会是意识。
这是一种连他也无法解释的力量,人类似乎将其称为本能,比如他如今仍然拥有膝跳反应。
“美国……”
他不受控制地说道,声音嘶哑恐怖,像是他刚醒来的时候。他大概判断出这种程度的失控不足以影响到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所以他开始对这具身体的本能行为(他暂且这样称呼)感到好奇。
那只手颤抖着抬了起来,他并没有尝试阻止,便看着这只手落到了眼前人的脸上,并且轻轻地抚摸了起来。
“什么事?英国?”
他的泪水已经落到了下颚,这个在他获得的记忆中被称作美国的“人”开始向他微笑,略显俏皮地歪了下脑袋。
Fin.
